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斜悬,寒光薄薄地贴在檐牙之上,西风穿过庭树,吹得窗纸时急时缓地作响。西头房门合拢以后,室中一线灯影也被隔断了。朱岫霞独倚榻上,适才尚含春意的面容,转瞬便敛尽笑色,眉目间浮起一层冷白之气,仿佛雪霜凝在玉面之上。
她静了片刻,忽觉心头一阵烦热,自脊背直透四肢,唇舌发干,胸中似有细火暗燃。她眼波一沉,指尖不觉扣住锦被,暗自思量:莫非自己竟真将一颗心系在江剑臣身上了么?
念头方起,西头屋里便隔墙传来李文莲低低的笑声,声音娇软,似嗔似喜,又有江剑臣含混应和之声。那声音原不甚响,在她耳中却如刀尖擦玉,一下下割得人心神不宁。她眸底寒芒倏现,身子不知被何种力道牵起,竟忘了伤痛,慢慢自榻上坐直,又赤足落地。
屋中灯火未灭,桌上那只御窑茶杯静静立着,釉色温润,映着一星烛光。她望了良久,那是江剑臣日日亲手端到她面前的茶杯,杯沿似还留着他指间的温度。她的身子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仿佛长久封在深潭里的冰,连呼吸也带着森然凉意。
她无声走到内室小门前,指尖轻轻一拨,门缝开了寸许。恰在此时,隔屋传来江剑臣压低了的声音,他似含着几分急促,向李文莲道:“桌上烛火尚明,你还不去灭了?”
李文莲似在榻边回身,笑声从纱帐间软软荡出,她带着旧日相戏的口吻,轻轻答道:“华山那一夜,你却偏不许我灭灯,如今怎又催得这般紧?”
这一语入耳,朱岫霞脸色骤白,像有霹雳在心口炸开。她双手猛然掩住耳朵,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照在她眼角,那里并无泪痕,只有一点几近剜人的冷。
她悄然退回,仍旧将小门合上,重新躺回榻间。夜风一阵阵过廊,烛泪凝在铜盘里,屋中却再无半点睡意。她睁着眼,整整一夜望着那只御窑茶杯。杯影在灯下由圆而斜,又由斜而暗,天色将明时,杯身仍在她眼中,像一件旧日温情的凭证,也像一把无声插入心肺的薄刃。
若次日清晨仍是江剑臣入内伺候她梳洗,纵然她心中寒毒已动,或许也能因他一语一笑暂且按下;偏偏天意似专向险处牵引。李文莲念着朱岫霞救命之恩,不愿凡事仍由丈夫劳烦,竟抢在江剑臣之前,亲自端水捧巾,来服侍这位素来不喜她近身的女子。
门帘一动,李文莲踏入房中,脸上尚带着坦然亲近之色。朱岫霞抬眸看见她,昨夜积了一宿的冷意竟在刹那间全数收去,唇边缓缓绽出笑来,宛如春花忽发,柔媚得令人疑心先前所见不过是灯影错觉。她向来善于把锋刃藏在笑靥之后,越是心底杀机翻涌,面上越能显出温柔平和;这等深藏不露的本事,便是江剑臣那般人物,也未必时时窥得破。
此时南京刑部有人来请江剑臣。朱明自永乐以后迁都北方,南京六部旧制尚存,刑部衙署仍列堂皇。奉旨离京查勘考场血案与皇亲失踪之事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与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先后抵达南京,差人前来传请。
江剑臣离开大内已久,素来厌见官场尘氛,只因王承恩与他有旧,情面难却,才整衣而往。他入了刑部大堂,本以为迎面所见当是故人王承恩,抬眼却见堂上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魏澡德。此人正是贾佛西的上司,又与成国公朱纯臣狼狈为奸。
江剑臣眉间微沉,脚步顿了一顿。若非顾念贾佛西牵在其中,他早已转身离去。魏澡德却比他更快,眸光一转,胖重身躯竟显得异常灵便,亲自离座迎下阶来,拱手含笑,又命人看座奉茶,口中连声致意,问寒问暖,殷勤之极。
江剑臣心中虽厌,见他礼数周全,一时也不好拂袖,只得在客位坐下。茶盏方置,香气未散,魏澡德忽然一摆手,令差役撤去茶具,另设香案。江剑臣神色骤冷,袖袍微动,正欲起身,魏澡德已抢先一步立在案前,声音陡然拔高,向堂中喝道:“圣上有谕!”
这四字一出,堂上堂下尽皆肃然。江剑臣纵有天大胆气,也不能背圣旨而去,只得整衣跪倒,低首道:“江剑臣恭听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澡德见他终被天威拘住,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随即展开声调,宣道:“圣上口谕:考场流血,士林震惊;皇亲国戚无端失踪,朝野骇然。着御前特设侍卫李鸣等,自领谕之日起,一月之内审明结案,不得迁延。钦此。”
江剑臣跪在香案前,心中这才明白已落入套中。那道口谕原本句句不假,妙处却在一个“等”字。魏澡德将李鸣之后添此一字,便将江剑臣及掌门一脉都裹入此案,推不得,避不得。谢恩既毕,他起身退出刑部,面上神色虽仍平静,袖中五指却已微微收紧。
江南按察使衙门之中,王承恩正在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密议。江剑臣入内,将刑部一幕从头说了。李鸣听罢,低着头不语;王承恩却忍不住一拍靴帮,笑意里带着无奈,望着江剑臣道:“你这性子,最易叫人拿正道二字相困。魏胖子今日正是从这处下手,叫你明知被算,也不能翻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剑眉一轩,寒声道:“他竟敢如此欺我?”
