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56章 引狼入室
    李鸣素来胆大,言语机锋尤为尖利,朝中勋贵、江湖宿老,少有人能压得住他。可他心中真正敬畏的人,只有江剑臣一人。

    飞云阁中风波稍定,他垂首听完江剑臣所述经过,沉思片刻,便抬起头来,向江剑臣低声求道:“师父,照你老人家方才所言,成国公有疑,扈府少夫人更有疑,便是地上这个海东青,也未必干净。弟子想请师父准允,由弟子亲手逼他吐露实情。”

    先天无极派门规极严,严禁滥杀无辜,也严禁以酷刑逼供。李鸣生平虽多狡计,却不敢轻犯师门大戒。昔日在河南纪公庙,他曾逼问峨眉三少主司徒清,事后被江剑臣重责一番。今日案情牵连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三具尸体横陈,已非寻常江湖恩怨可比,他才不得不当面请准。

    江剑臣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李鸣得了师命,俯身提起地上的海东青,转身入了飞云阁侧一间厢房。海东青穴道受制,半身无力,被他提在手中,如同一件沉重衣包,连挣扎也难。

    江剑臣目送李鸣入内,正欲回转,那六品司仪古今同已悄然走近。他神色有几分古怪,又带着老友间的亲热,压低声音说道:“江侍卫,尊夫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江剑臣一怔,几乎以为听错。

    古今同见他神色异样,反倒笑了笑,似兄长劝慰晚辈一般说道:“江侍卫不必瞒我。尊夫人方才已同我明言。依我看,尊夫人姿容之盛,竟还在那扈少夫人之上。”

    江剑臣心中又惊又恼,一时竟不知朱岫霞究竟向古今同说了什么。若当场解释,反似越描越乱;若不解释,心头又堵得厉害。他强压怒气,转身便往那间幽静小室走去。

    室中紫檀香仍淡淡浮着。朱岫霞靠在榻上,脸色尚白,眼神却明亮得很。她似早料到江剑臣会怒气冲冲回来,未等他开口,便先发制人,蹙眉嗔道:“江剑臣,你这人好狠的心。一去便不回头,我险些渴死在此处。”

    江剑臣胸中火气正盛,却见她唇色干白,终究不能置之不理。他冷着脸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

    朱岫霞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她抬眸望着江剑臣,眼中笑意盈盈,似嗔似怨地说道:“你定然想不到,古司仪竟把我当作你的内眷。我一时胆怯,也就没有分辩。”

    江剑臣本要质问她,此刻听她抢先承认,反倒一时无话可接,只觉胸中那股火气被她轻轻一拨,竟找不到发作的出口。

    朱岫霞慢慢喝完那盏茶,又将空盏递还给他。她眼圈忽然微红,声音也低了下来:“若不是要替我屈死的母妃报仇,若不是要脱出郭紫云的牢笼,我犯得着这般讨好你么?我何须偷药,何须盗宝,何须背父离府?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我绝不会死缠着要嫁给你。你什么时候替我除掉郭紫云,我便立刻离开。”

    江剑臣正要顺口答一句“如此最好”,朱岫霞却骤然变脸,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也硬了起来:“可在我脱出追捕、除掉郭紫云以前,你也休想撇下我。这个念头,你最好连想也不要想。”

    江剑臣看着她,心中气恼,却也知道她伤势尚未痊愈,药仍要换,伤仍要治。纵然再不愿受她纠缠,也不能任她伤口恶化。

    朱岫霞似能看透他胸中所思,眨了眨那双含水明眸,语气又变得理直气壮:“江剑臣,你须记住,我身怀罕世珍宝,怀璧其罪。除你之外,旁人我一个也不信。你我绝不能分屋而居。”

    江剑臣取出白布与金创药,命差役送来一盆滚水。朱岫霞仍不肯停口,微微扬眉,又补了一句:“便是李文莲来了,也得如此。莫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江剑臣冷冷看她一眼,语气沉了下来:“郡主,是要江某替你换药,还是要江某听你胡言?如今既到南京,此番也是江某最后一次替你换药。”

    朱岫霞立刻伸手按住他探来的手腕。她明明伤弱,神色却倔,凶巴巴地说道:“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我只信你。你若想另找旁人替我换药,断然不成。”

    江剑臣终于忍无可忍,将白布与药瓶一并搁在桌上,转身出了静室。

    他并非真要弃她不顾,只是被她缠得心头郁闷,想先到门外透一口气。可他在廊下等了许久,室中竟半点声息也无。朱岫霞既不唤他,也不哭闹,更不低头服软。

    江剑臣反倒被架在此处,进退皆觉不快。片刻之后,他心中一烦,索性转身往飞云阁侧厢房走去。

    那厢房原本空置,时已深秋,窗纸却尚未糊上。江剑臣行近窗外,便听见李鸣在里面慢条斯理地说话。

    李鸣语气平和,竟像与旧友闲谈:“海兄,你吐出来的东西虽不少,可惜都不值钱。我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并非不会动刀。论刀上手段,我也还算懂得几分。”

    江剑臣隔窗望去,只见李鸣立在海东青面前,已抽出那柄天罗化血刀。刀光微微一闪,他随手一挥,屋中便响起裂帛之声。海东青身上衣襟,从左胸斜到右腹,被划开一道两尺余长的口子,刀锋贴肤而过,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白痕迹,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海东青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昂起头来,咬牙说道:“姓海的也不是没见过刀。有胆量,你便放我的血。”

    李鸣听了,竟朗声一笑。他将刀反手收入鞘中,慢慢蹲下身,伸指拈住海东青左手大拇指,神情温和,声音却冷:“海兄既有这等豪气,在下自当领教。”

    话音未落,屋中便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呼。

    李鸣以金刚指力,硬生生捻碎了海东青左手大拇指骨节。那声音沉闷细碎,像枯枝在掌中被寸寸折断。海东青满头冷汗,脸色顷刻惨白,身子却被制住穴道,连翻滚也不能。

    李鸣仍不急不躁,又慢慢拈起他的右手大拇指。

    练武之人都知,手上功夫最重拇指。若双手大拇指皆废,剑法、刀法、擒拿、暗器,一身本事便去了大半。海东青苦练二十余年的剑上造诣,若右手再毁,便算彻底断送。

    李鸣最善攻心。他并不立刻用力,只轻轻捏住关节,让海东青清楚地知道,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海东青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颤,嘶声说道:“李侍卫开恩,海东青愿吐实情。”

