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54章 煞费苦心
    解药既已入手,李文莲一条性命便有了着落。江剑臣胸中那根紧绷多时的弦,至此方微微一松。他默默估量路程,以自己蹑空踩虚、一气凌波浑元步的脚力,自长安赶回华山,七个时辰已足;再费一个时辰攀上苍龙岭,仍可余下四个时辰。李文莲性命关在那枚解药上,半分迟误不得,可眼下时刻尚宽。他自昨日起,已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胸腹之间空得发痛,便动了先用些饮食再行上路的念头。

    此念一定,他却不愿在城中停留。长安人烟稠密,耳目纷杂,他此番取药离府,本就牵动许多暗线,若在城内耽搁,反生枝节,于是径往东门外濡桥而去。

    濡桥又称霸桥,横跨濡水,长安东郊风物至此,柳色水声,最易牵动行人离思。昔年秦穆公东争诸侯,改滋水为濡水,桥梁遂起;后来王翦伐荆,秦始皇曾送之至濡上;汉高祖刘邦西入关中,破咸阳,还军濡上,亦在此地。

    江剑臣脚程极快,十余里路,在他足下不过片刻之间。桥旁有一家小小饭铺,檐低壁旧,灶烟从屋后斜斜散出,夹着羊脂香气。江剑臣入内坐定,店中人端上一碗肥羊汤面,热气蒸腾,汤色微白,面上浮着细碎葱花。

    他提箸正要入口,店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马嘶,白影掠过门前,蹄声骤止。江剑臣抬目望去,只见先前将解药交到他手中的那名美艳女婢,竟骑着昨日下午岫烟郡主所乘的那匹白马追到此处。她脸色比先前更白,眉间却有一股决然之色,身形尚未落稳,已向屋中急声说道:“江三侠,莫吃!”

    江剑臣手中竹箸一停,那碗面仍在面前腾着热气。美婢已飘身下马,几步抢入铺内,左手夺过桌上面碗,右手拔下鬓边银簪,直插入汤中。她眼睫微垂,静候片刻,再拔出时,那支本来莹白的银簪竟已乌黑如墨。

    铺中灶火仍噼啪轻响,羊汤香气未散,江剑臣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缓缓升起。他这一生所受惊险,何止千百。奉命潜入青阳宫,陷于诡计之中误伤二师兄;亲父惨死于舅父杨鹤之手;奉旨去杀自己的妻子侯国英;便是当面拂逆崇祯皇帝,他也未曾乱过方寸。

    可是眼前这一碗寻常羊汤面,却使他心神陡然空了一下。他素来自负耳目清明,动静未形之前,往往已能先觉三分;偏偏这座荒僻桥边的小饭铺,竟险些令他丧命。更令他难堪的,并非死生一线,而是自己全无所觉,反由一个王府婢女追来救下。

    那女婢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失神,趁他目光凝在银簪上时,腰间佩剑已悄然出鞘。剑光一闪,先是店主,继而店妇,最后那名十六七岁的伙计,皆在瞬息之间倒了下去。江剑臣耳聪目明,手足之快,世间罕有,却竟仍慢了一步。他望着地上骤然寂止的三人,眼角微微一动,终究只露出一丝苦笑。

    美婢收剑入鞘,似乎并不愿同他辩说此举是非,只伸手挽住他手臂,半拉半牵,将他从饭铺中带出,一直拖到桥头。那匹白马随在身后,她回身在马颈上轻轻一拍,似要它不要逼得太近。

    桥上风色清凉,水声在桥洞下低低回荡,远处柳丝拂岸,春夏交接之意已在枝头微动。她倚近江剑臣身旁,眸光流转,方才杀人时那份凌厉忽又敛得无影无踪,声音也软了下来。她望着桥边垂柳,含笑说道:“去年陪郡主到此,郡主曾同我说,唐人送客远行,多半送到这濡桥之上,折柳相赠,相顾无言,所以此桥又名销魂桥。江三侠,可真有这般说法么?”

    江剑臣此刻心绪沉沉,若换作旁人,断不会同她谈这些闲话。只是她才救了自己一命,他不能冷面相对,便点了点头,低声答道:“确有此说。”

    美婢见他肯答,眉梢便添了几分光彩,又向前移近半步,衣袖几乎拂到他臂上。她看着桥下水波,声音越发柔婉,说道:“郡主还说,每逢春夏之交,此处翠柳垂烟,水花溅玉;到了冬日,又是风寒雪净,沙明石露,因有湔柳风雪之名,列在关中八景之内。她说得这样好,莫不是夸饰么?”

    江剑臣目光掠过桥外柳色,心中虽无赏景之意,仍因情面所迫,缓缓说道:“并非夸饰,原是实景。”

    美婢听得这句,眼中笑意愈深。她仰脸看他,忽然收了方才谈景的语调,轻轻说道:“那解药虽是郡主许你的,其实却是我偷出来的。你若只谢郡主一人,岂不亏了我?”

    江剑臣闻言,神色一肃,转身向她端端正正一望。他素来受人点滴之恩,必记在心,何况此番既关李文莲性命,又救了他自己一命。于是他沉声说道:“江某承郡主厚意,也承姑娘冒险取药之恩。此德此情,江某铭记。”

    美婢听他说得郑重,反似不大满足,小嘴微微一抿,低声说道:“你连人家的名字也不问。”

    江剑臣微觉惭愧,拱手道:“是在下疏忽,还请姑娘见告芳名。”

    那女婢并无扭捏之态,唇边含笑,轻轻吐出三个字:“梅巧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三个字在桥上风声里落下,柔而不散。江剑臣望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目妩媚,声音娇软,偏偏剑下杀人又毫不迟疑,心头不由一凛,随即收回目光。

    梅巧倩见他移开眼神,才压低声音说道:“江三侠离开王府之后,郡主暗中听见了他们的密议。方才那座饭铺,原是他们预先埋下的一步毒棋;他们还说,绝不会让你轻易走脱,又说你先前取胜不过侥幸取巧,已另派人前堵后截,定要在路上收拾你。我怕迟了来不及,便偷骑郡主的白马追来。若不是这马脚程快,只怕你此刻已被那碗面害死在铺中。”

