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五月初三,赣州。
张宗仁的一千兵到赣州已经半个多月了。四门各放了一哨,其余驻扎在城北,与王永泰的标营只隔一条街。朱慈炤没有急着召见张宗仁,也没有特意笼络他的人。他让人按赣州的标准发了粮饷,比衡阳多一成。张宗仁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方以智从城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密报。他走进签押房,关上门,把纸递过来。“殿下,锦衣卫从南昌传回的消息。白色纯又上了折子,说赣州‘贼势猖獗,非数月可下’,请求朝廷宽限时日。康熙批了‘严加防剿,不得拖延’八个字,没有准他宽限,也没有撤他的职。”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密报移到墙上那幅舆图。赣州以北,白色纯的旗子戳在南昌;赣州以西,吴三桂的旗子戳在衡阳;赣州以东,耿精忠的旗子戳在福州。三方势力把赣州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先动,谁也吃不掉谁。
“这个局面,还要僵持多久?”他像是在问方以智,又像是在问自己。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白色纯拖不下去了。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南昌的兵要守城,要护粮道,要防吉安的高得捷。他能调来打殿下的,不过三五千人。这三五千人,打不下赣州。他再拖下去,康熙就要换人了。”
“换人是迟早的事。”朱慈炤转过身。“白色纯被撤,新来的巡抚不会比白色纯更难对付。白色纯在江西多年,熟悉地形,知道我们的底细。新来的两眼一抹黑,反而好打。但白色纯不会坐等被撤职。他一定会在这几个月内有所动作。要么亲自带兵南下,要么催赵国祚来。”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打算怎么办?”
“守。他来,我们守;他不来,我们练。”朱慈炤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守”字。“白色纯不是在跟我们打仗,是在跟朝廷交代。他动了,朝廷就有交代;他不动,朝廷就拿他开刀。他要动,我们就让他动不了。派小股骑兵截他的粮道,烧一批他就得退。他不真打,我们也不真打。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方以智半晌没有说话,捻佛珠的手指慢慢捻了两圈。
“殿下,这一仗不是打白色纯,是打人心。殿下在赣州站住了,江西的士绅、福建的流民、广东的商人,都会往殿下这边靠。站不住,什么都没了。”
“所以本王一定要站住。不是为了本王自己,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汉人。”朱慈炤搁下笔。纸上的那个“守”字墨迹未干,笔锋遒劲,与三年前在无锡教书时写的那些字判若两人。
五月初五,赣州城外校场。
扩军的命令发下去之后,来投的人比预想的少,但也比预想的多。少的是本地百姓,多的是从福建、广东过来的流民。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着,郑经从台湾渡海西征,占据漳州、泉州,与耿精忠争夺地盘。两家打得不可开交,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往江西跑。朱慈炤让人在城外搭了粥棚,每日施粥,从中挑选精壮编入新兵营。
杨德茂蹲在校场边,看着那些新兵列队。他的后背伤好了大半,甲胄能穿上了。左手的断指还是老样子,白布条不缠了,露着半截手指,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跟黑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站起来,走到新兵队伍前面。破虏营扩编之后,他手下有五千人,是各营里最多的。但他总觉得不够。
“杨总兵,新兵补进来了,缺额还差多少?”方仲文从辎重营过来,手里拿着账册。
“差一千。从福建过来的人多,但壮丁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当兵的不够。”
方仲文低头记。“粮草还够撑到秋天。银子也够发到年底。但扩军太快,兵器跟不上。林时益那边催了好几次,铁料不够,硝石硫磺也不够。”
杨德茂沉默了片刻。“福建的商路还通吗?”
“通。但耿精忠和郑经在福建打仗,商队走山路,运量小,价钱贵。”方仲文合上册子。“殿下说,兵器不够,就多造刀枪。炮少几门可以,人手不能没武器。”
杨德茂攥了攥刀柄。
午后,朱慈炤独自坐在签押房。他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写给马雄的,一封是写给张宗仁的。
马雄跟了他快两个月了。那两千老兵被打散了编进各营之后,马雄的参将衔还在,手底下缺额不少。朱慈炤不急着补,也不急着催。他要让马雄自己想清楚。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反复几次,纸上的墨迹一团一团的,看不出写了什么。
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殿下,还在想马雄的事?”
