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九,天还未亮,王士元被方仲文推醒了。他在县衙大堂的椅子上靠了一夜,颈子僵得像块板,动一下便咔咔响。
“先生,张万祺回了。”
王士元揉眼起身,腿是麻的,走两步才缓过来。出县衙大门,见张万祺站在阶下,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上,到处是。左臂缠了条布,布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伤了?”
张万祺低头看自己胳膊,像才发觉。“皮肉伤,不妨事。刘德胜抓了,三个外委把总抓了俩,跑一个。”
“跑的那个是谁?”
“姓赵,住刘德胜隔壁。听见动静,后窗翻出去跑了。我带人追两条街,没追上。”
王士元静了片刻。“此人名?”
“赵有才。”
王士元在心里记下。“营房那边,清军如何了?”
“抓了六十多,死了十几个,余下跑了。兵器都缴了,刀枪百余把,鸟铳四十多支,火药三百多斤。粮草也有不少,够吃两月。”
王士元点头。“俘虏关哪儿?”
“关营房里。已派人看着。”
“去瞧瞧。”
清军营房在城北,大院子,青砖墙一人多高。院里火烧痕还在,几间屋顶塌了,还冒烟。地上尽是瓦砾、碎木、未及收的兵器。空气里焦糊味混着血腥,呛人。
俘虏关在后头几间大屋,门口有张万祺的人守。王士元推门进去。
屋里挤五六十人,都蹲地抱头。有的穿号衣,有的光膀,有的脸上带血。见王士元进来,有的抬头,眼带惧;有的低头,不敢看;还有的眼神木着,像待宰的羊。
王士元站门口扫一眼。“谁是领头的?”
没人吭声。
“谁是领头的?”又问一遍,声不大,沉。
一中年汉子慢慢站起。穿脏号衣,脸上有道刀伤,血还在流。他起身时,旁人都往后缩了缩。
“在下王永泰,是这帮弟兄的什长。先生有话说,与我说。”
王士元打量他。三十七八岁,身魁梧,肩宽,站那像堵墙。眼神不似旁人躲闪,直看着王士元,眼里无惧,有丝戒备。
“王永泰,”王士元走到他面前,站定,“哪里人?”
“江山本地。”
“当兵几年了?”
“十年。”
“饷银多少?”
王永泰一怔,像未料会问这。“一月一两五钱,有时还欠着。”
王士元看他,静了片刻。“王永泰,我若给你一月二两,管吃住,愿不愿跟我干?”
王永泰瞳孔一缩。没立时答,回头看了眼蹲着的弟兄。那些人也在看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什么——是望,是犹疑,还是别的,王士元辨不清。
“先生是做什么的?”
“反清复明。”
王永泰静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燃声。他低头看自己脏鞋,又抬头看王士元的眼。
“先生,我当兵十年,给朝廷卖命十年。十年里,我见过清兵杀汉人,见过当官的抢百姓,见过千总克扣军饷,见过弟兄们饿肚站岗。我早想不干了,可一家老小要吃饭。”
声有些干,但稳。“先生给我二两,我跟先生干。”
说完蹲下,从靴筒拔出一把匕首,双手捧举过头。
王士元接过看。刀旧,刃有缺口,柄上皮磨烂了。可刀净,看得出主人常擦。
“这刀跟了我十年。”王永泰道,“今日交先生了。”
王士元将刀插回自己腰间,伸手。王永泰握他手,站起。手大,糙,虎口全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留的痕。
“王永泰,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兵什长。这屋里人,愿跟我干的,都归你管。不愿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王永泰转身面对蹲着的俘虏。“弟兄们,先生的话都听见了。愿跟我干的,站起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人站起,两人站起,三人站起。不多时,屋里站起大半。王士元数了,四十二个。
余下的蹲地,低头,不敢看。王士元看他们,对方仲文道:“每人发一两银子,让他们走。”
方仲文应了,带那十几人出去。
王士元出营房,站院中。天已蒙蒙亮,东天泛起鱼肚白。城北烟未散尽,在晨风里袅袅飘,像条灰带子。
毛汝麟从县衙方向跑来,手拿册子,脸上带笑。“先生,库银粮仓都清点了。库银两千三百两,粮仓存粮一千二百石。”
王士元接册子翻。“李如煌找着了么?”
毛汝麟笑收了。“还未。先生,他会不会已跑出城了?”
“四门都被咱们控了,他能跑哪儿?”王士元合册子,想想,“跑不出去,定是躲在城里何处。你让人在城里搜,挨家搜。重点查与他有来往的乡绅家。李如煌这人贪,在江山当三年知县,刮不少地皮,不可能独个跑。他定会找那些与他有利往来的人。”
毛汝麟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士元叫住他,“搜时不许抢百姓东西。谁抢,我砍谁手。”毛汝麟脸色一凛,应了,快步去。
天亮后,王士元在县衙大堂召了所有人。
张万祺坐左,臂上伤已包好,缠白布,布上还有血。眼还那么亮,可亢奋褪了,换作一种沉稳的足。他等这日等了三十年,今终等到。
毛汝麟坐右,手拿那册子,脸上带疲,可精神好。他昨夜未睡,带人清点库银、搜捕李如煌,跑整夜,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可他眉头未皱一下。
方仲文站门口,手拿把刀,刀已出鞘,放膝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可王士元留意他手指在刀柄上轻摩,一下一下,像抚老友。
王永泰站大堂角,换了身净衣,脸上刀伤也上了药。他旁站那四十二个愿降的清兵,都换了便装,站那儿有些局促。
王士元坐公案后,看这些人。昨夜,他们还是生人;今日,是同一条船上人。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江山拿了。可这不是终,是始。”
他从公案上拿起那册子,翻开。“库银两千三百两,粮一千二百石。不多,可够咱们撑一阵。接下来,要做几件事。”
“一,扩军。”王士元看张万祺,“张兄,你负责在城里贴告示,募壮丁。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健无残,都收。月给饷银二两,管吃住。先招一百,你训。”
张万祺点头。
“二,整编。”王士元看王永泰,“王永泰,你手下这四十二人,愿跟咱们干的,编两哨。你当哨官,哨长自挑。可有一条——这些人往后不是清兵了,是反清复明义军。从前欺压百姓的毛病,不许再犯。谁犯,军法从事。”
王永泰抱拳:“先生放心,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知百姓苦。不欺百姓。”
“三,军械。”王士元又看张万祺,“清军营房缴的兵器,好的留,坏的送铁匠铺修。鸟铳四十多支,不够用。你让人打听,江山有否会造火器的铁匠,有便请来,重金聘。”
张万祺又点头。
“四,粮草。”王士元看毛汝麟,“毛先生,粮仓存粮,你派人看好,一粒米不许动。这粮是咱们命根,没了粮,人心便散。”
毛汝麟道:“先生放心,我已派人在粮仓守着。”
王士元起身,双手撑公案,看堂中每一人。
“各位,江山只是始。咱们要的不是一县城,是天下。路长,难走,可我信,只要咱们齐心,没有走不通的路。”
无人说话。可王士元看见,张万祺的眼更亮了,毛汝麟的腰挺更直了,方仲文的手指停了摩挲,王永泰的嘴角微扬。
县衙外,天大亮了。日光透窗照进来,照在公案上,照在那面“明镜高悬”的匾上,照在王士元脸上。
王士元眯眼,看那缕光。
梅花落了,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