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莲自幼长在华山,对群仙观左近山径石势,无不烂熟于胸。何处松根可伏身,何处山折可截人,何处乱石能遮眼而不碍出手,她纵是闭目而行,也辨得分明。若要一举截住田陶那妖女,前方山道转折处一片石笋森立之地,最是合宜。
谷风穿林而上,草木俯偃,石影交错,远远望去,寂然无声,似无半分异状。李文莲脚下方欲加快,江剑臣忽然伸臂揽住她纤腰,轻轻一带,将她止在身前。
李文莲回眸一笑,眉间旧日娇横之态未褪,眼底却添了几分昨夜方有的柔意。她偎近他臂侧,低声笑道:“三哥哥,真这般疼惜我这副残颜么?”
江剑臣并未即答,只顺势将她牵至身后,目光仍凝在那片石笋深处,唇边微露笑意,缓声道:“此刻盯着你的,只怕不止我一人。”
李文莲虽不及江剑臣阅历深沉,却也是机警之人。一听他这句话,再看他出手相阻,便知石笋间必有伏兵。她脸上笑意顿敛,眸中煞气倏生,身形一动,便欲扑入石丛,寒声叱道:“藏头缩尾,也敢在我面前现眼?”
江剑臣抬手横在她身前,神色不动,只以目光示意她暂勿轻进。
石笋深处,随即响起一道阴冷的妇人声音。那声音似从石影背后渗出,带着讥诮:“李文莲,看来你果然该向你夫君多学几分。若非他方才拦你这一把,此刻你早已躺在地上。”
李文莲在华山多年,上有慈云师太护持,下有郭天柱声势相随,何曾受人这般轻慢。她怒极反笑,声音清脆而冷:“听这嗓音,便知是个年华已去、偏不肯认命的妇人。你若不是五毒神砂郭云璞的妻室田玉仙,倒也没有别人了。今日我便成全你,连飞虹剑也不必出鞘,只看谁先倒在这片石头底下。”
她一面说,一面解下背上飞虹剑,反手递向江剑臣。江剑臣竟未阻她,只静静接过。
李文莲身形一晃,已向石笋深处扑去。她去势极快,衣袂方起,石影中忽有一蓬黑砂暴散开来,如乌云压顶,带着腥涩寒气,兜头罩向她周身上下。
李文莲身子陡然一沉,竟似急瀑坠崖,贴着地面斜滑而出。那蓬毒砂从她头顶掠过,落在身后草叶上,草色顿时微黯。她借这一滑之势,已贴地逼近石后藏身之人。
田玉仙满面煞气,右手仍握着第二把五毒神砂,原正凝目寻找李文莲身影。忽见她从下盘贴近,神色不由一变。李文莲娇躯一展,左手三粒沙门七宝珠破空打出,右手却暗扣一口薄如柳叶的回风舞柳刀,掌心不露半分寒光。
田玉仙咬牙翻身,贴地一滚,随即跃起,第二把五毒神砂又向前撒出。
李文莲早知五毒神砂阴毒难测,也深知其撒布之法虚实相间,最忌迎头硬闯。田玉仙却只闻她沙门七宝珠之名,并不知她另藏回风舞柳飞刀。胜负之机,便伏在这一知一昧之间。
毒砂未及落下,李文莲右臂倏然一展。那口薄刀自掌中飞出,电光般旋了一圈,贴着田玉仙腰侧掠过。她自己则又向前贴地一滚,再进数尺。刀光回旋而归时,田玉仙腰间所悬的五毒神砂皮袋,底层已被无声切开。袋中毒砂簌簌泄落,尽数洒入草间。
李文莲身形借势上长,掌缘如刃,一式“金风刺骨”直切田玉仙右腕寸关尺处。田玉仙惨叫一声,右腕剧痛欲裂,连退五步。腰间皮袋空空垂下,余砂已尽。
李文莲心头稍定,掌势随即连绵而出。“金风乍起”“金风扑面”“金风透体”三招一气相承,掌影不繁,却招招逼人要害。田玉仙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渐离那片洒满毒砂的草丛已有两三丈远。
田玉仙脸色铁青,咬牙骂道:“好一个狡诈狠辣的女屠户。”
李文莲掌心托着回旋归来的薄刀,步步逼近,唇边笑意冷得似霜:“彼此彼此。”
田玉仙眼见毒砂已失,地势又被逼开,心知再斗下去凶多吉少,身形一转,便欲向山道出口逃去。
山道口前,江剑臣青衫微拂,背负双手,早已静静立在那里。他不曾出手,只是挡住去路,神情淡远,已令田玉仙心中一沉。
李文莲将回风舞柳刀收入袖中,望着田玉仙,声音朗朗:“冲着我三哥哥在武林中的身份,李文莲今日不但不用飞虹剑,连这口飞刀也收了。你有何本事,只管使来。看是你先倒下,还是我先绝气。”
田玉仙见江剑臣果然无意插手,又知李文莲性烈,既然当面收刀,便必不再用暗器。她胆气稍壮,左手一探,自衣下抽出一支粗短判官铁笔。那笔色泽沉黑,笔端隐隐泛着暗光,显非寻常兵刃。
江剑臣目光一凝,正欲出言提醒,李文莲已先一步动了。她表面骄蛮,心中却明透,早从江剑臣口中听得这等短粗判官笔另藏机巧,此刻岂会任其从容施展。她双掌如刃,掌缘带风,一式“风卷枯枝”,分取田玉仙左边乳泉与脐下关元两处大穴。
田玉仙阴阴一笑,不闪不避,手中判官笔疾然点出,直奔李文莲乳根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莲娇躯一侧,避开笔锋,右掌顺势斜挥,一招“金风折柳”,切向田玉仙小腹。
田玉仙见她始终不肯正面硬接判官笔,唇角冷笑更深,只道她心中怯了。她左腕一沉,判官铁笔改用“魁星点元”,疾点李文莲左侧太阳穴。
李文莲等的正是她这一分骄意。她先前故意示弱,不与判官笔正面相争,便是要诱田玉仙误判。眼见笔锋点来,她身形猛然回旋,既避开太阳穴前那一击,右掌亦恰好够上尺寸。掌力陡发,竟借快刀哑阎罗急风十三刀中的“疾风斩劲草”意势,一掌劈落。
田玉仙方在得意之际,待要抽腕,哪里还来得及。只听骨肉碎裂之声骤起,李文莲这一掌已斩在她握笔的左腕上。田玉仙尖声嘶叫,判官铁笔脱手飞出,转瞬便落入李文莲掌中。
江剑臣见她得手,心中一动,急声道:“留她活口!”
