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86章 不知大义
    崇祯四十九年五月二十,赣州。

    朱慈炤的诏书送到福州的时候,耿精忠正在大堂上对着舆图骂娘。

    郑经占了泉州,刘国轩的兵逼到了兴化。杰书在衢州压着,曾养性在温州出不来,白显忠从江西撤回来之后士气大挫,耿精忠抽调兵马填补江西的漏洞已然来不及,守卒四下溃散。幕僚们站在边上,谁也不敢说话。

    耿精忠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了几个来回,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摇晃。“郑经小儿!本王在浙江、江西替天下打头阵的时候,他在哪?窝在澎湖那一小块地方,啃着冷饭数兵!本王替吴三桂声援,他倒好,趁本王不备,从背后捅过来!”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本王听说了,郑经那小子跟他爹一样,就那几个地方——厦门、金门、澎湖。粮食不够吃,兵没几个钱。本王出兵北伐,他就盯着本王身后的这些城。泉州、漳州、福州,哪一个不是本王赖以活命的根基!”

    沈伟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郑经派人送信来,说要借漳、泉二府为召募之地,‘共图大事’。他当自己是永历帝册封的延平王,当本王是他郑家的下属!”

    “借?”耿精忠冷笑,“他凭什么叫本王借给他?本王是靖南王,世镇闽疆,大清封的!他郑经是什么东西?一个海贼!他爹郑成功,当年偷占台湾,不服王化。他比他爹还不堪,抢到本王头上!”

    耿精忠的几个幕僚站在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沈伟又道:“王爷,永王殿下的使者也到了。册封诏书的事,王爷要不要再议一议?”

    耿精忠一伸手,沈伟将赣州来的诏书呈上。明黄绸卷轴,火漆封缄。他接过来,展开。字迹端方,笔锋遒劲。不是草寇的粗鄙文辞,是一个读过书、受过正规教育的皇室子弟手笔。

    “封本王为闽王,世袭罔替。永王殿下在赣州监国,愿与本王东西呼应,共讨清虏。还说要替本王调和与郑经的争端——海贼有什么好调和的?”

    沈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爷,永王殿下封的虽是闽王,可臣认为这价码不算低。

    堂中众将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耿精忠的眉头一动,他拿着诏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掌沿贴着纸页停了一瞬。

    沈伟趁热打铁,续道:“永王殿下还给王爷开了一道价——福建全境封给王爷,世袭罔替。王爷若还顾虑,这道诏书先接。将来若是……王爷在福建打开局面了,自有筹码与赣州那边再谈。王爷若接了,这道册封就是王爷跟大清的决裂书。从今往后,谁也甭想劝王爷降清。监国的认证,天下只此一家。吴三桂接了,周王是他的;王爷不接,闽王这个名号就白白让别人拿去。”

    堂中静了片刻。幕僚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耿精忠一掌拍在案上。“接了诏书,本王就再也回不了头。可本王什么时候想过回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当初吴三桂起兵,本王跟着他反,就没留退路。满清八旗?绿营?那都是一群坐在原地等粮饷的废物!本王早看透了。吴三桂从云南打到湖南,势如破竹,那些号称精锐的八旗骑兵在湖广跑了一年还没过江。本王在福建难道就不行?”

    他顿了顿,“可这回福建的事,永王殿下不肯调停也罢。他自己的赣州那边白色纯催得紧,赵国祚的大营从永王登坛那天就在南昌城外杵着,他拿什么替本王调停?本王自己扛。郑经敢打过来,本王就敢把他轰下海。杰书打过来,本王就把他挡在仙霞关外。”

    同日,厦门。

    郑经的府邸里,同样摊着赣州来的诏书。陈永华站在案前,手里捻着一封方以智的私信。郑泰、刘国轩、冯锡范分列两侧,神态各异。

    陈永华将方以智的信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永王殿下的使者来了。殿下在赣州监国,吴三桂受封周王,双方在衡阳、赣州两地同时告祭,龙旗并列。殿下虽只据赣州一地,然名号已出,天下反清之志皆有归附之意。”

    郑经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永王殿下封王爷为延平王,世袭罔替。王爷若能奉诏,从此便是大明在东南海域的正统藩臣,”陈永华的声音不急不慢,“国姓爷在天之灵盼了一辈子的正朔,如今就摆在案上。王爷若不接,得罪了朱三太子,日后也无人再为王爷正名。若接了,日后耿精忠那边——”

    “耿精忠?”郑经终于开口,冷笑一声,“他出兵浙江、江西,替吴三桂挡清军的时候,本王在澎湖练兵。他以为自己是靖南王,就能号令本王了。他在江西损兵折将,白显忠退回来就没再出去过。杰书在衢州压了他一年多,他想拉本王替他分兵?做梦。”

    郑泰拱手道:“王爷,朱三太子在赣州,隔着山海。他封王爷,要的无非是王爷在东南呼应。吴三桂他都能封,何况王爷?咱们认也罢,不认也罢。”刘国轩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王爷在厦门,清军在漳泉虎视眈眈。永王殿下的监国虽有名无实,但若连他都得罪了,将来王爷四面受敌,连个缓颊的人都没有。”