    她说到此处,眼里闪过一丝歉意,手指轻轻抚过马缰,又道:“我不敢擅自作主把郡主的马借给你,你还是快些走罢。”

    江剑臣听完,心中最后一点疑云也渐渐消去。他本欲多问几句,然而华山那边尚有人命系于解药,此地又已露出杀机,再停片刻,便多一分变数。他向梅巧倩拱了拱手,转身便要下桥。

    梅巧倩立在桥头,忽又追着他的背影说道:“江三侠,千万别忘了我和郡主。”

    江剑臣脚下一顿,终是回过头去,隔着桥上柳风,沉声答道:“江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梅巧倩似正等他回首,眼波微微一亮,趁着他目光尚未移开,又柔声补了一句:“也要记住我。”

    江剑臣此刻只念着速返华山,哪里还能分神揣摩女儿心意。他向她一点头,不再言语,身形已如轻烟般离桥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来到鸿门堡。此地南倚高原,北临渭河,东接戏水,乃通往新丰的古道。多年雨水冲刷,土石间裂出深沟,北端出口宛若门阙,故名鸿门。当年霸王项羽破秦二世主力军旅,兵锋震动关中,又曾在此设宴款待汉王刘邦,后来鸿门宴三字,遂成千古险局之代名。

    江剑臣踏入那道门形沟口时,四下风声忽然沉了下来。前方土坡阴影里,一人缓缓现身,身躯骠悍威猛,眉目凶狠,狂烈如怒狮,正是五丁开山屈恨申。他双手紧握一柄巨斧,斧刃寒光森然,身后八名劲装大汉紧缠裹腿,脚穿洒鞋,各自倒提鬼头大刀,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身上。

    江剑臣足步一停,衣袂在沟口风中轻轻一扬。几乎同一刹那,他身后也有杀气逼近。郭紫云另一名心腹帮凶、号称二龙王的水断流,带着八名彪形大汉鬼魅般截住退路。那些人手中同样握着鬼头大刀,刀背沉厚,刀锋映着阴冷天光。

    前有巨斧,后有群刀,鸿门古道一时尽被杀意填满。江剑臣立在当中,终于再无半分怀疑。梅巧倩在濡桥上所言,句句皆真。

    五丁开山屈恨申横斧在前,斧刃斜指,厚重寒光映着他一张狞恶面孔。他盯了江剑臣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冷笑,粗声说道:“江三侠名震五岳,钻天鹞子独步武林,想不到也会用那等投机手段,叫人输得憋闷。”

    二龙王水断流立在江剑臣身后,将蝎尾双钩交搭成十字,钩尖映光,宛如两道毒牙。他胸中恨意早已按捺不住,双臂一震,厉声吼道:“空费唇舌作甚?一齐上,取他性命!”

    江剑臣原本不愿杀人。以他的武功阅历,眼前这些人虽来势汹汹,在他心中不过是被人驱使的凶徒;若能退去,他亦未必非取其命不可。可是毒面在前,伏兵在后,李文莲性命又悬于华山一线,此刻若再容情,便是自误误人。他眼底微寒,右足轻轻移开,左足斜踏半寸,身形看似随意,已成不丁不八之势。

    这一步平淡无奇,落在屈恨申、水断流眼中,不过是江剑臣临敌站定。二人却不知,那寒鸭步中暗藏步照、踏斗之法,虚实相生,进退无端,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所传鱼龙十八变身法的起手第一式。任平吾一身绝艺,曾为侯国英第二位恩师,此中变化,非寻常江湖人物所能窥见。若屈、水二人识得这一步来历,纵有十倍胆气,也不敢再向前逼近半分。可他们不识。

    十六名持刀大汉听得水断流一声令下,同时发出暴喝,鬼头刀齐齐扬起。屈恨申的开山巨斧从前方压下,水断流的蝎尾双钩自后方绞来。刀风、斧影、钩光在狭窄鸿沟之中骤然合拢,似要将江剑臣整个人吞没。

    江剑臣身形忽动。他这一动,便如鱼翻狂浪。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晃,刀芒已从缝隙中掠出。四名大汉胸前同时溅血,身躯尚保持前扑之势,脚下却已失力,重重栽倒在地。江剑臣足下不停,腰身一转,身法由鱼化龙,刀势如巨波横掀,又有四名大汉被卷入刀光之中,扑跌出去,再无声息。

    水断流脸色骤变,喉间惊声方出,已知不妙。他原想趁乱夹攻,见势不对,双足一点,便欲向后退开。江剑臣却似早算准他这一退,身形游龙般斜掠而至,刀光化作一阵狂风,硬生生将水断流逼回五大步。

    水断流脚跟尚未站稳,江剑臣已复转身。鱼龙十八变再换一式,身形低斜,似乌龙入水,刀尖贴着四名大汉肋下划过。那四人正举刀欲劈,只觉腹间一凉,眼前天地便随之倾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屈恨申见手下转瞬死伤殆尽,凶性反被激起。他到底是江湖上一条硬骨头,胸中虽惊,却不肯退,反将开山巨斧高高举起,咆哮着扑上前来。他手中那柄七十二斤重斧挟风下劈,斧势沉猛,若击中石壁,也足以裂石成痕。

    江剑臣并不与他硬接,足下一滑,身形如鲤脱钩,从斧影旁轻轻掠过。巨斧劈空,风声贴着他衣角扫下,而他掌中短刀已在同一刹那变挑为切。最后四名大汉还未看清他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胸膛已被刀锋剖开,连惨叫也未及出口,便一一倒下。

    鸿门古道之中,方才还杀声震耳,此刻忽然静得只余风声。原本来势汹汹的十八人,除屈恨申与水断流之外,十六名大汉尽数伏尸。血气在沟口缓缓散开,鬼头刀零乱落地,刀背撞着碎石,发出几声短促余响。

    屈恨申面如土色,双手仍握着巨斧,胸膛剧烈起伏。水断流更是脸上血色尽失,双钩微微发颤,方才那股凶焰已被江剑臣几次身法彻底击碎。

    江剑臣持刀向水断流走去,步子不快,却逼得水断流连呼吸也似停住。江剑臣停在他面前,目光冷冷落下,缓声问道:“方才要取我性命的,是你?”