一句话尚未说完,田玉仙已惨然回身,竟以全力向右侧石笋撞去。砰然一响,她额骨碎裂,鲜血与脑浆溅入草丛,身子软软滑下,顷刻气绝。
李文莲气得连跺两下脚,望着地上尸身,尖声骂道:“好个执迷不悟的老毒妇!”
江剑臣走近几步,先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粗短判官铁笔,细细看了一眼,随即轻轻一笑,道:“她并非执迷不悟。她是知道若落到你手中,只怕比死还难受。”
李文莲听了,怒意稍解,格格一笑,便俯身去搜田玉仙遗物。
江剑臣则持那支判官铁笔,在石笋旁掘开一处深坑。山土坚硬,铁笔入石却如入朽木。他将田玉仙尸身与散落草间的五毒神砂一并埋下,又以碎石覆住,免得毒砂随风雨流散,伤及无辜。山风吹过,石笋间草叶微摇,方才那一场恶斗,只余泥土新痕与淡淡腥气。
李文莲搜遍田玉仙全身,只得几件寻常杂物,并无可供追索的书札信物。她直起纤腰,眉间犹带未散的怒意,冷笑道:“这老妖妇倒收拾得干净,满身上下,竟无半点可疑之物。看来那条线,只好落在田陶身上了。”
江剑臣牵过她的手,携她离开石笋丛。山风过处,草叶间仍有淡淡毒腥。他回首望了一眼埋尸之处,苦笑道:“田陶便是长了十颗胆子,见你这几手金风切,也该远远遁了。眼下能问出话来的,只剩吸血郎中金满贵一人。”
自群仙观往玉泉院去,一路山径盘折,松影时明时暗。李文莲始终落后江剑臣半步,不似先前那般抢在前头。江剑臣自知她心意:她是怕自己性子一急,再将金满贵也逼死,断了最后一条线索。以李文莲昔日骄横之性,能在他身边如此收敛,已属难得。
二人不走正门,自后墙掩入玉泉院,避开游人香客,悄然来到孙道枢所居静室之外。门内阴影一动,一个鼠目闪烁、颔下留着稀疏短髭、高额凸腮、面色泛青的驼背小老儿,已无声无息迎了出来。他腰身弯得极低,眼神惊惧而又精滑,正是吸血郎中金满贵。
若非江剑臣在侧,李文莲一见他这副猥琐形貌,只怕早已一脚踢开。她强自忍住,只冷冷看着。
金满贵到底久历江湖,眼力不凡,行事也极知进退。他将二人迎入静室之后,不待询问,先从袖中捧出那串明珠,双手奉到江剑臣面前,颤声道:“劣徒无知,竟敢贪图此等珍物,小老儿已重重责罚。今日特来奉还三爷,万望恕罪。”
李文莲生怕江剑臣依从旧日规矩,送出之物便不肯收回,便先一步伸手接过明珠,收入怀中。她目光一寒,随即向金满贵低叱道:“少作虚礼。你知道多少,便吐出多少。我耐性有限,你若敢有半字遮掩,便叫哑叔来服侍你。”
郭天柱当年行走江湖,以刀快手狠闻名关西,金满贵听见“哑叔”二字,脸色顿时泛黄,连声道:“姑奶奶放心。小老儿所知之事,必定一字不敢隐瞒。”
他说着,目光落在江剑臣手中的那支粗短判官铁笔上,伸手欲接,似要道出其中机关。江剑臣眼中寒芒忽闪,脸色微变,长袖方动,静室中已骤起一缕极细寒光。
电光火石间,李文莲、金满贵、孙道枢三人俱各身形一晃,跌倒在地。江剑臣身法快逾电掣,心念方动,人已掠出静室。
门外檐影之下,立着昨日曾见的四名俊婢,个个眉目如画,神情却冷。那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也在其中,衣带轻垂,体态婀娜,一双妙目含笑,正灼灼望着江剑臣,神色间并无半分惊惧。
江剑臣立在阶前,眸色如霜,寒声道:“暗箭伤人,手段如此狠毒,便不怕我以其道还施彼身?”
宫装少女唇边笑意浅浅,声音娇柔:“依你看,我可比得上你的那位李文莲么?”
江剑臣不与她缠言,只向她伸出手掌,语声冷峻:“拿来。”
宫装少女微微歪首,似笑非笑地问:“三爷要我拿什么?”
