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25章 子时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八,酉时,江山县城西郊。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士元站在一座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县城。城墙不高,在暮色中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将城内的灯火圈在里面。城北的清军营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一团一团的,像是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的眼睛。

    他的身后站着三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靠在树上磨刀,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鸟铳,把火药倒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倒出来。一个年轻的后生蹲在坡底下,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王士元认识他,姓刘,毛汝麟庄子上的佃户,今年才十九岁,爹娘都被清兵逼死了,他是自己跑来要参加的。王士元本来不收他,年纪太小,可这孩子跪在雨里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烂了。毛汝麟替他说话,说这孩子手里有条人命——去年冬天,一个清兵喝醉了酒闯进他家,他爹上去拦,被一刀捅死了。这孩子半夜摸进那个清兵的营房,用锄头把人砸死了。清兵的死因报了个“酒后猝死”,没人追究。

    王士元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给他。那后生抬起头,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生,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死。”

    王士元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这孩子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谁不怕死?他王士元也怕。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怕死就别往前冲。”王士元说,“你跟在我后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后生点了点头,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张万祺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但他把刀柄上的布条又缠了一遍,缠得很紧。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王士元知道他的毛病——每次大战之前,他的身体就会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血都涌上头顶,整个人亢奋得像一头将要出笼的猛兽。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亢奋的人。

    “先生,人都到齐了。一共三十六个人,分成三队。我带第一队,从北门进,打营房。毛汝麟带第二队,从东门进,打县衙。先生带第三队,从西门进,堵王魁。”

    “王魁那边,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王魁每天晚上都住在县衙后面的班房里,身边有四个贴身的捕快。这四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不好对付。但王魁有个毛病——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城东的春香楼喝花酒,喝到亥时才回县衙。今晚是初八,他应该还会去。先生可以在路上堵他。”

    王士元点了点头。“毛汝麟那边呢?县衙里有多少人?”

    “知县李如煌住在县衙后面的宅子里,身边有七八个家丁,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不好对付。县衙大堂上值夜的捕快有六个,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亥时到子时这一班,带头的是个叫赵四的捕快,毛汝麟已经买通了。到时候他会把县衙的大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王士元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北门,张万祺,十个人,目标是营房。东门,毛汝麟,十五个人,目标是县衙。西门,他自己,十一个人,目标是王魁。三路同时动手,子时正。哪一路出了岔子,其他两路都要跟着遭殃。

    “张兄,”王士元睁开眼睛,“营房那边,你打算怎么打?”

    张万祺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清军营房在城北,一个大院子,前后两进。前面是兵丁的住处,后面是刘德胜的住处。院门口有两个哨兵,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子时正,正好是换班的时候。换班的时候最乱,两个哨兵要走,两个哨兵要来,四个人挤在一起。我带人趁着这个时候摸上去,一刀一个,不给他们喊叫的机会。”

    “进了院子之后呢?”

    “前面的兵丁,有七八十个。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刘德胜克扣他们的饷银,他们早就怨声载道了。我带人直接冲到后院去,拿下刘德胜。刘德胜一倒,前面的兵丁就不会抵抗了。”

    王士元想了想,道:“不要只盯着刘德胜。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外委把总,你也要一并拿下。那几个外委把总才是真正带兵的人,刘德胜只是个空壳子。”

    张万祺点了点头,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外委把总一共三个,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一个姓赵。姓王的住在营房东边,姓李的住在西边,姓赵的住在刘德胜隔壁。我会分三组人,同时去堵他们的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王士元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县城的方向,灯火渐渐多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捏着那枚铜钱,捏得手心生疼。

    “去吧。子时正,准时动手。”

    张万祺站起身来,朝王士元抱了抱拳,转身走下了土坡。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敲在王士元的心口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亥时,王士元带着十一个人,摸到了西门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夜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王士元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远处的西门。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挂着两盏风灯,灯在夜风中摇晃,把城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城门口有两个守兵,抱着枪靠在墙上,像是在打瞌睡。毛汝麟买通的那几个城门兵丁,今晚正好当值。子时一到,他们就会打开城门,放三路人马同时进城。

    王士元看了看身边这十一个人。方仲文蹲在他左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被他用布条缠死了,拔刀的时候不会有声音。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王士元注意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周虎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一把短斧,斧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钱大壮蹲在周虎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鸟铳,枪口用油布包着,怕进了潮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滴,他也不敢擦。剩下的八个人,都是毛汝麟庄子上的庄丁,二十出头的庄稼汉,有的是第一次摸刀,手都在抖。

    王士元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亥时三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王士元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亥时五刻,城门口有了动静。一个守兵从城墙上走下来,跟另一个守兵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城门洞。不一会儿,城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门开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蹲麻的腿。“走。”

    十一个人跟着他,猫着腰,贴着城墙根,向城门摸去。王士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但他的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潭冰水。