李鸣见师父怒意已起,方才抬眼,声音压得恭谨而小心,向江剑臣道:“师父,那口谕确是真的,魏胖子并未伪造一字。他不过在弟子名下添了一个‘等’字,便把师父与大师兄一并拉了进去。此计阴损,却难以当堂驳斥。”
江剑臣沉默片刻,胸中怒气渐渐沉下。李鸣又近前半步,觑着师父神色,低声续道:“他借圣谕拘住咱们,多半是要逼咱们在成国公身上留些余地。师父若要破局,不妨先问郭霓裳。她若肯说出她姐姐藏身之处,朱纯臣纵有通天本领,也未必逃得出这张网。”
江剑臣听到此处,怒意反而敛了。他唇边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随即起身,随李鸣绕过右侧月洞门,向后院而去。
那院子僻在衙署深处,四周墙阴清冷,竹影横斜,几块太湖石立在花径旁,石桌石凳俱被晨露润过。小小荷池中浮叶无声,水面映着天光,幽静得与外头官衙气象迥不相同。
江剑臣一踏入院内,便见郭霓裳独坐石凳之上,双目定定望着荷池。她容色本极清丽,此刻却憔悴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种走到尽头的凄凉,仿佛只须再多一阵风,她便会投身池中,同那浮叶残影一并沉了下去。
江剑臣初见她时,便曾为其姿容所动;如今见她被命数逼到这等境地,想到她原本不该嫁入扈家,更不该卷在这重重祸网之间,心头不由一软。
郭霓裳似察觉脚步,缓缓回首,见来者是江剑臣,眼中先是一惊,继而勉强浮起一抹笑。那笑极淡,带着颤意,像残灯被风护住,还未肯灭。
李鸣见状,便向江剑臣略一躬身,转去审问另拘一处的扈青云,将院中只留给二人。
郭霓裳扶着石桌起身,衣袖微颤,向江剑臣盈盈拜下。她低首良久,声音哀婉,却无半点虚饰,轻轻说道:“霓裳身为叛逆之女,又曾随人作恶,论罪本该万死。江三爷不以囚徒相待,反留我一点体面,此恩此德,今生已难报万一;若有来世,霓裳再结草衔环,以偿今日。”
江剑臣听她将“江侍卫”三字轻轻改作“江三爷”,眼中虽无波澜,心下却不能不微微一动。此女临危而不乱,一语之间,已把官法相临、罪囚待审的名分悄然抹去,又将彼此辈分拉近,似乎只是在一个江湖前辈面前哀求生路。她这一转,既不露斧凿,又处处为后话留地步,实是聪慧得近乎可畏。
江剑臣没有答她,只将目光移向荷池。池上浮萍微动,晨风掠过水面,一线寒光碎成数点。他这等不理睬,本已是拒绝之意。郭霓裳却似不曾看见,仍伏在石前,声音更低,带着一点柔弱到极处的哀恳,缓缓说道:“江三爷既肯救我一命,何不索性救到底?小女子不敢求富贵荣华,只求一处容身之地,三餐粗食,能在三爷羽翼之下苟延残息,便已是天大恩典。”
江剑臣眼神终于一凝。他自然听得明白,郭霓裳所求,正与胡眉、耿月当日所求无异,都是要舍去旧路,托身在他门下求一线生机。若在未入刑部、未见魏澡德之前,此话一出,他必会当即回绝,绝不容这样一个牵连重案、又与郭虹裳血脉相连的女子,轻易近身。可是此时情势已变。
圣谕既下,一月之限如铁环扣颈。两位副主考被杀,冉伯常失踪,案中要害皆牵向成国公朱纯臣与郭虹裳一脉。若不先擒郭虹裳,许多关节便无从打开。而郭虹裳此刻究竟藏在何处,满南京城中,也许只有眼前这个跪在石前的女子知道。
郭霓裳见他没有立刻斥退,便知他心中已有迟疑。她眼底微光一闪,随即将身子伏得更低,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石面,语声却越发清楚:“霓裳罪孽深重,本不敢妄求。只是天地虽大,我已无处可去。三爷若不收留,我纵能活得今日,也未必活得明朝。”
江剑臣负手不语,衣袂在晨风里轻轻一扬。此事关涉太重,他一时不能决断。郭霓裳抬起脸来,齿尖轻轻咬住红唇,似是终于下定了心。她看着江剑臣,眼中凄色未退,话中却已有一分清醒的锋芒:“若犯女肯说出朱纯臣常去之处,三爷可否允我方才所求?霓裳不敢要虚言,只求三爷亲口给我一个准信。”
江剑臣目光落在她脸上。所谓朱纯臣常去之处,哪里只是朱纯臣常往来之地?分明就是郭虹裳如今藏身的巢穴。郭霓裳不愿直称出卖胞姐,便借朱纯臣之名遮掩;这一层薄纸,江剑臣看得明白,却并未点破。
他沉吟片刻,衡量利害已定,终于缓缓点头。郭霓裳眼中像有一线微光亮起,却又很快垂下。她没有再多言,只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俯身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小蓬山世恩楼。
李鸣自软禁扈青云的屋中出来时,正看见那几个字。他目光一沉,随即望向江剑臣。郭霓裳仍跪在地上,手中枯枝已断作两截,仿佛那六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气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师徒二人离开江南按察使衙门。江剑臣一路不发一语,步声沉稳,神色却比方才更冷。李鸣跟在侧后,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问道:“师父,郭霓裳所写的世恩楼,可是中山王府花园里的那座世恩楼?”
江剑臣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不错。”
李鸣听他应得这样简短,便不敢再问。师徒二人沿街而行,檐影深深,晨市未开,路上行人寥寥。江剑臣走了数十步,忽然放缓脚步,侧首问道:“令尊可愿卸任,归故里去?”
