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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赣州。

    章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朱慈炤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江西舆图。他的手指从赣州向北划,抚州、建昌、南昌,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吉安。那里是吴三桂的势力范围,高得捷的病榻前,方以智正在替他稳住吉安。

    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纸边磨得起毛。“殿下,王总兵从抚州前线送来的军报。甘度海——满洲副都统,正黄旗人——在赵国祚兵败后收拢了溃兵,死守抚州。城上守军约八千人,其中八旗马甲八百、步甲三百,绿营两千,剩下五千是从赣州逃回去的溃兵,九江镇、南赣镇、督标五营的人都有,建制早就打乱了,缺枪少刀,士气低落。甘度海强令刘芳名、胡有升那几个总兵收拢残部,把溃兵赶上城墙,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甘度海?什么来路?”

    “满洲正黄旗,从袁州调到抚州补防,是希尔根麾下的老将。赵国祚兵败自杀后,希尔根退守建昌,岳乐在萍乡以东被马宝追着打。甘度海能在溃兵如潮中稳住阵脚,把那些丢了魂的残兵败将重新赶上城墙,不是等闲之辈。”

    “王永泰怎么说?”

    “王总兵说,抚州城墙高两丈一尺,底宽一丈八,顶宽一丈二。四门皆有月城、城楼,城上窝铺四十所。城外有护城河,河宽十丈余,水深一丈。甘度海把溃兵赶上了城墙,这些溃兵虽然不能野战,但守城凑合能用。他还强令刘芳名、胡有升、刘泽金那几个总兵各自收拢旧部,分守四门。

    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甘度海是满洲老将,不会像赵国祚那样轻敌冒进。他的八旗兵不多,但都是精锐。绿营虽然士气低落,守城还是能撑一阵的。硬攻,要付出代价;围城,要等时间。而时间不在他这边。

    “传令王永泰,先围,不急攻。把城外所有通道封死,不许一粒粮食进城。等希尔根在建昌的消息。希尔根若敢来援,就在路上打他的援兵。他若不来,等城里的粮食耗尽了,再攻。另外,派人去吉安,告诉方大师,让他催一催高得捷。吴三桂在湖南跟岳乐僵持,若能在吉安方向牵制清军,抚州这边的压力就轻了。”

    九月二十七日,抚州城。

    甘度海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明军大营。他是满洲正黄旗人,从太宗朝就从军征战,打过李自成,打过张献忠。三藩之乱爆发后,他跟着希尔根从袁州一路打到抚州。赵国祚兵败自杀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建昌收拢溃兵。希尔根让他火速南下布防抚州,说伪监国必然北上,必须在岳乐与马宝决出胜负之前,把朱三太子的军队挡在抚州,保护岳乐的侧后安全。

    他赶到抚州时,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国祚的溃兵从赣州逃回来,丢了兵器,丢了甲胄,连旗帜都丢了。九江镇的刘芳名灰头土脸,南赣镇的胡有升甲胄破烂,督标五营的刘泽金、陈化龙、李进忠、李琛、王泽虎各自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溃兵们散在城内外,有的抢百姓的粮食,有的拆百姓的房子生火取暖。百姓们关门闭户,敢怒不敢言。

    甘度海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几个抢得最凶的溃兵,把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然后他强令刘芳名、胡有升等人收拢残部,把溃兵们赶到城墙上,分守四门。没有兵器的,从库房里翻出明朝留下的旧刀枪凑合着用。他知道这些人已经被赵国祚的死吓破了胆,野战是不行了,但站在城墙上往下砸石头、浇滚水,还是能干的。

    “大人,城外明军约一万五千人,围了三面,留了东门。”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想围三阙一,诱我军出城。”

    甘度海没有回头。“出城?本将不出城。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省着吃,还能撑一个月。”

    “够了。一个月之内,朝廷的援兵必到。希尔根将军在建昌,安亲王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只要岳乐将军击败了马宝,援兵就会东进。到那时候,城外的明军不退也得退。”

    甘度海的声音沙哑,但他的目光没有动摇。

    九月二十九日,衡阳。

    吴三桂的舆图上,江西的标记越来越密。方光琛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封刚从吉安送来的密报。“王爷,高得捷病重,已经起不了床了。方以智从赣州来,带了几味药,说要替永王殿下看望高将军。”

    吴三桂没有回头。“方以智?他来干什么?”

