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城头的血还没洗乾净。
朱慈炤站在城楼废墟里,看着北边。暮色从章江方向漫过来,城外壕沟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埋的清军尸体,臭气被晚风吹得一阵一阵的。
王永泰从左边的城墙走过来,左胳膊还吊着布条,甲胄上的血痂没刷掉,黑红黑红的一片。他在朱慈炤身后站定,没说话。
“伤没好利索就上城墙?”朱慈炤没回头。
“末将不碍事。皮外伤。”王永泰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赣州那一仗把嗓子喊劈了,到现在没恢复,“殿下,城防加固了三天,四门的缺口都堵上了。甘度海留在城里的火器不少,够用一阵子。”
朱慈炤点了点头。甘度海是个老将,守城有一套,退的时候却没把弹药库烧乾净,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
“建昌那边有消息吗?”
“希尔根闭门不出。派出去的斥候摸到城下,城墙上旗子不少,但没什么动静。末将估摸着,他手里没多少能打的兵了。”
“没多少也是兵。”朱慈炤转过身,看着王永泰的脸。那张黑脸上又添了新伤,左边颧骨上一道口子刚结痂,“希尔根在建昌收拢溃兵,少说还有七八千。白色纯从江南各省调了四五千援兵到南昌,加起来一万五。这两股兵力合在一处,够我们喝一壶的。”
王永泰的眉头皱了一下。“殿下担心他们合兵来打抚州?”
“合兵不可怕。可怕的是——”朱慈炤顿了顿,目光往西边看了一眼,“岳乐从湖南过来。”
王永泰不说话了。
岳乐。安亲王。满洲镶蓝旗,清廷最能打的亲王之一。当年在湖广打得吴三桂抬不起头,如今在长沙以东跟马宝对峙。他要是从萍乡东进,希尔根从建昌北上,两面夹击——抚州就是下一个赣州,但这次守城的换成了他,攻城的换成了清军。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殿下,锦衣卫从吉安送来的。高得捷的亲笔信。”
朱慈炤接过信,展开。信是幕僚代笔的,字迹工整端方,末尾盖着高得捷的私印。只有最后一行字是亲笔添上去的,笔迹潦草,像费了很大力气——“方先生若能来,老朽感激不尽。”
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信上说什么?”王永泰问。
“高得捷病了。病得很重。”朱慈炤的声音很平,“他想见方大师。”
王永泰愣了一下。“这个时候?”
朱慈炤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下城楼,步子不快不慢。王永泰和方仲文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还在修缮的城墙根,走进临时设在抚州知府衙门的签押房。
方以智已经在屋里了。他坐在椅子上捻佛珠,旁边矮桌上放着一碗茶,茶凉了没喝。
“殿下看了高得捷的信?”
朱慈炤在对面坐下。“看了。”
“殿下怎么看?”
“他想见你,不是想见本王。”朱慈炤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他那个病,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老臣去一趟吉安。”
朱慈炤看着他,没立刻说话。方以智的僧袍还是那件灰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眼袋也更大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骑马赶几百里的路。
“大师想去?”
“老臣想去。”方以智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高得捷这个时候写信,不是叙旧。他在安排后事。老臣去一趟,跟他聊聊——至少让他别倒向清军。”
朱慈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告诉高将军,本王在赣州说的话,一个字不改。他替大明拖住清军,这份功劳,史书会写,本王也会记。”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沉。
“他撑得住,等仗打完了,本王亲自去吉安看他。他撑不住——他的子孙,本王养。他的牌位,进功臣阁。这是本王能给的,也是他该得的。”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
朱慈炤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至于吉安的兵,那是周王的兵,本王不插手。韩大任也好,谁也罢,该怎么带还怎么带。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别挡路。不挡路,就是帮了本王。帮了本王的人,本王记一辈子。”
方以智合十。“老臣省得。”
“带几味好药去。”朱慈炤放下茶杯,“别空着手。”
方以智笑了笑,笑容很短。“老臣那几包药材,早准备好了。”
正说着,周虎从门外进来了。他没穿甲胄,一身黑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他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
“殿下,福州来人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人?”
