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凌晨。
分宜山谷中的火堆还没熄透,彰泰已经拔营了。
昨夜那一仗,他折了四百多骑,马雄也没占到便宜。但彰泰心里清楚——他耗不起。建昌城里希尔根还在苦等援兵,多拖一天,城破的可能就多一分。他的战略目标不是在这里跟马雄拼消耗,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建昌,稳住希尔根,保住南昌的门户。
“贝子,明军在官渡方向也有设防。”前锋统领杭奇策马过来,压低声音,“张宗仁带了至少一千骑兵堵在官渡桥头。若走官道,又是一场硬仗。”
彰泰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向东望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丘陵之后。走官道,最快,但张宗仁堵在那里;不走官道,就得绕路。
“走南侧山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山路窄,骑兵勉强能过。张宗仁的骑兵堵在官渡,马雄的步兵还在后面,他们来不及封山路。传令下去,全军轻装,辎重丢弃,每人带三日干粮。额司泰,你带三百骑断后;杭奇,你率前锋探路;桑额,中军随我。日出之前必须全部进入山路。”
三将抱拳领命。
三千正蓝旗骑兵无声地动了起来。马蹄裹了布,兵器用布条缠住,不发出一点声响。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从山谷中蜿蜒而出,转向南侧,隐入了晨雾笼罩的山路。
彰泰的战略很清楚: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绕开明军的主力防线,直插建昌。马雄的骑兵不过千余,步兵更慢,根本来不及在山路设防。只要他走得够快,马雄就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
但他也清楚,马雄一定会追。那个在衡阳时不起眼的参将,到了赣州之后像是换了个人。昨夜那一仗,马雄的兵打得死战不退,连他麾下的正蓝旗老兵都暗自心惊。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放他过去。
“传令后队,”彰泰又补了一句,“每五里留五十骑断后,交替掩护。不必死战,拖住追兵即可。主力全速前进,不得延误。”
他要的是速度。断后的骑兵就是用来换时间的——五十骑换半个时辰,三百骑就能换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足够他的主力走出山路,在入夜之前逼近建昌。
辰时,分宜。
马雄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昨晚的阵地上包扎伤口。亲兵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清军拔营了!走了南侧山路!”
马雄猛地站起来,地图都来不及铺,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南侧山路——从分宜往东南,绕一个大弯,再折向东北,最终从建昌城的东南方向出山。这条路比官道多走二十里,但胜在隐蔽,而且能避开官渡的张宗仁。
“彰泰这个老狐狸。”马雄骂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兵。昨夜一战,他的奋勇营和张宗仁的果毅营加起来,骑兵还剩不到一千,步兵倒有两千多,但步兵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张宗仁呢?”
“张将军在官渡,他那边有一千骑兵。要不要调过来?”
马雄摇了摇头。官渡不能放,万一彰泰虚晃一枪又折回官道呢?而且张宗仁从官渡赶到山路入口,至少一个时辰,来不及。
他沉默了几息,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集合,跟我追。步兵随后跟进,能跑多快跑多快。”他顿了顿,看着亲兵的眼睛,“告诉步兵弟兄们,追不上也要追。等我们骑兵拖住了清军,他们赶到就是生力军。”
八百多骑兵——这是马雄手里所有的机动力量了。他翻身上马,拔出刀。
“奋勇营,跟我追!”
巳时,山路。
彰泰的队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长。三千骑兵排成一路纵队,前锋已经到了第一个隘口,后队才刚刚进山。山路崎岖,两侧都是灌木和乱石,骑兵的速度比官道上慢了许多,但依然比步兵快得多。
马雄的八百骑兵追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路的第一个弯道处咬住了清军的后队。
那是额司泰留下的第一拨断后骑兵——五十骑,列阵在山路转弯处的开阔地上。带队的是一名佐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看见马雄的骑兵追上来,没有慌张,只是冷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五十骑对八百,他也敢列阵?”张宗仁不在,奋勇营的一个千总在马雄身边嘀咕了一句。
马雄没有答话。他知道这五十骑不是来打赢的,是来拖时间的。五十骑列阵在这里,他的八百骑要冲过去,至少需要一顿饭的工夫。一顿饭的工夫,清军主力就能多走两三里。
“冲过去!不要恋战!”
