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27章 铁锁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九,辰时,江山县城。

    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城北营房的烟已经散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王士元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一番,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再探出来。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拎着水桶往营房方向跑——不是去救火,是去捡那些没烧完的木料。江山太穷了,穷到一根烧焦的木头都有人抢。

    方仲文从北门跑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层细汗。“先生,北门封了。按照您的吩咐,只许进不许出。”

    “有多少人想出城?”

    “十几个。有挑菜的,有走亲戚的,都被挡回去了。有个老秀才闹得凶,说他有功名在身,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王士元皱了皱眉。“老秀才叫什么?”

    “姓郑,郑明德。毛汝麟认识他,说这人是江山的老学究,在城里教了几十年书,门生不少。他嚷嚷着要见知县,说咱们是乱匪,要报官。”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把他请到县衙来,我跟他谈谈。”

    方仲文愣了一下。“先生,这种人有什么好谈的?关起来就是了。”

    “关一个老秀才容易,关住江山人的嘴不容易。”王士元转身走进县衙,“让他来。”

    方仲文去了。王士元在县衙大堂上坐下来,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摘了,扔在角落里。匾额落地的声音很闷,像一记闷雷。旁边站着的几个毛汝麟的庄丁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方仲文领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进来了。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戴一顶旧方巾,胡须花白,腰板挺得很直。他走进大堂,扫了一眼,看见公案后面坐着的王士元,鼻孔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匪首?”

    王士元没有生气。他站起身来,走到老者面前,拱了拱手。“郑先生,晚辈王伯顺,天地会的人。昨天晚上,我们拿下了江山县城。”

    “天地会?”郑明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群乌合之众,也敢造反?”

    “郑先生,晚辈请您来,不是跟您吵架的。”王士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郑明德看了看那把椅子,没有坐。“你有什么话,快说。老夫还要回去给学生上课。”

    王士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郑先生,您在江山教了几年书?”

    郑明德愣了一下。“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教出了多少学生?”

    “少说也有几百个。”

    “这几百个学生里,有多少人做了官?”

    郑明德不说话了。

    王士元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远处传来孩子哭声。他转过身来,看着郑明德。“郑先生,您教了三十五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能当官。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是因为他们是汉人。清廷的官,是给满人留的,是给汉军旗留的,是给那些会拍马屁的人留的。您教出来的那些学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连个县丞都考不上。您不觉得可笑吗?”

    郑明德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你——你胡说!”

    “我胡说?”王士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郑先生,您自己呢?您有功名在身,为什么不去做官?是不想做,还是做不了?”

    郑明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花白的胡须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郑先生,晚辈不是来跟您作对的。”王士元的声音缓了下来,“晚辈是来请您帮忙的。您在江山教了三十五年书,江山城里城外,谁家的孩子是您教的,谁家的孩子是您学生的学生,您比谁都清楚。晚辈想在江山站稳脚跟,需要您这样的人。”

    郑明德抬起头,看着王士元。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我帮你造反?”

    “晚辈要您帮江山人。帮那些您教了三十五年的学生,帮他们的爹娘,帮他们的孩子。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不用再被清兵欺负,让他们的孩子将来能考功名、能做官。”

    郑明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在王士元指的那把椅子上,而是坐在门槛上。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你说的话,老夫不是没想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这天下,已经是满清的天下了。你们这些人,反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批又一批,有用吗?”

    “以前没用,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王士元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现在有人站出来了。”

    郑明德抬起头,看着王士元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王士元以为他要在自己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你这个人,”郑明德忽然说,“老夫好像在哪里见过。”

    王士元的心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不再让郑明德看他的脸。“郑先生,您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来县衙找晚辈。晚辈不强迫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明德慢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城东的粮仓,你们占了?”

    “占了。”

    “粮仓里的粮食,是江山百姓交的皇粮。你们占了粮仓,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粮食?”

    王士元道:“留下一部分做军粮,剩下的分给百姓。郑先生,您帮晚辈一个忙——替晚辈告诉江山百姓,明天辰时,在粮仓门口放粮。每户一斗米,按人头领。来的人越多越好。”

    郑明德回过头,看了王士元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王士元读不懂。

    “老夫替你去说。”郑明德说完,走了。

    方仲文凑过来,低声道:“先生,这老秀才可信吗?”

    王士元看着郑明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知道。但他要是不信我们,就不会问粮食的事。”

    午时,张万祺从城北营房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先生,俘虏清点完了。一共抓了六十三个人,四十二个愿意跟我们干,二十一个不愿意。不愿意的已经发了银子,放走了。”他把册子递过来,“愿意干的这四十二个人,加上咱们原来的三十六个人,一共七十八个。再加上毛汝麟庄子上的庄丁,能凑一百出头。”

    王士元接过册子,翻了翻。名字、年龄、籍贯、当兵几年、擅长的兵器,都列得清清楚楚。张万祺做事,一向仔细。

    “兵器呢?”