    水断流双膝一软,竟扑地跪倒。他将蝎尾双钩丢在一旁,额头几乎贴上尘土,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江三侠饶命,我再不敢了。”

    江剑臣俯视着他,眼底并无怜悯,只淡淡说道:“你求我不杀,是真心么?”

    水断流听出话中似有生机,急忙连连叩首,尘土沾满额角。他喘着气,仓皇说道:“真心,真心!水断流绝不敢欺江三侠。”

    江剑臣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寒。他抬手一指屈恨申,向水断流说道:“既要活命,便去杀了他。”

    水断流身子一僵,随即猛然弹起。他在生死之间,哪里还顾什么同道情分,拾起蝎尾双钩便向屈恨申扑去。两只毒钩左右交剪,直取屈恨申颈项。

    屈恨申骤见水断流反噬,怒目圆睁,尚未开口,江剑臣指间已有一点青光飞出。那枚青铜钱破空无声,疾如冷电,正嵌入水断流背脊下数第二与第三节骨缝之间。水断流惨叫一声,双钩未及沾到屈恨申衣襟,人已扑倒在地,四肢抽搐,面上痛得扭曲。

    江剑臣没有再看水断流,转而望向屈恨申,声音仍旧平稳:“替我杀了二龙王,你便可离去。”

    屈恨申怔了一下,忽然松开五指,任那柄开山巨斧砸落在地。斧柄震起尘土,他却站着不动,只把粗大的脖颈一梗,沉声说道:“江三侠要杀,便给屈某一个痛快。可要屈某学他那般,为求自己活命,反手杀朋友,屈某做不到。”

    江剑臣目光不动,淡淡说道:“人只有一条命,机会也只这一回。”

    屈恨申咧嘴苦笑,笑中满是苦涩,却并无乞怜之意。他抬眼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水断流,又看向江剑臣,哑声道:“如此机会,屈某不要。”

    江剑臣似仍要逼他,语气微沉:“他方才杀你,可不曾留半分情面。”

    屈恨申猛然跳起,脸上横肉尽抖,指着水断流破口大骂。他性情粗野,怒极之下,言辞难免鄙陋,只是那份恨意却真切如火。他骂了一阵,胸口起伏不止,咬牙说道:“若错过今日,往后只要让我遇上这厮,不论天涯海角,我定要慢慢割了他,叫他一寸一寸还我今日这笔账。”

    话一出口,屈恨申忽然怔住。他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此刻已落在江剑臣刀下,哪里还有什么往后。他脸上凶色顿时僵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江剑臣看出他心中所想,不待他说破,便截住话头,缓缓问道:“你真想痛痛快快地收拾二龙王?”

    屈恨申听得分明,却一时没懂其中意思。他神情颓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要说不想,那是欺心。只是这一世,只怕没有机会了。”

    江剑臣将短刀收回鞘中,目光落在地上痛得翻滚的水断流身上,平静说道:“屈恨申,我要你替他取出骨缝里的青铜钱,你可愿意?”

    屈恨申愕然抬头,满脸不解。

    江剑臣见他仍未明白,才耐着性子说道:“那枚青铜钱嵌入之处,是促精穴。若不即刻取出,他片刻之间便要断气。你若真想另择日子、另寻地方,一刀一刀向他讨今日之债,便先把这枚铜钱挖出来。”

    屈恨申这才听懂,眼中陡然放光,粗大的嘴唇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望着江剑臣,声音又惊又喜:“江三侠是说,屈某当真还有机会亲手处置这厮?”

    江剑臣微微点头。

    屈恨申再不迟疑,俯身拾起水断流遗落的蝎尾双钩,走到他身旁。水断流听见脚步声,挣扎着想躲,却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屈恨申一脚踏住他肩背,钩尖探入血肉之中,硬生生将那枚深嵌骨缝的青铜钱剜了出来。水断流疼得惨声嘶叫,沟中回音四起,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声。江剑臣立在一旁,神色如静水,不阻不劝。铜钱落入尘土,血迹斑斑。水断流伏在地上,气若游丝,终究未死。屈恨申将蝎尾双钩掷还地上,胸中一口恶气虽未尽出,却已明白江剑臣留给他的,并非苟活,而是一条他自己选择的后路。

    江剑臣不再停留,转身走出鸿沟。屈恨申跟在后面,走到沟外,忽然扑地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上。他粗声之中已无先前凶横,只余诚恳:“江三侠今日不杀之恩,屈某铭感在心。若江三侠不弃,愿收留屈某,日后牵马执鞭,听凭差遣。”

    江剑臣回身看他。此人粗莽凶悍,杀气甚重,却在生死关头不肯为活命出卖同伴,比那水断流终究多了一分骨头。江剑臣虽用不着他,却也不忍任他再在江湖中漂泊,仍旧随人作恶。片刻后,他缓声说道:“我不留你在身边。你可往辽东石城岛,投奔女魔王侯国英。她若肯收你,你便在此处安身。”

    五丁开山屈恨申伏在尘土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他一张粗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微突,似是藏着许多话不吐不快。江剑臣已欲动身,他却向前一步,垂手说道:“三爷,老奴与三爷如今名分已定,有一桩事再不敢瞒。范紫光、水断流,还有老奴,皆与郭紫云暗中有私;若非如此,谁肯在潞王府里一困十余年?”

