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把西边的太阳遮成了暗红色,像是城墙在流血。
围城第五天。建昌的血干了三层——最底下那层是前天留下的,褐色的,盖着一层灰;中间那层是昨夜夜袭时溅上去的,暗红泛黑;最上面那层是今早泼上去的——一个绿营兵被希尔根的亲兵按在城墙上,一刀砍了。那人的罪名是守城懈怠。昨夜里明军佯攻西城,他在垛口后面蹲了一会儿,没及时站起来放箭。希尔根在城楼上看见了。今早天一亮,刀就落了下来。
尸体扔下城墙,砸进墙根那一堆里。旁边的绿营兵看着,没有人出声。
砍完了,亲兵站在城头,用满语和汉语各念了一遍军令:
定南将军令——守城期间,临阵退缩者斩。懈怠误事者斩。私语军情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四条军令贴在各处城门内侧,白纸黑字。绿营兵不认得满文,但汉文那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搁在脖子上。
围城五天来,希尔根已经砍了七个绿营兵的脑袋。罪名从到到私议退路,一个比一个重。砍完了还让所有人看着——不是吓唬,是告诉这帮汉兵:在我希尔根手下,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生的。
城垛被炮火削平了,城墙的裂缝从东段一直延伸到南段,最大的豁口崩了三丈宽,砖石碎了一地。夯土被踩成了泥浆,混着血水。江山营的人踩着尸体堆成的斜坡往上冲,一波被打下来,另一波又顶上去。城上的清军已经打疯了——滚石砸光了就拆垛口往下扔,滚水浇光了就把死人的衣服扒下来点着了丢下去,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捅断了就抓着刀柄砸。
没有人后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敢。希尔根的亲兵站在每段城墙的交接处,刀在手里攥着,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后背。谁回头,谁死。
希尔根站在缺口后面的第二道防线上,甲胄上全是血。刀已经换了第三把,眼下这把是从一个死去的明军手里夺过来的,刀身上带着豁口。左手垂在身侧,中指和无名指被流箭削去了一截,血凝住了,黑红黑红的,跟铁甲粘在一块儿。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在看城外——东面的官道上,一直没有旗帜出现。
彰泰的三千精骑,到现在还没到。
将军,东门撑不住了。穆成格从东段跑过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嵌在肉里,每跑一步都带出一股血,明军水师上了岸,和瑾带人从东门码头摸上来了。城上的弟兄死伤殆尽——
希尔根没回头,目光不离东面的官道。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刮铁:
东门丢了,退北门。北门丢了,退知府衙门。退无可退,就巷战。打到死为止。
穆成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彰泰不会来了——天快黑了,城外连个马蹄声都没有。但他不敢说。不是怕砍头。跟了将军十五年,将军不会砍他。他怕的是说出来,将军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他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
城外,朱慈炤站在南门外三里处的高地上。四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闭上眼睛,耳朵里就是炮声、喊杀声、伤兵的惨叫。五天前他带着两万人马围住建昌的时候,以为三天就能拿下。结果希尔根硬扛了五天。城墙打烂了用民房的木料补,缺口轰开了就连夜砌上,明军冲上城头他就亲自带着八旗兵反扑,一打就是一个时辰。
五天,一千多人的伤亡。建昌还没拿下来。
方以智站在旁边,僧袍上落了一层灰,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朱慈炤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方师傅,起兵多久了?
再有两个月,就满三年了。
三年。朱慈炤嚼了这个词一下,像嚼一枚苦胆,三年了才占据赣南一隅之地。收复祖宗之地,恢复华夏衣冠——他伸出手,百战艰辛一种无力感,完成大业这条路还有多远?
