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55章 居心叵测
    范紫光江湖上人称“慢工巧匠”,并非徒有虚名。他性情素来沉静,行事极细,手上功夫也最见灵巧。寻常机诈,若想瞒过他眼目,本不是易事。

    他入潞王府多年,衣食丰足,身居护卫之职,明面上护持潞王朱常芳,暗地里又极力取悦郭紫云。余下光阴,便用来钻研武功,传授朱岫霞诸般技艺。十八年岁月,一日日积下来,他的武功、机变、心思,皆已磨到极深处。

    可今日将他牵入局中、一步步引向死地的人,偏偏正是他的亲生骨肉。

    二人行近江剑臣所住客栈时,朱岫霞脚步微缓,侧首望了范紫光一眼。巷口人声远在街市那边,眼前门檐低垂,暮色沉沉,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唤道:“爹爹,方才女儿说的话,须牢牢记住。待会儿下手,万不可留情。匕首须扎在左肩胛近骨之处,越狠越好。唯有伤势足够骇人,江剑臣才会不得不先俯身验看。只要他怕我死在他身上,心神便有一瞬松动。那一瞬,便是我取他性命的时候。”

    范紫光听她说得如此从容,心头仍有一丝发寒,却又被那一声“爹爹”勾得软了。他低低应了一声,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

    将到跨院门前,朱岫霞又停了一停。院墙内灯影微晃,江剑臣所居之处便在里面。她眸光一敛,神色转冷,再次叮嘱道:“爹爹,成败全在这一刀。你若手软,便瞒不过江剑臣。到了那时,莫说四宝取不回,咱们三人也休想脱身。”

    范紫光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得重重点头。

    朱岫霞这才吐出最后一句,声音细而急:“追杀我。”

    话音未落,她娇躯一旋,已向院中跌掠而去。她衣袂飞乱,步子踉跄,回首之际,脸上惊惧之色陡然浮起,竟真似有人持刃在后穷追不舍。

    范紫光心中一横,随即拔出匕首。寒光从鞘中一闪而出,他脚下发力,紧随其后扑入跨院。那一刀刺得干净利落,刀锋直没朱岫霞左肩近骨处,鲜血霎时沿黑衣涌出,将半边衣襟浸透。

    屋内,江剑臣久候朱岫霞不归,心中已有几分疑虑。忽听院中衣风骤起,继而传来急乱脚步与一声带血的呼唤:“江侍卫,救我!”

    江剑臣身形一动,门扇已被他推开。下一瞬,他掠至院中。

    眼前所见,正是朱岫霞半身鲜血,脸色惨白,左肩刀柄犹颤。她身子疼得发抖,却仍死死向范紫光抓去,仿佛到了此刻也不肯放过追杀之人。

    范紫光按先前约定,本该在江剑臣现身一刻便立时退走。他一眼瞧见江剑臣的目光落在朱岫霞身上,果然满含关切,心中竟生出一阵狂喜,只觉这一局已成。于是他面上现出惊惶之色,连刺入朱岫霞肩上的匕首也不拔,转身便逃。

    他转身的一刹那,背心空门尽露。

    朱岫霞眼中血色一闪,右手猛地握住肩上刀柄,咬牙拔出。鲜血随刀涌出,她身子似被痛楚压弯,却借那一弯之势,向前轻轻一送。

    匕首从范紫光背后刺入,直透心脉。

    范紫光脚步陡然僵住。他低头看不见胸前血痕,却已知道那一刀来自何处。身子缓缓回转时,他脸上的惊惶已不见,只余难以置信的灰白。望着朱岫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唇边涌出血沫,喉间艰难挤出一句:“早晚……有人会杀你。”

    话声断在血中。

    范紫光倒下去时,朱岫霞也似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入江剑臣怀中。她肩上血流不止,黑衣湿透,整个人冰冷而沉重。江剑臣只道她拼死反击,方才杀了追杀之人,来不及多想,伸臂将她托住。

    江剑臣将朱岫霞抱入房中,小心放在床榻上。她遍身血污,贝齿紧咬,眉宇间有痛楚,也有压不住的怒恨。灯光照在她苍白脸上,使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显得格外凄厉。

    她微微睁眼,干哑着嗓子说道:“收拾东西,上船走。”

    江剑臣俯身看她,见她左肩伤口深而近骨,血色从衣缝间不断渗出,便皱眉说道:“郡主伤得如此之重……”

    他话未说完,朱岫霞猛然一甩头,披散的乌发掠过脸颊。她强撑着一口气,眼神又冷又倔,低声截道:“我此刻还死不了,也不要你怜惜。替我止血,牵马,立刻登船。”

    江剑臣望着她片刻,没有再争。

    他并非缠绵软弱之人,也无意讨她欢心。方才迟疑,只是因她贵为郡主,素来娇养,此刻伤势又重,恐她经受不住奔波。既然她自己执意离去,他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隔衣点住她数处止血穴道。

    他收拾行囊,将那四件异珍妥善带上,又牵出马匹。朱岫霞伤势确是不轻,身子几乎无法自持,江剑臣只得双手托起她,带她上马。随后他一骑一牵,径往江边码头而去。

    船早已雇定。朱岫霞先前给的定银丰厚,又预付了采办酒菜茶食的银两,船老大见他们夜来登舟,不敢怠慢,忙叫水手搭板相迎。江剑臣抱着朱岫霞入舱,安置妥当后,船便顺流离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岸上灯火渐远,江声渐深。过了些时候,江剑臣方才再入内舱探看朱岫霞。

    只一眼,他心头便沉了下去。

    短短一个时辰,她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为灰败,眉心紧锁,双目闭合,气息弱得几乎听不分明。因失血过多,又滴水未进,她整个人像一尾离水之鱼,也像将尽的灯火,随时都可能在眼前灭去。

    江剑臣不敢再有半分大意。他转身唤来船老大,神色沉静却语气甚重:“多烧滚水,慢慢熬一锅米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舱。”