    他说到此处,粗豪脸上竟露出几分自得,声音也低了些,道:“潞王势大,范紫光又生得好看,可郭紫云待老奴最亲,常常暗中召老奴相会。正因如此,老奴才对她最是死心塌地。”

    江剑臣听得眉心微动。

    他心思何等细密,只这一番话,便听出其中不合常理。郭紫云既明里附着潞王,暗中又与范紫光、水断流、屈恨申三人纠缠,便绝不会独独三天两头召屈恨申相会。况且屈恨申性情粗鲁,形貌凶悍,若说郭紫云当真偏爱于他,竟甘冒雨露不均、惹人生怨之险,此中必另有隐情。

    屈恨申见江剑臣眼神微沉,便知他心有疑意,忙举起右手,指天说道:“老奴所言,句句是实,绝不敢欺主。郭紫云确是偏看老奴一眼。”

    江剑臣原不愿理会这等污浊私事。只是屈恨申越是急着分辩,他越觉其间另有蹊跷,便止住脚步,以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屈恨申摸了摸后颈,神色中竟有几分遗憾,粗声叹道:“好自然是好,只是每回都鬼鬼祟祟,终究不能尽兴。”

    江剑臣眸光一凝,忽然问道:“你说鬼祟,是连一句话也不许说么?”

    屈恨申连连点头,苦着脸道:“岂止一句话也不许说,连灯也从不点。”

    江剑臣心中一亮,许多疑云顿时贯通。

    屈恨申尚要再说,江剑臣却已无暇听他絮叨。华山之上,李文莲一命只在旦夕之间,他不能为这等旁枝耽搁。于是他沉声吩咐道:“你暂且往南京,去寻李鸣。到时自有人安置你。”

    屈恨申还想叩问几句,江剑臣已不再停留。衣袂一振,身形如孤鸿掠空,沿来路向华山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暗伏、毒计、追截、怪事纷至沓来,层层相叠。可江剑臣轻功毕竟冠绝一时,仍比先前所料早了两个多时辰,越过上天梯,登上苍龙岭,回到碧云庵门外石阶之前。

    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一直守在阶前,目光焦灼,眉宇间满是阴霾。他一见江剑臣面色虽疲,神情却不败,手中又有解药,那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

    江剑臣虽知时刻紧迫,却仍先入内拜见老夫人,恭声禀明解药已经讨回。老夫人听罢,眼中忧色稍解,却也知李文莲危在顷刻,不敢多留他。江剑臣这才匆匆赶回那间与李文莲只共度过一夜的新房。

    房中药气沉沉,窗纸上透入的光色微暗。李文莲静卧榻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她平日那股凶厉泼辣之气,此刻尽敛于病容之下,唯有眉心仍微微蹙着,似在昏沉之中也不肯示弱。

    郭天柱跟在江剑臣身后进来,喉间发出低哑喘声,似有话要说,却因不能言语,只急得胸膛起伏。

    江剑臣回头看了他一眼,已明白他心意。郭天柱是怕这三草回天丸中另有诈谋,想让江剑臣先拿吸血郎中金满贵试上一试,再给李文莲服用。江剑臣岂会不怕?他心中对李文莲的牵挂,比郭天柱只深不浅。若这解药有假,他所失的,便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可是他受先天无极派门规约束,行事有不可逾越之界。为救一人而害一人,以他性情,纵是万分焦灼,也决计不肯为之。

    郭天柱见他不从,心中又急又恨,可那双浑浊老眼望着江剑臣片刻,暗地里却终究生出敬意。正邪之间,往往只隔一念;江剑臣此时守住的,正是这一念。

    江剑臣取出三草回天丸,亲手捏碎外层蜡衣,将药丸送入李文莲微启的樱口。她已不能吞咽,他便俯身以唇度气,将本身先天无极真气缓缓渡入她腹中,引药力下行。

    郭天柱立在一旁,仍想让他也给金满贵服下解药。江剑臣却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意思。金满贵虽也牵涉其中,可此药来历未明,数量有限,先后轻重,绝不能因试探而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世事祸福相倚,常在一念之间。江剑臣此举出于正直,后来却得了意料之外的回报。金满贵比李文莲晚醒一个时辰,得知江剑臣并未拿他试药,又知江剑臣冒险救人、守义不移,心中感激钦佩,竟献出许多疗伤圣药,并立誓从此报效江剑臣。

    李文莲毒势既解,性命已无大碍。她虽仍卧在榻上,气息未复,神智却渐渐清明。她深知南京血案牵连甚广,李鸣已陷困局,便望着守在床边的江剑臣,柔声说道:“三哥哥,小妹剧毒已解,性命无碍。鸣儿此刻盼你,定是望眼欲穿。救兵如救火,岂可因小失大?你还是禀明老娘,放宽心去罢。”

    江剑臣看着她苍白面容,心中仍有迟疑。

    李文莲见他不语,眼中却露出少有的温顺耐心。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含着不容违拗之意:“三哥哥,旁的事小妹都依你,这一回你非听我的不可。我不能让旁人说你为了妻子,便任凭天塌下来也不顾。”

    江剑臣尚未答言,门外已有脚步声响。

    慈云师太跨步进房,眉目间不见昔日凌厉,反添了几分慈和。她看了看榻上的李文莲,又看了看江剑臣,含笑说道:“从今日起,贫僧再也不信山河好改、秉性难移这句话了。我这徒儿满打满算只做了一夜新娘子,竟从一代娇屠变成温婉淑女。剑臣,这倒是你的本事。”

    李文莲听得脸上一热,忙扯过被衾蒙住头,再不肯露面。

    江剑臣也觉窘迫,只得垂目不语。门外老夫人听见,便接过话头,含笑说道:“依我看,庵主也比从前慈祥多了。”

    房中紧绷多日的沉重气息,因这几句话稍稍松开。江剑臣便趁势向慈云师太禀明南京眼下所发巨案,以及李鸣所处的险境。

    慈云师太素来最恼李鸣顽皮胡闹,动辄生事;不料此番听完,反倒护起短来。她神色一正,便对江剑臣说道:“既是如此,你即刻赶赴南京。文莲有贫僧与老夫人在此照看,无须挂念。待她痊愈,贫僧也带她前去。”

    江剑臣至此再无牵挂,向老夫人、慈云师太辞行,又深深看了李文莲一眼。李文莲在被中听见动静,终究掀开一角,望着他低声道:“三哥哥,早去早回。”

