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十月初八,南昌东门外。
王士元勒住马,举起千里镜。镜筒里,南昌城墙像一道灰色的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墙高目测超过三丈,墙头上的垛口密如梳齿,每个垛口后面都站着清军的绿营兵。墙面上新砌的砖痕明显——赵国祚加固过。护城河宽两丈有余,水深看不见底,河面上没有桥,对岸的吊桥高高悬起。城门紧闭,城门外埋着好几排鹿角,木头削尖了朝着外面,密得像刺猬。
王永泰骑马凑过来,低声骂了一句。他是标营总兵,负责骑兵,攻城不是他的事,但他看见那道城墙也头皮发麻。“大帅,这城不好打。”
“不打。”王士元放下千里镜,“扎营。标营在东门外五里处下寨,破虏营在南门外五里处下寨。不要靠近城墙,不要挑衅清军。他们不出来,我们不打。”
王永泰应了一声,拨马去了。
标营一千人开始在城外选高地扎营。营帐一顶一顶地支起来,旗帜插在营门两侧,鹿角摆在外围。破虏营在南门外扎营,杨德茂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天那座高耸的城墙,他从没离这么近打量过一座府城。在矿上挖石头的时候,山顶都没这么高。
“杨游击,营扎好了。”一个千户跑过来。
“等。”杨德茂没有回头,“标营那边还没扎完,等他们扎完了,我们再扎。不要比标营快,也不要比标营慢。”他是游击将军了,不能像以前当工头那样喊“弟兄们给我上”。他要学着说“各部按序推进”,说“标营破虏营协同作战”,说“大帅有令,全军听令”。这些词他从方仲文那里借了一本《练兵实纪》,一个一个地学,学得很慢,但记住了。
南昌城里,提督衙门。
赵国祚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的明军营帐。营帐不算多,看来王伯顺没有把全部兵力都带来,留了一部分在饶州守城。他没有出城迎战的意思。王伯顺不打,他也不打;王伯顺不走,他也不追。他在等,等一个人。
“大帅,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马文德站在他身后。
“急什么。岳乐还在路上,几万大军南下,粮草、车马、船队,哪一样不要时间?你急,王伯顺比你更急。他的粮草从饶州运过来,一百多里山路,运一趟要三天。他在城外耗不起。”
入夜,明军大营。中军帐里,王士元、方以智、王永泰、杨德茂围坐。帐外哨兵来回巡逻,火把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
方以智道:“殿下,赵国祚果然没有出城。他在等援军。”
王士元点头。“他在等岳乐。安亲王岳乐,康熙的亲叔叔,满洲正蓝旗,打过仗。他带了几万八旗兵南下,先救江西,后征湖南。等他到了,不是我们打南昌,是他打我们。不能让他来。”
“不让来,怎么办?”
王士元闭了闭眼。“在岳乐到来之前,逼赵国祚出城。他出城,我们就有机会打他一下。他不出来,我们就打不进去。但我们可以让他睡不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永泰带着标营三百骑,摸到南昌东门外五里处。清军的防线在前沿挖了壕沟,三百人过不去,但可以站在壕沟对面,让城上的人看见。三百骑排成三列横队,举着旗帜,在晨曦中列阵,不动,也不喊,就是站着。
城墙上,马文德举着千里镜看了半天,转头对赵国祚说:“大帅,他们不攻城,也不退。”
“不退就不退。让他们站着。”
三百骑站了一个时辰,走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三百骑,还是站,还是不说话,站了一个时辰又走了。
三天,每天如此。标营骑兵不攻城,不骂阵,不射箭,就是列阵。杨德茂的破虏营每天也在南门外列阵,两千人排成方阵,举着旗帜,站着,站一个时辰就走。
马文德忍不住了。“大帅,他们这是在消遣我们。末将带兵出去冲一下,把他们赶走。”
赵国祚摇头。“冲出去就上当了。他就是要你冲出去。你冲出去,他在城外打你野战。野战,你有把握吗?”
