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泰在分宜山谷西口勒住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侧山影如削,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扎进山缝里,看不见尽头。副将凑过来说赶一赶能在半夜穿过去。彰泰没有接话。他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今夜不走了。明日天亮再过。
副将想说什么,彰泰抬手制止了他:夜里过山谷,两侧看不清,斥候撒不出去。被人堵在里头打,连往哪撤都不知道。
顿了一下,声音不高。
朱三太子在赣州能吃掉赵国祚六万人,不是靠运气。他占了抚州,不会不知道建昌是南昌的门户。他围了建昌,不会不防援兵。
他叫来斥候头目:明日进谷之前,先把两侧的山搜一遍。
赣州。
朱慈炤的第二封军令发出时,签押房里只有他和方仲文两个人。墙上那幅舆图里,建昌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三道圈——围城、攻城、堵援。三件事要同时做。
方仲文捧着军令,没有立刻出去:殿下,马将军能拦下把敌人留下——
马雄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他不只是拦援兵是在给自己正名。
分宜山谷。天色将明未明。
马雄一夜没睡。他把三千人分了三股——八百人散在谷口北侧的山坡上,八百人散在南侧,剩下的一千四百人由他和张宗仁带着,摆在官道正前方的开阔地上。山坡上先放枪,打乱清军的队形。开阔地上的人等清军被枪阵打散之后,冲上去绞杀。
他不是头一回对阵八旗兵。在衡阳跟着吴三桂打岳乐的时候,他跟八旗白甲兵交过手。那些人不会因为挨了一轮枪就溃散。他们会乱一阵,然后重新集结,迎着第二轮枪冲上来。不能指望一轮齐射解决问题。
赵石头被叫过来的时候正蹲在坡上吃干粮。
你的前锋哨放在最前面。清军出谷之后,我先放枪阵,把他们打乱。等他们开始重新集结的时候,你带前锋哨冲上去,不让他们站稳。不用打死战,冲散就行。冲散了,我的主力从正面接上。
赵石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彰泰的斥候摸到了山谷西口。他们没有直接进谷,分开攀上两侧的山坡,在灌木丛里搜了一遍。搜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退回去了。
马雄在山坡上看见了。
彰泰果然先搜了山。
张宗仁趴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伏击不可能了。彰泰这种打法,不给任何人伏击他的机会。
既然伏不了,那就堂堂正正打。
马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前队出了谷口之后,放他们走。等主力进谷,八百人先放枪,前锋哨冲散他们队列,主力从正面接上。
张宗仁抬起头,看着马雄的背影。
辰时。彰泰的前队出了山谷东口。三百骑鱼贯而出,没有急着前进,在谷口外的开阔地上列阵,等着后面的命令。
马雄没有打他们。他在等。
前队出来之后,山谷里安静了一阵。然后马蹄声重新响起来——主力进来了。
马雄蹲在山坡上,看着谷口里开始涌出的清军骑兵。前五十骑,一百骑,三百骑——当清军主力约半数出了山谷的时候,他拔刀。刀身映着晨光,亮了一下。
他没有喊。
山坡上,八百支鸟铳同时响了。铅弹从高处泻下,打在清军骑兵的队伍里。有人落马,有人惊呼,有人拔刀在头顶挥舞。战马被铅弹击中,嘶叫着人立而起,把骑手甩在地上。队列乱了——不是溃败,是散了。但八旗兵没有逃。短暂的混乱之后,有人举着旗子召集被冲散的兵丁,有人在马上拉弓朝山坡上还击。
就在他们刚刚开始重新集结的时候,赵石头带着前锋哨从山坡侧面冲了下来。五十个人,五十把刀,从侧翼扎进了还没站稳的清军队伍里。他不是那种带头冲锋喊杀型的军官——他冲进去的第一刀砍在一个清军骑手的小腿上,那人落马,赵石头没有补刀,侧身闪过一把劈来的马刀,反手捅进了那人的腰眼。
他的兵跟着他,像一把梳子插进乱发里。没有章法,但每一刀都不落空。清军的队列被这五十个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雄在山坡上看见了那道口子。
就是现在。
他翻身上马,拔出刀:全军——上!