    “说是替永王殿下看望高将军,顺便传话——永王殿下出兵收复抚州,让高将军安心养病。”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朱三太子在赣州替他挡着江西的清军,他在湖南与岳乐对峙,各取所需。方以智送药是假,稳住高得捷是真。

    “传令马宝,加紧进攻岳乐。本王要在岳乐反应过来之前,把他赶出江西。”

    十月初二,厦门。

    陈永华站在郑经的书房里,手里捧着朱慈炤的回信。郑经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永王要本王出兵牵制杰书,才肯把漳州给本王。他倒是会算账。”陈永华躬身道:“王爷,永王殿下在江西与清军激战,若能牵制杰书,使清军不能全力西顾,永王殿下的压力就轻了。永王殿下站稳了,王爷在福建的日子也好过。”

    郑经沉默了片刻。“出兵可以。但本王不能替耿精忠解围。杰书的大军在福州北边,本王在泉州打一打,牵制他的兵力就是了。漳州的事,打下泉州再说。你再去一趟赣州,告诉永王殿下:本王出兵泉州,牵制杰书。漳州,等本王打下泉州再议。”

    十月初三,福州。

    耿精忠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杰书的大军已经压到了延平,郑经在漳州、泉州方向磨刀霍霍。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沈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从赣州送来的信。“王爷,永王殿下回信了。说他在江西与清军激战,无法分兵援闽。但他会尽力牵制杰书,不让杰书全力南压。”

    耿精忠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阴沉。“牵制?他拿什么牵制?朱慈炤在江西进攻抚州,杰书在福建打本王。本王还能指望谁?”

    他不想降,降了就是死。可不降,又能撑多久?

    十月初四,抚州城外。

    王永泰的中军大帐里,舆图摊在案上,他蹲在舆图前看了半天。甘度海是个老将,不会轻易出城。希尔根在建昌等着看风向,岳乐被马宝追着打,自顾不暇。城里的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他不需要硬攻,只需要等。

    “传令各营,围住四门,不放一个人出城。城上放炮,城里就会慌。”

    次日清晨,城外的明军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挖壕沟,埋鹿角,扎营寨。甘度海站在城楼上,看着明军不紧不慢地挖沟,脸色越来越沉。明军不攻,他更不敢出。出城就是野战,他的兵打不了野战。

    刘芳名从城墙上走过来,甲胄破烂,脸色灰败。“大人,城里的粮食不多了。省着吃,还能撑二十来天。二十天后……”

    “二十天后朝廷的援兵就到了。”甘度海打断他,“你守好你的城门,别的事不用操心。”

    刘芳名不敢再说了。

    十月初六,吉安。

    方以智坐在高得捷的病榻前,捻着佛珠。高得捷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已经好些天没有下床了。医生说是痨病,没得治。

    “方先生,替我谢谢永王殿下。”高得捷的声音微弱,像风中的残烛。“告诉他,我在吉安,会拖住清军定南将军希尔根所部,让殿下全力进攻。”

    方以智点了点头。“高将军安心养病。殿下说了,将军守住吉安为周王和殿下托住清军,监国铭记在心,将来光复大明成功之后定会记住将军的功绩名垂千史。”

    十月初八,抚州城外。

    王永泰已经围了十天。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守军的士气越来越低。甘度海每天在城墙上巡视,脸色越来越差。城外的明军不紧不慢地挖着壕沟,堵死了所有出路。

    “传令各营,明日辰时,攻城。”

    次日清晨,城外炮声震天。刘铁柱的炮队架起红夷大炮,对着抚州城墙猛轰。城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甘度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铁青。

    “守住!不许退!”

    城上的守军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搬滚石。明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滚石砸下去,滚水浇下去。

    午时,西门被奋勇营突破。马雄甩掉了那件碍事的镶铁棉甲,但精钢护心镜仍牢牢系在胸前。他赤着筋肉虬结的臂膀,将大刀咬在口中,第一个攀上云梯。箭矢贴着他耳边掠过,滚油在身旁泼溅,他浑不在意,仿佛全身上下唯一的铁,都护在了心口那面明镜上。

    “奋勇营,跟我上!”他含糊的吼声从牙缝里迸出,混着血沫。

    蹬上垛口那一刻,他反手抄起大刀。刀光劈开晨雾,也劈开一个清军把总惊愕的面孔。血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滚烫,衬得那面护心镜在硝烟中骤然一亮。甘度海带着亲兵扑向西门,一刀捅进了一个明军的肚子。明军人多,清军且战且退。

    王永泰在城外看见西门的旗帜换了大明的红旗,下令全军压上。傍晚时分,城破。甘度海带着残兵从东门突围,向建昌方向逃去。刘芳名、胡有升等人被俘,督标五营的残兵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抚州城头,大明的旗帜在暮色中升起。

    方仲文跑上城楼,喘着气:“殿下,抚州拿下了!”

    朱慈炤没有被抚州之战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抬眼望去。月光所及之处,东边是希尔根重兵踞守的建昌西面萍乡之外,岳乐与马宝还在交战,岳乐且战且退,想退回江西。每一处城垛下,此刻都有不同的悲欢在上演——几家在为城头变幻的大王旗而彻夜难眠,几家又在为乱世中短暂的团圆而庆幸?

    月光不会分辨。它平等地照着他刚刚夺取的城墙,也照着清军铁蹄下的州县,更照着这千里江山之间,无数“飘零在外头”的骸骨与生民。

    歌声渐渐低下去,融进夜色里。朱慈炤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下散开。

    江西的仗,还远远没有打完。可在这弯月之下,胜负、疆土、王旗……忽然都显得那么具体,又那么遥远。远不过那些在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月光下,或聚或散,或生或死的,无名无姓的“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