    冯锡范从袖中抽出一道清廷传来的密谕,摊在桌上。“王爷,朝廷的人也没闲着。明珠从北京发来了信,说是要‘招抚’王爷,让王爷献出海域、归顺大清,朝廷不计前嫌,仍保王爷延平王的封号。”冯锡范捻着胡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延平王的名号,朝廷也能封,大清也能封。朱三太子能给的,大清未必不能给。王爷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永华看了冯锡范一眼,没有接话。堂中沉默了片刻。

    郑经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

    宁靖王朱术桂也在台湾,那是明朝宗室的正牌王号。他若奉明正朔,朱术桂便比他更有资格号令郑军。自永历帝殉国后,朱术桂在台湾一直被郑家尊崇奉养,却束之高阁,始终未被正式拥立。郑经父子打的算盘很明白——奉一个活着的皇帝在头上,郑家还能当自己的家吗?如今朱术桂尚在,郑家一面奉着大明正朔的旗号,一面把真正的宗室晾在一边。现在赣州那个朱三太子站出来,倒拿监国的名号来封他延平王。郑经心里清楚,这道册封不过是一块招牌,对他没有半点约束力。

    陈永华上前一步。“王爷,老臣在江南数年,亲眼见过朱三太子。从无锡、常州一路过来,他的气度、谈吐、身边那些人——方以智的学识、黄宗羲的名望,都做不了假。老臣在常州见过他的时候,他身边不过几十个人,几条破枪。可他一开口,老臣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那人身上有一股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在皇宫里浸出来的。老臣以天地会几十年的信誉担保——赣州的朱三太子,千真万确。”

    郑泰捻着胡须。“永华兄,你担保,我们信。可赣州那位监国,他的实力能撑多久?”

    陈永华转头看着他。“吴三桂在衡阳,满清朝廷拿他没办法。耿精忠在福州被杰书压了这么久,也没垮。福建的仗打得再烂,王爷在厦门还有兵,还有船。永王殿下要的是王爷在东南呼应,又不是要王爷替他打仗。他不收王爷的兵权,不夺王爷的地盘,只要一道诏书。王爷接了,他在赣州就有了威望;王爷不接,他在赣州照样当他的监国。王爷可想过——满清开出来的条件再高,王爷降了,天下人怎么看王爷?国姓爷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郑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郑成功临终前的遗言——“吾忠大明,死不降清。”那道遗言压在心头十几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朱三太子的册封,他不在乎;明室的兴亡,他更不在乎。在乎的是他不能背着一个降清的骂名去见父亲。

    “诏书先收下。派人去赣州,告诉永王殿下——本王知道了。至于正式的册封大典,等福建的仗打完了再议。”

    陈永华松了一口气,躬身一揖。“王爷英明。”

    五月二十日晚,赣州。

    沈文正从福州回来的第二天,方以智把两份回复呈到朱慈炤案上。耿精忠的回复措辞恭敬,言辞里透着疏离;郑经的回复更冷,不肯奉诏,两边都没点头。

    朱慈炤坐在灯下,将两份回复看了一遍,神情没有太大起伏。

    耿精忠不接,郑经也不接。一个空头闵王,一个空头延平王,他们不稀罕。可他们现在的处境——一个被杰书压着,两家还在闹内讧,这样的仗还怎么打?等杰书打进福建,他们想接都来不及了。

    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本王手里这道认证,天下也就这一份了。吴三桂这么大的反贼都认了周王,你们凭什么不认?不过是认证费还没谈拢罢了。吴三桂好歹还给了三千兵,虽说是派来盯着本王的,可这兵一到赣州就归了本王调遣。你们倒好,一分钱不出,就想白拿一个闵王、一个延平王?大王封号哪有白给的道理。

    他在灯下枯坐到深夜。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案边,退后两步,捻着佛珠。

    “殿下,耿精忠势穷,郑精力孤。两家都在硬撑,谁也不会先低头。殿下若不把诏书发出去,他们将来降了清,连回头的凭仗都没有。如今诏书过去了,他们不接,但也不会扔。他们留着,就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等杰书打进来了,他们自然会想起殿下的诏书。”

    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方仲文走进签押房。“殿下,周虎从建宁府传回消息。耿精忠和郑经当场翻了脸,两边已经动了刀兵。吴三桂前前后后遣了好几拨使者,劝两家握手言和,劝不住,连广东的尚之信都被拖去调停过,耿精忠不听。甚至还有传说,吴三桂连‘画枫亭为界’的方案都提出来了,郑经还是不动。”

    朱慈炤把茶碗搁下。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方以智从签押房外进来,手里拿着昨夜刚汇总的各营整编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朱慈炤站在舆图前,方以智没有出声打扰,捻着佛珠立于一旁。

    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殿下,白色纯又动了!从南昌派了三千兵,往兴国方向来。赵国祚也从吉安调了两千兵,往赣州北门方向来。来势比上次凶猛,恐怕不是佯攻,是真打!”

    朱慈炤接过军报,方以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紧。

    “白色纯这是狗急跳墙了。康熙催他,他再不拿出点样子来,脑袋就保不住了。”

    “他跳墙,本王就砍他的腿。”朱慈炤把军报折好,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城下亲兵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和瑾和方仲文跟在身后,出了知府衙门,朝校场驰去。远处城墙上,“大明监国”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猎猎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