江剑臣正欲吐出“解药”二字,静室后窗忽有极轻一响。那声响几不可闻,若非他耳力绝伦,几乎便被宫装少女的笑语掩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身形陡转,如飞龙回身,长袖挟风卷入室内。他一式“渔夫撒网”横扫而出,正卷向那从后窗探身入内、意欲掳人的蓝衣劲装少女。那少女去势虽快,仍被他袖力逼得倒翻出窗外,未能入室半步。
地上的金满贵强提真气,脸色青白交错,低声恳求道:“三爷暂且莫追,救人要紧。”
江剑臣心头一震,低头看去,神色立时沉下。
金满贵中弩之后,自知毒性厉害,已先一步封住要穴,运气抗毒。李文莲内力精湛,反应亦快,虽封穴稍迟,却也勉强压住毒势。唯有孙道枢功力最浅,既无人顾及,又失了先机,此刻唇色已青如铁,毒气入腑,生机将绝。
金满贵艰难抬眼,示意江剑臣将李文莲抱近。江剑臣俯身扶起李文莲,让她倚在自己怀中。金满贵声音细若游丝,道:“此弩名七毒子午弩,乃小老儿亲手淬炼。弩上有黑心莲、断肠花、腐骨草、孔雀胆、金龟钟、修罗花、鹤顶红七毒。中此弩者,子时不见午时,午时不见子时。小老儿手中并无解药,唯有潞王内库所藏三草回天丸可救。此丸以广西梧山不死草、云南西山都拉草、苗疆龙涎草合炼而成。请三爷先取我药囊中黑色丸药,给我与夫人服下,至少可再延二十四个时辰。”
江剑臣身经百战,见惯死生,可听得李文莲至多只能再支撑二十四个时辰,脸色仍一变再变。他终究是当世武林中少有的镇定人物,未让心神乱了方寸,依金满贵所言,从他药囊中取出黑色丸药,先给金满贵与李文莲服下。
药丸入喉,李文莲气息稍缓,金满贵亦勉强稳住毒势。孙道枢却已无力吞咽,眼中光芒渐散。江剑臣只看了一眼,便知救他不得。他不再迟疑,左右一挟,将李文莲与金满贵夹在肋下,施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疾向苍龙岭而去。
山道险折,他却行如平地。衣袂过处,松枝微动,人已在数丈之外。所幸行至岔往聚仙台的山路拐角,正遇快刀哑阎罗郭天柱。江剑臣来不及详叙,只将李文莲与金满贵交到郭天柱手中,沉声道:“护住他们,等我回转。”
话音未尽,他已转身下山。
待江剑臣再扑回玉泉院时,静室内外已空。那鹅黄宫装少女与四名俊婢踪影全无,后窗外也寻不见蓝衣少女留下的痕迹。院中香客如常往来,谁也不知方才此处曾有一场生死暗袭。
江剑臣立在檐下,心中明白,要救李文莲,势必要闯潞王府,强取三草回天丸。可他与当今天子之间,早有三重死结:一是当年强娶侯国英;二是抗旨杀三边总督杨鹤;三是私离皇宫,拒为大内特设侍卫。若非老驸马冉兴犯颜力谏,秉笔太监王承恩与盟兄贾佛西屡次跪求,圣旨缉拿只怕早已下达。
如今潞王朱常芳乃天家贵胄,又是当今嫡亲皇叔。王府深严,护卫如云,内库所藏之药更非寻常人可见。纵是江剑臣一身武功独步当世,也知此去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可比。
他方欲动身,前方人影一闪。郭天柱背负李文莲,竟先一步越过山径,横身拦在江剑臣面前。
李文莲伏在郭天柱背上,气息已极微弱。她勉力抬起眼来,见江剑臣仍要转身下山,心中一急,双手在空中乱抓,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子,却仍苦苦哀求:“三哥哥,小妹一条性命,能值几何?天威赫赫,轻犯不得。你我虽只作一宵夫妻,于我已如百年相守。文莲夙愿得偿,便是此刻死了,也无遗憾。况且我服了药,已觉好转。吸血郎中既识此毒,未必便解不得。我要三哥哥守着我,不要离我而去。”
她说到后来,声声似泣,指尖紧紧攥住江剑臣衣袖,竟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不肯让他离开。
江剑臣面上仍极沉静,心中却如刀割。他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柔和得近乎低哄:“好,我听你的。”
李文莲眼中方露出一丝安心之色,江剑臣指尖已轻轻点出,封了她昏睡穴。她手指一松,身子软软伏回郭天柱肩上。
江剑臣直起身来,面色骤沉,望向郭天柱,低声道:“文莲病中神乱,难道郭大叔也糊涂了?此刻时辰贵过性命。除非冒死入潞王府求取三草回天丸,否则文莲这一命,怕难挽回。便是再逆龙鳞一次,便是从此远遁边荒,我也顾不得了。你千万护好她,我去去便回。”
郭天柱脸上肌肉微动,似要开口,却终究只重重点头。江剑臣不再多言,衣袂一振,已向山下疾掠而去。
他轻功本已当世罕有,又专择近路而行,一路越涧穿林,踏石如飞。只是华山至长安道远,待入骊山地界,已是申正时分。
骊山西距长安尚有五十里,乃秦岭支脉,山分东绣、西绣二岭。岭上苍松翠柏,郁然如盖,暮色未至,山光已带斜晖。关中所谓骊山晚照,便在此处。西绣岭上老君殿一带,昔为唐贞观十八年汤泉宫旧址,至天宝年间始改名华清宫。
江剑臣此刻心悬李文莲生死,纵是山川胜景当前,也无半分流连之意。他只盼早至长安,登门见潞王朱常芳,求取两颗三草回天丸,使李文莲毒势回转。过了华清宫,前方便是坑儒谷。相传秦皇焚书之后,曾坑杀诸生于此。谷中石色沉黯,晚风自谷底吹上,隐隐带着肃杀之气。
江剑臣方入谷口,身后忽传来一声马嘶。蹄声急如骤雨,一骑白马从他身旁飞掠而过,随即丝缰一勒,那马长嘶人立,前蹄高扬,竟横在去路之前。
江剑臣抬眼看去,心中不由微沉。马上之人,正是那鹅黄宫装少女。
他故意不先理她,只看那匹白马。此马通体雪白,毫无杂色,鬃尾如银,四蹄劲健。方才疾驰而至,骤然勒住,此刻虽喷沫低嘶,鬃毛飞扬,四腿却钉在地上,纹丝不乱,果是千里良驹。
江剑臣目光在那匹白马身上停了片刻,神色稍缓,淡淡赞道:“果然良驹。”
宫装少女嫣然一笑,翻身下鞍,将丝缰随手搭在鞍前判官头上,莲步轻移,向他近了两步。她抬眸望着江剑臣,笑意柔婉,语声低软:“宝马自当配英雄。此马我愿赠与三爷。”
江剑臣神色不动,语气清淡:“我怕负了它。”
宫装少女笑意更深,眼波轻转,似嗔似喜:“我既说赠你,便是你的。你纵不要,也由不得你。”
江剑臣面色微冷,缓缓道:“我若不受,你未必送得出去。”
宫装少女轻轻一叹,眉眼间似带委屈,声音也放柔了些:“你我总算见过一面,三爷何必如此拒人?”