    船老大见他神色凛然,又见舱中女子满身血迹,早已吓得连连应诺,匆匆退下。

    江剑臣关严舱门,又将舱内烛火挑亮。微黄灯影摇在船板上,江水拍舷之声一下一下传来。他脱去靴履,登上榻边,盘膝坐定,轻轻扶起朱岫霞,将她揽近身前,右掌贴住她命门,缓缓闭上双目。

    先天无极真气自他掌心缓缓透出,温而不躁,绵绵入体。

    朱岫霞伏在他怀中,面上仍是气息奄奄之态,心底却无声地笑了。

    她这一局,正一步步合上。

    范紫光、屈恨申、水断流、郭紫云诸人的武功,她皆有所承;吸血郎中金满贵的医理、毒术,她亦曾暗中深究。她深知气血之理,也懂得怎样的伤看似凶险,却不至立刻取命。男子精元难耗,内力更贵;女子失血虽苦,只要要害未伤,仍有回补之法。

    她这一身血,是故意流给江剑臣看的。

    只要能骗得他不惜耗费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续命,莫说一刀之痛,便是再重些,她也愿受。眼下江剑臣掌心真气已入她命门,至少两个时辰之内,他绝不会轻易停手。她微闭着眼,任那股温厚真气缓缓入体,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隐入苍白病容之中。

    两个时辰之后,江剑臣方才缓缓收掌。

    舱中烛火已短了一截,江声贴着船板,一下一下荡来。朱岫霞倚在他怀前,原本灰败的面色渐渐透出些许红润,呼吸也比先前匀了几分。江剑臣低头望着她,眉心却暗暗蹙起。

    她伤得确是不轻。左肩近骨处那一刀又深又狠,先前血流甚多,一身黑衣连同里衫几乎尽被血浸透。眼下既要清洗血污,又要重新裹伤,便连内外衣衫,也非更换不可。

    这艘船上,除船老大之外,只有七八名水手,清一色皆是男子,竟无一个妇人。这等事,旁人自然做不得,终究只能落到江剑臣身上。

    朱岫霞仍闭着眼,似是疼昏之后尚未醒转。她脸上气息虚弱,心中却愈发得意。她早知船中没有女子,也早知江剑臣守礼极严,偏又不能放任她血污满身、伤口溃坏。她拼着伤口裂痛,也要逼他立刻登船,正是要把他逼到这般进退两难之地。

    江剑臣在榻前静坐片刻,手抬起又放下,竟始终伸不出去。

    朱岫霞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装昏。她缓缓睁开眼,眸光半明半暗,里面含着凄楚、幽怨,也含着受伤后的倔强。她苍白双唇微微一动,声音干涩低哑,向江剑臣问道:“你为何不给我治伤?”

    江剑臣正要解释,朱岫霞已侧过脸,眼中恨意一闪,声音更哑:“到了这等时候,你还守着男女之防不放么?难道真要看我伤口腐坏,流脓溃烂?”

    江剑臣没有立刻答她。

    他迟迟不肯动手,自有他的顾忌。若是寻常江湖儿女,救急之际,许多礼数也可暂且放下;可眼前此人,在他心中乃是潞王府郡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此事一旦做下,后果如何,他岂能不知?

    朱岫霞看出他仍在迟疑,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现出决绝之色。她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榻,竟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她喘息急促,声音破碎而倔强:“既然你不肯,我便自己来。疼死,也不用你管。”

    这一挣,左肩伤口果然重新裂开。

    方才勉强止住的鲜血,又从绷紧的衣料里涌了出来。她脸上那一点回来的血色顷刻褪尽,苍白之中泛出铁青。唇上干裂,乌发散乱,半边衣衫复又湿透。她身子剧烈一颤,几乎从榻上栽下去。

    江剑臣纵是心如铁石,此刻也不能再旁观。他长吸一口气,终究跨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朱岫霞要的正是这一刻。

    江剑臣手指才触到她肩头,她便像疼得难以自持一般,浑身轻轻一颤,唇角也随之牵动,呼吸愈发急促,随即闭上双目。她外表凄楚虚弱,心中却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江剑臣以极轻的手法,替她解开被血黏住的衣带,一层一层除去外衫与里衣。每一步皆谨慎至极,唯恐牵动她伤口。朱岫霞咬着唇,静静等他为自己褪去血衣,心中却在冷冷盘算。

    江剑臣啊江剑臣,你这一回,终究还是落在我掌中了。魏忠贤未能成之,多尔衮未能成之,司徒平未能成之,叶梦枕亦未能成之,偏偏今日,叫我朱岫霞成了。论武功,我远不及他们;论权势,我更难望其项背。可世间杀人夺胜,原不尽在刀剑锋芒。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算尽人心、布成死局。兵家所谓用谋,不正在此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神色沉静如水,替她洗净血污,擦干身躯,又细细清理伤口,重新上药裹扎。他心志坚凝,平日不为色相所动,可此刻救人治伤,既不能闭目不视,也不能不触及肌肤,更不能不闻那女子身上幽微气息。若换作旁人,心神早已乱了。也惟有江剑臣,仍能强自守住方寸,将一切心潮压在无声之处。

    待清洗、包扎妥当,新的难处又摆在眼前。

    江剑臣打开朱岫霞交给他的包袱,原以为其中总有替换衣物,谁知翻遍之后,里面除那几件异珍之外,竟连一件衣衫、一双鞋袜也无。她如今全身血衣已不可再穿,竟无半点可换之物。

    江剑臣望着包袱,眉头皱得更深,转身问她:“你没有带衣物?”

    朱岫霞倚在榻上,脸色仍苍白,语气却理直气壮。她微微抬眼,低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我自幼在王府之中,衣食起居,何曾自己操过半分心?况且我如今伤成如此,一切都只能仰仗你。那四件珍宝押在你手里,难道还怕你吃亏不成?”