李鸣心中一震。宋明以来,父子名分极重,父在而子代父言,本非小事。可他知道师父此问绝非闲话,便不迟疑,躬身答道:“肯。”
江剑臣脚下忽然一转,身形如流云掠地,径向西南而去。李鸣不敢怠慢,疾步相随。
小蓬山世恩楼在秦淮河之南,本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旧日东花园。园中亭台相映,堂榭参差,除世恩楼外,尚有心远堂诸处,水石花木,布置皆极清幽。只是在这等繁华深处,最易藏污纳垢,越是朱门绣户,越有旁人窥不见的阴影。
渡过秦淮河时,江剑臣望着河上寒波,缓缓向李鸣说道:“我令你父亲离任归乡,并非畏惧徐家。只是当年叔侄争位,天下翻覆,中山王徐达两个儿子各执一端。长子徐辉祖披甲上阵,亲与永乐帝相抗,扶保建文;次子徐寿增却私通永乐,暗开城门,迎兵入城,后为建文帝挥剑斩为两段。永乐登基之后,废徐辉祖爵位,却令徐寿增之子徐景昌承袭恩荣。如今占着这座东花园的武阳侯徐宗寿,便是徐寿增一脉所传。”
李鸣默默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江剑臣步履不停,声音低而清冷:“徐宗寿之子徐幼宗,恃祖上功名,目中无人,骄横惯了。咱们不惧他,可令尊身在南京官场,若被牵连进去,后患无穷。他须早些抽身急流勇退。”
李鸣垂首道:“弟子明白。”
二人行近那座花园,外墙高耸,青瓦连绵。园内竹树深密,隔墙只闻风过叶响,不见楼台真容。江剑臣停步片刻,向李鸣吩咐道:“你从正门进去,声势不妨大些。”
李鸣会意,知师父要他明处牵动园中耳目,便转身向正门而去。江剑臣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绕至花园左侧。只见他足尖一点墙根,衣袂微扬,人已如轻烟般越过高墙,落地无声,直向世恩楼扑去。
楼前朱门紧闭,檐下垂铃被风吹得微响。江剑臣刚刚飘落在楼上门前,便听里间传出女子娇软的喘笑声,语声含媚,带着久困欢场之人的轻佻:“少侯爷,奴家昨夜才到,你便一刻也不肯放人喘息。奴家这般尽心伺候,你可不能转眼便翻脸不认。”
随即,一个男子粗浊的笑声在楼中响起,笑里满是骄狂。他似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瓮声说道:“宝贝只管安心。只要本少侯爷不开口,这世恩楼便没人敢上来。莫说寻常奴仆,便是有头脸的人,也得在楼下候着。”
女子又软声笑道:“难道连成国公也不敢上楼来么?”
江剑臣本已抬起右腿,听到“成国公”三字,便将脚步收住,静立门外。
那自称少侯爷的男子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楼板似也轻轻一颤。他语气愈发狂妄,带着酒色浸久后的浊气:“朱纯臣?他虽挂着成国公的名号,在我跟前也不过如此。他若不是仗着我这座园子遮风挡雨,怎会缩在心远堂不敢露面?凭他,也配在本少侯爷面前摆架子?”
江剑臣眼底寒意一闪,伸手按在门上。门轴微微一响,里间那女子似又缠了上去,男子呼吸渐急,断续笑道:“依我看,朱纯臣对你姑妈那般迷恋,你姑妈倒也未必只是虚名,我倒想——”
女子似娇嗔,又似防着他话中逾矩,忙截口道:“少侯爷可别吃着碗里的,还望着旁的……”
她话尚未尽,朱门已被江剑臣一掌推开。
楼中脂粉气与酒气扑面而来。纱帐半垂,衣衫委地,玉钗横在枕边,满室狼藉不堪。江剑臣目光一扫,眉头倏紧。他一时几乎不愿相信,榻上那个鬓发散乱、神情妖媚的女子,竟会是五毒神砂衣钵的传人郭虹裳。
就在他身形微微一滞的刹那,榻上那名魁伟男子霍然撑起身来,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找死!”
那依在他怀中的女子抬眼一望,脸上血色顿失,整个人像被勾去了魂魄。江剑臣此时才看清,榻上女子并非郭虹裳,而是浪名在外的甜死人。
这一瞬误认,已险些误了先机。江剑臣不愿在此污浊之地久留,更不欲与二人纠缠。他身形向后一退,袖中寒光一闪,四枚青铜钱已脱手飞出。铜钱破空无声,却各取要处,迫得楼中二人一时再难起身追出。
他退出楼门,脚尖一点栏杆,身形斜掠而起,越过花木屋脊,三个起落之间,已闯入心远堂。
堂中帘幕低垂,陈设清雅,与世恩楼中秽气迥然相异。江剑臣方一入内,屏风之后忽有一蓬乌芒暴卷而出,密如骤雨,直袭他周身上下。那劲道阴狠,来势既急且毒,若换作寻常高手,纵能避过要害,也难免为其所伤。江剑臣应变极快,不退反进。只见他身子陡然一沉,几乎贴着地板向前滑去,衣袍掠过地面,宛如游鱼破水。那一蓬乌芒从他背上呼啸而过,钉入身后梁柱屏面,发出一阵细密轻响。他身形不停,已从屏风下方掠入内室。
屏风之后立着一个青衣仆妇,衣饰朴素,面色灰败,鬓边只插一根乌木簪。可她眉目之间那一缕神韵,与郭霓裳酷肖,尤其眼尾一挑时的阴冷与倔强,几乎无须再问。江剑臣目光落定,已知眼前之人正是五毒神砂传人郭虹裳。
郭虹裳盯着他,唇角微微抽动,眼中恨意如毒火暗燃。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江剑臣,你真狠。”
江剑臣望着郭虹裳,神色平和,语声也不见半分怒意。他缓缓说道:“郭大小姐此言差了。江某若真狠,今日到此的便不会只有我一人;我那徒儿李鸣,也未必比我更狠。你郭家当年如何逃过周年大典后那场大祸,我不欲追究;你们心中如何疑我先天无极派,我也不欲分辨。只是江某与凤楼早有定议,从此不再插手郭氏旧事。若非如此,纵然我与凤楼皆不出面,只凭李鸣一人,也足以把你郭家余孽搜得干干净净。”
郭虹裳身子微微一震,方才强撑的冷硬似被这一席话击出裂痕。她抬起灰败的面孔,眼中恨意尚在,却又掺着几分求生的惊惧。她唇角颤动,声音凄切,如泣如诉:“郭家如今只剩我一人。你看在这一点上,饶了我……”
那一个“我”字还未吐尽,她袖中忽然寒芒一闪,双手齐扬,两蓬五毒神砂如黑雨骤起,迎面罩向江剑臣。
这一下出手,正藏在哀求将尽而未尽之际,阴毒、险恶、狠辣,皆至极处。换作旁人,纵不被她话中悲声牵动心神,也难免因近在咫尺而避无可避。江剑臣却似早有觉察,右足尖牢牢钉在地上,身形陡然旋起,连转三匝。衣襟双袖随势展开,先天无极真气自周身荡出,沉雄浑厚,化作一股环身急卷的气墙。
那两蓬毒砂飞至他身旁五尺之内,便似撞上无形铜壁,尽数被震落。细密砂粒簌簌落地,竟在他足边围成一圈,黑沉沉地散着腥冷之气。
江剑臣身形收住,仍旧卓然而立,眼神冷淡地看着郭虹裳,缓缓说道:“五毒神砂淬炼不易,令尊郭老毒那样的人,也未必舍得随手乱撒。你随身所带,至多不过五把;如今已去了三把,余下两把,不妨留着。”
郭虹裳脸上血色尽褪,身子颤得更厉害。她望着地上那一圈毒砂,像望见自己最后凭恃也被人随手拆去。良久,她才惨然说道:“我郭虹裳再无能,也是郭氏一门所余之人。你已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我怎会看不出来?莫说两把,便是再多五毒神砂,也未必伤得了你半分。”
江剑臣目光不移,声音更冷:“你既看得明白,自当知道此刻该如何取舍。”
郭虹裳眼底忽然闪过一点异色。她微微偏首,语气也随之一变,轻声道:“若我偏不甘心如何?”
