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四日,建昌城破的第二天。
彰泰是在余干境内接到建昌失守的消息的。斥候从东面飞马而来,马匹口吐白沫,甲胄上全是泥浆,滚鞍下地时腿一软,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贝子——建昌……建昌丢了!希尔根将军战死,穆成格战死,城破了!”
彰泰骑在马上,没有动。攥着缰绳的手,指节白得发青。三千精骑从萍乡出发,星夜兼程,一路被马雄咬着尾巴打,折了五六百骑。好不容易甩脱追兵,却在离建昌不到百里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建昌破了,希尔根死了,他的援兵成了笑话。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希尔根手里有万余人,城墙虽不险峻,至少能撑十天半月。怎么五天就丢了?
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官道,卷起尘土。
“传令全军,不走了。转向北,去南昌。”
杭奇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不去建昌了?”
“建昌已失,去送死吗?”彰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希尔根死了,江西的清军群龙无首。南昌若再丢,岳乐将军的后路就断了。保住南昌,就是保住安亲王的后路。”
他勒转马头,向东望了一眼。建昌的方向,隐隐有黑烟升腾。那是城里的火还没灭。他在马上对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向希尔根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北上。去南昌。全军加速,天黑之前过余干。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南昌。”
杭奇犹豫了一下:“贝子,弟兄们从萍乡一路打过来,马不停蹄,人没合眼,粮草也接不上了。到了南昌,会不会——”
“到了南昌再说。”
他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千精骑,现在还能骑在马上作战的不到两千五百人。但这两千五百人,是从萍乡到建昌一路打过来的老底子,没被马雄打垮,没被长途拖垮。他们还能打。
“传令下去,每人带三日干粮,沿途村落自行征购。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令者斩。”
彰泰的主力调头北上后,马雄的追兵也跟不上了。
马雄蹲在余干城外的一片树林里,听完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很久。彰泰跑了,他没拦住。建昌破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但他心里不痛快——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六百多,彰泰的主力还是跑了。战损比二比一,他亏了。
张宗仁坐在旁边,甲胄上还带着昨夜的泥浆,看了他一眼:“别想了。彰泰跑了,建昌拿下来了,值了。”
马雄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回建昌。”
同日,萍乡以东,清军大营。
岳乐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南昌转来的急报。建昌失守,希尔根战死,彰泰退往南昌。他的手攥得很紧,纸边被捏出了褶皱。营帐里没有人说话。费扬古站在左侧,沃赫站在右侧,觉罗霍特、郎素、吉图堪、珠拉禅、瓦山,全都站着,大气不敢出。
“希尔根死了。”岳乐的声音不大,帐中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建昌丢了。彰泰退守南昌。”他把急报扔在案上,转过身,目光从诸将脸上扫过。“本帅从康熙十四年奉旨入江西,攻萍乡,克袁州,一路打到湖南边界。本以为很快就能拿下长沙,擒杀吴三桂。江西的仗,本帅交给赵国祚、交给希尔根,他们就是这么替本帅守后路的!”
费扬古上前一步:“王爷,希尔根将军已经尽力了。伪监国以两万之众围攻建昌,希尔根手里只有万余溃兵,士气低落,粮草不继。能撑五天,已是死战。彰泰已退守南昌,与白色纯会合,南昌暂时无虞。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南昌防线,不能让伪监国北上威胁大军后路。”
岳乐沉默了。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萍乡划到南昌。建昌丢了,南昌还在。彰泰的两千多骑兵加上白色纯的守军,勉强能凑万余人。江西还不至于崩盘。但吴三桂那边——他转头看向舆图上萍乡以东的标记。马宝的先锋距离大营不到五十里。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分兵东援,马宝必然趁虚猛攻,正面防线就有被突破的危险。他不能动。
“传令彰泰,让他协同白色纯死守南昌。城在人在。本帅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南昌不能丢。另外,传令江西巡抚白色纯,把能调动的兵全部调进南昌城。城外坚壁清野,一粒粮食不留。伪监国若敢北上,就让他啃城墙。”
诸将齐声应诺。岳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衡阳。周王行辕。
吴三桂没有在签押房看舆图,他在后院。一个人,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树下。落叶铺了满地,没人扫。他今年六十四了。十六岁上战场,从关外杀到关内,从辽东杀到云南,从云南杀到缅甸。一辈子没停过。老了,却还要打。
方光琛从签押房出来,走到他身后,站定,没有开口。他知道王爷在想什么。马宝在萍乡以东与岳乐激战数日,互有胜负,谁也没占到便宜。岳乐的八旗兵不像以前那样能打了,可马宝也没能把他们击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琛,你说本王老了没有?”吴三桂没回头。
方光琛愣了一下。“王爷——”
“本王老了。”吴三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苍凉的笃定。他转过身,看着方光琛。满头白发,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睛还亮,但眼底的疲惫遮不住。“早十年,本王亲自带兵,岳乐挡不住本王。现在——本王骑不动马了。连马都骑不动了,还打什么仗?”