    江剑臣一时竟连苦笑也笑不出来。

    最后,还是朱岫霞替他出了主意。她垂着眼,声音轻而软,却句句逼人:“你若实在无法,便把你的外衣给我。总不能让我这样躺着。”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衣,又一次扶她坐起,将衣衫替她披上、束好。她身子无力,几乎全靠他托扶,伤处稍动,便轻轻发颤。江剑臣替她穿妥之后,沉默良久,方才转身出了舱。

    舱外江风一吹,他伸臂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多时,船老大端来一碗熬得极烂的米粥。江剑臣接过粥碗,心中虽仍别扭,却终究又回到内舱。朱岫霞斜倚榻上,连抬手的力气也似没有。他便坐在榻边,一匙一匙喂她。

    朱岫霞吃得很慢,偶尔咳一声,便牵动伤处,眉心轻蹙。江剑臣见她如此,神色虽仍淡漠,手上却不自觉放得更轻。

    喂完米粥之后,江剑臣借口有事寻船老大,出了内舱。直到夕阳尽沉,江面暮色合拢,晚饭备好,他才随送饭的水手一同回来。舱内原先燃着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缝中一点黯淡天光。

    水手重新点起烛火,将饭菜摆在方桌上,便退了出去。

    江剑臣这才看见,朱岫霞正独自倚在榻上啜泣。她哭得并不高声,却哭得极伤心。几缕散发垂在额前,她也懒得拂开,平日那等刁钻、狡黠、泼辣,似全被重伤与孤苦压了下去,只余一个失血苍白、无人依靠的少女。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清进来的是江剑臣,身子却猛地一颤。随即,她像怕人看见眼泪似的,急忙抬手拂开额前发丝,借此掩去眸中水光。可她嘴上仍不肯示弱,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凶巴巴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江剑臣没有同她计较。

    这一回再喂她用饭时,他面上虽仍冷淡,心底却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不过十八岁年纪,伤得如此之重,身边竟无一个亲近之人照料。他先前冷眼相待,似乎也未免太过。

    自此之后,直到船抵南京江边码头,江剑臣始终尽心照料。朱岫霞最会拿捏分寸,见他怜惜之意已生,便安安心心养伤,不再另生枝节。

    快船顺流而下,数日之后,终于靠上南京码头。

    江边舟楫密布,桅影参差,岸上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船老大收了余下船资,满面恭顺地叫人搭好跳板,又命水手先将马匹牵上岸去。江剑臣料理妥当,回入内舱,欲搀朱岫霞下船。

    朱岫霞却稳稳坐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

    她抬起眼,望着江剑臣,神色安静,语气却带着早已盘算好的意味:“江剑臣,你打算把我安置在何处?”

    江剑臣正要反问她有何打算,朱岫霞已抬起眼来,眸光轻转,似早知他心中所想。她倚在榻边,唇角微冷,低声说道:“江剑臣,你莫想把我撇下,也莫想随意敷衍我。范紫光临死那句话,你也亲耳听见了。何况我身边还有这几件足以令人见财起意的重宝。如今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护得住我?”

    江剑臣眉头微皱,心中虽知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却仍不愿被她牵着走。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此来南京,是助徒儿查案,不可能时时护在你身边。你若要安身,最好投奔端王朱常浩;再不然,我送你往中都去。那里朱氏宗亲云集,总比随我涉险稳妥。”

    中都凤阳,乃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故里,亦是朱氏祖陵所在。宗室聚集,礼法森严,若以朱岫烟郡主之名投去,原是最合情理的一条路。

    朱岫霞却立时摇手,神色一变,像被他说中了极怕之处。她急声道:“江剑臣,你这是什么心肠?这不是送我安身,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江剑臣尚未开口,她眼珠一转,忽又似想出一条极妥帖的路。她微微扬眉,望着他说道:“不如咱们住到你徒儿府上去。李鸣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他父亲李精文又是江南按察使,一省刑名大员的府第,门户森严,外人岂敢轻易窥伺?比旁处不知稳妥多少。”江剑臣静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朱岫霞见他应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待江剑臣俯身搀她离舟时,她顺势将头贴在他肩侧,身子软软靠近,像是伤重无力。船外江风拂过跳板,岸上人声隐隐传来,她忽然轻声问道:“江剑臣,你可知我为何伤得如此重?”

    江剑臣脚步微顿,没有作声。

    朱岫霞先低低一笑,那笑声极轻,随即又敛了顽意,神色认真地说道:“那一刀,是我故意不躲。”

    江剑臣脸色一变,脱口道:“你……”

    朱岫霞抬起头来,苍白脸上竟露出一缕嫣然笑意。她看着他,轻声说道:“我若骗你,来世便叫我口不能言。”

    江剑臣陡然停住步子,眼中怒意顿起,压低声音道:“你这是拿性命胡闹。”

    朱岫霞像被他怒色吓住,立刻又低下头去,将额角贴回他肩上,声音里添了几分怯意:“你别生气。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在船上待我那样好,亲手替我疗伤,替我换衣,替我擦去血污……我若再瞒你,心里也过不去。若不那样,你绝不会亲近我。可我当真没有别的路,只能靠你。”

    这番话说得极轻,落在江风与岸声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一刻说,便显刻意;晚一刻说,又易生破绽。偏在舟将离、岸未登的一瞬,她把这层“实情”捧到江剑臣面前,便像剖开一颗孤弱无依的心,使他纵有怒气,也难一把推开。

    江剑臣扶着她踏上跳板,心中仍恼,口中却问:“你究竟要江某替你做什么?”

    朱岫霞听他语气稍缓,伸手轻轻拧了他一下,似嗔似怨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如今要什么,却偏要装作不知。若换作李文莲在此,你也这样搀着她慢慢走么?”