八百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五十骑清军没有退,他们举着刀枪,硬生生地顶住了第一波冲击。刀砍甲,闷响;枪捅肉,惨叫。清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但每倒下一个,就多拖住明军片刻。
马雄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那个佐领。佐领落马的时候,手里的长枪还捅穿了一个明军骑兵的肚子。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眼睛都还睁着。等马雄把这五十骑全部吃掉,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清军的主力又向前推进了三四里,距离越拉越大。
“追!”马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催马继续向前。
午时,第二处断后点。
这一次,彰泰留了一百骑。断后的队伍规模在扩大——彰泰在试探,用多少人能拖住马雄多久。五十骑拖了半个时辰,一百骑就能拖一个时辰。他的主力在山路上越走越远,马雄的骑兵却在不断地减员、疲惫。
马雄知道这是阳谋。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不追,清军就跑了;追,就得一口一口地啃断后队,拿命换时间。
“冲!”
又是一场绞杀。一百对八百,清军依然没有退。他们利用山路狭窄的地形,在两块巨石之间列阵,把路堵得死死的。马雄的骑兵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清军的弓箭手站在巨石上往下射箭,明军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下了好几个。
打了大半个时辰,马雄才把这百骑清军全部吃掉。他自己的骑兵又折了五六十个,能战者已经不到七百了。
而彰泰的主力,已经过了第二道隘口,离他越来越远。
马雄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骑兵们甲胄上全是血,有的在马上摇摇晃晃,有的已经累得伏在马背上。他知道,这样追下去,还没追上彰泰的主力,他的骑兵就先累垮了。
但他不能停。
“将军,步兵跟不上了。”亲兵策马过来,低声说,“他们还在后面二十多里,最快也要天黑才能到。”
马雄没有接话。步兵跟不上,他早就知道。骑兵和步兵脱节,是追击战中最致命的弱点——骑兵冲在前面,没有步兵支援,一旦被清军反扑,就是全军覆没。
但彰泰会反扑吗?
马雄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彰泰的战略目标是赶到建昌,不是歼灭他。所以彰泰不会主动回头决战,只会用断后队一层一层地消耗他。只要他追得够紧,彰泰的主力就不得不保持速度,无法休息,无法扎营。到了夜里,人马俱疲,就算赶到建昌城下,也没有力气打仗了。
这就是他的战略目标——不是全歼清军,是拖垮清军。
“继续追。咬住他,别让他歇。”
未时,第三处断后点。双峰隘。
这是山路最窄的一段,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彰泰在这里留了两百骑,领兵的是护军统领额司泰本人。
额司泰没有在山路上列阵,而是把队伍拉到了隘口东侧的开阔地上。两百骑兵列成一个严整的横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以逸待劳。
马雄追到隘口西侧,勒住了马。
他看出来了——额司泰不是在断后,是在等他。前面的断后队都是五十、一百,到了这里突然变成两百,而且是最能打的额司泰亲自带队。这不是拖延,是要在这里狠狠地打他一下,打疼他,让他不敢再追。
“将军,冲不冲?”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马雄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冲,两百对不到七百,在山路隘口这种地形,他的兵力优势展不开,清军以逸待劳,他至少要折两百人才能冲过去。不冲,彰泰的主力就彻底甩掉他了,天黑之前就能出山,明天一早就能赶到建昌。
冲。必须冲。
“奋勇营——列阵!楔形阵,跟我冲!”
马雄一马当先,冲进了隘口。身后的骑兵鱼贯而入,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清军的弓箭手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射箭,明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冲到隘口东侧的开阔地上时,额司泰的两百骑兵从正面压了上来。
刀光闪烁,血雾弥漫。两支骑兵在开阔地上绞杀在一起,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砍杀。马雄的刀砍卷了刃,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他的马被砍倒了,爬起来步行冲上去继续砍。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顶上去。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额司泰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撤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马雄堵在隘口一个时辰,让主力多走了十几里。两百骑折了七八十,但马雄那边也倒了将近两百人。
额司泰带着剩下的骑兵向东退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后面。
马雄没有追。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豁口。
“将军,清点过了。”千总跑过来,声音沙哑,“折了近两百,能战的不到五百了。”
马雄闭上眼睛,又睁开。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三百多。而彰泰的主力三千骑,折在断后队手里的不过两百出头。战损比接近二比一——清军每死一个人,他要付出两个人的代价。
这就是差距。正蓝旗的精锐,从关外打到关内,打了半辈子仗,刀马纯熟,甲胄精良。他的人虽然也打过不少仗,但跟这些老满洲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但他不能停下来。“传令下去,把重伤的弟兄留在原地,等后面的步兵来接。能动的,跟我继续追。”
他撑着刀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还是翻身上了马。
申时,山路出口。
彰泰的前锋终于出了山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再往东北走二十里就是建昌。杭奇策马回来禀报:“贝子,前面没有发现明军。建昌城方向……有炮声。”
彰泰勒住马,侧耳听了一阵。炮声很密,不是试探,是总攻。希尔根还在守,但守不了多久了。
“传令全军,不要停,继续赶路。入夜之前必须赶到建昌城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马雄的影子还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追。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大半,还在追。换作别人,早就不追了。
“这个马雄,”彰泰低声说了一句,“在衡阳的时候,没这么难缠。”
桑额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后队传话,马雄还在追。额司泰将军说,他手里还剩不到五百骑,但追得很紧,咬住就不松口。要不要末将带人回去,把他彻底打残?”