    李鸣指尖仍扣着他右手拇指,声音淡淡:“洗耳恭听。”

    事关半生武功存废,海东青再不敢迟疑。他喘息片刻,忽然低声说道:“两位副主考,是扈老驸马府中的人杀的。”

    这一句出口,厢房内外同时一静。

    李鸣脸色骤然沉下。窗外的江剑臣也心头一震,目光立时变得锋利。

    李鸣指上微微加力,海东青顿时痛得牙关紧咬。李鸣俯视着他,语声压低,一字一字问道:“说清楚。刺客是谁?受何人指使?”

    海东青浑身一颤,喉间气息断续,终于低声说道:“那刺客名叫艾紫菊,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李鸣眸光微动,口中一个“哦”字尚未出口,窗外已有一道沉静声音接了进去。江剑臣立在窗影之外,目光隔着破窗落在海东青身上,缓缓问道:“海东青,你既知那女刺客名唤艾紫菊,可知她兄长是否便是号称紫竹居士的艾紫竹?她与红梅阁主又有何牵连?”

    李鸣心中微震。南京这桩血案,若只牵扯扈府,已是不小;如今竟隐隐连到早死在武凤楼刀下的紫竹居士身上,若再牵出红梅阁主阐红梅,案中枝蔓便不知要伸到何处。

    海东青已被李鸣方才手段惊破胆气,不待再逼,便急急说道:“李侍卫莫疑小可把事推到失踪之人身上。派出刺客的,确是扈青云。”

    李鸣神色一寒,指尖仍扣在海东青右手大拇指上,语声陡然逼紧:“扈少夫人的闺名、来历、门第,你知道多少,一并说出。”

    随着这句话落下,李鸣指间劲力缓缓加重。海东青脸色立时惨白,额上冷汗滚落。他强忍一阵,终于咬牙说道:“小可确实不知。便是再废一指,也说不出来。”

    李鸣凝视他片刻,忽然松开他的手,顺势解了他被封的几处穴道。海东青本已抱定再受一番苦楚,不料李鸣竟然放手,反倒怔住了。

    李鸣退后半步,只问道:“你如何知道刺客名姓,又如何知道她受扈青云差遣?”

    海东青穴道一解,胸中气息稍畅,见李鸣果然不再动手,心头狂喜,忙依实说道:“成国公离京南下,本该早于两位副主考抵达,可行至凤阳时停了下来。那夜扈公子赶去与他相会。小可当时在窗下守卫,偷听到他们说话。同行守在外面的,还有飞云阁中那三个人。”

    窗外,江剑臣听罢,眉间阴影渐深。

    海东青所供,不但将扈青云、成国公、闻人三兄弟牵在一处,也使两位副主考之死与扈府之间的线索愈发清楚。江剑臣静立窗外,心念翻转,一时没有出声。

    偏在此时,古今同又匆匆寻来。他不明其中深浅,只惦记静室中那位“尊夫人”,便凑到江剑臣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江侍卫,尊夫人请你过去替她换药,还吩咐差役重新送去一盆滚水。”

    江剑臣胸中正因案情纷乱而沉,听得“尊夫人”三字,几乎生出骂人的念头。可朱岫霞伤势未愈,药不能不换。他强压心中烦意,转身回了那间静室。

    出乎江剑臣意料之外,朱岫霞这一回并未像先前那般刁蛮催促。她靠在榻上,见江剑臣进来,只示意他坐到床沿。待他坐下,她神色竟端正起来,声音也放得很轻:“古大人方才同我说,江边拦住咱们的那三个,是扈老驸马府里的人。”

    江剑臣看她一眼,只得点头。

    朱岫霞眼中顿时浮起异样光彩,气息也比方才急促几分。她伸手握住江剑臣的手,低声说道:“剑臣,我知道扈少夫人的底细。”

    这一句话来得突然,江剑臣心头顿时一振。此刻案情正缺这条线索,她若真知扈少夫人来历,便是天外落来的要紧消息。他一时竟顾不得她直呼自己名字,也顾不得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只催道:“你知道什么,快说。”

    朱岫霞却没有立刻开口。她低眉看了一眼肩上旧伤,轻声说道:“你先替我换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为查清血案,只得依她。他扶她坐稳,解下腰带,轻轻褪开伤处附近衣裳,以滚水净布拭去旧药,再将金创药细细敷上,重新以白布包扎。她肌肤如霜,伤口旁仍泛着淡淡血色。换药之时,朱岫霞始终以一种异样目光望着他,久久不曾移开。

    药换妥后,江剑臣正要扶她躺下,朱岫霞却不肯,反而稍稍凑近,低声说道:“扈少夫人,便是五毒神砂的二女儿。”

    江剑臣神色骤变,立时问道:“我曾听闻郭云璞有两个女儿。另一个如今在何处?”

    朱岫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江剑臣脸侧,幽幽叹道:“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若肯用些美男计,只怕连天上王母,也要对你吐露真情。”

    江剑臣自然听出她话中试探。他心中本不愿接她这等言语,可眼下线索就在她口中,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何况他自问心志不动,绝不至为她所惑,便只沉声道:“言归正传。”

    朱岫霞看出他语气虽冷,心中已软,便不再逼得太紧。她似因伤痛难支,身子一斜,顺势倚入江剑臣怀中,声音放得更低:“据我所知,郭云璞确有两个女儿,长女名郭虹裳,次女名郭霓裳。真正得了郭老毒五毒神砂衣钵的,是长女郭虹裳。你可还记得甜死人那支判官笔?”