    江剑臣一时默然。

    她这句话确实点中要害。朱岫霞伤势不轻,卧榻静养尚且疼得额上生汗,何况弃舟登岸。此时最稳妥的法子,原该是将她抱起上岸,再寻软轿代步。他方才硬以搀扶了事,心中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再与她过分亲近。

    想到此处,江剑臣心里微微一软。

    伏在他肩侧的朱岫霞忽然身子一紧,低声急道:“江剑臣,留神!”

    其实不待她提醒,江剑臣早已觉出异样。

    离他们约莫两丈之外,有三人缓缓逼来。三人脚步分散,隐隐成扇形,将二人去路罩住。江边人来人往,船声杂沓,可这三人的步子却沉得很,每一步都踩在可进可退的位置上。

    两丈。

    一丈五。

    一丈。

    八尺。

    三人同时停步,恰在最便于出手的距离。

    江剑臣目光一扫,心中微感疑惑。三人年纪都不算大,为首者约三十上下,身材高壮,体魄威猛,面上横肉堆起,粗眉小眼,鼻孔微翻,唇齿不掩,满身凶相。

    左侧一人约二十七八岁,躯干彪悍,神情粗厉,两道眉如乱帚,一双眼一阴一阳。最刺目的是脸上一道长长刀疤,自额角斜斜划到嘴边。左袖空荡微拂,显然少了一臂,可那股凶悍之气反更添几分。

    右侧那青年年纪最轻,尖嘴削腮,突目窄额,脸色阴沉,举止之间带着一股鬼祟狠毒。

    江剑臣久历江湖,见惯血腥,只看三人手中所持鱼齿刀,便知他们多半出自江河湖海一带。可他与太湖一蛟的旧怨早已化解,眼前三人又如此年轻,实不像昔日结下的强仇大敌。

    他心念方转,三人已同时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那三口寒光森森的鱼齿刀,并未攻向江剑臣,而是齐齐指向朱岫霞。为首者刀势直扎,左侧独臂人横切腰肋,右侧青年刀锋上挑,三刀分取要害,竟是要趁她重伤之际一击夺命。

    江剑臣虽厌朱岫霞纠缠,却绝不会眼看她在自己怀中被人杀死。何况她于他眼中,仍是偷药救过李文莲、濡桥又救过自己性命之人。即便抛开这些不论,有人当面袭杀一个重伤女子,甚至可能为夺她身边珍宝而来,他也断不能袖手。

    这三人武功虽有根基,却尚不入江剑臣眼中。江边人多,他不愿在白日之下轻启杀戒,也不屑拔刀杀几个未明来历的后生。

    他左手一抄,托住朱岫霞双膝弯处,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足下随即一旋,身法如西风卷帘,衣影淡淡一晃,已从三口鱼齿刀交织的寒芒之间掠出。

    三刀齐空,寒光贴着他衣角落下。江剑臣抱着朱岫霞立在数尺之外,神色冷淡,仍未拔刀。他这一避,既是留人性命,也是给三人一个知难而退的余地。

    江剑臣留了余地,三人却全无退意。

    三口鱼齿刀一击落空,三人脚步只一错,便又重新合围。刀势比先前更疾,也更阴毒。为首的高壮汉子横刀压来,刀锋直逼江剑臣抱人的臂弯;独臂刀客身形斜欺,鱼齿刀贴地反挑,专取朱岫霞下腹;那尖脸青年绕至侧后,刀尖一抖,竟从江剑臣肩侧缝隙里钻入,仍是奔着朱岫霞要害而去。

    江剑臣目光一寒,却仍未拔刀。他并非鲁莽嗜杀之人,纵然被逼得心中怒意渐起,也仍想以身法避开这一轮攻势,再查三人来历。可他还未移步,怀中的朱岫霞忽然双臂一松,竟从他颈上挣脱开去。

    她重伤未愈,身子本该虚弱不堪,此刻却像被逼入绝境的孤雏,猛然向那三名刺客扑去。黑衣上血迹未干,左肩新裹的伤处隐隐又有血色渗出。她这一扑,全不像有章法的进击,倒像明知必死,仍要与敌同归于尽。

    江剑臣心头一震,足下陡然加快。

    他身形抢在朱岫霞之前半步,手指连弹,指风疾点三人腕脉、肩井与膝侧。三口鱼齿刀尚未递尽,三人已先后闷哼,手臂发麻,膝弯一软,齐齐跌倒在地。刀锋落在石板上,铮然作响。

    朱岫霞扑势被他挡住,仍不肯罢休。她挣扎着要上前,眼中怒意如火,咬牙说道:“他们要杀我,你还留他们性命?”

    江剑臣脸色冷得如霜,横身拦在她前面,沉声说道:“你的伤口不痛了?”

    朱岫霞手按左肩,指缝间已有血色沁出。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仍不肯低头,恨声道:“再痛也胜过死在他们刀下。我看你根本……”

    她话未说完,江剑臣已知她要说什么,俯身将她抱起,快步走向马匹。他扶她伏在鞍上,语气仍冷,却不似方才那般坚硬:“我若全不顾你死活,你方才已经死在那三口刀下。何况,我还欠你两条性命。”

    朱岫霞脸上怒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趴在鞍上,微微侧过脸,睨了江剑臣一眼,声音里竟添了几分娇嗔:“江剑臣,你这身本领真叫人服气。三口怪刀一齐刺来,你竟似闲庭信步。我明日便向你磕头拜师,苦练一身防身本事。”

    江剑臣轻轻拍了拍马颈,淡淡说道:“我当不得。”

    他尚未翻身上马,朱岫霞已忍着痛,低低哼了一声,又道:“我若真要学,你想不教也不成。你方才不是还说,欠我两条性命么?”