方以智没回答。
朱慈炤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赵国祚死了,来了个希尔根。希尔根死了,后面还有彰泰。彰泰后面还有岳乐。岳乐后面还有康熙。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以智捻着佛珠,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三年前在赣州,你犹豫着要不要起兵的时候,老衲问过你一句话——你的退路是什么?你答不出来。你说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问什么时候到头。只问下一步怎么走。
顿了顿。
下一步,就是眼前这座城。拿下它,再想下一座。
朱慈炤没说话。站直了身子,朝传令兵招了招手。
传令王永泰——标营全部压上,从东门豁口突破。江山营配合主攻。炮队把最后一轮弹药打光。入夜之前,本王要看到大明的旗插在建昌城头。
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东门跑。
朱慈炤又补了一句:传令水师——和瑾从东门靠岸,带江山营第三哨、第四哨从码头登陆。告诉他:本王不要他死,要他把旗插上去。第二个传令兵也上马去了。
朱慈炤站在原处,望着血火中的城池。他没有再说话。
东门的炮击在黄昏时分到了顶峰。
刘铁柱把最后半个基数的火药全填了进去,十二门炮轮番轰,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轰隆轰隆的声音像重锤砸在胸口。炮管烫得冒烟,炮手往上泼水,水嗞的一声化成白汽。
城墙的豁口越崩越大,三丈、四丈、五丈——夯土墙芯露出来,被炮弹一层一层撕碎。
城墙上的希尔根听见炮声的频率变了——更快、更密集,像人临死前急促的呼吸。他猛地站起来。
穆成格——
没人应。
他回头,看见穆成格倒在城墙根下,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有呼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箭。可能就在刚才自己发呆的那一会儿。没注意到。穆成格也没叫他。
希尔根蹲下来,伸手合上穆成格的眼睛。跟了十五年的老部下,从打福建就跟着他。现在死在一座他不该守的城里。他没有时间悲伤——缺口那边明军已经冲上来了。
赵石头是第一批冲进缺口的。
他的前锋哨原本五十个人,打到这会儿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陈黑子躺在他脚边,左腿被滚石砸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右手攥着刀。
哨长,陈黑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疼,我腿断了。你给我留把刀——
闭嘴。
哨长,我——
我说闭嘴!赵石头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你从江山跟老子出来打仗,老子说过要带你们活着回去!
陈黑子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满是烟尘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
赵石头从腰间解下一条白布。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朱慈炤亲手发给他的——不是旗,就是一条白布,包扎伤口用的。他把白布缠在陈黑子的断腿上,扎紧。陈黑子闷哼了一声,咬碎了一颗牙。
等仗打完了,我背你回去。
赵石头站起来,举起刀。刀身上映着火把的光,像是在烧。
前锋哨——活着的,跟老子上!
二十个人从尸堆后面冲出来,踩着碎砖和尸体,扑向缺口。
缺口处的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候。明军从缺口涌进来,清军从缺口堵上去,两支队伍在那个狭窄的破口处碰撞、绞在一起。刀砍在盾牌上、砍在甲胄上、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人的喊叫、惨叫、咒骂,什么都有。地上很快就躺满了尸体——明军的、清军的、还在抽的、已经不动了的。
赵石头捅倒了一个八旗兵,刀还没拔出来,侧面又扑上来一个。一枪扎在他的肩甲上,铁叶被扎穿了,枪尖嵌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左手抓住枪杆,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捅进那人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热辣辣的。
他退了几步,靠着断墙喘气。肩膀上的伤在往外冒血,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哨长——一个前锋哨的兵冲过来,用身体挡在他面前。
赵石头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缺口——标营的主力已经涌上来了,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像一股铁流从缺口灌进来。城上的八旗兵被冲散了。有的在退,有的还在死战,有的已经扔了刀往城里跑。
他笑了一下。很短。牵扯着脸上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冲进来了。
腿一软,跪在地上。
城墙上,希尔根看着明军从缺口涌进来,像决了堤的水,挡不住了。
他身边还剩不到一百个八旗兵。穆成格死了。城墙上的绿营散了——有的跑了,有的降了,有的扔掉兵器混进百姓当中,甲胄都不要了。到处是尸体、碎砖和断裂的兵器,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
他没有走。
一个亲兵拽着他的胳膊往北门拖:将军,北门还没关!末将护着将军冲出去——
希尔根甩开了他的手。
亲兵愣了一下,又扑上来:将军——