江剑臣眸色渐寒,语声如冰:“可惜,是那样一面。”
宫装少女微微侧首,仍不失娇柔之态,低声道:“下毒伤人的并非我。此中分别,三爷总该明白。”
江剑臣脸上青气一闪,冷冷道:“仅凭这句话,说你从旁助恶,便不算冤枉。”
宫装少女忽而娇笑,笑声在谷中轻轻荡开:“三爷敢这样定我的罪,胆量倒真不小。”
江剑臣双眉微轩,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声音低沉而冷:“江某的胆量,恐怕还不止如此。”
宫装少女被他逼得退了一步,面上笑意稍敛,却仍强作从容,抬眸道:“你还敢如何?”
江剑臣目光如刀,逼视着她,缓缓道:“教你受些苦楚。”
宫装少女脸色微变,脱口道:“你敢?”
江剑臣脚下不停,周身气机渐沉,语声寒冽:“江某连三道圣旨也曾抗过,又岂会惧一位外藩亲王?凭江某这一点微末功夫,若要暗中伤你,太医院也未必验得出半分外创。半年之后,筋脉渐枯,卧榻难起,便是有冤,也无人能替你申诉。你若不信,尽可一试。”
话音方落,他探臂一抓,已将宫装少女拎起,随手抛回马鞍之上。那白马受惊,却被他指风轻拂鬃根,竟只低嘶一声,不敢妄动。江剑臣再不看她,转身出了坑儒谷,疾往长安而去。
距长安尚有五十里,暮色却已渐沉。江剑臣唯恐宫装少女再来纠缠,只得将轻功催到极处,直至贴近东门,方才稍缓步势。
酉时甫过,他已来到潞王府前。王府高阶深门,石狮峙立,门前灯火初上,朱漆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沉光。外藩亲王之邸,威势自非寻常官宦可比。
江剑臣尚未登阶,门前便拥出八名劲装大汉。众人皆青巾裹头,箭衣束身,足踏扳尖洒鞋,腿缠倒赶千层浪绑带,腰间鬼头刀青光闪闪。为首那人眉目悍恶,横身挡住去路,厉声叱道:“什么人敢闯王府?不曾长眼睛么?”
一句话未完,江剑臣衣袖轻动,那头目左腮已挨了一记耳光。声音清脆,那人被打得身子一斜,半边脸顷刻红肿。
其余七人见头目受辱,齐声怒喝,鬼头刀纷纷出鞘,寒光在阶前一亮。
江剑臣望着这些王府豪奴,心中只觉可叹。他曾为当今御笔钦点特设侍卫,位分几与秉笔太监王承恩相埒;昔年拥立崇祯登基,更有首功。只因后来三次抗旨,又私离宫禁,才落得如今在王府阶前受奴仆喝骂。眼前这些人,他若出手,只需一转身,便可尽数废去;可对这等仗势粗奴下重手,终究有损身份,反教人说他以大欺小。
他正自迟疑,身后忽传来怒马长嘶。那匹白马如银练般驰至阶前,宫装少女人在鞍上,尚未下马,手中金丝马鞭已劈头盖脸抽向那八名王府豪奴。
八人方才还气焰汹汹,此刻却被抽得满地翻滚,连躲也不敢躲,更不知自己犯了何罪。宫装少女跳下马来,面上笑意尽敛,冷声喝道:“都跪直了。”
八名豪奴连忙伏身跪下,身子挺得僵直,不敢抬头。
宫装少女这才转向江剑臣,微微敛衽,笑容复又柔婉:“三爷,请入府。”
江剑臣见她不记方才谷中受辱,反替自己解了阶前之围,心中并非全无感念;只是她骄矜任性,出手狠辣,又与郭紫云、潞王府诸般隐秘纠缠不清,他实难生出亲近之意。况且她究竟是否朱常芳与郭紫云所生之女,仍未可知。江剑臣便只淡淡一点头,随她入府,心中却始终留着三分戒备。
宫装少女入府之后,故意放缓脚步,落在江剑臣肩侧。廊下灯影斜斜照来,映得她衣上鹅黄光色如暖玉。她微微侧首,声音放得极轻,似只教他一人听见:“三爷威名,我早已仰如泰斗。钦佩也好,爱慕也罢,原不是今日才有。只是那年周年大典时,我不过十三岁,三爷眼中自不会有我这等稚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坦然,竟无半分羞怯。“爱慕”二字从她口中吐出,轻轻巧巧,偏又以十三岁旧事暗示今日芳龄已长,还带着一分似真似假的惋惜。江剑臣听得眉心微皱,心中更添戒意,只淡淡答道:“郡主记性甚佳。”
宫装少女听他开口,便似得了几分颜色,身子又向他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臂。她眼波微转,娇声道:“三爷既夸我记性好,我便更该认下。其实我记得的事多如牛毛。那日大典之中,三爷穿何衣饰,立在何处,夜间在何处值守,又同何人用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剑臣心头微凛,遂不再接言。
宫装少女见他沉默,忽然停步不前。她抬眼望着江剑臣,面上娇笑敛去几分,语气中竟带了些任性恼意:“三爷纵然武功独步天下,号称当代第一,没有我父王库中的三草回天丸,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李文莲毒发而死。你总不能在王府之中逞凶杀人,拿人命来抵她性命。何况就算你杀了下毒之人,又能如何?李文莲难道便能活转?三爷若真是聪明人,便该待我好些。我是真心要帮你。”
江剑臣看着她,心中虽厌她娇纵难测,却也知此刻李文莲性命系于三草回天丸,万不可徒逞一时意气。他敛住神色,向她微微一揖,沉声道:“江某求见王爷。”
宫装少女见他终于低头,立时又笑了起来,眼中得色一闪而过。她转身引路,语声轻快:“这才像话。三爷且随我去内书房。”
