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56章 南徙
    康熙十三年腊月初三,饶州。

    第一场冬雨落下来的时候,王士元正站在城墙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城砖上,溅起一层薄雾。他裹紧了身上的棉甲,没有动。方以智从城下上来,僧袍湿了半截,伞也不打,走到他身边站定。

    “殿下,抚州那边有消息了。”方以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希尔根到了南昌,带了一万八旗兵,加上赵国祚的绿营,南昌城里不下两万人。岳乐本人还在湖北,盯着吴三桂的主力。希尔根是岳乐派来江西的前锋,他的任务不是打我们,是打通江西通道,从侧翼威胁吴三桂。”

    王士元没有说话。一万八旗兵,一万多绿营,两万多人。他手里有七千,能野战的不到三千。饶州离南昌太近,快马一天就到。希尔根在南昌站稳脚跟之后,第一个要拔掉的钉子就是饶州——因为饶州在南昌东边,卡着鄱阳湖东岸的官道,他的粮道要从这里过。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希尔根不会饶过饶州。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是因为饶州的位置太碍事。他不动我们,粮道就不安全;他动了我们,就要分兵。他的任务是向西打抚州、吉安,不是向东打我们。但他不打又不行。所以我们不能等。等他腾出手来,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城下那些在雨中收操回营的士兵。破虏营的兵扛着刀,队列不齐,但脚步很稳。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半年,粮仓满了,城墙修了,百姓安顿了。但希尔根来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兵。兵在,地盘可以再打;兵没了,什么都没了。

    “准备撤。”

    方以智没有问为什么。“往哪撤?”

    “往南走。往建昌走。建昌在抚州南边,离福建近,离南昌远。希尔根的目标是抚州、吉安,不是建昌。我们去了建昌,他顾不上打我们。他在西边打吴应麒,我们在南边慢慢壮大。他不来,我们不惹他。他来,我们往山里走。他有几万兵,进不了大山。”

    方以智合十,转身下了城墙。

    腊月初五,后衙书房。

    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方仲文站了一屋子。王士元把撤军的决定说了。张万祺皱着眉,舍不得饶州。“大帅,饶州粮仓有一万多石粮食,城墙修了大半年,就这么扔了?”王士元看着他。“不扔,等希尔根来了,围着打?七千人打两万多人,城外有八旗兵,城里有赵国祚,内外夹击,怎么守?粮食可以带走,城墙带不走。但兵可以带走。兵在,城墙可以再修。”

    杨德茂攥着刀柄,没有说话。他舍不得饶州,舍不得在这里当游击将军的日子,被人叫“杨游击”的日子。但他知道大帅说得对。他以前在矿上当工头,矿洞塌了不跑,死的就是自己。

    王永泰道:“大帅,标营一千骑兵,可以断后。希尔根要是追,我带人打他一下,让他不敢追。”

    “不追最好。追了,也不要硬拼。退到山里,他追不进来。”王士元走到舆图前。“饶州以南是余干,余干以南是安仁,安仁以南是金溪,金溪以南是建昌。这一路都是丘陵山地,大军走不快。我们轻装,一天走几十里,他追不上。”手指在建昌的位置上停下来。“建昌在抚州南边,离福建近。耿精忠在那里放了少量兵,主力都调到福建打仗去了。建昌是一座空城,我们去,他不拦。他需要有人在江西挡着清军,不会跟我们翻脸。”

    方仲文道:“大帅,饶州的粮草怎么办?”

    “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分给百姓。一粒米不留。”

    方仲文撕下一张纸,提笔记。

    腊月初十,夜里。饶州北门。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标营骑兵在前,破虏营居中,江山营殿后。王士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饶州城的轮廓。城墙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只有几盏风灯在城楼上晃来晃去。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半年,封了将,定了编,把一支矿工队伍练成了破虏营。他舍不得,但舍不得也要走。

    “往南走。天亮之前到余干。”

    方仲文骑马跟在旁边,怀里抱着账册。“大帅,余干是小县,没有多少粮食。”

    “不用粮食。余干只是过路。过了余干,往东南走,绕过抚州,去建昌。希尔根在南昌,他的目标是抚州,不是我们。他想不到我们会去建昌。”

    队伍在官道上缓慢移动。马蹄踩在湿泥里,溅起泥浆。和璋骑着骡子跟在父亲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风灯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腊月十五,建昌城外。

    王士元勒住马,举起千里镜。建昌城墙不高,垛口塌了好几个,也没有修补。城门口站着几个兵,穿着耿精忠的号衣,靠在墙上打瞌睡,枪放在脚边。耿精忠把主力都调去福建打仗了,建昌没留多少人。

    方以智策马过来。“殿下,建昌是空城。耿精忠的人不会守。他们自己都要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跑。我们替耿精忠守。”王士元放下千里镜,“派人进城,告诉耿精忠的人,明军江山营借建昌一用。不夺他们的城,不抢他们的粮。他们想留就留,不想留就走。”

    方仲文带两个人骑马去了。城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出来,自称建昌知府,姓李,五十来岁,脸圆圆的。他跪在路边,说耿王把建昌交给他,他手里只有几百兵,守不住。王先生来了,城交给王先生,只求不杀百姓,不抢粮。

    王士元在马上看着他。“不杀百姓,不抢粮。你把城里的粮仓、库银清点一下,造个册子给我。你继续当你的知府。”

    李知府愣了一下,磕了个头。

    腊月二十,建昌城里。各营安顿下来。标营住城北,破虏营住城南,江山营住城东。辎重营在城西清点粮仓。建昌的粮仓不大,只有几千石粮食,够七千人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还要想办法。

    方以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殿下,吴应麒从吉安派人送来的。希尔根到了南昌之后,没有急着来打抚州。他在南昌整顿兵马,看样子是想先打抚州,再打吉安。吴应麒问我们能不能在东边策应。”

    王士元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不策应。我们刚到建昌,脚跟还没站稳。希尔根打抚州,让吴应麒自己去扛。他在吉安有一万多兵,守城绰绰有余。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暴露了自己。”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吴应麒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讲义气?”