    江剑臣目光微凝。

    朱岫霞说到此处,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汗。江剑臣见她脸色发白,便想扶她躺平。朱岫霞却伸臂环住他颈项,不肯松开,贴近他耳边继续说道:“甜死人的判官笔,外露一尺,内藏八寸,不知底细的人,必受其害。郭紫云那根天山实心竹杖,顶端也藏有一枚钢针,针上淬过七种剧毒。若被点中,除三草回天丸外,别无解法。”

    江剑臣听得心头暗惊。

    这些隐秘,连李鸣费尽心机也未能查出。朱岫霞竟能说得如此清楚,显然她在王府中多年,不知暗中搜集了多少蛛丝马迹。江剑臣念及她为此费过的心思,心中对她的戒意不觉又淡了一分。

    朱岫霞将脸颊轻轻贴在江剑臣脸侧,声音越发低柔:“据说郭霓裳是被郭虹裳逼着嫁入扈府的。郭虹裳还派了一个名叫艾紫菊的女人随她陪嫁。”

    江剑臣眼神一亮。

    海东青方才供出刺客名叫艾紫菊,朱岫霞此刻又说艾紫菊随郭霓裳入扈府,诸般线索竟彼此吻合。两位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扈府三名护卫暴毙,这一重重迷雾,似已露出几分轮廓。

    江剑臣心中正自震动,朱岫霞的唇已轻轻贴上他的唇。她只碰了一下,便即退开,毫不贪恋。她极懂分寸,知道这一吻若停得稍久,反会惊起江剑臣戒心;只这轻轻一触,便似无意,亦似情动,使人难以立刻翻脸。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郭紫云、范紫光、艾紫菊,还有一个不知姓氏、名字里带一个莲字的女人,皆听命于郭虹裳。他们不像寻常府中私党,倒像暗地里另有一处极隐秘的门路。”

    江剑臣还想再问,朱岫霞却似精力已尽,双眸缓缓合上,呼吸也轻了下去。

    静室中紫檀香气低回,窗外秋光渐薄。江剑臣低头望着怀中女子,心中观感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他只觉她偷药救人、携宝逃亡、舍身受创,如今又吐露这许多险要线索,所作所为,皆像是为了摆脱郭紫云与郭虹裳一党,为母妃旧恨求一条血路。

    他并不知道,方才那轻如蜻蜓点水的一吻,已悄然越过他心中一道防线。

    江剑臣替朱岫霞掖好薄被,正欲转身离去,榻上那双凤目却勉强睁开一线。她脸上血色未复,眸底却有一层惊惧似的水光,低声唤道:“剑臣,你莫忘了,还有人要杀我。”

    江剑臣脚步一停。

    他本不愿再与她多作纠缠,可那句话听来怯弱,竟使他破例折回榻前。他俯身看着她,见她发丝散在枕畔,脸颊苍白,便伸手轻轻抚过她面颊,声音放缓了些:“此处是朝天宫,歹人不至轻易闯入。况且天色尚早,你安心歇着,等我回来。”

    朱岫霞似极不情愿,睫毛轻颤,终究还是闭上眼。江剑臣只当她伤后心虚,不敢独处,却不知她闭目之后,心中已在暗暗盘算杀人之计。

    江剑臣出了静室,念及海东青所供,心中已有决断。兵贵迅疾,若趁天黑之前赶到扈老驸马府,或许还能相机拿人,免得线索又断。谁知他尚未动身,云海芙蓉马小倩与小神童曹玉已奉武凤楼之命赶到朝天宫。

    江剑臣望了二人一眼,心中略一权衡。李鸣虽是自己徒儿,眼下却已收徒,又身居锦衣卫指挥之职,断不能仍叫他跟在身侧做敲门递帖、鞍前马后之事。曹玉机灵稳妥,随行正合用。只是马小倩性情执拗,任性好强,除江剑臣之外,旁人实难管束。

    江剑臣脸色微寒,目光落在马小倩身上,沉声吩咐道:“玉儿随我去扈府拿人。你留在朝天宫,看守海东青,同时暗中护着潞王府一位郡主。记住,你只在暗处护她,绝不可同她相见。”马小倩听得“郡主”二字,眼中微微一动,却被江剑臣冷峻目光压住,只得应下。

    江剑臣说出那句“绝不可同她相见”时,并未觉出异样。可祸根恰在这一句里暗暗埋下,只是此刻谁也不知。

    朝天宫门外已有三匹坐马,一匹是李鸣所乘,另两匹为曹玉、马小倩所骑。江剑臣不必再往宫中马厩取马,当即带着李鸣与曹玉出门,策马往仪凤门方向而去。

    扈老驸马府坐落仪凤门内,与永乐皇帝敕建的天妃宫相邻。三人一路行来,街巷渐深,暮色已低。江剑臣心中清楚,这座府邸乃当年万历皇帝为玉屏公主拨银敕建,金碧辉煌,规模宏阔,气象甚至在冉兴府第之上。

    将近府门时,江剑臣瞥了曹玉一眼,以目光示意他报名求见时不可莽撞。曹玉自幼聪慧,最会察言观色,哪里不懂三师祖之意。他翻身下马,昂然走向府前。几个豪奴正要喝问,他已先沉声说道:“大内御前侍卫江老前辈、锦衣卫指挥李老前辈,登府求见。”

    江剑臣与李鸣二人的名号落在门前,分量何止一纸拜帖。那些门前豪奴本来仗着驸马府威势惯了,此刻听得这等来头,心头俱是一震,立时改了颜色,忙开正门,躬身相请。

    先有一名尖嘴猴腮的外总管,将三人引到银安殿前高阶之下。随后,又有一位年华已过而风韵尚存的内总管出迎,将他们带入银安殿中。

    殿内灯火初燃,帘影深静。郭霓裳早已候,衣饰华贵,笑容盈盈,容色果然明艳不可方物。江剑臣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前后左右,却未见朱岫霞所说的女刺客艾紫菊。他心念一转,当即沉声道:“江某求见公主殿下。”

    郭霓裳闻言,并无丝毫迟疑,转身穿过屏风入内。

    不多时,一位未及五旬、鬓发却已霜白的老妇,在郭霓裳亲自搀扶下缓步登座。她形容清瘦,眉目神韵却与金屏公主颇为相似,气度端凝,病容之中仍存皇家贵气。

    江剑臣跪在前,李鸣与曹玉跪在后,三人同声行礼。江剑臣低首道:“臣江剑臣,参见公主殿下。”