    江剑臣沉默下来,没有再答。

    朱岫霞也不再逼他。她这一路确有一股狠劲,竟硬咬着牙,任马蹄颠簸,也不再叫痛。只是到水西门内朝天宫附近时,她面色已惨淡如纸,额上冷汗细密,唇色也失了血气。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终于不忍。

    李精文府第虽已不远,可朱岫霞显然再难支撑片刻。江剑臣略一思忖,便勒住马头,转向朝天宫。

    朝天宫旧地,几经变易,昔为吴王夫差冶铁之所,后改冶城寺,又作总明观、太清宫,至本朝太祖时,方建为朝天宫。宫中司仪古今同,与贾佛西同科中举,素来敬重江剑臣。江剑臣此刻无处安置朱岫霞,只得暂借一隅,使她歇息疗伤。

    门上司阍入内通报不久,六品司仪古今同便亲自迎出。见江剑臣怀中扶着重伤女子,虽心中诧异,却不多问,忙侧身延请入内。

    朝天宫本为习朝贺礼仪之处。自永乐年间北迁之后,此地渐趋冷落,习仪亭外草木深静,专供官员下榻的院落更是门庭寂寂,少有人来。如此一来,反倒免去许多耳目。

    古今同在前引路,江剑臣半搀半抱,将朱岫霞送入一间小巧静室。门甫一开,便有一缕淡淡紫檀香气迎面而来。

    室中不大,却极清雅。窗下丹桂一盆,枝叶微垂,香意不浓而自远。屋内陈设不繁,却皆是上好紫檀。床榻雕工精细,纹理沉润,便连床下所置夜壶箱,也用紫檀制成。八仙桌、太师椅、春凳、书案,无一不雅洁厚重。

    江剑臣幼居嵩山黄盖峰,早岁多历艰辛,对华屋美器本不萦怀,可见此室布置,也不免多看了几眼。朱岫霞出身王府,见惯富贵,此刻竟也微微一怔。

    更难得的是书案之上,文房四宝陈列齐整。砚为墨玉,笔洗乃玛瑙所制,色泽姹紫嫣红;笔架以红珊瑚雕成,上悬泪竹毫笔;旁边一锭黑龙乌凤墨,竟似大内御用之物。江剑臣曾入禁中,眼力不凡,知道此处所置,甚至不在贾佛西书斋旧物之下。

    朱岫霞被这些物事引住,竟强忍伤痛,示意江剑臣扶她到书案后坐下。她坐稳之后,伸手取过玛瑙笔洗,向墨玉砚中注入清水,又拿起那锭黑龙乌凤墨,细细研磨。

    江剑臣站在一旁,原以为她不过一时好奇。可见她研墨时手势沉稳,轻重有度,竟非只懂风雅皮相,不由换了一种眼光看她。

    墨色渐浓,朱岫霞放下墨锭,又请江剑臣替她取过一张玉宣纸。江剑臣依言展纸,她便从红珊瑚笔架上取下一支泪竹毫笔,饱蘸浓墨,闭目静坐片刻。

    室内一时寂然。窗外风过丹桂,枝叶轻响。

    不久,朱岫霞忽然睁眼,目光掠过江剑臣,随即挥笔疾书。她腕力虽因伤弱了几分,笔意却仍清峭有骨。纸上很快落下数行字:

    “饥寒并至,虽尧舜不能使野无盗寇。贫富并兼,虽禹汤亦不能强不凌弱。既不能饮风餐露,复不能服气辟谷。以宝酬劳,有何不可?何况是为人间抱不平。”

    写罢,她将笔搁回砚侧,伸手一把抓住江剑臣腕脉,将他的手合在自己两只素手之间。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微动,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写这些话,是何用意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何等聪明,自然一看便知。她是在以四件异珍作酬,要将那桩祸事名正言顺地系到他身上。江剑臣神色一肃,缓缓抽回手,道:“江某施恩,从不望报。此事路人皆知。何况我欠你两条性命,更不能受你重宝。”

    朱岫霞早知他必有此答,却仍露出凄楚神情。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掩去:“天下奇人异士虽多,能护我脱出牢笼,替我报母妃之仇,又能保我不受侵害,还肯与我推心置腹的,只有你一人。此事牵连太大。你有母亲,有妻子,有儿子;我又自幼奢靡,不知节俭。若无那四件奇珍,往后恐怕连一生温饱也难保。宝物不归你,我心中如何能安?”

    江剑臣脸色更沉,后退一步,语声清冷:“正因江某有母、有妻、有子,才更不能冒拐带郡主、私藏御赐重宝的弥天大罪。至于为人间抱不平,更不能由这等事算起。”

    朱岫霞望着他,指尖轻轻压在宣纸边缘,眸光暗了一暗。屋中紫檀香气沉静如旧,方才纸上墨痕未干,黑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网。

    恰在此时,古今同遣人送来饭食。名为早点,时辰却已近午,所备又极精细,显见主人用心不浅。

    朱岫霞自受伤以来,七日皆在船上进食。船中饭菜虽不至粗劣,可同潞王府中日常所用相比,终究有云泥之别。她本来倚在榻上,神情恹恹,待见差役将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眼中才微微有了光。

    桌上摆着两小笼汤包,一碟鸭油小烧饼,饼面密密撒着黑芝麻;又有一碟生煎馒头片,一碟鲜肉锅贴,两碗排骨面,两碗小米稀粥。荤素咸淡,各自齐备,热气蒸腾,香味盈室。

    朱岫霞望着满桌饭食,唇边含笑,向江剑臣说道:“这位司仪倒真会体贴人,荤的素的,软的硬的,竟都替咱们想到了。”

    江剑臣本不重口腹,此刻见她伤后难得有了食意,便也不多言。二人相对用饭,朱岫霞虽仍伤势未愈,却吃得比船上时多了许多。江剑臣连日奔波,也正饥饿,这一餐竟用得颇为畅快。

    饭毕,二人方才放下碗筷,差役刚捧上热巾,门外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古今同竟亲自赶至,衣袍微乱,神色惊惶,进门便向江剑臣拱手说道:“江侍卫,来得甚怪,下官不敢不报。扈老驸马府中的少夫人,此刻正在外求见,且指名要见江侍卫。”

    江剑臣听得“扈老驸马府”数字,神情并无太大波动。

    他与南京扈老驸马府素无往来,对方忽然寻到朝天宫来,按理甚是突兀。可他自武凤楼来信中早已得知,扈老驸马的遗腹子扈青云,在两位副主考遇害之后,于秦淮河畔失踪。如今扈府有人来寻他,也未必全无缘故。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处疑问:这位扈少夫人,如何知道他人在此处?