“马雄不是问题。他在赣州待久了,自然知道该跟谁走。”朱慈炤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题是他手下的人。那两千兵在衡阳领二两银子,在赣州领二两二钱。多两钱银子,他们就觉得赣州比衡阳好。日子久了,他们就不想回去了。”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打算给马雄升官?”
“不急。先让他安心当他的参将。等他的兵在赣州扎下根了,本王再升他的官。到那时候,他不光是吴三桂的参将,也是本王的参将。”朱慈炤坐到椅子上,看着墙上那面“大明监国”的旗帜。“吴三桂派他来,不是来帮本王打仗的。他来盯本王,本王就让他盯。日子久了,他的人就成了本王的人。”
窗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五月初八,朱慈炤第一次正式召见张宗仁。
张宗仁走进签押房,甲胄穿得齐整,腰间别着刀。他单膝跪下,抱拳。“末将张宗仁,叩见监国殿下。”
朱慈炤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张将军,你在周王麾下几年了?”
“末将从顺治十四年就跟着王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跟着周王打缅甸、征川黔,立的功不少吧?”
张宗仁低着头。“末将不敢居功。”
“你是周王的老人,他不派别人,偏派你来赣州,可见信得过你。本王也信得过你。”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在赣州待了快一个月了,觉得赣州怎么样?”
张宗仁沉默了片刻。“赣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将士用命。殿下治军有方,末将佩服。”
“那你觉得,赣州比衡阳如何?”
张宗仁没有接话。朱慈炤看着他,笑了笑,笑意不浓不淡。“本王不勉强你答。你在赣州好好看着,看本王能不能站住。站住了,你再告诉周王——永王殿下不是草寇,是大明的监国。站不住,你也不用告诉周王了,本王自己会走。”
张宗仁抱拳。“末将遵命。”
“起来。”
张宗仁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朱慈炤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两页。“你的人在南门、北门、西门、东门各放了一哨,守得不错。从明天起,让他们换上赣州的号衣。粮饷按赣州的标准发,比衡阳多一成。”
张宗仁愣了一下。“殿下,末将的人——”
“换上赣州的号衣,还是周王的兵。本王不夺你的兵权,也不打散你的人。”朱慈炤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但他们在赣州,就是赣州的兵。穿什么衣裳,拿谁的粮饷,听谁的号令,要分清楚。分不清楚,仗就打不好。赣州打不好,周王在湖南也站不稳。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张宗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末将遵命。”
五月初十,马雄求见。
他在赣州待了快两个月,起初不服,后来渐渐安分了。朱慈炤给的粮饷不拖欠,给他的待遇不降低,连偏院都没换过。他手下的兵被打散了编进各营,跟赣州的兵一起站岗、一起巡城、一起吃饭。日子久了,那些兵嘴里说的不是“周王”而是“殿下”了。他本想替吴三桂盯着,但盯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替谁盯了。
朱慈炤在签押房见他。马雄单膝跪下,抱拳。“末将马雄,叩见监国殿下。”
“起来。坐。”朱慈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马雄坐下了,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朱慈炤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
“马将军,你跟了周王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你替他打仗,替他卖命,他给了你什么?”
马雄没有说话。
朱慈炤没有追问。“本王不是要你说周王的不是。本王只是想告诉你,你在赣州待了快两个月,你的兵也在赣州待了近两个月。他们在赣州拿的粮饷、受的待遇,比在衡阳好。他们跟本王的兵一起站岗、一起巡城、一起吃饭。日子久了,他们心里就有了比较。”
马雄低下头。“末将明白。”
“你明白就好。本王不勉强你。你愿意留在赣州,本王给你升官;你愿意回衡阳,本王不拦着。但本王要告诉你——赣州不是衡阳的附庸。赣州是大明的监国所在,是天下反清的正统。你在赣州,就是替大明效力。替大明效力,比替任何人效力都强。”
马雄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邃,下颌方正,与他在衡阳见过的画像上一模一样——那是崇祯皇帝的模样。他忽然想起方以智说过的话。这张脸,假不了。他站起来,单膝跪下。“末将愿为殿下效力。”
朱慈炤没有立刻扶他。“你是周王的旧部。你替本王效力,周王那边怎么交代?”