    江剑臣点了点头,不再迟延,当即离开碧云庵,直奔南京。

    自西岳华山赴南京,若论便捷,莫过于先取道汉阳,再觅舟顺江东下。如此一来,既免千里陆行之劳,又可少露形迹。江剑臣计议既定,便不再迟疑,跨马南驰。

    他胯下坐骑,乃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亲自为他挑选。此马虽无响亮名号,却筋骨坚实,脚程极健,最难得的是耐得长途奔波。一路晓行夜宿,风尘不歇,两日之后,江剑臣已抵汉口、汉阳、武昌三镇左近。

    三镇临江,舟楫往来,市声杂沓。江剑臣不愿投宿高门大店,免得招人注目,便拣了一家字号唤作“汉江”的客寓住下。那房室不大,陈设洁净,窗外临着一条窄巷,隔着半掩的窗棂,隐约听得江上橹声与市井人语交错传来。

    江剑臣将随身行囊放下,正欲稍稍调息,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黑衣少女手提包袱,径直入内。

    江剑臣抬目看去,先是一怔,继而愕然,末了竟有几分啼笑皆非。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潞王府中那名美婢梅巧倩。

    只是此刻的梅巧倩,已不复王府婢女装束。她换了一袭乌黑如墨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身束得纤细,步履轻捷,眉目之间少了几分婢女应有的敛抑谨顺,却多出一段逼人的明艳与从容。

    江剑臣之所以一怔,是因她竟敢脱去王府服色,改作江湖装束。若非已决意离府,断不至于如此无所顾忌。

    他之所以愕然,是因他从未想到,褪去那身刻板衣饰之后,梅巧倩竟有这般容光。她肌肤胜雪,眉目含波,一身黑衣反衬得容颜愈发鲜明。濡桥之上,她临风含笑,已叫人难忘;此刻立在客房灯影之中,乌衣乌披,明眸流转,竟似画中人忽然踏入尘寰。

    江剑臣望着她,心知她此来必有缘故,便缓缓起身。可他尚未开口,梅巧倩已将包袱往桌上一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那点熟悉的狡黠,又悄然浮了起来。

    至于那一分啼笑皆非,却并非只因她来得突兀。

    江剑臣平生行走江湖,涉险无数,历难无数,却极少承受旁人这等救命之恩。人情债三字,于他向来陌生。如今这债主不但找上门来,还来得理直气壮,坦然自若,倒叫他一时不知该恼,还是该笑。

    更令他无可奈何的是,梅巧倩入门之后,全不待他应允。

    她推门而入,反手掩门,随手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之上,随即在他对面坐定。她端起桌上茶盏,浅浅饮了半盏,又抬眉一笑,竟扬声唤来店中伙计,当面吩咐送酒、送菜、送饭。那语气自然从容,仿佛这间客房本就是她的居处,而江剑臣反倒成了客人。

    那店小二年纪不大,眼光却极会看人。他见这黑衣少女容貌明艳,举止亲近,江剑臣又未出言呵斥,便自作聪明,将二人当成了一对年轻夫妻。心中只道这一对客人年貌相当,衣着不俗,只要伺候周到,赏钱自然不会少,于是应得格外殷勤,躬身退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梅巧倩目送店小二离去,立时起身将房门重新关严。她转回来,把自己带来的包袱往江剑臣怀里一塞,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娇蛮,压低声音说道:“你打开,细细看过,一件一件点清,再替我好生收着。”

    江剑臣正要推回去,梅巧倩已将小嘴一抿,眼中露出几分责怪之意。她盯着江剑臣,轻声说道:“你才答应过我,凡我有所求,你无不从命,怎么一转眼便要反悔?难不成非要我把你亲手写下的凭据拿出来?快打开。”

    江剑臣被她这一番话逼得微微皱眉,却终究没有疑心旁处。他伸手解开包袱结扣,布角一层层翻开,里面宝光乍然透出。便以他久历风波、见过宫禁奇珍的眼界,在这一刹那,身子也不由微微一震。

    包袱中所裹,竟尽是稀世珍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碧色通透的翡翠白菜,叶脉天然流转,翠意如生;旁边是一尊白玉雕成的赤足观音,眉目低垂,衣纹细密,仿佛玉中自有慈悲;另有一只飞天玉鼠,以宝石镶嵌,双目嵌着两颗火龙宝珠,光芒灼灼,灵气逼人。余下一件,乃是一株红珊瑚树,枝杈如血,树上悬着一十八颗夜明珠。若说这四件中哪一件稍逊,也不过是相较而已,放在世上,仍足令豪门巨室倾家争夺。

    梅巧倩悄悄瞥了江剑臣一眼,见他神色已变,唇角便浮起一点得意。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以你曾在禁中当差的眼光来看,这几件东西,算不算世间罕有?我也不瞒你,这四件珍品,是先皇祖万历赏给我父王的,也是潞王府真正压箱底的家当。你说,你该不该亲眼点清,亲手替我保存?怀璧其罪这四个字,你总不会不懂。”

    江剑臣脸色骤然沉下。

    他左腕一翻,快得梅巧倩几乎看不清动作,五指已扣住她右肩。那一扣并非寻常制人手法,而是封住肩井附近要脉,只要他稍一用力,梅巧倩半边身子便动弹不得。

    梅巧倩肩上一痛,却不惊不乱,只轻轻呼了一声,眉间微蹙,娇声说道:“你抓疼我了。”

    江剑臣目光如寒潭,声音几乎从齿缝间逼出:“你究竟是何人?”

    梅巧倩望着他,仍不肯答,只软声说道:“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世上只有你敢这样抓疼我。”

    江剑臣五指未松,语气更沉:“你到底是何人?”

