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初一,南昌。天还没亮,城外就响起了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扎营的号角。王永泰的标营在南昌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旌旗在晨雾里舒卷,那面字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白色纯站在城楼上,不用千里镜,肉眼看就能看见那面旗。看不见旗上的字,但知道是谁的。
浙江的援军两天前进了城——总兵陈世凯率绿营三千五,都统巴雅尔率骑兵一千二。南昌城里现在小两万人,加上彰泰的两千多八旗精骑,守军不算少。但人多了,嘴也多。库房的粮堆一天天矮下去,陈粮翻出来晒过,掺着新粮分。士兵拿勺子在粥桶里搅,粥不稀,但粮仓见底的日子也不远了。三藩之乱三年,江西是主战场。安亲王岳乐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人吃马嚼,粮食从哪出?从江西出。产粮的地方被朱三太子占了,吉安还在吴三桂手里,北边的粮食要供应大军,运到南昌的只是零头。
彰泰从城下上来,甲胄整齐,腰间佩刀。他是固山贝子,努尔哈赤的曾孙,饶余亲王阿巴泰之孙,贝子博和托之子。
巡抚大人,城外的明军扎营了。不攻城,也不退。
白色纯没有回头。湖口过来的粮队被劫了。奋勇营的马雄守军道断了。浙江的援军进了城,粮草没能跟上来,路上被劫了。他们自己带的粮也撑不了几天。
彰泰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分宜山谷里那个咬着牙追了他一整天的马雄,还有那个跟在后面的少年。马雄在赣州城下为朱三太子死战,在建昌城外追着他打,如今又在湖口劫粮。这个人已经彻底不是吴三桂的部将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末将想出城。
白色纯转过头,看着他。出城?
他在城外扎营,摆明了是要困城。彰泰的声音很沉,末将带骑兵突袭,趁他立足未稳,冲他一下。打不垮他,也要打疼他。
白色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彰泰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城外那面旗。你是固山贝子,打了一辈子仗。守城之要在于稳。他巴不得你出城,他等着你。野战,他的骑兵比你多。就算你打赢了,折损几百人,南昌的城防就更弱了。你打输了,南昌就完了。
彰泰没有说话。他知道白色纯说得对,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昌城被围,什么都不做。
白色纯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去吧。不要走远,在城外五里处立寨。两军互为犄角,首尾相顾。不许跟明军硬拼,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回城里。
彰泰抱拳,转身下了城楼。
城外,明军大营。朱慈炤骑马站在营寨外面,看着南昌城的轮廓。城墙高,护城河宽,城上的旗密密麻麻。城太大了,周回十几里,四面都要围。他手里能拉到南昌城下的兵不过一万出头,摊到每面城墙上,不过两三千人。两三千人围一座省城,围不住。彰泰又在城外立了寨,分走了他一部分兵力。这不是围城,是对峙。他对峙得起,但耗不起。
王永泰站在他身后,甲胄穿得齐整,手里攥着刀。殿下,彰泰出城了。在城外五里处立了寨。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一下?
不打。朱慈炤的声音很平静,他立寨,是怕困在城里等死。他出来,本王就分兵去盯着他。他一出来,南昌就不能围死了。但分兵去盯着他,围城的兵力就更少了。这不是他要的,是他不得不做的。他不出来,困在城里等死;他出来了,在城外求活。本王不跟他打,也不让他闲着。派一哨骑兵日夜盯着他的营寨,不许他出来袭扰,也不许他回去。
王永泰抱拳。末将明白。
午后,锦衣卫送来一封从衡阳转来的密报。朱慈炤拆开看了一遍,是吴三桂的回信。信很短:本王在萍乡以东与岳乐僵持,双方各损数千,未见胜负。殿下在江西若有动作,当速战速决,莫让岳乐分兵东顾。
朱慈炤把信递给方以智。他说让本王速战速决。他自己跟岳乐磨了快两年了,倒是让本王速战速决。
方以智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案上。他在西边拖住岳乐,我们在东边打南昌。各打各的,谁也别催谁。但岳乐的分量,不比南昌轻。岳乐若分兵东顾,我们在南昌城下就要两面受敌。
所以不能让他分兵。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马雄在德安、湖口断他的粮道,王永泰在城外盯着彰泰,白色纯困在城里不敢动。四面合围,把他困死在这里。
傍晚,马雄的军报送回来了。方仲文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军报上写的和上面想看到的,正好对得上。德安以南,劫粮队一支,烧粮车十余辆,俘获押运清兵数十人。我军轻伤三人,无阵亡。奋勇营骑兵已转往奉新方向。浙江援军绕道奉新,粮草辎重随行。马将军请示,是否拦截?
朱慈炤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拦住他。浙江的援军进了城,粮草还没跟上来。粮草断了,他们就是困在城里的孤军。告诉马雄,不要硬拼,打粮队就行。援军的粮草断了,他们自己就会退。入夜,南昌城外,彰泰的营寨。火光点点,鹿角森森。彰泰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明军营寨的灯火。那面字旗在夜色里影影绰绰。身后,两千多骑兵列阵,人衔枚,马勒口。
杭奇策马过来,压低声音:贝子,明军的营寨扎了三天,壕沟挖了两道,鹿角埋了三排。冲进去不难,出来难。
彰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营寨,看了很久。白色纯是对的。明军的骑兵比他多。马雄的奋勇营,加上标营的骑兵,少说也有四五千。他手里只有两千多。冲进去,也许能占一时便宜,但出不来了。他的兵会陷在里面,被明军围住,一个一个地吃掉。他不怕死,但他的兵不能白死。
传令全军,下马。挖壕沟,埋鹿角,扎营。他的声音很沉,他在城外立寨,我们也立寨。他对峙,我们也对峙。看谁耗得过谁。
德安以南。和瑾蹲在官道边的沟渠里,身后蹲着两百个人。甲胄上溅了不少血,是白天砍翻那个清兵时溅上去的。血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也不擦。周大年蹲在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
打。马将军说了,浙江的援军绕道奉新,粮草随行。截住了这批粮,城里的兵就得饿肚子。今晚打的是奉新往南昌的路,粮车多,押运的兵也多。打的时候不要恋战,烧了粮就走。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火把的光。一盏,两盏,三盏——一长串,在雾气里像一条蠕动的火蛇。和瑾站起来,拔出刀。
两百人从沟渠里扑向官道。他冲到头车前,一刀捅翻了驾车的车夫,翻身跳上车,一刀砍断了车辕。车队堵了,押运的清兵被堵在官道上,前后不能相顾。火光又烧起来了。和瑾站在火光里,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他看着那些粮食化为灰烬,翻身上马。
两百人消失在夜色里。身后,粮车还在烧,把天边映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