    “讲义气要讲实力。没有实力,讲义气是送死。我们七千人,希尔根两万多人。出城打野战,是送死。守城?我们不在抚州,在建昌。隔着几百里,怎么守?”王士元顿了顿,“你替我写封回信。告诉他,明军江山营刚到建昌,需要休整。等休整好了,再商议策应的事。先拖着他,拖到春天再说。春天到了,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方以智合十。“老僧明白。”

    腊月二十五,建昌城北校场。标营骑兵在校场上练骑射,天气晴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王永泰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弓,策马奔驰,一箭射中靶心。他手下那些骑兵跟着他,一个一个地射。标营不打仗的时候,就在练。王士元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这些兵从广丰跟到上饶,从上饶跟到饶州,从饶州跟到建昌,不容易。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杨德茂从破虏营的营地过来,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刀别在腰间,走过来抱拳。“大帅,破虏营安顿好了。弟兄们在城南扎了营,每天操练不停。大帅什么时候打回饶州?”

    “不急。先练。练好了,再打。”

    杨德茂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帅,破虏营的弟兄们说,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不打仗。不打仗,饷银少,粮食少,没盼头。”

    王士元看着他。“回去告诉他们,仗有得打。但不是现在。现在打,是送死。等清军跟吴三桂打累了,我们再打。打得要赢,不能输。”

    杨德茂抱拳。“明白了。”大步走了出去。方以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王士元身边看着杨德茂的背影。

    “殿下,杨德茂是个将才。他在矿上当工头的时候,手底下几百个矿工,没出过事。不是运气,是会带人。会带矿工,就会带兵。”

    王士元没有接话,看着远处的校场。标营的骑兵还在练骑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冬日里格外清脆。希尔根在南昌练兵,吴应麒在吉安练兵,他也在建昌练兵。都在等,等春天,等对方先动。谁先动,谁就可能输。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建昌不是久留之地。没有粮,没有纵深。耿精忠虽然不管,但建昌毕竟在他的地盘上。万一哪天他跟清军讲和了,翻脸来打我们,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不能在建昌待太久。明年春天,往西打。打下抚州,或者打下赣州。有了粮,有了纵深,才能站住脚。”王士元转过身。“西边是吴应麒的地盘,往西打会跟他搅在一起,容易起摩擦。南边是赣州,赣州以南是广东,是尚之信。尚之信跟耿精忠一样,靠不住。但赣州有粮,有城,有纵深。打下赣州,我们就能在南边站住脚。”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赣州是府城,城里驻军不少。我们七千人打赣州,不够。”

    “所以不能硬打。要等机会。等希尔根跟吴应麒打起来了,江西的兵力都被牵制在北边,我们再动。他不是要我们去策应吗?策应有很多种。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在北边牵制清军,我在南边扩大地盘。他赢了,我不吃亏;他输了,我也有了赣州。”

    方以智看了王士元一眼。“殿下,吴应麒要是知道你打着这个算盘,怕是不会再写信来了。”

    王士元没有接话,看着远处的校场。

    腊月三十,除夕。建昌城里的年味很淡。

    百姓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军营里没有杀猪宰羊,每人多发了半斤米、二两盐。杨德茂没有在灶台边等肉下锅,蹲在破虏营的营地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刀,不知道在想什么。王永泰带着标营的骑兵在校场上跑了一圈,算是过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坐在后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建昌的舆图。舆图是查嗣韩从福建商人手里弄来的,画得粗糙,很多地名标得不对,但大致方向是对的。建昌往南是赣州,赣州往南是广东。尚之信在广东,耿精忠在福建,吴三桂在湖南。

    三家都在跟清军打仗,三家都在等别人先动。他不急。急的是襄阳城下的吴三桂,急的是南昌城里的希尔根,急的是北京城里的康熙。他只有七千人,没有名声,没有地盘,没有靠山。清军不会为了他分兵,吴三桂不会为了他出手,耿精忠不会为了他跟清军翻脸。他们在乎的是湖南,是湖北,是长江。他这点人,在江西的角落里,没人看得见。看不见,就是机会。

    和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饺子是胡氏包的,萝卜馅的,皮厚馅少,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他把碗放在桌上,退到旁边站着。

    “父帅,过年了。”

    “嗯。”

    “吃了饺子再想。”

    王士元端起碗,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烫,馅里的萝卜丝还没烂,嚼着脆生生的,口感不太对——但能吃。

    “你去吃。吃完了早点睡。”

    “父帅,我们明年能回饶州吗?”

    “能。但不是明年。”王士元顿了顿,“也许后年。也许大后年。但一定能。”

    和璋没有再问。他站在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磨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窗外,远处的清军大营方向,偶尔有一两声冷枪划破夜幕,但很快就被冬夜的寒气吞噬了。谁在打、打谁,没有人知道。王士元也不想知道。他低头继续看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