彰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他的骑兵已经残了,就算追上来也咬不疼。我们继续走,到建昌城下再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入夜之前,必须赶到建昌。”
酉时,丘陵地带。
马雄追出了山路。
他的骑兵还剩不到四百人,一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烂,马也跑不动了。但他没有停。他看见远处清军的烟尘,离他不到十里。彰泰的主力就在前面,他咬住了。
“追!追上去咬一口!”
四百骑兵咬着牙,催动疲惫的战马,沿着清军留下的马蹄印一路狂追。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锋终于看见了清军的后队。
但这一次,清军的后队没有跑。
彰泰把中军的一千骑留了下来,在丘陵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列好了阵。不是断后,是回头。他要在这里,把马雄这四百残兵彻底吃掉。
马雄勒住马,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队列,忽然笑了。
彰泰回头了。
他追了一天,从分宜追到双峰隘,从双峰隘追到山路出口,从出口追到这里,终于逼得彰泰回头了。回头就意味着耽误时间。耽误的每一刻钟,都是建昌城下攻城的宝贵时间。
“弟兄们,”马雄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四百多个浑身是伤的骑兵,“彰泰回头了。他不想被我们咬着尾巴走。他想一口吃掉我们,然后舒舒服服地去建昌。”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今天折了这么多弟兄,为的就是这一刻。拖住他,拖到天黑。天黑了,他今晚就到不了建昌。建昌城下的殿下,就能多一夜的攻城时间。”
他拔出刀。
“四百对一千,打不过。但拖一个时辰,够了。”
“奋勇营——随我来!”
马雄带着四百骑兵,没有从正面冲锋,而是从侧翼绕了过去。彰泰的一千骑列阵在开阔地上,正面是长枪阵,冲上去就是送死。但侧翼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骑兵的阵型在那里展不开。
马雄的四百骑贴着丘陵的边缘,从侧后方插进了清军的队列。刀光闪烁,喊杀震天。清军的阵型被这一冲搅乱了,但很快就稳住了。彰泰的骑兵调转方向,从两翼包抄过来。
一场混战。
马雄的四百骑被一千清军骑兵围在中间,四面受敌。他砍翻了三个,又被一个从侧面撞了一下,差点落马。身边的亲兵用身体替他挡了两刀,两个人先后倒下。
“将军,冲出去!”亲兵拽着他的马缰,声嘶力竭地吼道。
马雄咬着牙,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清军骑兵,从人缝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兵跟着他,一个一个地往外冲。冲到外围时,他回头一看,四百骑能跟出来的不到两百。
清军没有追。
彰泰收拢了队伍,在开阔地上重新列阵。他看着马雄那不到两百人的残兵消失在丘陵后面,沉默了片刻。
“收兵。继续赶路。”
桑额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天快黑了。再赶路,入夜也到不了建昌。不如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走。”
彰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马雄拖了他整整一天,从清晨拖到日落。今夜,确实到不了建昌了。
“扎营。”他的声音很低,“明日寅时出发,辰时之前必须赶到建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建昌,告诉希尔根将军——援兵明日辰时到。请他务必再撑一夜。”
他不知道的是,建昌城里,希尔根已经撑不到天亮了。
夜里,丘陵之间。
马雄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他的左胳膊挨了两刀,右肩中了一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建昌城的方向。
张宗仁带着步兵从后面赶了上来。两千步兵跑了一天,累得跟狗一样,但总算到了。张宗仁走到马雄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副惨状,沉默了很久。
“还剩多少?”他的声音很轻。
“骑兵不到两百。”马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步兵还好,没损失。彰泰那边,折了不到三百。战损比二比一,咱们亏了。”
张宗仁没有接话。他知道马雄已经尽力了。八百骑兵追三千,打了一天,折了六百多,拖住了清军整整一天。换别人,这个仗根本不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