方光琛低下头。
“关宁铁骑,当年在山海关,一个冲锋就能把李自成的兵打散。现在呢?跟着本王从云南出来的老底子,打一个少一个,补进来的全是新兵。八旗兵也老了——他们入关三十多年了。老一辈死的死、老的老,新补进来的满洲子弟,有几个真正上过战场?”吴三桂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岳乐拿这种兵跟本王打,本王也拿这种兵跟岳乐打。谁也吃不掉谁。就这么耗着,耗到本王死,耗到岳乐调走,耗到谁先撑不住。”
方光琛不敢接话。
“光琛,你说朱三太子那边,能走多远?”吴三桂忽然换了话题。
方光琛抬起头,斟酌了一下用词。“监国殿下拿下建昌,希尔根战死。江西绿营主力已溃,南昌危在旦夕。若他能拿下南昌,江南震动——康熙朝廷必然倾全力剿灭。到那时候,他扛不扛得住,难说。”
“没想到啊!永王发展这么快已经逼近南昌,不枉本王替他扛岳乐八旗大军。”吴三桂说得很平静。“他在东边打得越凶,岳乐就会比本王更着急,本王在西边就多一口气。本王倒是希望咱们大明重新打回来,只需要他活着当面旗帜,不想让监国赢太多。”
吴三桂转过身,走回签押房。他在案前坐下,提起笔,蘸墨,想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
永王殿下:本王在萍乡以东与岳乐激战,双方僵持不下。殿下若能牵制江西清军,使岳乐不能全力西顾,本王当有转机。江西之事,拜托殿下了。
写完之后,搁下笔,看了一遍,封缄,用印。“八百里加急,送去建昌。”
建昌城。知府衙门大堂。
朱慈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营的伤亡册子。方仲文站在旁边念,声音越来越低。江山营、标营、奋勇营、果毅营;水师伤亡不大,破虏营没有参与攻城,在城外阻截溃兵,伤亡较小。全军合计阵亡三千,伤近两千。
杨德茂先开口了:“殿下,破虏营休整了两天,随时可以北上。末将愿为前锋。”
王永泰跟着说:“标营也能打。建昌的城墙比抚州高,咱们都啃下来了,南昌算什么?”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建昌划到南昌。三百多里路,行军五日。南昌城里有白色纯的守军,加上彰泰的两千多精骑,又加上从浙江赶来的援兵——总兵陈世凯率绿营三千五百人,都统巴雅尔率骑兵一千二百人,已过饶州,不日将到南昌。加起来,南昌的守军至少两万。
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帐中安静,没有人催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昌有两万守军。我们伤亡不小,能战之兵不足三万。还要分兵守建昌、抚州、赣州。能拉到南昌城下的兵力,攻城,胜算不大。”
他没有往下说。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杨德茂攥着刀,王永泰低着头,张万祺捻着胡须不说话。
方以智捻着佛珠,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殿下说的都是实情。但实情之外,还有另外几层——岳乐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一时半会儿分不出兵来。吴三桂不会坐视我们被吃掉,他在西边会替我们拖着岳乐。浙江的援兵虽然到了饶州,但杰书还在福建打耿精忠。耿精忠虽然快撑不住了,但只要他不降,杰书就不敢把全部兵力抽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诸将脸上扫过。“南昌守军多,但白色纯不善守城。彰泰骑兵能战,但长途跋涉,已是疲兵。我们的兵虽然也累,但我们连续攻城取胜,士气正盛。此战的关键,不在兵多兵少,在谁先撑不住。”
朱慈炤点了点头。
“方师傅说得对。南昌,要打。但不是现在打。”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建昌和南昌之间画了一条线。“江山营留在建昌修整,加固城防。破虏营北上,占领建昌以北各县,肃清溃兵,接收地盘。标营、奋勇营、果毅营、水师,在建昌城外休整五日,补充弹药,救治伤员。”
他的手指停在南昌的位置上。“五日之后,全军北上。到南昌城下,看看白色纯和彰泰能撑多久。”
众将齐声应诺。
朱慈炤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扩军。从俘虏里挑,从建昌、抚州、赣南各县的壮丁里招。能打仗的,愿意跟本王干的,都收。扩到五万人。”
方仲文愣了一下。“殿下,粮饷——”
“粮饷的事,本王来想办法。”朱慈炤打断他。“兵先招起来。人在,什么都有。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建昌城外的伤兵营里,赵石头躺在门板上,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布条上渗着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陈黑子躺在他旁边,断腿用夹板固定住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已经被塞回去,缠着厚厚的纱布。陈黑子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赵石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江山出来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五十个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二十个。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白布——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昨天给陈黑子包扎用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在。
他把白布掏出来,攥在手里。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知府衙门后堂,朱慈炤一个人坐着。和瑾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父帅,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朱慈炤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不在意。他放下碗,看着舆图上南昌的位置。两万守军,其中还有彰泰的两千多精骑。岳乐的主力还在萍乡以东。吴三桂能不能拖住他,拖多久,都是未知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建昌城的轮廓隐在黑暗中。远处,王永泰的军营里灯火通明,伤兵的呻吟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站了很久。没有退路了。从江山起兵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他只知道,不能停,不能给江西清军喘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