潞王府内书房,乃朱常芳平日独处读书之所。寻常人绝不许擅入,便是府中总管侍卫,有事亦只可在门外禀告。宫装少女却毫不避忌,竟将江剑臣径直引入其内。她一路巧笑相陪,入得书房之后,又回眸望他,自报姓名:“我名朱岫烟。”
江剑臣闻言,心中暗吸一口凉气。先前孙道枢、公孙菊、金满贵诸人所言,皆使他误以为眼前少女乃郭紫云与潞王私生之女。此刻听她亲口报出朱岫烟三字,便再难以寻常眼光视之。天启帝讳由校,今上讳由检,福王讳由嵩,朱常芳之女本当从“由”字排行;“岫”字避御讳而变,正合宗室取名之例。如此看来,她竟真是金枝玉叶、王府正牌郡主。
朱岫烟安排江剑臣在内书房中稍候,便匆匆转身去请潞王朱常芳。她去时神色急切,似真欲为他求药;只是她身影才转过廊角,暗处便另有一道影子悄然缀上。江剑臣未及看清,那影子已没入重廊深处。
这一去,竟如石沉深潭。近两个时辰过去,朱岫烟未回,潞王亦不见踪影。窗外更鼓渐深,眼看亥时将近。
江剑臣屈指暗算,自巳时至此,已过七个时辰。李文莲服药虽可延缓毒势,却不过二十四个时辰之期;如今余下不过十七个时辰。她昨夜方与他结为真正夫妻,今日便命悬一线,江剑臣心中焦灼,如火煎油。他起身便欲走出内书房,可一眼瞥见远处巍峨高耸、重檐如翼的银安大殿,脚步又微微一顿,终究退回室中。
书房内四支巨烛粗如儿臂,烛泪沿铜盘缓缓垂落。烛光愈明,越衬得窗外夜色沉黑。江剑臣立在案前,胸中幽愤难平。天下伤心之事,至情二字最难担当;他纵能横行江湖,纵能一剑扫群邪,此刻却被王府重门、天家名分、妻子性命三者困在方寸之间。
又等片刻,仍不见半点动静。江剑臣心中疑云渐起。他忽然想到,朱岫烟若有意拖延,只须算准自己往返苍龙岭所需时辰,待三草回天丸送到时,李文莲已无回天之机。那时药已交出,人却已死,他纵有满腔怒火,也难以指其罪名。
念及此处,江剑臣不再迟疑。
他之所以至此仍处处忍让,并非畏惧一座潞王府。只是天威赫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八字,压在天下人头上。他上有白发慈母,下有稚龄幼子,侯国英又孤悬石城岛拥兵自卫,桩桩件件皆使他不能轻易背上对抗皇室的滔天罪名。否则,莫说外藩亲王府邸,便是禁宫大内、紫禁御苑,侍卫森严,宫门重重,他江剑臣若真要来去,也未必无人拦得住他。
他终究横下心来。依吸血郎中金满贵所指方位,江剑臣避开廊前灯影,穿过几重深院,很快寻到王府内库。那内库并非寻常仓屋,竟是一座高大殿堂,廊柱合抱,檐角沉沉,四下封闭得极严。
殿前大铁门上并无外锁。若是旁人见此情形,反要疑心门内暗藏机关,不敢轻入。江剑臣此刻为救李文莲,已决意再逆龙鳞,哪里还顾得这许多。他掌力暗运,阴柔劲透入门缝,将门内横木无声震断,随即闪身而入,又将铁门轻轻掩上。
殿中幽暗深阔,唯有一处小门缝中透出细细灯光。江剑臣借那一点微光,才看清这大殿之内分隔成八座小库,每库各有铁门,门上皆挂着巨锁。唯独那透出烛光的一处,铁门未锁。
他悄然贴近。
门内忽有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语气窘迫而急切:“姑娘快些离去罢。深夜之中,孤男寡女,岂可共处一室?况且此地乃王府内库,更非久留之所。”江剑臣侧耳细听。
随即,一声娇媚浪笑从门内荡出,那女子声音柔腻入骨:“你这呆子,难道我生得不好看么?”
那青年男子似已气息不稳,却仍强撑着答道:“姑娘纵是天姿国色,也与我贾梦蝶无关。”
“贾梦蝶”三字入耳,江剑臣心神猛然一震。晏日华亲眼所见被人掳走的贾梦蝶,竟会藏在潞王府内库之中。门内那浪声娇笑的女子,多半便是田陶。若七毒子午弩果真出自她手,此刻倒是天意使然,竟让江剑臣在此处撞见。
江剑臣原欲寻三草回天丸,听到此处,便知不能贸然惊动。他要活擒此女,先问明毒弩、贾梦蝶与潞王府诸般牵连,再求解药所在。心念一定,他双肩微耸,身子轻如飞絮,悄无声息跃上横梁,隐入梁上黑暗之中。
江剑臣伏身梁上,凝目下望,才看清这处虽在内库之中,却并非贮物之所。室内有桌有椅,有榻有铺,想来是守库人等轮值宿夜之处。灯火不甚明亮,照得一室影影绰绰,墙角兵器架沉在暗处,更添几分幽僻。
他先看那青年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秀,神情虽带窘迫,面貌轮廓却与贾佛西颇有几分相肖。江剑臣心中已定,此人多半便是贾梦蝶。再看那身穿孔雀蓝衣衫的女子,只一眼,便知她媚态入骨,举止轻佻,绝非良善之辈。若非田陶那外号“甜死人”的妖女,世间也少有这般人物。
江剑臣所料不差。屋中这女子,正是田玉仙的娘家侄女田陶。先前暗中袭伤李文莲、金满贵、孙道枢三人的七毒子午弩,便是从她袖底射出。
田陶此时正一步步逼近贾梦蝶,身段柔软,几乎要贴到他怀里。她仰面望着他,笑声低腻,语中带颤:“怎会与你无干?我偏不信,你真是块锯不开的木头。”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解衣襟。
江剑臣本已欲从梁上飘身落下,见此情形,身势忽然顿住。他心中暗忖,取药救人虽急,却也不争这一瞬。贾佛西刚正清介,名重朝端;其侄身陷妖女罗网,究竟心性如何,倒也可借此一试。
贾梦蝶呼吸愈发急促,脸上红白不定,声音也有些发颤:“姑娘方才举荐我入库当差,我……我自当感激,可此事万万不可。”