    梅巧倩被他扣得肩头发麻,仍旧不改狡黠神色,只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低声说道:“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店小二马上送酒菜来,你若还这样抓着我,叫人瞧见,岂不把你当成欺负妻子的恶丈夫?”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正刺在江剑臣最不愿沾惹之处。他手指一松,几乎像被毒虫蛰了一下似的收回手。

    梅巧倩算得极准。江剑臣方才松开,门外便响起脚步声。那店小二带着一个打杂之人,端着酒菜饭食进来,脸上堆满笑意,摆盘添盏,无不殷勤。梅巧倩神态自若,江剑臣却一言不发。店小二见这“夫妻”似在闹些小别扭,越发不敢多看,摆妥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梅巧倩待人一走,又重新关上房门。她转过身来,黑衣映着灯火,眼眸清亮,却含着一种叫江剑臣头疼的笃定。她望着江剑臣,慢慢说道:“江侍卫,我如今就是一块烫手的东西,偏偏已经落在你掌心。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除非你真敢一刀杀了我。”

    江剑臣第三次逼问,声音已冷到极处:“说出你的真实身份。若再遮掩,我未必不杀你。”

    梅巧倩却像全未听出杀意,径自坐回桌旁,执壶斟了两杯酒。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江剑臣面前,又伸手按了按椅背,示意他坐下,含笑说道:“有酒,有菜,又有我这样的人陪你独处一室,江三侠的艳福可不浅。”

    江剑臣胸中烦躁顿起,哪里还有心思与她周旋。他转身便要离开客房。

    这一着果然正中梅巧倩要害。她急忙起身,伸手抓住江剑臣衣袖,脸上笑意虽仍在,语气却不再那般从容,低声说道:“好,我说。我本来就不叫梅巧倩。”

    江剑臣回身看她,目光不动:“你是何人?”

    梅巧倩松开他的袖子,站在桌边,忽然笑得很甜。她不答反问,语气中有几分嗔怪:“亏你还是武林中称奇称绝的人,难道一点也想不出来?我若只是王府婢女,怎能偷得三草回天丸?又怎能骑出御苑白马?更怎能一路无阻把你送出王府,还敢追到濡桥去救你?这些事,哪一样是寻常婢女能做的?”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一线明悟。他迟疑片刻,低声道:“你莫非……”

    他话未说完,梅巧倩已收起笑意,神色变得端正。她望着江剑臣,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潞王正枝正叶的郡主,朱岫烟。所以我才说,世上只有你敢抓疼我。”

    江剑臣心头诸般疑团骤然翻涌,又有几处隐约贯通。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么我在玉泉院、华漪宫,还有王府几次见到的那位郡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岫烟眼中忽然浮起怒意,不待他说完,便冷冷截住:“她也配称郡主?”

    她端起桌上那杯酒,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意未上脸,恨意却已先涌上眉梢。她将酒杯重重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说穿了,她不过是我父王同郭紫云暗中生下的私生女。对外只说是父王的义女,背地里却占着我的名分,夺我的宠爱。我恨她们母女。”

    江剑臣没有插言。

    朱岫烟胸口起伏,眼中恨意更深,继续说道:“我母妃便是被郭紫云活活气死的。母妃死后,那女人又霸住父王,不许他再立王妃。父王被她母女迷惑,也渐渐不疼我。她们夺我的母亲,夺我的名分,夺我的父王,我如何不恨?我帮你偷药,帮你脱身,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就是要借你江侍卫的手,除掉她们。”

    江剑臣垂下眼帘,似在细细思量。

    朱岫烟见他不语,便又说道:“我也知道,在王府之中杀她们不易。郭紫云根基深,党羽多,我若留在府中,早晚被她们除去。所以我才横下心,盗了王府重宝,离府来寻你。只要我离开,她们必然坐不住;只要她们追来,便有机会。”

    江剑臣这才抬起头,问道:“你便如此笃定,郭紫云母女会追到汉阳来?”

    朱岫烟冷笑一声,眉目间有一种与年岁不甚相称的决绝。她缓缓说道:“郭紫云心狠手辣,她女儿贪婪成性。她们本就视我为眼中钉,如今我盗走这四件珍宝,又曾帮你取药,还在濡桥救过你,她们怎会放过我?她们不但会派人追杀,还会设法惊动官府,借公门之力搜捕你我。她们要杀我,也要借此害你。”

    江剑臣心中暗叹。朱岫烟救过他,也确曾帮他取药,这是实情;可她这一番安排,无疑也把极大的祸水一并引到他身上。

    朱岫烟似看透他心思,脸上竟浮起一丝得意。她坐回桌边,指尖轻轻叩着酒杯,含笑说道:“我给自己这一手起了个名字,叫一石击三鸟。你看可还贴切?”

    江剑臣听得气息一滞,终究忍不住冷声说道:“凭这也敢称一石击三鸟?你未免太会替自己张目。”

    朱岫烟所求,原是要江剑臣心头那一层戒意稍稍松动,好使二人之间不再隔着冰冷的锋刃。见他出言讥刺,她非但不怒,反而眼波一横,立时同他抬起杠来。她将酒杯往案上一放,扬眉说道:“你自己没见识,倒说我是自吹自擂。你想,我携宝潜逃,我父王纵然再不疼我,也不能不关心我的安危,这便是第一鸟;郭紫云舍不得这几件奇宝,必定亲自追来,我便有机会除她,这是第二鸟;至于第三鸟,便是我这块灼手之物已经粘到你身上,你想甩也甩不掉。我替你偷过三草回天丸,又在濡桥救过你的命,你还亲笔写下凭据。我要你顺水推舟杀郭紫云,你难道会忍心不管?”

    她说到此处,眸中得意一闪,身子微微前倾,又逼问道:“你说,这还不算一石击三鸟么?”