那个字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亲兵被他从未有过的眼神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希尔根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他看着从缺口涌进来的明军,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拼死抵抗的八旗兵——那是他最后的满洲子弟,打了一辈子仗带出来的人,现在一个一个地倒在明军的刀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破烂的甲胄,把刀握紧。
满洲正黄旗,觉尔察氏希尔根——
声音嘶哑而苍老,但在喊杀声中依然听得见:
皇上——臣去了——
他冲了出去。
不是逃跑的方向。是缺口的方向。浑身是血,甲胄破烂,一头白发在硝烟中飘散,手里的刀举过头顶,朝明军最密集的地方扑去。
赵石头跪在缺口处,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朝自己冲过来。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肩膀上的伤口在冒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将越冲越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希尔根冲到他面前,举起刀——
箭从侧面飞过来。标营弓弩手射的,不到三十步,一箭穿胸,箭头从后背穿出。
希尔根的身体晃了一下。
刀没有落下来。
赵石头看着那张脸——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是一个扛了一辈子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把担子放下了。
希尔根的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了下来——面朝北面,北京的方向。
皇上……臣……尽力了……
声音像风里的残烛。
赵石头跪在地上,看着那张脸。他想起武备学堂时朱慈炤说过的一句话——各为其主。敌人也是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抓住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希尔根死了——
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清军败了——弟兄们——跟我杀——
城墙上明军的士气瞬间炸了。标营的人喊着冲进城内,江山营的人从缺口涌进来,破虏营的人从南门攻进来,水师的人从东门码头冲上岸。四路人马在建昌城内汇成一股洪流。
清军溃了。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有人脱了甲胄混进百姓中逃命,有人从北门冲出去想突围,被城外的预备队堵了个正着。
城墙上换上了大明的旗帜。那面大明监国的大旗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朱慈炤骑马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碎砖,血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作呕。
他在知府衙门口翻身下马,踩了一脚的血。一个文书跑过来,手里攥着册子,嘴唇在哆嗦:
殿下,清点过了。清军死伤六千余,俘虏三千余。希尔根战死,穆成格战死,刘泽金阵亡,陈化龙阵亡,刘芳名被俘,胡有升被俘,李进忠、李琛、王泽虎投降。缴获刀枪无数,火药——
火药还有多少?
文书的头低了下去。火药不多。希尔根把库里的火药全搬到城墙上了,几天的炮战差不多打光了。剩下的不到一百桶——
粮草呢?
粮草也不多。希尔根把粮食分了——城墙上的兵每人怀里揣了几块干粮,知府衙门的库房里剩不到一千石。彰泰要是来了,这点粮撑不了几天。
彰泰不会来了。朱慈炤的声音很平静,马雄没拦住他,但他也到不了了。建昌破了,他来就是送死。
文书应了一声,低着头退到一边。
朱慈炤没有立刻进知府衙门。他转身走上了一段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城墙。垛口被炮火削平了,踩上去全是碎砖和灰烬。他站在最高处,看着眼前的建昌城。
城里的火还在烧。几处民房被炮火引燃了,火光把满城的硝烟染成了暗红色。伤兵的呻吟声从各处传来——明军的、清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城墙上大明的旗子被夜风吹得啪啪响。
方以智跟着上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对自己说的:
方师傅,你觉得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方以智没接这个话茬。他捻着佛珠,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被火光映红的旗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
殿下今晚站在这儿,三年前在赣州城的时候,想过能有今天吗?
朱慈炤没回答。
方以智也不等他回答,接着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年前你说没有退路。今天你站在建昌城头,还是没有退路。但不一样的是——当年你只有一条命。今天你身后有四万人、两个府、十几座城。退路这种东西,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朱慈炤没说话。手按在刀柄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着他那张脸——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眉间两道竖纹像刀刻的。
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夜空。那是南昌的方向。再往北是长江。过了长江是南京。过了南京——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朝知府衙门走去。
身后,建昌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帜在夜风中猎猎展开,火把的光芒把整座残破的城池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