江剑臣听得心中微恼,只觉这答话仍欠硬气。
田陶忽然将外衫向下一扯,露出一片雪色肌肤,只余腰间轻带未解。灯影摇动,她身形愈显妖娆,整个人似一团温香软玉,直逼到贾梦蝶眼前。
贾梦蝶双目一滞,喉间微动,竟伸手去触她胸前垂下的金链。江剑臣在梁上看得怒火上冲,心中暗叹:酒色迷人,财帛动心。贾佛西才高节峻,何等人物,家门之中竟有这样一个侄儿。若非身在王府,又有李文莲性命悬于顷刻,以江剑臣平日嫉恶之性,只怕早已出手惩戒。
更令江剑臣胸中怒意难平的是,贾梦蝶竟伸手扯向田陶腰间香带。田陶早已情动,低低娇吟一声,竟顺势褪去下裳。
江剑臣再难容忍。他指间已扣住两枚青铜钱,原欲一枚射贾梦蝶背后灵台,一枚击田陶胸前当门,先制二人,再问究竟。谁知就在这一刹那,情势陡变。
贾梦蝶方才还是目光迷乱、气息粗急,似已被欲火烧昏了神智,忽然猛地一掌推开田陶,转身拉开屋门,拔足便逃。
江剑臣心中一震,随即明白过来。贾梦蝶外表温文怯弱,内里却颇有急智。他自被田陶掳来之后,深知硬抗无益,若真拼死一搏,又恐家中寡母无人奉养,便只好半真半假与田陶周旋。待到田陶情欲炽盛,衣衫尽解,再难立刻追出之时,他才忽然发难,借她羞窘难行的一瞬,夺路而逃。
只是他毕竟不会武功,又哪里知道田陶只须顷刻整衣,仍可轻易追上。好在他命不该绝,偏偏此时遇上江剑臣潜入王府内库。
田陶被他一推,先是一怔,随即羞怒交集,转身便欲追出。江剑臣哪里肯容她走脱,指尖轻轻一弹,两枚青铜钱自梁上无声飞下。一枚击她背后志堂穴,一枚点她肩后攒心穴。田陶身子一僵,立时软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江剑臣制住田陶之后,却没有立刻下梁。他为人端方自持,以他声名与心性,绝不肯去触碰这衣衫不整的妖女,更不愿亲手替她整束衣物。况且贾梦蝶惊惶逃出,若在府中乱闯,反要惹出大祸。他袖风一拂,将烛火扇灭,室内顿时归于黑暗。随即身形一飘,已追出门去。
星月在天,王府深院夜色沉沉。贾梦蝶惊慌失措,沿廊乱奔,脚步虚浮。江剑臣几个起落便追到他身后,不待他出声,已伸手扣住他腕脉,点了穴道,将他挟在肋下。
他避开灯影,掠过银安殿东侧台阶,身形一拔,便越过高墙。府外虽有禁卫巡守,却被他远远绕开。到了一处偏僻所在,江剑臣方将贾梦蝶放下,拍开他的穴道。
贾梦蝶惊魂甫定,待看清救他之人,几乎跪倒。江剑臣不许他多言,只简略告知眼下情势,又将两张银票塞入他手中,低声道:“速离长安,先保性命。此事我自会料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梦蝶眼中羞愧交杂,唇齿颤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江剑臣已转身而去。
王府外围巡防松弛得出奇。过了许久,才有一队禁卫从远处行来,步伍不整,衣甲歪斜,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守卫王府的精悍气象。江剑臣仍不敢轻忽,隐在暗处,待那一队人马走远,方才贴近墙根。
他不肯直越高墙,恐高处身影被人望见,只以足尖轻轻一蹬,身躯与墙齐平时,倏然一旋,横身滚入墙内。落地之后,他先隐入一丛冬青之后,凝神辨察府中暗桩与巡哨所在,许久方乘隙而行,重回内库门前。
江剑臣本欲寻她,急欲寻她,却不愿在此时此地与她相逢的王府内总管郭紫云,竟已立在库房门侧那株高大梧桐树下。她身着孔雀蓝衫裙,衣袂单薄,夜风吹来,身子似因寒意而微微发颤。梧桐枯叶从枝头一片片落下,飘在她肩侧,又悄然坠地。
郭紫云望着江剑臣,忽然平静一笑,语声柔而不弱:“江三侠,你胆子当真不小。”
江剑臣也淡淡一笑,停步在她数丈之外,道:“不是江某胆大,是不得不胆大。”
郭紫云目光微转,似早知他来意:“你是来求解药的?”
江剑臣神色不动,声音却冷:“不是求,是索。”
郭紫云嫣然道:“说到底,总是一样。”
江剑臣望着她,语声更沉:“不一样。”
郭紫云似是微微一怔,眉梢轻挑,柔声问道:“为何不一样?”
江剑臣目光不动,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江某平生,不惯求人。”
郭紫云唇边笑意未散,又道:“江三侠可知,此处是何地?”
江剑臣冷冷道:“潞王府。”
右侧石影后忽有一人沉声叱道:“既知是王府,还敢在此放肆?”
左侧随即传来另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胜得久了,人便难免生出傲气。”
江剑臣早知身后亦必伏有人,并不回顾。他先向右侧望去,只见一名老者长脸如马,豹眼生光,双手握着一柄巨斧,身形高大,气势极猛。江剑臣淡淡道:“论放肆,尊驾似不在江某之下。”
话音甫落,他又转目看向左侧。那里站着一个半百老者,脸上横着旧疤,眉缺半截,三角眼中寒光闪烁,阔口如盆,双手各持一柄蝎尾钩,钩尖幽冷。江剑臣唇边微露讥意,道:“尊驾也曾久胜过么?”
说罢,他目光仍转回郭紫云身上,语声平平:“郭总管明知江某这块骨头不易下口,四面埋伏却只张三面网,是有意示宽,还是一时寻不着第四位好手?”