    他不及多想,便随古今同往飞云阁而去。

    飞云阁前石阶高阔,阶旁松影静立。江剑臣尚未踏上最上一层,便见一位华服少妇从阁前迎了下来。那少妇面容娇美,姿色明艳,身段娴雅,步履轻盈,行来如柳枝拂风。她身后只跟着两个女婢,并无浩大随从。

    江剑臣平生最不屑趋炎拜贵,便是王侯公卿,也未必能令他折腰。唯独南北扈、冉两家老驸马府,他心中另存一分敬意。此中缘由,乃因他生母杨太夫人旧年曾入宫伴读,与宫中贵主有一段渊源。是以江剑臣见这位少夫人亲自迎来,破例敛容一礼,躬身说道:“江剑臣见过少夫人。”

    那少妇显然早知他性情,不敢稍有矜持。她急忙还礼,柔声说道:“江侍卫不必多礼。你若如此,我倒不敢开口了。”

    江剑臣见她以礼相待,也更添一分郑重,拱手说道:“少夫人有话,请讲。”

    扈少夫人略略抬眼,声音放得很轻,却问得极准:“江侍卫今晨可是自挹江门外码头登岸?”

    江剑臣自问行事无愧,便点头道:“不错。”

    扈少夫人眸光一紧,又问:“码头上,可有三人拦住江侍卫去路?”

    江剑臣微觉意外,却仍答道:“有。”

    扈少夫人脸色随即变了,追问的声音也急了几分:“如此说来,那三人也是江侍卫亲手收拾的了?”

    她这句话问得含混,却又不露痕迹。“收拾”二字,在江湖人口中,可作教训,可作责打,也可作处置。江剑臣心念未及细辨,顺口便道:“是。”

    话一出口,他忽见扈少夫人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心头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解释经过,阁内已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那人语气沉稳,隔着阁门缓缓说道:“既然江侍卫已经承认,便请入阁一叙。”

    江剑臣听出那声音,目光一凝。

    飞云阁内,端坐之人正是此次恩科大比的钦点正主考、成国公朱纯臣。朱纯臣身后,立着一名年过半百的蓝衣老者。那老者双目精芒如剑,两眉浓重似刀,身形沉稳,气息内敛,显非寻常护卫。

    更刺眼的是,飞云阁西壁之下,平放着三块门板。每块门板上各停一具尸身,白布掀开,面目分明。江剑臣只看一眼,便认出那三人正是码头上持鱼齿刀袭击朱岫霞、被他点倒的三个年轻人。他心头顿时透出一缕寒意。

    那三人分明被他点倒,并未死在他手中。如今三具尸体却整齐停在飞云阁内,扈少夫人又先诱他承认“亲手收拾”,这一局来得太快,也太狠。

    朱纯臣却像全然不见江剑臣神色变化,只抬手指向身后蓝衣老者,含笑介绍道:“此人名叫海东青,是我贴身侍卫。本来是我府中老家人海二之子,自幼便在府中服侍我父亲。他父子两代效忠成国公府,论功劳,早该外放任事,赏个参将、游击也不为过。偏他一心留在我身边,怎么也不肯离去。东青,过去见过江侍卫。”

    朱纯臣这一番话说得冗长,看似夸赞家奴忠心,实则句句抬高海东青身分。江剑臣何等聪明,立时听出其中意味,心中冷冷一哂。

    海东青领命上前。他每跨一步,眼中寒芒便盛一分,两道刀眉亦随之微挑。走到江剑臣面前,他双手微拱,口中说道:“小可见过江侍卫。”

    话虽如此,他腰身却未能弯下去。

    他只觉一股无形真力迎面压来,似山岳横在胸前,逼得他气息艰涩,连肩背都无法向下屈半分。偏偏江剑臣站在原处,衣袂不动,连手也未曾抬起,更不曾说一个字。

    飞云阁内一时静得难堪。

    朱纯臣面色微变,海东青额角青筋隐隐浮起,却仍弯不下腰。扈少夫人见势不妙,只得出面转圜。她轻轻一笑,柔声说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套。”

    说罢,她转向江剑臣,像是把方才那一幕轻轻揭过,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江侍卫,方才我问你的话,你答得不实。为何?”

    江剑臣自出世以来,还少有人敢当面说他不实。便是冉老驸马、王承恩、贾佛西这等人物,也未曾如此直指其面。他面色一寒,声音冷得如刀:“江某何处不实?还请少夫人指出。”

    扈少夫人并不畏惧,目光在他脸上一停,缓缓说道:“因为那三人并非你亲手杀死。”

    江剑臣神色稍缓,随即道:“我本就未曾杀他们。”

    扈少夫人立刻追问:“既未杀人,方才为何承认?”

    江剑臣目光一沉:“江某何时承认杀人?”

    扈少夫人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又淡淡浮起,轻声说道:“江侍卫方才亲口说,那三人是你亲手收拾的。”

    江剑臣这才明白,麻烦竟出在“收拾”二字上。他神色稍缓,向扈少夫人说道:“江某只出手封住他们穴道,使他们倒地,并未取他们性命。”

    一直坐在阁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这时缓缓接过话去。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如此说来,我们总算找对了人。”

    江剑臣微微一怔,问道:“国公爷此话何意?”