马雄低着头。“末将是周王的旧部,末将也是大明的将官。殿下封周王,是替周王正名。末将替殿下效力,就是替大明效力。周王不会怪罪。”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你的事,本王不会告诉周王。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从今天起,你升副将,领客兵营。周王若问起,你就说你在赣州替本王练兵。他不问,你也不必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雄的眼眶红了。“末将叩谢殿下。”
五月十二,签押房。
朱慈炤召集议事。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王永泰、杨德茂、张万祺、方仲文、查嗣韩,加上新附的马雄,坐了一屋子。朱慈炤站在舆图前,把白色纯的动向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应对策略说了一遍。守城、截粮、耗着,等白色纯自己撑不住。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白色纯不是问题。问题在耿精忠。”
“耿精忠怎么了?”
方以智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锦衣卫从福建传回的消息。耿精忠在福州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占据福建、浙江、江西部分区域。郑经从台湾渡海,占据漳州、泉州,与耿精忠争夺地盘。两家在泉州、漳州一带打了大半年,互有胜负。郑经还给耿精忠写了一封信,说他‘欲借漳、泉为根本,而耿王不许’,两家就此翻脸。郑经还发了一道檄文,说耿精忠‘从贼遗孽’,不是真心反清。耿精忠气得暴跳如雷,派王进率三万步骑进攻泉州,被郑经部将刘国轩击溃。”
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耿精忠和郑经在福建内讧,杰书在浙江虎视眈眈。他这是自寻死路。”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耿精忠虽然残暴不仁,但他毕竟是反清的一方。民间传闻他每日吃一幅人心肝,未必是真,但此人心狠手辣是确凿的。咱们若想联手,就得趁他现在还有兵力。”
朱慈炤站起来踱到舆图前,手指从赣州往东划,越过武夷山,落在福州。“耿精忠现在被杰书压着,被郑经拖着,两头挨打。他需要帮手。本王给他帮手——不是兵,是名号。”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打算封耿精忠?”
“封。本王封他闽王。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本王发不发是本王的事。”
黄宗羲拄着拐杖。“殿下,耿精忠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当年他在福州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后来又降清,降了又反。这种人,殿下封他,他也不见得领情。但殿下不封他,他更不领情。”黄宗羲顿了顿。“殿下封他是让他晓得独木难支,打清军不假,抢地盘有郑经。殿下替他调停郑经那边的乱局,两家握手言和,合力对付杰书,总比各自为战强。”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盯着舆图上福州的位置看了很久。耿精忠在福建,郑经在漳泉,两家打成一团。杰书在浙江,虎视眈眈。白色纯在南昌,赵国祚在吉安,都在等。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
“方大师,替本王拟两道旨意。一道给耿精忠——封闽王,世袭罔替。望他戮力同心,共讨清虏。另一道给郑经——封延平王,世守台湾。两家息兵罢战,合力对清。郑经与耿精忠的争端,本王居中调停。不偏袒任何一方,各退一步。”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郑经是郑成功的儿子,世守台湾。他自认是明朝的藩臣,不一定认殿下的监国。他若也不奉诏,殿下的诏书就白发了。”
“他发不发是他的事,本王发不发是本王的事。诏书发出去,天下人就知道了。”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拟。”
五月十五,赣州城头。
马雄的人换上了赣州的号衣,张宗仁的人还在观望。朱慈炤不急。马雄跟他快两个月了,从不服到安分,从安分到归附,花了他两个月。张宗仁才来半个多月,不急。他要让张宗仁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他自然会来。
方以智从签押房过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拟好的诏书。“殿下,诏书拟好了。耿精忠的封闵王,世袭罔替。郑经的封延平王,世守台湾。”
朱慈炤接过来看了一遍。“派人送去。走小路,绕过杰书的大营。能送到就送,送不到不怪你们。”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五月底,赣州城头。
王永泰从兴国回来,标营三百骑无一伤亡。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章江的水面,忽然说了一句:“殿下,白色纯是真不行了。派两千人来佯攻,粮道都不护,这不是打仗,是敷衍朝廷。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粮尽援绝。他拖得起,我们吃自己的粮仓,他还得看朝廷的脸色。等白色纯自己乱了,我们再打。到那时候,不光是赣州,连南昌、吉安都是我们的。”
朱慈炤没有说话。他看着章江对岸,船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白色纯撑不住了,康熙的耐心磨光了,耿精忠在福建挨打,郑经在漳泉虎视眈眈。他不需要主动出击,等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