    江剑臣凝目望着她,良久没有开口。

    眼前这少女容貌明艳,言笑如春,可她一层层说出心中计策时,竟无半分迟疑。她把父王之忧、郭紫云之贪、自己的恩情、江剑臣的性情,全数算入掌中。江剑臣见过狠辣之人,也见过善弄机谋之辈,侯国英有魔气,李文莲有烈性,冷酷心有无情剑名,可眼前朱岫烟这份深藏不露的心思,却另是一种寒意。她不是一时发狠,而是早已把人心、恩怨、去路、退路,一一铺定。

    朱岫烟看出江剑臣被她言语震住,方才那股刁钻泼辣倏然收起。她轻轻走近,脚步比先前柔了许多。灯影落在她眼底,竟照出一层微红。她停在江剑臣身前,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凄楚说道:“反正我已经破釜沉舟,大祸也闯下了。除去靠你,再没有旁的路可走。你便怪我死皮赖脸粘着你,我也只好认了。”

    江剑臣心头一阵烦乱,偏又无从推开。

    她若仍以机锋相逼,他尚能冷面应对;可她此刻放低身段,把孤身无路四字摆到他面前,便正触到他心中最软之处。他沉默片刻,只得叹道:“话都被你说尽了,我如今想不管,也是不成。”

    朱岫烟听得这一句,身子似忽然失了支撑,竟伏到江剑臣肩上,肩头微微颤动,低声哽咽道:“你千万莫要抛下我。”

    她这一伏,并无轻佻挑逗之态,也无夸张哭闹之声,只像一个已走到绝处的人,终于抓住一根能救命的绳索。江剑臣若遇女子故作妖娆,纵然她貌若天仙,也只会退避;若她欢喜过头、赌咒许诺,又必令他心生疑意。偏偏朱岫烟这一刻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郡主身份,也不显虚饰痕迹,反叫人难以横下心来。

    江剑臣垂目望着她伏在肩头的身影,原先凝在眼底的寒意,终究淡了几分。他迟疑片刻,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语气中仍有无可奈何之意,却已不似方才冷硬,低声说道:“莫再难过。我并未说不管你。先拭一拭泪,用些饭食罢。我这一回,实是饿了。”朱岫烟闻言,立时从他肩头退开。方才眸中那一点凄楚泪光,转瞬便似雨过天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唇角轻轻一翘,眼波又恢复了几分灵动,低声说道:“我才不会伤心。”

    她探手从铜盆里捞起热巾,双手拧干,动作轻捷自然,随即将热巾抛给江剑臣。那一抛力道极准,热气未散,江剑臣下意识接住,忙道:“岂敢当。”

    屋中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因这一方热巾,竟渐渐融了。

    朱岫烟坐回桌边,取筷用饭。她方才闯门、吩咐酒菜、逼人收宝,处处都似大马金刀,泼辣刁蛮;可一到饭桌前,举止却又全然换了模样。她饮酒只浅浅一沾,入口便止;夹菜也只取细小一点,慢慢咀嚼,仿佛每一步都有旧日礼法拘着,不肯多越半分。

    江剑臣自幼随无极龙与师兄隐居深山,吃惯粗食淡饭,后来虽娶侯国英,又曾入明宫为御前特设侍卫,却终究没有锦衣玉食的习气。此刻他奔波数日,腹中空乏,见朱岫烟这般要吃不吃,实在忍耐不住,放下筷子,低声斥道:“你就不能吃快些,多吃些?”

    朱岫烟被他这一喝惊得一颤,手中筷子竟落在桌边。她脸上现出少有的慌乱,低声说道:“我……我从来没同男子一道用过饭。真的,从来没有骗你。”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朱岫烟见他不理,便小心把筷子拾起,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亲王府里的臭规矩。郡主未招郡马之前,不许与男子同席用饭。”

    说到最后,她脸上微微一红,声音更轻:“除非同席的那个人,便是郡马。”

    江剑臣又觉好笑,又觉可气,索性说道:“既如此,往后你我分开吃便是。”

    朱岫烟连忙摇头,连手也摆了起来,急急说道:“那可不成。不只不能分开吃,便是夜里歇息,也得在同一间屋内。自然可以一人一床。否则我怕得睡不着。”

    她嘴里说着,手中筷子却已比方才快了许多。江剑臣看在眼里,只能摇头苦笑。

    饭后,朱岫烟主动提出去江边雇船。

    她这一番理由,说得滴水不漏。朱岫烟理了理袖口,神色从容,向江剑臣缓声说道:“其一,我所乘那匹白马,乃王府中脚程第一的良驹,郭紫云纵然即刻追来,一时也难赶上;其二,武汉三镇与我素无牵连,无人识得我的面目,由我出面,反比你亲自去办妥帖;其三,你的行迹露得越少,郭紫云母女越难察觉端倪。倘若她们闻风退避,不敢追来,我这番诱敌入彀、借机除之的安排,岂不尽成虚设?”

    江剑臣虽知她心思太深,却也承认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只得点头应允。

    朱岫烟出了客栈。她明知江剑臣多半不会跟踪,却仍防着他暗中护她,出门之后并不立刻往僻处去,而是先行到江边码头。

    码头上帆影错落,舟子往来,水声与人声混在一处。朱岫烟在一众船只中挑了一艘中型快船。那船有内外舱,也有小小厨房,水手歇息之处亦算齐备。船老大原还拿不准价钱,朱岫烟开口便许一百两银子,先付五十两定银,又吩咐船上预备美酒、佳肴、精点、好茶。船老大被这等高价惊得眉开眼笑,连连应承。

    办妥此事后,朱岫烟才离开江边,折入热闹城区。她故意在人多处转了几条街,眼角余光不时扫过身后。直到确信无人跟来,才步履一转,闪入一条僻静街巷。

    那条巷子清冷狭长,日光被两侧墙影压得发暗。街东第三扇小门,忽然无声开启。

    门内走出一人,衣饰素净,神色却极沉稳,正是潞王府内总管郭紫云。她目光灼灼,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朱岫烟疾步而来,眼中竟露出急切之色。

    一个时辰之前,朱岫烟还在江剑臣面前咬牙切齿,称郭紫云为害死母妃、夺父宠爱的毒妇,口口声声要诱她前来除去。可是此刻,朱岫烟一入小门,脸上那层恨意便如面具般褪尽。

    她快步上前,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郭紫云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朱岫烟也伏进她怀里,神态亲昵自然,哪里还有半分仇人相见的怨毒模样。