    朱纯臣脸色顿时寒了下来,像结了一层霜。他坐在椅中,语气冷峻,缓缓说道:“事情已经明白。你虽离开大内,可你江剑臣、武凤楼、李鸣三人的御前侍卫身份,乃当今万岁朱笔钦定,特设终身。正如我成国公府世袭罔替的爵位一样,不会因一时离任便作废。若这三人真死在你江剑臣手上,纵然事涉人命,我们也不敢贸然疑你,更不敢这样请你来问。正因为他们不是死在你手中,我们才疑到你身上。”

    江剑臣越听越觉蹊跷。

    扈少夫人见他神色变幻,忽然轻声问道:“江侍卫可知道,这三名死者是什么人?”

    江剑臣摇了摇头。

    扈少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哀意,声音微沉:“他们三人,是我派出去寻找我那失踪夫君的。”

    江剑臣心中一震,已知此事比码头突袭更为复杂。

    朱纯臣随即吩咐海东青遣人去请李鸣,须即刻赶来朝天宫。随后,他又请江剑臣亲自验看尸身,自己也起身相陪,显得极为郑重。

    江剑臣走到西壁之下,俯身查看那三具尸体。初时他神色尚稳,待看清三人死状,眉心却陡然一紧。

    三人身上,仍有他先前所点的期门、将台诸穴未解。可在每人肩后灵台死穴处,皆浮出一点乌黑。那黑色不过铜钱大小,却深凝入骨,绝非寻常外伤。江剑臣一眼便看出,这三人的死法,竟与先前两位副主考遇害之状如出一辙。

    他没有立刻离开尸身,便转过脸来,向扈少夫人问道:“少夫人,这三名死者,原是贵府旧有家将,还是扈公子失踪之后,另行雇入府中的?”

    这一问,显然是要从三人的来历查起。

    扈少夫人回答得极快,似早已心中有数:“他们入我府,已有半年。”

    江剑臣眼底微微一动,又问道:“少夫人可知他们姓名?”

    扈少夫人仍不迟疑,淡淡答道:“据说他们是亲兄弟,复姓闻人,排行分别取声、语、言三字。江侍卫还要问什么?”

    她话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耐,似乎已经不愿再在此处多留。

    江剑臣并不为她这点神情所动,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三人是谁经手雇入贵府?”

    扈少夫人此时已将素手轻轻搭在身旁女婢肩上,脚下也微微移开,作势欲走。听得江剑臣这一问,她仍答得平静自然:“是公子本人。”江剑臣目光微凝。

    这位少夫人先前一连数答,皆给得轻巧圆熟,像是将线索一点点送到他手里。可到了最紧要处,却用“公子本人”四字,将所有追查之路骤然截断。扈青云既已失踪,便无人可再问这三名闻人兄弟究竟从何而来。

    江剑臣至此方真正留心看她。

    先前她以扈府少夫人身份出面,他虽以礼相待,心中却未曾将她看得太重。此刻细看,才觉这少妇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她眉如新月,眼含春水,一双丹凤目望人时,既妩媚,又迷离;鼻梁小巧而挺,唇色丰润而艳。她转身将出飞云阁时,衣袂微动,步履轻柔,宛如踏云而去。

    江剑臣心念忽然一动。

    扈老驸马府失势多年,扈青云又是南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以他的权势、人品、门第声势,未必能娶到这样美貌、聪慧、深藏城府的女子。此中另有隐情,只怕不浅。

    朱纯臣像是看出江剑臣思绪正深,忽然冷冷开口,将话锋转开:“开科取士,乃朝廷大典。两位副主考遇害至今,半月将过,李指挥仍未查出凶手。”

    这话直指李鸣。

    江剑臣身为师长,纵然心知朱纯臣是在借题施压,脸上也不免泛起一丝冷意与不悦。

    恰在此时,飞云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江剑臣听得声音,便知李鸣到了。他心中暗想,李鸣若在朝天宫中与那位扈少夫人照过面,以他的灵慧狡黠,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李鸣一步跨进飞云阁,先到江剑臣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起身之后,他像才看见朱纯臣在阁中一般,猛地一拍额头,跺脚自责道:“我李鸣真是被这些血案搅昏了头,竟没瞧见国公爷尊驾在此。”

    他口中说着,脚下已快步走向朱纯臣,作势便要向成国公行大礼。

    朱纯臣见他来势甚恭,反倒不好端坐受礼,忙起身拱手相迎。

    谁知李鸣刚要下拜,忽又重重跺了一脚,像忽然想起一桩极要紧的事,满脸懊恼地说道:“我该死,我该死。家师虽也曾任御前侍卫,可终究不能骑在国公爷头上。国公爷已经向家师还礼,我这个做徒弟的若再拜下去,岂不是乱了尊卑?还求国公爷恕我失礼。”

    朱纯臣脸色一僵。

    他明知李鸣这几句话是在拿他方才向江剑臣拱手还礼作文章,偏偏又挑不出半句错处。若他承认李鸣该拜,便等于承认江剑臣可凌驾于他之上;若他不让李鸣拜,又只能白白咽下这口闷气。

    江剑臣几乎忍不住笑意,只得垂下目光。

    飞云阁内一阵难堪之后,朱纯臣终于借着案情开口,脸色沉沉地训斥道:“李侍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统领大内堤骑,血案发生至今已近半月。你手中那颗指挥使金印,到底还想不想要?”

    这话分明是在以官位压人,想让李鸣在众人面前低头。

    李鸣却答得干脆,连半点犹豫也无。他抬起脸,看着朱纯臣,清清楚楚说道:“不想要。”

    朱纯臣身为世袭成国公,又是宗室贵胄,平日何曾被人这般顶撞。李鸣一句“不想要”,说得干脆利落,竟使他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方沉声喝道:“既不愿效力朝廷,还不速速交出指挥使金印,回府待罪听参!”

    这话听来峻厉,实则仍有回旋余地。朱纯臣并非掌铨选黜陟的吏部尚书,也非专司弹劾的都察院御史,他虽贵为国公,却无权一句话便夺去锦衣卫指挥使的金印。若李鸣此时肯低头称一句“下官遵命”,这场官面上的怒斥,也便不过是一阵虚张声势的风雨。

    李鸣却正等他这句话。

    他忽然向前欺进半步,目光如电,紧紧逼住朱纯臣,问道:“国公爷当真要我交出金印,回府听参?”