江剑臣早已察觉身后气息有异,来人不止一两个。他心知若任这些人潜伏暗处,反而碍手碍脚,便故意将话说得锋利,淡淡道:“在江某面前,你尚无资格说这句话。”
话音甫落,身后果然响起一串怪笑。那笑声粗浊张狂,带着被激怒后的戾气。随即有人在他背后冷笑道:“依本爵看来,你也未必有这资格。”
江剑臣连头也未回,只负手立在堂中,淡然说道:“江某不与背后开口之人说话。”
那人被他连番轻蔑,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本爵今日便做一回无耻之人,也定要把你斩在此处。都给我上!”
喝声未落,江剑臣身后风声骤起。四股沉重劲力同时压来,或砸或扫,皆是硬桥硬马的重手。那兵器带起的风声厚而闷,分明是狼牙棒一类重器,若与之硬碰,纵是精钢长剑也未必受得住。
江剑臣却不退。身形一旋,反迎那四道劲风而去。
扑上来的四人果然皆是魁梧大汉,膂力过人,各持一根沉重狼牙铁棒。四棒交错,几乎封住堂中去路。他们只道江剑臣纵有绝顶轻功,也须避让片刻,哪里料到眼前人影一淡,竟如轻烟穿隙,自重重棒影中掠过。
啪、啪、啪、啪四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线。
四名大汉只觉面上一热,眼前金星乱迸,各自挨了一记耳光。江剑臣若非手下留情,这一下便不只是脸颊红肿,满口牙血也要随之喷出。
江剑臣旋身落定,所立之处正好一面可对武阳侯徐宗寿,一面又能将郭虹裳罩在眼中。徐宗寿见四名家将竟被江剑臣一照面便打得心胆俱寒,气得脸色铁青,顿足骂道:“一群饭桶!本侯平日美酒佳肴养着你们,金银财物任你们取用,姬妾美人也不曾少了你们。到了拼命的时候,便一个个缩头缩脑,想走?没有这等便宜!”
他猛然转头,向外厉声喝道:“弓弩手何在?”
四周暗处立时传来整齐应声:“在!”徐宗寿目中凶光毕露,咬牙下令:“圈中之人,不论是谁,只要敢往外逃,便给我射死。若走脱一个,本侯先劈了你们!”
江剑臣心中反觉一宽。有这一重弓弩围在外面,郭虹裳便更难趁乱遁走。他眼角余光扫过徐宗寿,心下只觉可笑。此等人物,凭祖上余荫高居侯爵,竟也能在南京横行至此。
徐宗寿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指着那四名家将怒骂:“你们四个平日不是自夸能把天捅出窟窿么?今日怎地全成了软骨头?还不快上去,把江剑臣给我砸成肉泥!”