    若这一幕落在江剑臣眼中,他纵然见惯诡谲风波,只怕也要疑心自己双目生了幻影。

    江剑臣并不知道,他这一回所认定的“朱岫烟郡主”,偏偏不是朱岫烟本人。

    那个在他面前自称朱岫烟、口口声声咒骂郭紫云母女的黑衣少女,正是她自己话中所谓贪婪成性、狠毒凉薄的朱岫霞。

    朱岫霞倒也没有把那几句话骂错。她生来爱财,心肠阴冷,凡事只顾自己。世间父母骨肉、恩义伦常,在她心里都轻得很。若说她真在乎谁,便只在乎她自己。

    江剑臣自负历尽人情险恶,识得江湖百态,却也被她瞒了过去。因为这一局,从讨药、送药、濡桥救人、饭铺验毒,到鸿门截杀、携宝相投,处处皆是她亲手织就的网。网中丝线一根接一根,明看似偶然,细想却皆有来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正的朱岫烟,年纪才十三。昔日崇祯帝登基周年大典之上,她曾远远见过江剑臣,心中暗生钦佩爱慕。后来在骡山脚下,她飞骑追上江剑臣,当面倾诉情意,那才是朱岫烟本人。

    那小郡主虽稚气未脱,却一心一意要帮江剑臣。可她冒险偷出两颗三草回天丸之后,身后早已缀着朱岫霞。朱岫霞趁她不备,一指点中她脑后风府穴。朱岫烟当场神智迷乱,形同痴傻,自此之后,凡出现在江剑臣面前的“郡主”,便都换成了朱岫霞。

    这局中最阴毒的,尤有三处。其一,濡桥边那家饭铺里的毒,并非旁人早早下好,而是朱岫霞自己预先把毒藏在长甲之中,临到江剑臣举箸之时,才暗中弹入碗内。她再装作飞马追来,拔簪试毒,便将救命恩情牢牢压在江剑臣心上。为免店主夫妇和那小伙计瞧出破绽,她便顺手将三人尽数杀了。其二,鸿门堡设伏,并非郭紫云偶然追截,而是朱岫霞暗中催使母亲派人前去。她要借江剑臣的刀,把那些知晓王府隐秘、早晚可能泄露她身世与诡计的人一并屠尽;又要让江剑臣背上杀戮潞王府侍卫的重罪。日后官府追究,江湖传扬,江剑臣即便有千张口,也难分说干净。其三,她离开王府之时,顺手盗出万历皇帝赐给潞王的四件异珍。那几件东西既能满足她贪婪之心,又能成为缠住江剑臣的锁链。她把奇珍送到江剑臣手里,表面是请他代藏,实则是把一桩泼天干系扣在他身上,使他从此更难置身事外。

    而最狠的一着,还不止于此。只要江剑臣认定她是朱岫烟,又认定她是偷药救人的恩主,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朱岫霞在他眼皮底下杀谁、害谁、算计谁,江剑臣都不会先疑到她身上,甚至还会因旧恩旧诺,反过来护她。

    朱岫霞同郭紫云相携入院。院中静僻,三间上房早已收拾停当,门窗紧闭,外头看不出半点动静。

    房中还有一人相候,正是潞王府中慢工巧匠范紫光。

    范紫光见朱岫霞进来,眼中立时露出慈爱之色。那眼神并非侍卫看郡主,而是父亲看亲生骨肉。他向前半步,喜不自胜地说道:“真想不到,江湖上跺一跺脚便能惊动四方的钻天鹞子,竟也会栽在你手里。”

    说罢,他还向朱岫霞竖起拇指,满脸得意。

    朱岫霞却半点不受用。她凤目一寒,猛然瞪向范紫光,冷声斥道:“范紫光,你莫不是活腻了?凭我这天潢贵胄的郡主身份,会认你这种人为父?”

    范紫光脸上喜色顿时僵住。

    郭紫云心中疼他,便忍不住开口,神色郑重地说道:“霞儿,他的确是你爹。”

    朱岫霞脸色一下沉得骇人。她推开郭紫云扶来的手,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冰冷:“今日我把话说明白,谁也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若真为大家好,从今以后便要分清尊卑。我是郡主,你是内总管,他是王府侍卫。你们站着,我坐着。”

    郭紫云脸色一变,还想再争。

    范紫光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像将满腔酸楚都压回腹中。他拦住郭紫云,低声说道:“紫云,不必争了。世上谁不是人往高处走?我范紫光一向知足。”

    他终究不敢再以生身父亲自居。

    朱岫霞却仍不肯就此罢休。她坐到上首椅中,望着范紫光,缓缓说道:“你既口口声声说知足,便该称我娘为总管,称自己为属下。”

    范紫光喉头动了动,脸上青白交错,最后仍垂下头来,低声答道:“属下记住了。”

    郭紫云实在不忍看他受此屈辱,便以目光示意他暂且退出。范紫光向朱岫霞躬身一礼,又望了郭紫云一眼,这才默默退到门外。

    房门合上后,朱岫霞脸色方才稍稍和缓。

    郭紫云看着女儿,压低声音说道:“你既然已取得江剑臣信任,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此人留着,终究是大患。”

    朱岫霞冷冷看她一眼,语气中满是不屑:“少出这等蠢主意。我若真如此做,才是自寻死路。”

    郭紫云急道:“武凤楼武艺高强,心机又深;江剑臣刀快,阅历又多;再加上李鸣、秦杰师徒足智多谋。如今若不杀江剑臣,日后局面一开,我怕你连命都要搭进去。”

    朱岫霞却只是冷笑。她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神色从容得近乎残忍:“怕江剑臣刀快的,是他的仇敌,不是我。我是他唯一的恩人,也是他的债主。他越重恩义,便越不会疑我。我不但要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要叫他信我、护我。”

    郭紫云心中微寒,定定看着她。

    朱岫霞继续说道:“我要杀人,也不会一上来便碰最深处。先杀外围,再杀要害;先除次者,再取重者。我的名册上,第一人便是李文莲,第二人才是马小倩。”

    郭紫云脸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这两个女人,一个也动不得!马小倩的祖父,咱们万万惹不起;李文莲背后的师门,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你这张名册赶紧烧掉,此事须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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