马文德不说话了。
赵国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明军旗帜在风中飘动。他打了三十年的仗,知道王伯顺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给什么。王伯顺不要城,也不要命,他要时间,要给西边的吴应麒争取时间。
“传令,各营轮班值守,不许懈怠。夜里加派双哨,防止贼人夜袭。他能耗,我们也能耗。”
十月十五,岳乐的前锋到了九江。
消息传到南昌,赵国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是松了口气。
马文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岳乐到了,我们是不是该动了?”
“再等等。等岳乐过了九江,等他的大军到了南昌,我们再动。到那时候,王伯顺想跑都跑不了。”
十月十八,岳乐的大军到达九江。
同日,王士元收到斥候密报,在营帐中沉默不语。方以智捻着佛珠,火光照着他的脸,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岳乐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标营的营帐整齐排列,火把的光连成一片。远处南昌城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岳乐来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再列阵一天。后天撤军。”
方以智没有问为什么。“殿下,撤军不是撤兵。撤军是战略。要在南昌城外留一部兵力监视赵国祚,其余撤回饶州。”
王士元点了点头。“破虏营先撤,标营断后。撤的时候不要乱,不要急。赵国祚不敢追。”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安排。”
十月二十,破虏营拔营回饶州。
杨德茂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城墙上的旗帜还在,守军还在。他在这里站了十几天,没有打一仗,但比打一仗还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列阵,站一个时辰,收兵,下午再来。手下的兵问他“杨游击,我们什么时候攻城?”他说“不攻城”。兵又问“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他说“站着。”
兵不懂。他其实也不太懂,但他不能说自己不懂。他是游击将军,是破虏营的主官。他不懂的事,要回去问大帅。
十月二十二,标营最后一批骑兵撤回饶州。
王永泰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回头看。南昌城的方向,烟尘滚滚,但没有人追出来。“大帅说得对,赵国祚不敢追。”
方以智骑在马上,攥了攥佛珠。“不是不敢,是不想。他的目标是吴应麒,不是我们。我们走了,他正好把全部兵力调到西边去对付吴应麒。吴应麒能不能顶住岳乐,就看他在江西还能撑多久。”
王士元没有接话。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前方是饶州,后方是南昌。他没有赢,也没有输,只是站在南昌城外站了十几天,然后走了。但他的旗帜在南昌城下飘了十几天,岳乐的大军南下的时候,看到东边还有一支明军在活动,他们就不敢全力西进。这就是牵制,不是攻城。
回到饶州那天,下着小雨。城门口张万祺带着江山营的人在等,胡氏不在城门,在后衙灶屋烧水。和璋跟在王士元身边,甲胄被雨水打湿了,但他没有脱。
王士元骑马进城,没有回后衙,先去了校场。
标营和破虏营的兵在校场上列队,甲胄淋了雨,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但没有人散,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雨点打在铁叶子上沙沙作响。他站在点将台上,雨水顺着盔沿往下淌,他没有擦。
“你们辛苦了。这十几天,你们在南昌城外站着,没有打一仗,但你们牵制了南昌的清军,让他们不敢西进。吴应麒在吉安那边打得顺利,有你们的功劳。我不说虚的,这个月饷银加倍。”
没有人说话。但雨幕里,有人在雨中攥紧了拳头,有人挺了挺胸。他们不懂什么战略牵制,但他们知道,大帅说他们有功劳,那就有功劳。
方以智站在城墙上,雨水打湿了僧袍袖子,他没有躲。王士元站到他旁边。
“殿下,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够练一批新兵,够修好城防,够等吴应麒的消息。”王士元顿了顿,“够等一个机会。”
方以智没有再说话。脚下的田埂边,晚稻早已收割,空荡荡的水田蓄着浅浅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靠近村舍的地头,几畦油菜倒是冒出了嫩苗,给这片枯黄的天地添了几分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