四名家将面面相觑,皆已畏江剑臣如虎;可四下弓弩已张,徐宗寿的狠毒他们更是深知。前进或许还能留命,后退立刻便成箭下亡魂。四人只得互使眼色,分占东、西、南、北四方,重新举起狼牙铁棒。
江剑臣不愿与他们久缠,身形忽然弹起,径向正东那人射去。四名家将同声大吼,四根狼牙棒随之齐齐挥落,劲风如墙,压得堂中灯火乱摇。
谁知江剑臣冲向东面的势子尚未到尽,身形忽在半空一折,如云中翻鹤,化作一道劲影,竟转而扑至郭虹裳身前,探臂便扣她曲池穴。
郭虹裳早成惊弓之鸟,见他突然逼近,连还手都不敢,只就地一滚,想借桌椅屏风遮掩逃命。江剑臣右足一穿,快而无声,正中她点将软穴。郭虹裳身子一麻,跌伏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又似离弦之箭,重新掠回四名家将之间。
徐宗寿全不曾看出其中关窍,只在一旁跳脚怒骂,逼四名家将赶快下杀手。江剑臣双臂翻飞,长袖如带,身法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在四根重棒之间穿行回旋。几人只觉眼前衣影翻卷,掌风指力纷至沓来,尚未来得及分辨,他已夺下四根狼牙棒,又出指点住他们软麻要穴。
四名家将僵立当场,面色惨白,却无一人敢露怨色。相反,心中竟暗暗松了口气。江剑臣夺棒点穴,至多令他们暂时不能动手;徐宗寿若再逼他们上前,那才真是性命难保。如今动弹不得,倒成了脱身之法。
这时楼外脚步声急,李鸣已率十名锦衣缇骑闯入园中。徐宗寿挨了这一记闷亏,却还不知厉害,见来的是李鸣,仍摆出侯爵架子,张口便要喝骂。
李鸣冷冷一哼,抢在他发作之前开口。他眉眼间满是缺德十八手惯有的狠劲,语声又硬又辣:“徐宗寿,你休拿武阳侯的招牌吓人。我父从前让你三分,不过是官阶低你一头,不愿惹这无谓麻烦。如今他已预备告老还乡,告老还乡,你这侯爷名头,吓不住我爹,更吓不住我。”
徐宗寿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接上话。
李鸣上前半步,目光直逼着他,又冷笑道:“你今日若敢冲我呲一呲牙,我便当场收拾你。只怕你胆子太小,不敢试。”
徐宗寿方才还满口凶横,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骂,气势反而矮了下去。他眼角抽动,想发作又不敢,最后只得强压怒气,低声求道:“李侍卫,本侯别无他求,只求你放过幼宗。他是我独子,若有得罪之处,本侯自会管教。”
李鸣闻言,眸光一闪,正好借势而上。他盯着徐宗寿,一字一顿道:“要我放过徐幼宗,也不是不能。朱纯臣藏在何处,你亲自交出来。”
武阳侯徐宗寿撮着牙关,良久无声。堂外风过檐角,弓弩手伏在暗处,弦声虽未响,杀机却已密密压住四面。他心里明白,今日若不交出朱纯臣,徐幼宗先难保全;可真将朱纯臣送出,徐家与成国公府之间的旧盟,也就断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拿独子性命赌李鸣的狠手。迟疑半晌,他挥手唤过一个亲信,压着声音吩咐了几句。那亲信躬身领命,匆匆往心远堂后进去了。
未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朱纯臣被人连哄带拥地带出。他衣冠虽尚整齐,神色却有些仓皇,眼见堂中站着江剑臣与李鸣,旁边又有锦衣缇骑环伺,脸上的血色立时褪去几分。
李鸣瞧见他出来,眼中冷意一闪,随即向前踏了一步。未等朱纯臣开口,他便沉声喝道:“朱纯臣,你袭封国公,受朝廷厚恩,此番又奉旨主考秋闱,本该昼夜守在考场,为国取士。如今你却藏身小蓬山,置贡院重任于不顾。你究竟是私自逃来此处,沉溺声色,还是被徐幼宗引诱胁迫?你自己说清楚。”
朱纯臣被他这一问堵住,额上冷汗微微渗出。若说私逃藏匿,便是抗命失职;若说来此寻欢,又牵出考场血案。可李鸣偏偏先替他铺出一条路,把徐幼宗摆在前头,仿佛只要他一口咬定是被徐家拖下水,罪责便可分去许多。
朱纯臣抬眼瞥向武阳侯。徐宗寿神色阴沉,嘴角抽动,显是既怒且惧。朱纯臣心中恨意顿起,暗想徐家父子既已先将他卖出,自己又何必替他们遮掩?他稳了稳气息,强作镇定,向李鸣说道:“李侍卫明察,本公原不愿来此,是徐幼宗再三相请,又说此处隐密无虞,本公一时糊涂,才随他入园。至于旁的事,本公并不知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宗寿听得脸色大变,这才明白李鸣方才那几句话用意何在。他嘴唇哆嗦,几乎要当堂发作,却被四周锦衣缇骑一逼,只得将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鸣看也不看他,只冷冷一笑。徐幼宗本就是朱纯臣酒色场中的近人,若拿住此人,不愁不能从枝枝蔓蔓里牵出朱纯臣的罪证。如今朱纯臣当众反咬徐幼宗一口,这一口咬下去,便不易再松。
片刻之后,朱纯臣、徐幼宗与甜死人田陶俱被押至园外。马车停在青石道旁,车帘半卷,缇骑分列两边。三人先后被推进车厢,朱纯臣脸色铁青,徐幼宗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田陶鬓发散乱,低垂着头,不敢看人。
郭虹裳被押至车旁时,忽然停住脚步。她肩背微微佝偻,仿佛这一场败局已将她多年倚仗尽数抽空。她抬眼望向江剑臣,唇边露出一点苦意,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江侍卫,到了这一步,我也知五毒神砂这一脉气数已尽。只是我败得太快,心中终有一处不明。你可否让我死心?”
李鸣眉头一皱,正欲出声阻止,江剑臣已微微点头。
郭虹裳眼中一片沉寂,如枯井无波。她缓缓问道:“可是朱岫烟那丫头泄了我的底?”
江剑臣看着她,并不避让,只点了点头。
郭虹裳一只脚已踏上车辕,听得此答,又转过脸来,眼神忽然变得阴冷而尖利。她盯着江剑臣,轻声说道:“那丫头此刻想必还在你护翼之下。江侍卫,你竟真敢把这等祸水留在身边?”
江剑臣神色不改,淡淡答道:“她既在江某身边,自然无人能伤她。”
郭虹裳听罢,喉间似有一声极轻的冷笑,却未再说话,终于被人押入车内。车轮辗过碎石,缓缓向前。小蓬山畔一片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又起,就在众人目光皆被马车牵去时,草影深处忽有一个灰衣人一闪而没,身形贴地如蛇,转瞬便隐入树阴。
半个时辰之后,那灰衣人已出现在朝天宫一处幽僻跨院之外。
院中极静。屋檐下悬着风铃,却因四面无风而不响。灰衣人立在门外,慢慢抬起脸来,露出一张惨白而削瘦的面容。她不是旁人,正是郭云璞一族所余至亲、潞王府内总管,也是朱岫霞生身之母郭紫云。
屋内,朱岫霞斜倚病榻,面色虽苍白,眼底却仍藏着一片冷光。李文莲正在榻前照料,见她气息不稳,便俯身替她整理薄被。就在此时,朱岫霞眼角一掠,瞥见门外那道灰影,心中已然明白。
她忽然浑身一颤,脸上现出惊惧之色,向门外急声喊道:“有贼!”