    李鸣与曹玉亦随之叩拜。

    玉屏公主先命三人起身,随后独将江剑臣唤近座前。她上下端详他良久,眼中渐渐湿润,低声说道:“江剑臣,你生得真像杨碧云。”

    江剑臣垂首,声音低而恭谨:“臣母叩请公主福安。”

    李鸣随即又跪下,向玉屏公主叩首。他平日机锋百出,此刻却收敛许多,沉声说道:“臣李鸣,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之子。臣受皇恩,领锦衣卫指挥之职,却至今未能寻回少公子,罪在臣身,特来叩领公主责罚。”

    玉屏公主看着他,轻轻叹息,命他起身。她面色凄然,语声却平静:“本宫命薄,成婚一年便守寡,只余遗腹一子。青云自幼顽劣,难成大器。他如今失踪,本宫虽痛,也并非全然看不开。李指挥不必把罪全压在自己身上。”

    此时天色已近入暮,殿外风声穿廊,隐隐带寒。江剑臣心知再留无益,便向玉屏公主拱手请辞:“臣等尚须追查少公子下落,不敢久扰公主清静,恳请告退。”

    玉屏公主似早看出他无意久留,略一点头,缓声说道:“准你所请。”

    三人退出银安殿。行至府外,曹玉按捺不住,悄悄凑近李鸣,低声问道:“师叔,三师祖方才可是欲擒故纵?”

    李鸣瞥了江剑臣一眼,不敢贸然答话。

    江剑臣原欲像从前那样抬手抚一抚曹玉头顶,手到半空,才觉这孩子已长成少年,不再是昔日可以随手拍抚的小童。他目光转向李鸣,难得放缓语气说道:“往后在我面前,不必故意装得老实。”

    李鸣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对曹玉说道:“玉儿,你三师祖不是欲擒故纵,是要赶鸟出笼。郭霓裳终究是驸马府少夫人,若在公主面前动她,名分上难看,也容易惊动内外。让她自己出府,才好下手。”

    解释完,李鸣才转向江剑臣,低声道:“弟子料她们不会立刻出来。”

    江剑臣未置可否。

    曹玉最不拘束,听罢便先一步隐入府后阴影之中。夜色渐沉,三人各自伏定。扈府高墙如一线黑岭,墙内灯火疏疏,偶尔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直到戌时正,墙头忽有一道黑影轻飘飘落下。那人落地后顺势一滚,身法甚轻,随即贴入一株大树之后。

    曹玉年纪虽未及二十,却已是久历江湖的人物。他右手刚搭上冷焰断魂刀柄,三丈高墙之上又有两道黑影先后飘下。两人落地一弹,分向不同方向掠去。

    曹玉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妄动,反而松开刀柄。

    耳畔随即传来江剑臣极低的声音:“有长进。”

    曹玉心头一热,才知三师祖已悄无声息贴到自己身后。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从墙头疾射而下,轻快如飞鸟,直扑最先那黑影潜伏的大树之后。曹玉贴近江剑臣耳边,低声说道:“三师祖,这些人都穿黑披风,连身段也遮住了,分明不想叫人辨出男女老少。徒孙一时也看不清谁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目光沉静,压低声音道:“不是一群东西,是一群女子。头一个或许是郭霓裳,也或许便是艾紫菊。此人我要亲自留下。”

    他最后一字方落,墙内又有一道黑影拔空而起。那人身法极美,人在半空,忽以一式巧燕翻云折转,朝正东飞掠而去。

    三人配合得极密。早先伏在树后的两道黑影,几乎同时发动,一人疾射正西,一人却直向江剑臣与曹玉藏身之处扑来。

    江剑臣目光一沉,低声向曹玉道:“扑来的这个,由你截下。”

    话音甫落,他左臂一扬,一枚尚未开口的青钱破空而出,疾射向东去的那道黑影。与此同时,他身形已化作一缕清风,直追向西遁去的一人。

    江剑臣轻功冠绝一时,足下才动,便似金风掠蝉。紧接着又一式踏波渡水,身影贴地而起,转瞬已欺近前方黑影背后。

    那黑影听得身后风声骤近,已知难以逃脱。她忽然收住去势,身子陡然一旋,竟不避不闪,反将头面与胸肩一并撞向江剑臣前心。

    这等打法全不讲招式,亦不顾生死,最易使人措手不及。若遇定力稍差之辈,或因惊乱而失了方寸,反会被其趁势所伤。

    江剑臣本可侧身避开。只是他念及此女心机阴狠,又疑她身藏五毒神砂,若稍一疏忽,便可能为毒物所乘,索性停身如山,凝立不动,暗运先天无极真气,任她撞来。

    那人正是扈府少夫人郭霓裳。

    她原本抱着一线侥幸。追来者未必便是江剑臣,今夜敌方共有三人,若撞上的是李鸣或曹玉,她或可借势脱身。可她尚未撞近,已从那人渊停岳峙的身形上认出江剑臣。她心头一寒,急中生智,颤声呼道:“江侍卫!”

    这一声出口,她身子也从前撞改为斜跌,像是力竭失足,直向江剑臣身前倒来。

    江剑臣终究不是嗜杀之人。郭霓裳既为扈府少夫人,身后又牵着玉屏公主,他今夜所求,是使凶徒入网,替李鸣解开案中困局。至于她该受何等罪责,自有朝廷刑法处断,他不愿此刻亲手取她性命。

    念头一转,他反怕她重跌之下伤了面容,身形微侧,如游龙绕风,从她身后探手一带,以分云捉光的手法扣住她双臂,使她稳住身形。

    他原可趁势封住她曲池穴,可指尖一收,终究没有下手,随即放开。

    郭霓裳娇躯一颤,这才勉强站稳。她抬起眼,怯怯望了江剑臣一眼,眉目间惊惧未消。

    江剑臣神色平淡,声音也无波澜:“随我走。”

    郭霓裳又颤了一下,低声问道:“江侍卫,我非随你走不可么?”