郭紫云垂眸一笑,似有羞意,语声却柔媚如旧:“江三侠这话,岂不是叫贱妾难堪?”
江剑臣眉梢微动:“此话怎讲?”
郭紫云抬起眼来,望着他,笑容温婉:“对付当代武林第一人,八面埋伏尚嫌不够,贱妾怎敢只以三面相待?若真少了一面,岂不显得怠慢江三侠?”
江剑臣看着她,不由淡淡道:“郭总管果然善言。”
郭紫云轻轻一笑,接着道:“贱妾既敬重江三侠,自当另遣一人去请王爷。如此既尽地主之谊,也可请平日爱武的王爷开一回眼界。”
江剑臣心中微凛。郭紫云这一着,果然毒辣。潞王若亲临此处,他便不能轻易大开杀戒;若这几人侥幸杀得了他,又可将此事推到潞王身上,使先天无极派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报复。她一面拖延时辰,一面借王府名分压人,当真算得稳而狠。
远处脚步声渐近,沉重而缓慢。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自江剑臣身后现身,身后还跟着一位四旬上下的儒雅秀士。那中年人衣着虽不繁重,却自有高踞人上的气度,显是外藩亲王装束。
江剑臣转身下拜,口中道:“王爷在上,草民江剑臣叩见。”借这一礼,他已将潞王朱常芳打量分明。
朱常芳面如敷粉,长眉细目,唇上留着修饰齐整的浓黑短髭。头上未戴王冠,只将发髻梳得光亮端正,其间缀着一粒大如拇指的明珠。身上穿的是轻便黄袍,质料极贵,腰间束一条莹润白玉带,同色长裤,足登粉底皂靴。衣饰虽似随意,却处处显出王府贵气。此等人物,无论立于何处,都足以令人低眉屏息,不敢逼视。
潞王目中厉芒一闪,沉声喝道:“江侍卫久居宫禁,供职大内,难道不知深夜擅入亲王府邸,是何等罪名?”
江剑臣直身而立,并无惧色,沉声道:“草民再不知礼,也不敢擅闯王府。此事尚请王爷详察。”
潞王脸色一沉:“既未通名叩见,已入府中,还敢矢口抵赖。你莫非欺本爵不敢治你的罪?”
江剑臣强压胸中怒意,道:“草民乃郡主亲自引入府中,请王爷勿以罪名相加。”
潞王冷冷道:“唤郡主来。”
远处正传来四下更鼓。鼓声入耳,江剑臣心头忽然一震,随即仰面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内库前回荡,冷而清,竟无半分顾忌。
潞王怒意更盛,喝问道:“你笑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先冷冷瞥了郭紫云一眼,方看向潞王,道:“一代亲王,竟被人牵线而行,岂不可笑?”
这一语似戳中潞王心病。朱常芳脸色骤变,怒声道:“拿下江剑臣!”
江剑臣心中反而一宽。那四下更鼓使他陡然想透,郭紫云迟迟不现三草回天丸,分明是要拖到李文莲与金满贵毒发身亡。她杀金满贵之心,只怕还在杀李文莲之上。金满贵知道的隐秘太多,若能借七毒子午弩一并灭口,才是她最称心之事。
如今潞王亲口下令擒他,便等于把最后一层脸面撕破。江剑臣纵然动手,也有了退路。
那一直立在潞王身后的儒雅秀士,缓步上前,停在江剑臣对面。此人白净清秀,衣衫洁整,面带和气笑容,双手细长白嫩,拱得高高的,神态温文到了极处。奇的是他既不说话,也不取兵刃,只这么含笑而立。
江剑臣目光越过他,先看向郭紫云,淡淡道:“从前江湖中人皆不肯信,单凭无情剑冷酷心一张巧嘴,便能替峨眉教主司徒平窝藏龙隐二丑、黑道四煞、追魂五毒、贺兰双鹰等十三名藏匿多年的煞星巨盗。今日江某更想不到,堂堂亲王府邸之内,竟会见到当年横行鄱阳水面的二龙王,也会见到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的同母异父兄弟,五丁开山屈恨申。”
他一语点破左右二人的来历,右侧那持巨斧的老者神色微变,左侧持双钩的疤面老者眼中亦凶光一闪。
江剑臣这才望向面前的斯文秀士,语声仍旧平淡:“若江某这双眼尚未昏花,尊驾大约便是八极怪叟段常仁的同门小师弟,江湖上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慢工巧匠范紫光。三位能在此处隐忍十余年,如守空房一般熬到今日,也真难为了。”
他说完,故意转眼去看台阶之上的潞王朱常芳。
潞王果然神情一变,随即狠狠瞪了郭紫云一眼。显然这些人的来历,他未必全知,至少未料到江剑臣能当众一一揭破。
江剑臣心念已定。李文莲时辰无多,他不能与这些人久缠,须以巧破局,速取解药。念头转处,他右手已缓缓探向腰间短刀。
面前的范紫光忽然一笑,动作文雅得近乎谦逊。他从衣底取出两柄寒光澄澈的锋利匕首,双手托起,向江剑臣微微一拱,温声道:“江三爷,可愿先赏看这两柄匕首?”