李文莲心性虽直,却极重义气,闻声立时回身。她娇躯方才一拧,后颈便露出一线空门。朱岫霞等的正是这一瞬。只见她右肘猛抵床面,带伤之躯骤然弹起,指尖疾如冷电,正点在李文莲脑后的风府穴上。
李文莲身子一震,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软软向前栽倒。风府乃头颅要穴,受制极重,轻则神智尽丧,重则立时殒命。朱岫霞这一指落下,既准且狠,分明早将后路算定。
她并不多看李文莲一眼,先伸手探入自己贴身衣内,摸出一只碧色莹润的小玉瓶。瓶身如凝水晶,微光在她指间一闪。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约有黄豆大小,仰首吞下,随即又将玉瓶放回原处。
郭紫云快步入内,正要开口,朱岫霞已抬眼望向她,声音低冷:“娘,你做得还不够干净。”
郭紫云本就灰白的面色顿时又添一层青气。她望着女儿,唇角抽了抽,咬牙说道:“好闺女,你亲手杀了娘视若性命的男人,也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娘也不曾怨你一句。娘仍照你纸条上所写,一件一件替你办妥。若这还不够,娘也只有把这条命交给你了。”
朱岫霞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颤来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冰面下有暗流一动,转瞬又被厚冰封住。她脸上重归僵冷,唯有眼中刀锋般的光愈发锐利。
郭紫云似早习惯她这副神情,压着急意说道:“凡你纸条上列明之事,娘没有少做一件。如今只剩你我母女,只要带上罕世四宝,离开南京,寻个无人知晓之处,便能——”
她话未说完,朱岫霞已截住她,唇边浮起一丝淡而冷的笑意:“娘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要带我携宝远走,从此隐姓埋名,享那无人寻得的清福。”
郭紫云刚欲再劝,朱岫霞又抬手止住。她声音寒得像檐下冰棱,一字一字道:“可是我还没有倾覆先天无极派,还没有除去江剑臣。”
郭紫云脸色一变,眼中分明现出反对之意。朱岫霞却忽然离榻而下,带着病中虚软,投进母亲怀里。她靠在郭紫云肩头,声音低了下来,竟似有几分女儿向母亲撒娇的柔弱:“娘,我已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若此刻退去,前头一切皆成空。你取出七毒子午绝命弩,在我身上射一支,也在李文莲身上射一支。”
说罢,她从郭紫云怀里退开,缓缓移到挂剑的墙下。那墙上悬着李文莲的飞虹剑,剑鞘映着微光,寒气隐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紫云望着女儿,眼中竟现出一丝近乎欣赏的亮色。她低低说道:“到底是娘的女儿。你这一手,真可算得极高。既能置李文莲于死地,又能让江剑臣不疑到你身上。方才你先服解药,便是为这一刻预备。”
朱岫霞不答,只看了一眼窗外。远处似有隐约人声,风中难辨。她立刻伸足挑动李文莲,将她身子翻成背朝上,语气急促了几分:“江剑臣与李鸣只怕快回来了。娘,快下手。你也该早些离开。”
郭紫云一听江剑臣将返,心中也生寒意,不敢再迟疑。她自袖中取出七毒子午绝命弩,机簧微响,一支细小毒弩倏然射出,正中李文莲肩后灵台死穴。李文莲身子轻轻一颤,便再无动静。
郭紫云随即取出另一支毒弩,没有发机,而是以指夹住,亲手刺入朱岫霞右下腹。她下手极稳,入肉分寸也准,既足以显出重伤之状,又不至立时夺命。
朱岫霞额上冷汗顿出,唇色霎时发白,却强忍着腹中剧痛,连哼声也未泄出半点。郭紫云做完这一切,方才半转身,似欲收弩离去。
便在这一瞬,朱岫霞目中寒芒猝然一闪。她忍痛欺身,右手已从墙上抽出飞虹剑。剑光如一线白虹,倏地没入郭紫云软肋末端的笑腰穴。
那一剑又快又准。笑腰穴本是人体麻穴,若被指力点中,尚能令人周身酸软;如今剑锋直入,已非制人,而是取命。
郭紫云全身陡然僵住,脸上的神情由惊愕转为茫然。她慢慢侧过头来,看着握剑的人。那人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方才还要用性命护着、带着远走的亲生骨肉。
她似乎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一剑竟会从女儿手中刺来。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又狠狠揉碎。她两颊肌肉不住抽动,唇齿微张,却一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岫霞眼圈微红,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她望着郭紫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贴在寒刃上:“娘,孩儿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不如此。能泄出我底细的人,世上只剩三个。一个是真正的朱岫烟郡主,一个是我亲爹,一个便是娘你。朱岫烟早已痴傻,纵活着,也说不出什么了。”
她说到此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眼底却仍冷得不见半分活气:“我爹既已死在武汉,娘方才又说,他是你爱如性命的男人。既如此,我便送娘去陪他,也算不负你们夫妻一场。”
郭紫云双目圆睁,眼白里血丝纵横,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那不是言语,只是一口将绝未绝的气。她看着女儿,似仍不肯相信自己半生阴谋、满手血腥,最后竟断送在亲生骨肉剑下。
朱岫霞瞧见母亲尚有一息,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痛色。那痛色只在一瞬间出现,旋即被更深的狠意压没。她牙关一咬,将飞虹剑又往前送了一寸。郭紫云身躯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光骤然散开。
朱岫霞也在这一刻松了剑柄。小腹毒弩入肉之处痛如火焚,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斜,翻倒在地。她倒下时,眼角正好望见李文莲伏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肩后那支毒弩乌光隐现;郭紫云则倚着墙缓缓滑落,飞虹剑仍没在软肋之间。屋中血气与药气交杂,窗外微光冷冷照入,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也正因李鸣,朱岫霞这一局才得以更像真局。
郭虹裳被押走之前最后那两番问话,终于使李鸣心头起疑。他越想越觉不对,不敢迟延,立时陪着江剑臣赶回朝天宫。两人入院时,脚步极急,衣袂带风。江剑臣一进门,只望了一眼屋中景象,脸色便骤然变了。