    江剑臣望着她,淡淡说道:“眼下看来,只能如此。”

    郭霓裳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来,像是下定决心,轻声说道:“若我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你能否放我一条路?”

    江剑臣略一沉吟,答道:“那要看你说出多少,也要看你自己罪责深浅。”

    郭霓裳听得此言,脸色稍定,却仍带着苦意。她低声说道:“我早说过,我父母、叔兄与你作对,既不明智,也是自寻死路。可我姐姐偏不肯听,甚至逼我……”

    江剑臣接过话头:“逼你嫁给扈青云。”

    郭霓裳眼中顿时一亮,急声说道:“正是如此。”

    江剑臣看着她,缓缓道:“此事我信。也盼你接下来说的,句句皆真。”

    郭霓裳喉间发涩,垂下眼道:“杀两位副主考的真凶,名叫艾紫菊。”

    江剑臣并不意外:“我知道。”

    郭霓裳一怔,抬眼看他:“你也知道艾紫菊?”

    江剑臣道:“她兄长艾紫竹。”

    郭霓裳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道:“真正的艾紫菊,早已死了。”

    江剑臣心念豁然一开:“如今那个艾紫菊,是你姐姐冒名乔装。”

    郭霓裳失声赞道:“你果然聪明。”

    江剑臣目光更深:“这么说,你姐姐并不在方才出府的五人之内?”

    郭霓裳点了点头。

    江剑臣顺势推下去:“扈青云也并非失踪?”

    郭霓裳又点头。

    江剑臣眸光微亮,缓缓说道:“他眼下多半与郭虹裳在一处。”

    郭霓裳听他一口道出姐姐名姓,既觉惊异,又像被触中痛处,脸色顿时扭曲了几分。她哑声道:“你竟连他们在一起,也能想到。”

    江剑臣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因为郭虹裳,才是真正该在扈府做少夫人的人。”

    天边一片乌云遮住弯月,四下忽然暗了下来。风从天妃宫方向吹过,带着将雨未雨的寒意。

    江剑臣声音果断:“你若说出郭虹裳藏身之处,我可以考虑放你离去。”

    郭霓裳眼中泪光一涌,摇头说道:“我虽怨她,也恨她逼我至此,却终究不忍亲手送她上断头台。我愿以冉公子的囚禁之所,和她与成国公勾结的经过相换,成么?”

    江剑臣略一沉思,终于点头。

    只过片刻,李鸣与曹玉已押着四名女婢过来。那四人皆披黑衣,面色惨白,显然已尽数落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正愁分身无术,见四名女婢被一并擒下,心中稍定。如此一来,郭霓裳与郭虹裳之间的传信之路,也被暂时斩断。他当即命曹玉先押四名女婢回朝天宫,又将郭霓裳方才吐露的消息,低声告知李鸣。

    李鸣听罢,眼珠微转,立时向江剑臣请示:“师父,弟子以为,郭虹裳或许藏在天妃宫内。”

    江剑臣抬目望向不远处巍峨沉黑的天妃宫,眸中掠过赞许之色,微微一点头。

    李鸣会意,身形一闪,隐入夜色。

    郭霓裳见李鸣离开,才继续说道:“我姐姐为防事败之后没有退路,曾盗出万历皇帝赐给玉屏公主的一幅百寿图,拿它买通了龙宫之王水东流。”

    江剑臣脸色骤沉,立时截住她的话:“可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的那幅百寿图?用拇指大小的红、蓝、黑三色宝石,一颗颗串缀而成?”

    郭霓裳默默点头。

    江剑臣眼中寒意顿起,咬牙道:“郭虹裳真敢偷,水东流也真敢收。”

    夜风更冷。郭霓裳单薄身子在风中轻轻发颤,先前逃亡时甩落的黑披风还在三丈外。江剑臣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过去,俯身拾起披风,又回来递给她。

    郭霓裳接过披风时,神情一时极为复杂。她裹住肩头,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冉公子是在凤阳被擒,后来被押往龙宫。至于成国公,他好色成性,要拿住他,并不难。只要有一个女人……”

    江剑臣追问:“那个女人,也是你姐姐?”

    郭霓裳轻轻摇头,低声更正:“不是。那是我的亲姑母,郭紫云。”

    此时此刻,许多线索骤然贯通。两位副主考被杀,扈青云失踪,冉公子被囚,成国公卷入其中,郭虹裳、郭紫云、艾紫菊、龙宫之王水东流,一条条暗线终于连成一张网。朱岫霞先前所泄之事,与郭霓裳此刻供词竟处处相合。

    江剑臣忍不住轻叹一声,目光望向天妃宫暗影,缓缓说道:“江某十二岁入江湖,二十年来遇过无数黑道枭雄、绿林豪客。你姐姐郭虹裳,算得上其中最狡黠难缠的一人。”

    郭霓裳却又摇头,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不。她奸险有余,智计不足。”

    江剑臣一怔,目中露出疑色,缓缓问道:“如此说来,这一切并非郭虹裳一人能为,莫非另有你姑母在后策划?”

    郭霓裳轻轻摇头。

    夜色压在高墙外,风从天妃宫那边吹来,树影微动。江剑臣只觉眼前迷雾愈深,心中那条将通未通的线,忽然又被一重黑影遮住。他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郭霓裳脸上,沉声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郭霓裳披上黑色披风,寒意似减了些。她抬眼望他,神情较先前平静许多,竟伸手轻轻牵住江剑臣衣袖,引他到近旁一块长条石上坐下。她自己也在一侧坐了,低声说道:“此事牵连甚长,要从当今登基周年大典之后说起。江侍卫心思明白,想必知道那时朝局为何骤变。”

    江剑臣眼神一沉,缓缓说道:“当今万岁正是在周年大典之后,方才大举清除魏阉余孽。令尊郭云璞乃魏忠贤心腹党羽,手上血债极重,被御笔列为附逆第二名,定罪鞭尸,全家抄斩。”

    郭霓裳听得“全家抄斩”四字,眼中泪光一涌。她举袖掩面,借着低泣之势,又向江剑臣靠近了些,声音哽咽道:“我父亲罪孽再重,我们一家也不愿束手就死。那时我与姐姐才二十岁上下,谁甘心伸颈受刃?”