    朱纯臣正在怒头上,哪里肯在众人面前示弱,脱口道:“本公有何不敢?”

    李鸣随即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锦衣卫指挥使金印,双手往朱纯臣面前一送,竟真将金印塞了过去。做完这一着,他半句也不多言,转身便向飞云阁外走去。

    朱纯臣握着那枚金印,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一局本还有转圜余地。只要他立刻出声将李鸣唤回,再以一两句官样话遮掩过去,未必不能圆场。偏偏海东青护主心切,又惯了仗着成国公府的势力行事,见李鸣要走,竟横身一拦,挡在他去路之前。

    李鸣眼中寒光一闪。

    他设了许久的圈套,正到收紧之时,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破绽。海东青身形方动,李鸣已反手一掌,重重掴在他脸上,清脆声响在阁中骤然炸开。他随即厉声说道:“海东青,你好大的胆子!”

    海东青在成国公府中也算一号人物,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方才他不过虚拦一下,便挨了一记耳光,又被当众喝斥,胸中怒火霎时涌起。他脸上掌印未消,右手已一招“金豹探爪”抓出,直扣李鸣胸前血阻、紫宫两处大穴。

    他这一爪来得甚猛,指风带着破衣之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他遇上的偏偏是李鸣。

    还未等海东青那一爪递到半途,李鸣足尖已无声无息踢出,正中他左肋期门穴。海东青只觉半边身子骤然一麻,胸中气息倒冲,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朱纯臣脸色大变。

    锦衣卫指挥使金印,他本就不敢私自扣留;海东青又在此时惹出更大乱子,形势顿时乱到不可收拾。他心慌之下,竟将那枚金印硬塞到江剑臣手里,像是怕多握一刻,便要多担一层干系。

    李鸣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江剑臣接过金印,心中已知徒儿用意,却故作震怒。他转身将金印交还李鸣,沉声斥道:“劣徒大胆!血案再大,案情再难,大不了日后被参问罪,丢官罢职。你纵是有意请国公爷代交金印,避开提参,也不该寻这等借口,当众交印。还不快向国公爷赔罪。”

    李鸣立时借着师父的话收势。他将金印重新揣回怀中,向朱纯臣拱手一揖,神色恭谨,说道:“下官敬领师训,特向国公爷请罪,还望国公爷宽宥。”

    他这一揖,点到即止。

    朱纯臣被他方才一收一放,弄得气脉全乱,再也不敢多接半句锋芒。江剑臣又在一旁打圆场,他便只得连连拱手,想带上海东青就此离去。

    谁知李鸣金印入怀,脸色便又冷了下来。他望着朱纯臣,缓声问道:“敢问国公爷,下官职司何处?此次亲率堤骑赶赴南京,又是奉命为何?”

    朱纯臣心头一凛,明知李鸣又要寻隙,却不能不答,只得说道:“李侍卫拜领锦衣卫指挥使,奉圣命率堤骑来南京,缉拿杀害两位副主考的凶犯。”

    李鸣听罢,面色更寒,又问:“再敢问国公爷,如今现司何职?”

    朱纯臣年近不惑,宦海浮沉多年,至此已知自己被李鸣拿住了把柄,竟一时语塞。

    李鸣从鼻中冷冷一哼,目光逼视朱纯臣,语声清脆,却句句如刀:“国公爷爵位尊崇,自不待言。可眼下奉旨南来,身任恩科主考,理当仰体圣心,忠于职守。两位副主考遇害之时,国公爷人在何处?江南按察使会同府县验尸之际,国公爷又在何方?阁中这三具尸身,是谁先行发现?又是谁未经官验,私自移到此地?再者,国公爷身居主考之位,为避嫌疑,本该住入考场,何以反在扈老驸马府中落脚?国公爷与扈少夫人如何相识?又如何相约同来朝天宫?旁人敬你是国公,我李鸣今日却敢将你一并锁拿,送入宗人府候问。”

    “宗人府”三字一出,朱纯臣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中都凤阳所设宗人府,本为约束朱氏宗室之所。犯法不重的宗亲,往往便押往那里收禁。那地方虽不似寻常牢狱,却一旦进去,便未必有出来之日。朱纯臣虽贵为国公,终究也是宗室,最怕的便是这三个字。

    江剑臣见火候已到,便又出面缓和。他看着李鸣,沉声说道:“鸣儿,纵然国公爷真有你所说那些疏失,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今日之事,暂且请国公爷回避便是。”

    朱纯臣听得江剑臣开口,心中如遇救星,忙向他拱手,便要命人抬起海东青离去。

    李鸣却指着倒在地上的海东青,冷冷说道:“此人方才出手袭我,招式直取要害,分明有杀人之意。我须留下审问,看他是否与连环凶案有所牵连。”

    朱纯臣脸色又是一变。

    江剑臣第三次插入其中。他走近朱纯臣身侧,压低声音说道:“鸣儿性情执拗,当众绝不肯转弯。国公爷暂请回府,此处一切,由江某作主。”

    朱纯臣实在不愿再同李鸣相持,只得强压怒意,向江剑臣低声说道:“此事诸多拜托。”

    说罢,他不敢再看李鸣,带着随从匆匆离开飞云阁。

    朱纯臣的背影消失之后,阁中才重新安静下来。江剑臣将码头登岸之后的经过,简要说与李鸣听。他说三名持鱼齿刀之人如何围攻朱岫霞,又说自己如何出手点倒三人;随后又将扈少夫人如何以话相诱,使他险些落入口实的经过,细细讲明。

    只是这一番叙述之中,他始终没有提起朱岫霞。那女子如何随他同来南京,如何身负重伤,如何藏有四件异珍,他皆略过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