李文莲伏地不动,郭紫云倒在墙下,朱岫霞横卧血泊旁,腹上毒弩未拔,唇色青灰。屋中残灯尚燃,床褥凌乱,剑光染血。江剑臣只觉脑中轰然一沉,仿佛被人当头击了一记重锤,眼前霎时发黑,周身血脉都凉了下去。他素来临危不乱,此刻竟也觉手足沁冷,连呼吸都似被什么堵住。
李鸣站在门边,双目中怒火翻涌,牙关咬得极紧。他一生遇险无数,从未如此失态。可眼前一切太惨,也太巧,巧得叫人心寒。
江剑臣终究是铁骨之人,片刻之后便强行稳住心神。他先俯身察看李文莲。指尖一触她颈侧,便知气息早绝。那一瞬,他眉峰轻轻一颤,眼中痛色深得几乎压不住,却仍不敢耽误。他伸手极轻地拔去她肩后的毒弩,又将她抱起,放回昨夜所卧的床榻之上。那动作轻缓得近乎郑重,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醒这已无从醒来的人。
安置好李文莲,他才弯腰抱起倒在地上的朱岫霞。她比武汉那一回更惨。衣衫虽较整齐,身上也不见大片血污,可脸色已泛出青灰,唇皮干裂,双目紧闭,腕脉几乎不可寻。江剑臣探了又探,指尖竟一时摸不到跳动,心中又是一沉。
他嗓音干涩,低低说道:“这祸,是为师种下的。我不该轻敌,让郭紫云从东花园脱身,更不该在郭虹裳面前答那两句话,使她听出郡主藏在朝天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了半口气,抱着朱岫霞的手臂微微颤着,声音更低:“我明知郭紫云一直图谋杀郡主、夺宝物,却仍让她得了机会。此罪在我。”
李鸣神色陡紧,立刻截住师父的话。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师父,此时不是自责的时候。请师父先查看宝物可还在郡主身上,再看郡主究竟能不能救。”
江剑臣抱着朱岫霞,眉间凝成深痕。他入屋时已看出端倪,此刻仍不得不说:“她二人所中,皆是七毒子午绝命弩。你文莲师姑被射中灵台死穴,已无生机。郡主亦只余一线气息,毒势入内,难以解救。眼下也只能先将她唤醒,尽人事而已。”
朱岫霞闭目伏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得如将断游丝,心中却冷冷一动。江剑臣已入她局中。便是李鸣这样聪明狠辣的人,也被眼前这重死伤瞒了过去。她为这一局赔上了亲生母亲,代价极重;若到最后还不能逼得江剑臣心乱、心软,不能将他拖入自己掌中,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可是心念及此,她忽然察觉江剑臣抱着她的双臂正在发颤。
那颤意极轻,却清清楚楚传到她身上。江剑臣先替她拔去毒弩,又以清水洗去伤口周遭污血,敷药包扎。其后,他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抵住她背后要穴,缓缓输送真气。那股真气温醇浑厚,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经脉,如春水入枯渠,渐渐压住腹中毒火与剧痛。
朱岫霞心底忽生一种异样的安稳。她明明是在骗他,明明是在借他的情与愧,可那一刻,她竟像本该被他这样抱着,本该受他这般相救。那种心安理得来得毫无道理,却分外真切,连她自己都暗暗惊疑。
更令她不安的是,那一缕隐约的自豪。她不知自己是因骗过江剑臣而自豪,还是因江剑臣竟已臻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而自豪。她一向只信手段,只信胜负,从不肯承认旁人能牵动她心绪;可此时,一个个疑问如暗潮浮上心头,竟令她胸口微微发紧。
耳边传来江剑臣一声又一声唤她。那声音向来沉稳,此刻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郡主,醒来。你听得见么?郡主,莫睡。”
朱岫霞心头一颤。她再狠,再冷,再惯于算计,也几乎被这一声声唤得乱了方寸。她强自压着眼底热意,不许泪水溢出。又过片刻,江剑臣掌中真气一振,她恰到好处地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来。
江剑臣见她眼中终于有了光,脸上竟露出难得的惊喜。他低声道:“郡主醒了。”
那一声喜意落入朱岫霞耳中,像火星坠入冰潭。她险些真要落泪,终究还是忍住了,只以虚弱眼神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无力开口。
恰在此时,王承恩派来的一名老太监到了院外。那老太监年岁已高,步子却不敢慢,双手捧着一份犯人口供,进门后见屋中惨状,也骇得脸色发白,只得垂首呈上。
江剑臣不得不暂时将朱岫霞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薄被,方才接过那份供词。他展开一看,纸上字迹分明。
主凶郭虹裳,女,年二十八,乃奸阉魏忠贤青阳宫供奉五毒神砂郭云璞之长女。其人为报父母叔兄诸仇,化名艾紫菊,潜入扈老驸马府,亲手杀害两位副主考,又指使扈青云掳走冉伯常,以作挟制。被擒之后,已供认不讳。
从犯扈青云,男,年二十二。其人既贪郭虹裳美色,又恋郭霓裳姿容,受主凶驱使,在凤阳府假借亲眷往来之名,掳走姨表兄冉伯常为质。
从犯朱纯臣,世袭成国公,男,年三十九。因与主犯姑母郭紫云有私,恋奸泄密,又故意迟至贡院,推延到任,以避干系。
凶犯郭紫云,女,年四十五,阉党郭云璞之妹。行凶后被杀,已验明正身。
江剑臣看罢,默然许久,将供词递给李鸣。他眼神落在床上朱岫霞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为师本已灰心世事,厌倦江湖,不想此番又被卷入是非,还欠下两条性命。”
他说完闭了闭眼,片刻后又道:“为师一生不愿欠人恩情。除郡主之外,尚欠白马金鞭齐家良一份托付。可惜这些年来,始终不曾寻得孤儿齐六。”
李鸣听到齐六二字,心中暗暗一沉。他知道,那孩子的失踪,始终是师父心头一处病根。昔日白马金鞭齐家良临终之前,曾亲口将孤儿齐六托付给江剑臣;江剑臣亦曾答允收其为徒。只因后来诸事纷纭,迟迟未能去认领这个徒儿,才叫北荒一毒叶梦枕趁虚而入。
叶梦枕本是江剑臣生平大敌。他不但收走齐六,更设法挑动那孩子心中怨毒,使齐六弃江剑臣而拜入自己门下,从此视江剑臣如仇。此事虽少有人提起,却一直压在江剑臣心间,像一枚拔不出的暗刺。
江剑臣缓缓睁眼,又对李鸣说道:“冉伯常是老驸马冉兴独子,如今被软禁在彭泽龙宫。无论此行多险,咱们也得将他救回。你掌门师兄孤身在外,势单力薄,不能叫他一人支撑。”
李鸣正欲应声,忽见床上的朱岫霞微微一动。她似拼尽余力想撑起身子,唇瓣开合,像有话要说。江剑臣见她挣扎欲言,心中微微一动。
此案若非她先泄出关节,郭虹裳隐在扈老驸马府多年之事,谁也难信,更无人敢往那一处深想。两位副主考之死、冉伯常失踪、成国公牵连其中,层层迷雾,皆因她一言而渐露端倪。如今她毒伤垂危,忽又似有所记,江剑臣不敢怠慢,俯身近前,语气放得极轻,低声问道:“郡主可是还有话要说?”