    江剑臣接道:“还有你那位身在潞王府为内总管的姑母郭紫云。”

    郭霓裳点了点头,低声道:“正是。姑母终身未嫁,按律也在抄斩之列。全家惶惶,逃生无路,就在钦差将到长安之际……”

    江剑臣目光一动,追问道:“那位真正出谋划策之人,便在此时出手了?”

    郭霓裳抬起眼,眸中竟带着几分佩服,轻轻说道:“江侍卫说得一点不错。那人定下计策。钦命查抄川陕阉党钦差成国公朱纯臣抵达长安的当夜,我姑母便设法以色相缠住他,使他一夜之间再难脱身。”

    她说到此处,脸上微微一红,停了片刻,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传言中,姑母使的是房中秘术,叫朱纯臣从此为她死心塌地。”

    江剑臣听得眉头一皱,不愿在这等污秽事上多问,只沉声道:“究竟是谁定下此计?”

    郭霓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姑母的私生女,朱岫霞。”

    江剑臣倏然站起。

    他眼中惊色一闪,像有许多分散的线忽然在心中缠作一团。片刻后,他低声自语道:“竟然是她。”

    他此刻并不知道,自己所认定的朱岫霞,其实正是真正的朱岫烟;更不知道,此时被他护在朝天宫静室之中、被他当作正枝郡主朱岫烟的女子,才是郭霓裳口中的朱岫霞。阴差阳错之间,真伪颠倒,敌友错置,他一身聪明,竟被一层人心之雾隔住。

    就在此时,身前风声一动。

    李鸣已提着一人掠至,反手一抛,将那人重重摔在江剑臣与郭霓裳脚前。那人衣冠华贵,面色惨白,狼狈不堪,正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扈青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立时问道:“郭虹裳不在天妃宫?”

    扈青云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却急急抢着答道:“天黑以前,她已同郭紫云走了。”

    江剑臣心头猛然一紧。

    郭紫云既与郭虹裳同走,便很可能已奔朝天宫而去。朱岫霞身边有四件异珍,马小倩又被自己留下暗中护卫,若郭紫云此去是为杀人夺宝,后果不堪设想。

    他趁郭霓裳尚未防备,忽然出指,封住她穴道。郭霓裳身子一软,便倒在石旁。江剑臣只来得及向李鸣低声交代:“先把他们另寻安全之处囚住。”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掠,直奔存马之处。

    江剑臣翻身上马,纵马狂驰。马蹄敲在青石街上,声声急促,几乎贴地飞行。夜深街静,行人稀少,他一路不曾稍缓。转过前方街角,朝天宫已在望中,他紧绷的心方稍稍一松。

    偏在此时,拐角暗影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身法轻灵,正是一气凌波的路数。

    江剑臣心头又是一沉。

    只看这身法,他便知来者是小神童曹玉。曹玉既在此时迎来,朝天宫必已生变。再想到郭紫云、郭虹裳天黑前失踪,他心中寒意骤起。

    曹玉迎面奔至,未等江剑臣勒马,便借势弹起。人在半空一翻,正落在江剑臣身后,拿捏得分毫不差。江剑臣不等他坐稳,已急声问道:“朝天宫出事了?”

    曹玉向来胆大,此刻声音却带了哭意:“禀三师祖,小倩师姑遭人暗算。”

    江剑臣身形一晃,几乎从马上跌下。

    这打击来得太重。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马慕岱兄弟膝下,只马小倩这一根骨血。马家原指望曹玉入赘,延续后嗣香火。马小倩若遭毒手,不只是江湖一条性命,更是马家一脉几乎断绝。

    骏马冲到朝天宫前,江剑臣飞身下马,直入宫门。

    他没有先去查看马小倩死伤之因,而是径直扑向那处偏僻静室。并非他轻马小倩而重朱岫霞,而是此刻朱岫霞若已遭毒手,便另是一种凶局;若她安然无恙,却又无充足理由自明清白,她便立刻成了最大的嫌疑。

    此时乌云已散,一弯冷月重新挂在碧空。江剑臣掠至静室前,刚踏上石阶,外间忽然亮起烛火。

    他推门而入,看见点灯之人竟是古今同。古今同衣衫未整,显然困倦已极,打着哈欠埋怨道:“江老弟,我古今同虽官小职微,也不至于专替人守夜。若不是看你是贾老西的盟兄弟,我何苦伺候你们夫妻二人?你倒好,一去便是半夜。你那位小夫人有伤在身,又说胆小,不敢独自在屋里……”

    江剑臣此刻心乱如麻,哪里顾得他絮叨。他一把取过烛台,闪入内室。

    烛光照入帐前。

    朱岫霞正倚在榻上,双目灼灼,唇瓣紧抿。见江剑臣闯入,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敛住,仍作虚弱之态。

    屋中平静如常。她身上有伤,外间又有古今同一夜相守,面色虽白,气息却平稳,室中更无搏斗痕迹。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替她洗清嫌疑。

    饶是如此,江剑臣仍不敢全信。他将烛台安放妥当,走到榻前,借着安慰之名,伸手握住朱岫霞纤腕。

    他如今内功已入极深境地,真气潜运,无须外露。指腹才贴上她腕脉,便能察知脉息平和,毫无方才剧烈奔走、动武、惊惧之后应有的浮乱。她确似一直安卧在此,未曾离榻半步。

    江剑臣心中疑意一松,随即涌上一层愧意。他方才竟在心底疑她,想到她伤重孤弱,又屡以自己为倚靠,胸中不觉软了几分。

    他俯下身,竟主动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朱岫霞闭着眼,似受惊又似羞怯,指尖却在被中微微一收,那一线得意,终究被她深深藏住。