开阔地上,张宗仁带着果毅营的主力开始推进。一千四百人排成横队,盾牌手在前,刀手在后。步伐不快,但很稳。马蹄踏在碎石上,沙沙的。
彰泰站在山谷西口的山坡上,千里镜里看见了这一切。他攥着镜筒,指节发白。奋勇营的马雄比他想象中难缠——枪阵打散、骑兵冲乱、步兵接上,三波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缝隙。这不是乌合之众的打法。
他放下千里镜,翻身上马:传令——前队不必回援,直接往建昌走。告诉希尔根将军援兵已近。主力随我出谷,跟明军接战。
副将愣了一下:贝子,谷口已经被堵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彰泰没有回头:堵了就打穿。传令。
山谷东口。马雄的主力已经在开阔地上列阵完毕。
对面三百步外,从山谷里涌出的清军骑兵也在重新集结。两支队伍隔着三百步对峙着。秋风吹过,双方的旗帜猎猎作响。没有人冲锋。都在等对方先动。
谁先动,谁先露破绽。
马雄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他知道对面的清军不是绿营那些凑数的。那些人被打散之后还能重新集结,被冲乱之后还能稳住阵脚——硬仗打出来的本事骗不了人。
山谷西口那边,彰泰的主力也开始推进了。先头部队顶着明军的火力往前压,主力在后列阵,等先头部队咬住明军的正面之后,主力从侧翼包抄。这是八旗兵最擅长的打法——正面扛住,侧翼解决。
一百步。八十步。清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马雄的射程。马雄没有下令放枪。他在等。等清军再靠近一些。等赵石头的前锋哨从侧翼绕到清军的后方。
彰泰在山谷里看见明军的阵型一直没有动,心头忽然一紧。他太熟悉这种不动了——那不是等死的不动,是准备好了的不动。
传令前队,停止前进。
晚了。赵石头已经带着前锋哨从侧翼的洼地里摸了出来,绕到了清军先头部队的后方。没有打旗,没有喊杀,只是带着五十个人沉默地插进了清军队列的尾部。
马雄在山坡上看见了赵石头的旗号。他拔出刀,刀身在秋阳下闪了一下:全军——压上!
两支队伍在分宜山谷东口撞在了一起。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人和人之间的厮杀。刀砍在甲上,闷响;枪捅进肉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有人落马,有人倒地,有人在马背上对砍了一刀之后双双坠地。
马雄砍翻了两个清军骑兵,被第三个挡住了刀。那个人是个佐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两个人对了一刀,刀口崩出一个豁口。马雄没有退,那人也没有退。隔着马头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佐领忽然笑了一下。马雄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同时挥刀,又砍在了一起。
彰泰在山谷口勒住了马。他看见了明军的阵型——枪阵在前,刀手在后,侧翼有游骑策应。阵型不算精妙,但每个环节都卡在关键的位置上。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他在马上沉默了一阵:马雄这个人在吴三桂帐下的时候,没这么能打。
这场仗从早晨打到了午后。
分宜山谷东口的那片开阔地上,躺着几百具尸体。清军的,明军的。血渗进碎石缝里,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伤员被抬下去之后,战场上安静了许多。
马雄骑在马上,左胳膊挨了一刀,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退。张宗仁从阵前策马过来,肩甲上被砍了一个凹坑:彰泰还在谷口那边列阵。他没撤。
马雄点了点头。
彰泰不会撤。奉岳乐之命来救建昌的,撤了就是违令。马雄也不能撤。奉命堵住彰泰,没堵住就是失职。两个人都不想撤,那就只能有一方站着,一方躺着。
他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天黑。
再打一轮。打到他撤为止。
张宗仁没有说话,拨转马头,回自己的阵位上去了。
山谷西口,彰泰也在看天色。伤亡比他预想的大。马雄的兵比他预想的硬。继续打下去,就算赢了,三千精骑也剩不下多少。他沉默了一阵。
传令——入夜之后,全军摸黑绕过山谷。不走官道,走南侧的山路。多走两天也要到建昌。
他不打了。
不能把三千精骑全折在这里。建昌城下要的是援兵,不是一堆阵亡名单。马雄堵在谷口不让他过,他就绕过去。多走两天,至少能把人带到建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