他一面说,一面将掌心重新抵上她命门穴,内力缓缓渡入。朱岫霞乌发散乱,脸上青灰之色愈深,唇上裂痕如细细枯纹。她先艰难地抿了抿干裂的唇,喉间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以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郭虹裳……供词里……少了一句……”
江剑臣目光一凝,回首吩咐李鸣:“取茶来。”
李鸣立时转身,朱岫霞却微微摇头。她似连摇首也耗尽气力,喘息片刻,才哑声唤道:“剑臣……你还记不记得……郭小亮?”
江剑臣心头一跳,将耳侧贴近她唇边,低声道:“你说的可是郭云璞的侄儿,铁指穿心郭小亮?”
朱岫霞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眼睫微颤,断断续续地说道:“彭泽龙宫……水龙王水东流……他的独生女……水中莲……便是郭小亮的妻子。”
江剑臣脸色骤沉。他扶着她肩背,声音不由略高了一分:“郡主是说,水东流肯囚禁冉伯常,并非只因成国公托请,而是因他独女水中莲嫁给郭小亮,与五毒神砂一门另有姻亲?”
朱岫霞又抿了抿唇,似喉中已干得发痛。她勉强喘过一口气,低声道:“我此刻才想起……那日在江边截击咱们的……像是水东流手下三个爪牙……”
江剑臣心头一沉再沉。李鸣立在一旁,神色亦接连变了数次。若彭泽龙宫只为受人所托,尚可设法交涉;若水东流与郭氏余党有此姻亲牵连,冉伯常便不只是人质,更可能随时被灭口。
朱岫霞闭了闭眼,像是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又挤出一句:“千万……提防水东流……杀人灭口……”
这一句吐尽,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睫低垂,胸口急促起伏,重又闭目娇喘。江剑臣与李鸣本欲开口致谢,见她如此,只得将话咽下。
江剑臣抬眼望向李鸣。李鸣心领神会,立刻低声道:“徒儿这就设法驰援掌门师兄。”
江剑臣点了点头,目送李鸣匆匆离去,随即又转回榻前。他双手不自觉地在袖中相搓,眉宇间焦灼难掩。李文莲已死,郭紫云伏诛,眼前这位郡主若再殒命,他纵能破案,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屋中静了下来。窗外风声渐淡,日影一点一点移过窗棂,照在地上血痕旁,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又过了半刻,朱岫霞方才缓缓睁眼。她凤目中光彩已极微弱,望着江剑臣,声音断续而苦涩:“剑臣……我实在不想死……我才刚满二九之年……人这一世,究竟是什么滋味……我还没有真正明白。”
她喘息几下,眼底竟似浮出一层薄泪,语声愈发破碎:“早知有今日一劫……我便该把剩下那两颗三草回天丸……全带在身边……我好恨……”
江剑臣心头剧震。她话中有真有假,假意深处又似藏着几分真情,他此刻已无暇分辨。眼前女子脸色青灰,气息将绝,却仍贪恋人世,仍惧怕死亡,这般脆弱无依之态,叫他胸口像被无形之手重重一按。片刻之间,他眼中竟有泪光涌出。
朱岫霞像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伸手抓住江剑臣的手腕。她指尖冰冷,几乎没有气力,却仍紧紧攥着他,急声断续道:“我怀里……还有自炼的黑扈子丸……可暂缓七毒……快……快给我服下……”
江剑臣此时已全然信她。她先前泄露郭虹裳,又在将死之际说出水东流一节,如今命悬一线,他心中只剩怜惜与报恩之念。往日那份严峻疏离,不知不觉间尽数散去。
他伸手自她腰下轻轻一抄,将她扶坐起来,顺势让她半倚在自己左膝之上。她身子轻得惊人,靠在他臂弯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江剑臣依她所言,探手入怀,摸出一只碧绿玉瓶。
那瓶略作葫芦形,通体晶莹,握在掌中温润如玉。江剑臣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朱红药丸。药丸方出,便有一股幽香入鼻,清心醒脑,似能洗去胸中浊气。他不疑有他,将药丸送入朱岫霞口中,又接过李鸣先前备下的温水,亲手喂她咽下。
朱岫霞就着江剑臣的手饮了几口清水,闭目调息片刻,青灰的脸上才似还了一线血色。她仍倚在他肩头,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气息虽弱,话音却比先前清楚了些。她垂着眼睫,忽然低声问道:“剑臣,你平日可曾防着旁人暗算?”
江剑臣低头看她,神色平静,道:“不曾。”
朱岫霞睫毛轻轻一动,道:“为何?”
江剑臣道:“我行事但求无愧。心中既无亏欠,便不必时时疑人。”
朱岫霞静了片刻,才又问道:“那你防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