“自称是耿精忠幕僚沈伟的族人,姓沈,叫沈文礼。从福州绕道汀州、邵武,走山路过来的,走了半个月。”周虎顿了顿,“他带了一封信,说是耿精忠亲笔。要不要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慈炤看了方以智一眼。方以智捻着佛珠,微微点头。
“让他进来。”
沈文礼被带进来的时候,朱慈炤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鞋上全是泥,看得出赶了不少路。他进门就跪下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
“草民沈文礼,奉闽王殿下之命,叩见监国殿下。”
方仲文接过信,转呈朱慈炤。
信不长。耿精忠在信里说杰书大军压境,郑经在背后牵制,自己“左支右绌,兵困粮竭”,请求监国“速发援兵,或从江西侧击杰书,以分其势”。措辞恭敬,但纸背透出来的急迫连笔锋都压不住。
朱慈炤把信放在案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文礼。
“闽王在福州,还能撑多久?”
沈文礼犹豫了一下。“殿下,草民不敢隐瞒。杰书的大军已经到了延平,前锋离福州不到两百里。白显忠从江西退回去以后,兵散了多半,收拢不起来。曾养性在温州被清军围死了,出不来。闽王殿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闽王殿下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他想让本王出兵,替他挡杰书?”
沈文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闽王殿下说,只要监国殿下出兵牵制杰书,他愿将邵武、汀州二府献与监国,以为酬谢。”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
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案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文礼。邵武、汀州,江西与福建交界处的两个府,山多路险,不是富庶的地方,但战略位置重要——控制了邵武、汀州,就等于在福建楔进了一颗钉子。
“你回去告诉闽王,”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不大,“本王在江西与清军激战,分不出兵去福建。但本王不会坐视杰书西进——他若敢动,本王自会从江西牵制。至于邵武、汀州……”他顿了顿,“本王不要。让闽王自己守好了。他守不住,本王再考虑派人去收。”
沈文礼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慈炤会拒绝。
方以智捻着佛珠,在旁边补了一句:“沈先生回去告诉闽王,监国殿下是大明正统,不是买卖地盘的行商。邵武汀州是大明的土地,闽王守好了,是闽王的功劳;守不住,监国自会派兵去守。不必拿来作酬谢。”
沈文礼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方仲文关上门,周虎也退到门外守着。
方以智捻着佛珠,缓缓说道:“殿下不要邵武汀州,是不想让耿精忠觉得殿下在趁火打劫。”
“他撑不了多久了。”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最多半年。杰书从北边压下来,郑经在南边捅刀子,他撑不过今年冬天。他要是降了,福建就是杰书的。到那时候,本王东边就多了一个强敌。”
“所以殿下打算提前布局?”
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抚州往东划,越过武夷山,落在邵武、汀州的位置上。“派人去。不以军队的名义,以商队的名义。天地会在福建有人,让他们帮忙联络当地的士绅。耿精忠降清的那一天,本王要确保邵武、汀州不会跟着他一起降。”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这一着,走得远。”
“不远。”朱慈炤转过身,“本王不打无准备之仗。岳乐要来,本王挡岳乐;耿精忠要降,本王接他的地盘。两边都要准备,两边都不能耽误。”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陈永华——请天地会协助在福建联络地方势力。第二封给查嗣韩——让他以商队的名义进入邵武、汀州,摸清当地的兵力部署。第三封给远在南安的林文昭——调拨一批铁料和硝石到抚州,准备打大仗。
三封信写完,搁下笔,叫方仲文进来。“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方仲文应了一声,捧着信出去了。
方以智站起来,整了整僧袍。“殿下,老臣明日一早动身去吉安。高得捷那边,老臣会替殿下把话带到。”
朱慈炤点了点头。“大师路上小心。吉安现在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清军的地盘,什么人都有。多带几个人。”
“老臣带慧远去。再多带两个锦衣卫。”方以智合十,“殿下在抚州,也要小心。岳乐若是来了——”
“来了就打。”朱慈炤打断他,“本王在赣州打过六万清军,在抚州还怕他一个岳乐?”
方以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朱慈炤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抚州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线,从东门一直延伸到西门。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西边是岳乐,北边是希尔根和白色纯,东边是即将崩塌的福建。三面都是敌人,三面都要应对。手里只有四万兵,还要分兵守赣州、守南安、守信丰。能用在抚州的,不到两万。
但他不能退。
退了,赣州就是孤城,南安就是孤城,这两年打下来的地盘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把舆图重新铺开。岳乐从萍乡东进的路线,希尔根从建昌北上的路线,白色纯从南昌南下的路线——三条红线,箭头都指向抚州。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抚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圈外是敌人,圈内是他。
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墙上巡哨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明天,方以智要去吉安。明天,王永泰要继续加固抚州城防。明天,派往福建的人就要出发。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