    “刀枪一百三十六把,鸟铳四十三支,火药三百二十斤,铅弹一千二百发。还有十二匹马,都是劣马,跑不快的,但驮东西还行。”

    王士元合上册子。“王永泰那四十二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张万祺道:“王永泰这个人,我试探过了,靠得住。他手下那四十二个人,大多是江山本地人,家都在附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打算把他们编成两个哨,王永泰当哨官,哨长让他自己挑。这些人本来就是当兵的,不用从头练,直接就能用。但有一条——他们对咱们还不服气,得让他们见见血,才能把心定下来。”

    王士元点了点头。“广丰那边,陈瑚二月初九夜里动手。我们得在广丰动手之前,把江山彻底稳住。否则两边一起乱,我们顾不过来。”

    “先生放心,今天之内,我把城里的治安管好。抢东西的、趁火打劫的,抓到就关,不废话。”

    “还有官道。”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山到衢州的官道上,“江山到衢州一百二十里,快马半日就到。衢州有三百满洲兵,如果他们知道江山出了事,中午出发,傍晚就能到。我们必须把官道封锁住,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张万祺道:“我已经派了人在官道上设卡。往北二十里、四十里、六十里,各设一个卡,只许进不许出。衢州方向来的人,拦住盘问,有问题的扣下,没问题的放行。但有一条——如果有人硬闯,怎么办?”

    “抓。抓不住,就杀。”王士元的声音很平,“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张万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和王永泰,在城里走了一圈。王永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匕首,走在王士元身后,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每一个从对面走来的人,他都要盯上一眼。

    城里的秩序比上午好了一些。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开门做生意,有人在挑水、劈柴、喂鸡。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同——街角多了几个站岗的人,手里都拿着刀;巷子里有人在低声议论,看见王士元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王士元走到城东的粮仓。粮仓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院墙用青砖砌成,一丈多高,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毛汝麟派了十几个人在这里守着,院子里堆着几百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

    “明天辰时放粮。”王士元对守粮仓的人说,“粥要稠,米要多。放粮的时候,让百姓排好队,一家一家的来,不要乱。谁要是趁乱抢粮食,当场拿下。”

    守粮仓的人点了点头。

    王士元又走到城北的营房。营房已经被清理过了,烧毁的房屋拆了,瓦砾运走了,地上铺了一层新土。俘虏们住的屋子换上了新的门板,窗户也修好了。院子里有几个新招的壮丁在练刀,动作生硬,但很认真。

    张万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指点一个年轻后生的刀法。他看见王士元进来,把竹竿递给身边的人,走过来。

    “先生,今天招了多少人?”

    “四十七个。”张万祺道,“都是江山本地的穷苦后生,有的是佃农,有的是猎户,有的是码头扛活的。底子都不错,就是没摸过刀。”

    “慢慢练。不急。”王士元看着那些练刀的年轻人,忽然道,“张兄,你说这些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吗?”

    张万祺愣了一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拿刀,是为了吃粮。每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比种地强。不是为了反清复明,不是为了驱除鞑虏。他们不懂这些。”

    张万祺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一开始能为了吃粮拿刀,就不错了。吃饱了饭,练好了刀,再慢慢跟他们讲道理。一口吃不成胖子。”

    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郑明德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头上换了一顶新方巾,胡子也梳过了。他走进县衙大堂,这次没有站着,而是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夫替你去说了。”郑明德道,“城东、城西、城南,老夫走了十几户人家,告诉他们明天辰时去粮仓领粮。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明天会来;不信的人,你放粮的时候他们也会来。”

    王士元给他倒了一碗茶。“郑先生,多谢。”

    郑明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老夫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先生请讲。”

    “你占了江山,打算怎么办?是守在这里,还是去打别的地方?”

    王士元想了想,道:“先守,再打。”

    “怎么守?怎么打?”

    “守江山,靠百姓。百姓心向着我们,江山就丢不了。打别的地方,靠兵。兵强马壮,就能打下来。”

    郑明德看着王士元,看了很久。“你这个人,不像个反贼。”

    王士元笑了笑。“那像什么?”

    “像个做事的。”郑明德站起身来,“老夫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到底是谁。老夫只知道,你占了江山,没有杀百姓,没有抢百姓,还要放粮。这就够了。老夫帮不了你别的,但替你管管文书、写写告示,还是行的。”

    王士元站起身来,朝郑明德深深一揖。“郑先生,晚辈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