    朱岫霞双臂仍环着江剑臣的颈项,脸藏在他肩侧,唇角无声地弯了一弯。那一点暗笑,被垂落的发丝与他的衣襟遮住,江剑臣自然看不见。

    江剑臣心系马小倩,已无暇多留。他轻轻挣开她那两条柔若灵蛇的手臂,转身疾出静室,直奔出事之处。

    待他赶到时,月色照着廊下石阶,四围灯火凌乱,人影惊惶。马小倩倒在地上,气息已绝。与她同遭暗算的,竟还有成国公府那名贴身侍卫海东青。

    江剑臣望见海东青尸身的一瞬,心中方才对朱岫霞生出的那点疑意,便又淡了几分。若只马小倩遇害,他尚不能不疑到静室中那女子;可海东青也死在一处,便更像是郭紫云、郭虹裳失踪之后,为灭口而下的狠手。

    然而更奇的是,马小倩与海东青身上竟无半点伤痕,也无中毒征象。二人面色如常,衣衫未乱,唯独气息已断。江剑臣俯身细察良久,仍辨不出死因,心中不由一阵茫然。

    不多时,武凤楼、李鸣、秦杰相继闻讯赶来。

    小神童曹玉将经过禀明。李鸣听完,脸色骤然灰败,整个人颓然跌坐在身后椅中。曹玉心思灵敏,一见师叔如此,脸色也随之变了。

    江剑臣轻轻叹了一声,低声说道:“来不及了。”曹玉押回的那四名扈府女婢,也在他离开之后被人灭了口,死状与马小倩、海东青全然相同。

    武凤楼看着江剑臣苍白如纸的脸,心中一沉。他既是江剑臣徒侄,又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此时众人心神震动,他不能不先担起局面。他转身吩咐秦杰,沉声道:“立刻带人去置办棺木,须用好木,不可草率。”

    秦杰领命而去。

    武凤楼又向江剑臣请准,当即派曹玉赶往辽东石城岛,去请女魔王侯国英。南五台那边,马家两位老人若闻噩耗,必是天崩地裂。此信非侯国英不可转达,旁人不敢去,江剑臣也不敢去。

    诸事安排之后,武凤楼才拉着李鸣,一同跪在江剑臣面前。武凤楼仰望江剑臣,声音沉稳,却含着深深忧意:“师叔,五毒神砂郭云璞的余孽纵然狠辣狡诈,终究逃不过我等追缉。死者已矣,悲伤无益。请师叔暂且宽怀,此后诸事,便交由李鸣师弟主持。”

    李鸣也跪在一旁,低首不语。

    江剑臣强自牵了牵唇角,像要笑,却终究只成一抹苦意。他缓缓说道:“身在武林,刀头舔血,本是寻常。死人之事,我并非看不开。只是我江剑臣自入江湖以来,未曾栽过这等跟头,如今竟栽在郭氏几个女子手里。”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有一层难掩的寒意。

    瓦罐常碎于井栏,大将也难免折于阵前。江剑臣、武凤楼、李鸣,谁也不能保一生不失手。只是江剑臣此刻并不知道,使他连连失算、步步落空的那只手,正在离他不远的静室之中,且已渐渐得了他的信任。

    江剑臣扶起武凤楼、李鸣,先令李鸣即刻加强看守扈青云与郭霓裳二人,绝不可再出差错。随后,他将冉伯常被囚之处告知武凤楼。

    武凤楼听罢,目光微凝,立刻明白江剑臣的意思。

    整个先天无极派中,受冉老驸马恩德最深的,实以武凤楼为最。如今冉老驸马独子冉伯常落在郭虹裳手中,被她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武凤楼纵是拼死,也不能让冉伯常遭害。只是眼下江剑臣连受打击,武凤楼实在放心不下。

    江剑臣见他迟疑,便不再暗示,语声一沉,直截了当地命道:“楼儿,救人如救火。何况所救之人,乃我先天无极派的大恩人之后。我要你现在便动身。”

    武凤楼不敢违命,只得再次跪下,叩首道:“孩儿遵命。师叔也须保重心神,莫为悲怒所伤。”

    江剑臣没有再答,只目送武凤楼离去。

    朝天宫中灯火渐疏,冷月照着重重殿脊。江剑臣心力交瘁,步履也似比先前沉了几分。他回到自己所居跨院,方才踏进院门,便听见静室中传来朱岫霞刁蛮的吵嚷声。

    他怕古今同又来抱怨,只得快步入屋。

    这一回,古今同倒未再诉苦,只是满脸愁容地迎上来,苦笑说道:“江老弟,我手下满共一个厨子、两个差役,你夫人偏要我喊四个人来抬她。你说这可叫我往哪里寻人?”

    朱岫霞见进门的是江剑臣,立刻瞪了古今同一眼,语气不容分说:“你不必再诉苦,也不必再去喊人。你只管老老实实回去睡觉。快去睡,听明白了没有?”

    古今同听见“睡觉”二字,如蒙大赦,连忙向江剑臣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竟像怕她反悔一般。

    江剑臣送走古今同,回身走到床前,眉头紧蹙,低声说道:“你能不能让我少操些心?”

    朱岫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仰脸望他,唇边浮起一缕笑意。她声音放得极柔:“剑臣,方才听古老头一口一个‘你夫人’,再看你这般对我,我忽然觉得,我竟真像成了你的小妻子。”

    江剑臣被她这一句说得又恼又窘,猛地抽回手。

    朱岫霞却不生气,反而垂下眼睫,语气更柔,像真怕惹他烦恼:“剑臣,你莫发火,好不好?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只要你在气头上,我便乖些,乖得像只小猫,不再同你顶嘴。”

    江剑臣听她说得可怜,满腔怒意终究又被压了下去。他缓了缓,低声说道:“我怎会那样待你?方才也不是有意凶你,只是心绪实在不好。”

    朱岫霞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她脸色仍白,眼神却怯怯的,低声说道:“我听古老头说,朝天宫里方才死了六个人。我心里害怕,也想去看看。”

    江剑臣唇角微微一动,声音低沉:“没有什么可看。你最好藏得严些。”