    城门是虚掩着的,王士元推开门,闪身进去。进城之后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巷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县衙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王士元贴着墙根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人跟着他,脚步声压得很低,但还是有人在黑暗中被石头绊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王士元回过头,黑暗中看不清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发抖。“没事,”他低声说,“跟着我。”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往东是县衙,往西是王魁住的班房。王士元带着人在巷口停下来,探出头去看了看。横街上没有人,只有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把门前的一方地照得昏黄。班房在县衙西边约五十步远,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小楼,楼下是班房,楼上住着王魁。

    王士元看了看方仲文,方仲文会意,带着两个人沿着横街向西摸去。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班房,如果王魁在班房里,就发信号;如果不在,就去城东的春香楼附近堵他。

    王士元带着剩下的人,贴着墙根向东摸去。走了大约三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条岔巷。岔巷的尽头就是县衙的后墙。按照毛汝麟的计划,他带的人从东门进城,打县衙的前门;王士元从西门进城,打县衙的后门。前后夹击,不让一个人跑掉。

    王士元在岔巷口停下来,等着方仲文的消息。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肉。王士元的耳朵竖起来,听着城北的方向——张万祺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但什么都听不见。夜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城北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

    王士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张万祺动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门的方向也响起了喊叫声。毛汝麟的人冲进了县衙。王士元听见有人在喊“抓李如煌”,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在喊“投降不杀”。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传出很远,远处有狗在狂吠,有孩子在哭,整个县城像一锅被搅动的粥,从沉睡中猛地醒了过来。

    “走。”王士元带着人冲出了岔巷。

    县衙的后墙不高,只有一丈左右,墙头上长满了青苔。王士元踩着周虎的肩膀翻上墙头,跳进了院子里。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面传来了打斗声——有人在喊叫,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桌椅倒地的声音。

    王士元拔出短刀,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向后堂摸去。后堂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捕快的衣服,胸口全是血,已经不动了。王士元从那个人身边走过,眼睛扫了一眼——不认识。

    后堂的前面就是县衙的大堂。王士元推开门,看见毛汝麟带着十几个人正和十几个捕快对峙。毛汝麟的人多,但捕快们手里有刀,双方都不敢先动手。大堂的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人,两个是捕快,一个是毛汝麟的人,都在呻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如煌呢?”王士元问。

    毛汝麟回过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先生,李如煌跑了。他从后门跑的,我们没来得及堵。”

    王士元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跑不了。县城四个城门都被我们控制了,他能跑到哪儿去?先解决这里。”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那十几个捕快喊话:“我是天地会的王伯顺。今晚我们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是来杀汉人的。放下刀,我保你们没事。不放刀,地上那两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捕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放下刀。

    王士元看了看毛汝麟。毛汝麟会意,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十几个人一起往前逼了一步。捕察们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刀在发抖。

    “我数三声。”王士元伸出一根手指,“一。”

    捕察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犹豫。

    “二。”

    一把刀掉在了地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捕快们一个接一个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王士元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绑了。”毛汝麟一挥手,身后的人冲上去,用绳子把捕快们绑了起来。

    王士元走出县衙大门,站在台阶上。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远处城北的方向,火光冲天——张万祺放火烧了清军的营房。东门的方向,毛汝麟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锣,喊的是“反清复明,汉人起来”。

    王士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烟,有血,有恐惧,也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希望。

    方仲文从西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先生,王魁抓到了。”

    “在哪儿?”

    “春香楼。他还没穿好裤子,就被我们堵在屋里了。那个老小子吓得尿了裤子。”

    王士元没有笑。王魁是江山的地头蛇,手底下三十个捕快都听他使唤。抓了他,等于断了李如煌的一条胳膊。

    “绑了,关在县衙里。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座县城。夜风吹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躲进了屋里,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士元知道,这些百姓不会轻易出来。他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是反贼还是官军,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抢粮的。天下已经太平了二十年,他们过惯了太平日子,虽然这太平日子不怎么好过,但总比兵荒马乱强。

    他不怪他们。

    “毛先生,”王士元叫来毛汝麟,“明天一早,你让人在城里贴告示,就说我们是天地会的,是来反清复明的,不抢百姓,不杀百姓。愿意跟我们干的,每月给饷银二两,管吃管住。”

    毛汝麟点了点头。

    “还有,”王士元又道,“县衙的库银和粮仓的存粮,你带人去清点一下,造册登记。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许动,我有用。”

    毛汝麟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王士元转身走进县衙,在大堂上坐了下来。大堂很宽敞,正面是一张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和笔架。公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抖得他握不住拳头。他把手塞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外面,城北的火还在烧。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大堂照得忽明忽暗。王士元看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觉得可笑。

    明镜高悬。悬了二十年,悬出来的是一群贪官污吏,悬出来的是一地民不聊生。

    他从袖子里抽出还在发抖的手,放在桌上,按住了那张冰凉的公案。

    江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