江剑臣虽艺业通玄,却知眼前三人皆是诡异难测之辈。名号虽闻,手段未见,断不可因轻敌而受制。他目光落在匕首上,只吐出一个字:“好。”
范紫光双手轻轻一扬,竟真将两柄匕首抛出。寒光一闪,匕首齐齐插落在江剑臣脚前,柄身微颤,映着内库前的烛影,寒气森然。
江剑臣心中雪亮,范紫光这一着,看似谦恭,实则阴狠。那两柄匕首寒光照眼,锋刃上未必没有淬毒;更要紧的是,只消他腰身稍俯,四面伏敌必借这一瞬一齐发难。范紫光正是算准了他江剑臣一诺既出,不肯当众失信,才敢如此从容设局。
江剑臣立在原处,神色不动。他既已应了一个“好”字,便不能假作未闻。眼前虽是虎狼环伺,步步杀机,他仍将手中短刀缓缓纳回鞘中,仿佛只是真要俯身拔起脚前那两柄匕首。
他身形方动,杀机便骤然合拢。
右侧那二龙王水断流双钩一振,蝎尾钩上寒光森然,一钩自上砸向江剑臣右边太阳,一钩自下倒取肋后魂门,出手之毒,半分不留余地。江剑臣身后,郭紫云手中天山实心竹杖轻轻一颤,杖影陡化数点青芒,疾罩江剑臣肩后灵台、攒心两处死穴。左侧五丁开山屈恨申更是全身劲力灌入巨斧,一斧劈下,风雷俱至,全无自守之意,竟是宁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要将江剑臣斩于斧下。
范紫光则最为阴险。他身形贴地一滚,双手一翻,不知又从衣底何处取出两柄匕首,锋芒交错,贴着地面疾刺江剑臣下盘。他自料四人之中,自己这一着最隐,亦最安全。江剑臣纵能避开斧钩杖影,也未必顾得上地面两道寒光。
然而他漏算了一事。
江剑臣不仅双手能杀人,双足亦能破局。
只见江剑臣腰身似俯未俯,忽然整个人疾旋而起。右足脚尖先挑地上两柄匕首,那两道寒光离地飞出,直射二龙王水断流胸前要害。水断流正双钩齐出,忽见匕首反袭,骇然收招后退,急护自身。双钩既撤,右侧攻势顿散。
屈恨申那一斧本已蓄足全力,只为劈定江剑臣身形。谁知江剑臣这一旋,身位陡变,斧锋立失准头,贴着青衫边缘沉沉劈落,碎石四溅。
江剑臣身形旋势未尽,忽又由“易乾转坤”一变而为“折柳送客”。他右手五指如拈云捉光,竟在杖影最密处扣住郭紫云点来的竹杖。郭紫云只觉一股回旋之力自杖身传来,身不由己,连人带杖被他借势一甩,直向地上刚刚挺身而起的范紫光撞去。
江剑臣心中所恨,本非水断流与屈恨申。那二人不过受人豢养,听命出手。真正令他切齿者,一为郭紫云这个罪魁,一为范紫光这等藏锋敛毒之人。只是此地终为亲王府邸,他不能当着朱常芳之面大开杀戒,故而这一甩,看似借力卸招,实则暗含惩戒之意。郭紫云收势不及,竹杖正点在范紫光左肩琵琶骨上。只听一声闷响,范紫光身子斜斜一歪,肩骨已碎。几乎同时,他手中匕首也因身形失衡,反刺入郭紫云左臂上端。二人各受重创,刹那间俱是面色惨白。
这变故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不容众人回神。郭紫云与范紫光固然惊怒交集,便是立在台阶上的潞王朱常芳,也一时怔住。他先前只知这四人受王府厚养十余年,个个自负绝技,平日眼高于顶,未料合围一击,竟在一招之间便被江剑臣反制至此。
江剑臣收势立定,青衫微拂,目光却已越过受伤的郭、范二人。他正在心中斟酌,该以何言向潞王索取三草回天丸,忽见台阶旁藕荷色衣影一闪。
朱岫烟不知何时已至。她换去先前鹅黄宫装,改着藕荷色衫裙,立在潞王身侧,神情比先前沉静许多。她望着江剑臣,声音平稳:“江侍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武功虽高,究竟仍是血肉之躯。王府禁军五百余众,若一齐张强弓、发劲弩,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尽敌?你求药之心再急,也须容父王息怒。请你暂回住处,容我替你向父王再求一回。此事若能平和了结,总胜过两败俱伤。”
江剑臣抬首东望。夜色将尽,天边已微微泛白。他心中默算,时辰已近寅初。李文莲所余之命,不过十二三个时辰而已。念及她昏睡前苦苦拉住自己衣袖的模样,他胸中一狠,几乎便要不顾一切,直逼潞王交药。
朱岫烟似看穿他心意,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也重了几分:“江剑臣,你总不能连片刻思量也不给我父王留下罢?”
说罢,她挽住潞王手臂,竟不再理会江剑臣,扶着朱常芳转身而去。
江剑臣望着她背影,心中忽然一动。她口中一再说“暂回住处”,却绝口不提“内书房”三字。自己不过一介草民,纵曾任大内侍卫,也不该以亲王内书房为住处。她如此措辞,莫非另有深意?
他思量片刻,终究压下出手之念。既然朱岫烟留下这句话,不妨先依她所示一试。主意既定,他连郭紫云、范紫光等人也不再看一眼,转身便向先前那间内书房行去。
出乎他意料,内书房中已有一名女婢候着。
那女婢容光明艳,眉眼极美,静立烛旁,仿佛满室灯华皆被她一双妙目收去。她见江剑臣入内,先行一礼,随即伸出素腕,递上一幅素笺。
江剑臣接过展开,只见笺上字迹清秀:“怜君处境危急,私取灵药两丸。日后若有所请,望君勿负今日。”
江剑臣心头大震,随即狂喜。李文莲竟有救了。
那女婢眸光一转,纤指轻点素笺,低声道:“郡主冒险为三爷取药,日后未必没有祸患。王爷素来宠信郭总管,往后郡主若有所求,还望三爷勿辞。请三爷留下一句话,婢子回去也好复命。”
江剑臣此刻满心系在李文莲性命之上,哪里还及细想其中曲折。眼前分明是一张借恩立约的网,可关心则乱,他竟未深察。
他只盼立刻赶回苍龙岭,救李文莲脱离死劫。于是伸手抓起案上一管狼毫,蘸墨挥成数语:“救命之恩,理难相负。凡有所请,江某必践此诺。”
女婢一手接过素笺,一手将两枚药丸奉上。江剑臣见那药丸色泽温润,异香隐隐,知多半便是三草回天丸,立时收入怀中。
那女婢亲自送他出府。待江剑臣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外,她方低头看那素笺上的字。灯影下,她将那十六字轻轻念了一遍,妙目流转,忍不住以袖掩口,悄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