    朱岫霞却忽然咬牙撑起身来。她伤处牵动,脸色立刻变得极难看,贝齿紧扣,额上细汗隐现。可她仍抬起眼,目光冰冷地说道:“既然死得这样蹊跷,我更不能不看。我跟吸血郎中学过医,也许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江剑臣凝视她片刻,终究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朱岫霞顺势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脸颊,眼中浮起怜惜之色,低声说道:“快近丑正了,你将近一日一夜没有片刻安宁。验完尸,你须好好睡一觉。”

    这话说得温柔婉转,像是出自至诚关怀。她明明是卧底在侧、伺机而动的人,偏能在此时说出这样缠绵体贴的话来。江剑臣抱着她往外走,心中疲惫沉重,竟未能再起疑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不愿再翻动马小倩遗体。她生前虽骄纵任性,终究是马家唯一血脉,如今横遭暗算,已令人痛心,他更不忍使她死后仍受裸露检视之辱。幸而那四名女婢死状与她全然相同,若要查明死因,验看女婢尸身已足。

    他抱着朱岫霞来到停尸之处,方才将她轻轻放下。夜气森寒,廊下灯火照着四具女尸,白布半掩,四周锦衣堤骑皆敛声屏息,不敢多言。

    江剑臣命随李鸣来南京的堤骑褪去一具女尸衣物,抬到朱岫霞身前。朱岫霞面色苍白,伤处尚未痊愈,可她神情却极专注,指尖一寸寸抚过死者肌肤,又沿着骨节、筋络、脉门细细查验。她每俯身一次,肩下伤口便被牵动一次,额上冷汗很快沁出,顺着鬓边流下。

    江剑臣几次见她唇色发青,便伸手要阻止。朱岫霞却咬着牙,摇头低声说道:“还差一点。你莫拦我。”

    四具女尸一一验过,几乎耗去一个时辰。朱岫霞衣襟已被冷汗湿透,樱唇也被咬破,渗出细细血色。直到最后一具女尸翻到肋下,她指尖忽然一停,眸光骤然亮起。

    她强撑着身子,指着一处极细微的痕迹,哑声说道:“在此处。”

    江剑臣俯身细看,只见那处肌肤上有一点极浅极窄的裂痕,若非朱岫霞指出,几乎难以察觉。朱岫霞喘息着说道:“凶器极薄,似纸片小刀,刺入要害,不使外血大出,却令血流内腑。故而外表无伤,亦无中毒迹象,人却立毙。”

    江剑臣眼神一沉,心中那团迷雾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见朱岫霞已支撑不住,便不再让她多看。随即吩咐绕骑勇士去抬棺木,将四名女婢连同马小倩一并入殓。之后,他指定两名勇士,以座椅抬起朱岫霞,跟随自己回到静室,并命人送热水、开水来。

    朱岫霞这一次确已疲惫至极,不必再作姿态,也足以令江剑臣心生怜惜。她为查死因强忍伤痛,几乎耗尽气力,这一幕落在江剑臣眼中,便将他先前最后一点疑意也冲淡了。

    朱岫霞最懂进退。她察觉江剑臣心意已有变化,反倒不再纠缠,只静静倚在榻上,任他安排。

    两名勇士按吩咐送来热水与开水。江剑臣一反先前冷淡,亲手泡茶,又替她重新解开旧布,清理伤口,换药包扎。他手势轻稳,神情沉默,再触及她凝霜般的肌肤时,已不似初时那般局促生硬。

    朱岫霞看在眼里,心中自知火候将到。

    江剑臣喂她饮了几口茶。她却不急着躺下,只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声音低柔,似含愧意:“剑臣,你原谅我得失之心太重。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心硬肠软,不近女色,一诺千金,又不畏权势。我这样一个私离王府、携带国宝、处处遭人追杀的小女子,除了死皮赖脸贴着你,还能靠谁?世上又有谁敢收留我?”

    江剑臣本欲抽手,可听她如此说,心中竟微微一动。

    她这一番话,既像自伤,又像称许,将江剑臣的性情说得分毫不差。江剑臣素来不喜人奉承,可她说得恰在情理之中,又带着无处可去的孤弱之意,反使他不忍斥责。

    朱岫霞见他神色软下,便及时松开他的手,不再多求。她反倒强迫江剑臣到榻的另一头睡下,又替他把被衾拉好。她自己则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安安静静躺下。

    江剑臣确已困乏。他自汉口上船以来,几乎未曾安稳睡足。此刻朱岫霞既已把话说开,又似不再缠扰,他心头一松,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近午时。

    江剑臣睁眼看去,朱岫霞仍贴着墙而卧。只是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静静看着他。一见他醒来,她唇角微动,露出一抹苦涩笑意。

    江剑臣怔了一下,旋即明白她为何笑得这般苦。

    她伤在右胁下,而这间卧房又在东头。按理她只宜面朝外侧,便是仰卧也不容易。昨夜她为了不惊扰他安睡,竟强忍伤痛,面壁而卧。此刻虽已转身回来,那份一夜强忍的辛苦,仍从她脸色与笑意里透了出来。

    江剑臣心中不免更添愧意。

    差役敲门,送来午餐。朱岫霞这一顿吃得最为舒心,眉眼间也少了许多戒备。江剑臣见她气色略有回转,心中亦稍宽。

    偏偏安宁不过片刻。

    李文莲伤愈之后,随李鸣赶到朝天宫。她性情素来凶横泼辣,江湖上称她女屠户,旁人见之无不畏惧。可当她听江剑臣说,榻上养伤之人便是冒死偷药救她性命、又曾在濡桥救过江剑臣的朱郡主时,神色立刻变得郑重。

    李文莲走到榻前,向朱岫霞盈盈一拜,低声说道:“郡主救我性命,又救我三哥哥,此恩文莲铭记在心。”

    朱岫霞伸手扶她起身。

    按她原先所列的第一批刺杀名单,李文莲本是首要之人。另两名之中,一个马小倩已死,一个则是李鸣之父李精文。可是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李文莲,心中那股杀意竟悄然淡去。

    李文莲被火烧之后,容颜已毁,昔日艳色不存。朱岫霞本性极妒,最不能容人同她争辉。如今见李文莲已丑陋不堪,无法与自己争妍夺宠,那份非除不可的恶念,便立时消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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