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52章 盘根错节
    江剑臣与侯国英复入玉泉院时,院中香烟尚淡,松影横阶,游人声语隔着重重殿宇传来,反显得回廊深处愈发幽静。二人不走明道,转入一带曲折廊庑之后,借柱影与花墙遮身,静候那枯瘦中年道人现身。侯国英微侧螓首,目光仍在院外一线天光上停了停,随即向江剑臣低声问道:“你方才说幸赖天助,究竟何意?”

    江剑臣贴近廊柱,耳听四下风声,见远近无人留意,方把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位衣饰华贵的夫人,和她身旁那宫装少女,依我看,多半出自潞王府。至于那少女是否便是当今圣上嫡亲叔伯家的朱岫烟郡主,我尚不敢遽下断语。”

    侯国英眼中寒芒微敛,似被他一句话点醒。她抬起两指,在鬓边轻轻一叩,眉间浮起一丝懊悔之色,低声道:“我自幼出入禁闱,又在锦衣卫中五载,潞王朱常芳也非一回两回见过。泰昌帝御讳朱常洛,乃常字辈;今上御讳朱由检,乃由字辈,后来南京那位福王朱由嵩亦是此辈。潞王封地正在此间,我竟一时忘却。如此看来,今日实是侥幸。”她话到末了,声音已轻得几不可闻,又转眼望向江剑臣,“你又从何处知我到了华山?”

    江剑臣目光掠过廊外石阶,见阶上浮尘未动,才缓缓说道:“华山派总管郭天柱,二十年前人称快刀哑阎罗,江湖上又送他一个煞星名号。他这哑,是假哑;这驼,也是伪装。年轻时曾在险道上遇见关西七巨盗。那七人不信他的刀真能快过电光,便各自抛出一枚铜钱,要看他本事。郭天柱只一刀,七枚铜钱尽数坠地,枚枚皆作两半。自此关西八百里,无人不知哑阎罗三字。如今他又有慈云师姑与生死牌尚大叔在后相倚,车行、船帮、客店、脚户、衙门耳目,凡在关西地面上行走的消息,少有瞒得过他。你错入武关一事,他早已得信。若非他在旁暗中周旋,你也未必这般快便能见着我。”

    侯国英听他说到此处,唇边微有笑意,却未出声。廊外忽有极轻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踏在石板上,轻而不虚,缓而有度。江剑臣功力已臻精深,五丈之内,草木微动皆能入耳;这脚步虽刻意放轻,仍露出几分练家子的根底。他心下一动,只觉此事微有蹊跷:郭天柱耳目既广,怎会未曾提及这道人会武?

    那脚步渐近,十步,五步,三步。阴冷的声音随廊风飘入室角,带着几分探询,也带着几分戒备:“两位施主缘何到了此处?”

    侯国英先转过身来。她眉梢微扬,眸光如冷玉,望着那枯瘦道人,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之气:“此处难道不是人来之地?”

    中年道人一双鼠目微微闪动,面上却立时撑出笑容,稽首道:“玉泉院本是香客游览之所,来去自然无妨。施主多虑了。”

    侯国英并不顺他话头,只抬手指向左侧三间静室,淡淡道:“带我到此处饮茶。”

    中年道人嘴角微牵,似有怒意一闪而逝,转瞬又堆起笑脸,侧身让路道:“两位施主,请。”

    静室之内,竹窗半启,窗外藤影交横。侯国英入内之后,先让江剑臣坐了上首客位,自己却不待道人相陪,竟径自在下首主位落座。她衣袖一拂,神情冷淡,向那道人吩咐道:“取上好香茶来。”

    江剑臣眼中微露笑意。他知侯国英此举并非无端倨傲,乃是有意以势压人,逼那道人露出本心。中年道人连受轻慢,脸色几番变换,终究顾忌院中游人来往,不愿在此仓促生事,只低眉退了出去,唤道童备茶。

    侯国英垂袖之际,腕上一串明珠从袖口轻轻滑出。珠光温润,映着窗隙中漏下的日色,清辉如水,在她雪白腕间一闪即没。那道人虽已转身,眼角却恰将此光收入眼底,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此珠本非寻常富贵人家所有,乃天启年间入贡之物,后赐圣泉夫人,再传至侯国英手中。她此番携至华山,本是欲献与江剑臣之母。侯国英心中早断定这道人来历不正,又料他近年方出江湖,未必认得她与江剑臣,故意以此珠相诱,要看他贪念是否可按。

    道人离去后,江剑臣低声笑道:“岛主若要他自己踏入局中,只怕还须添些火候。”

    侯国英斜睨了他一眼,眸中寒意稍解,唇边却不肯露笑,只轻声嗔道:“你也来拿这两个字取笑我么?”

    江剑臣把声音压得更低,唇边笑意微深,道:“国英,你曾横戈驰马,我也曾独步武林。旁人只道你我一刚一峻,谁又想得到,到了无人处,也会这般相依相戏?”

    侯国英心头忽然一酸。窗外风过,竹叶相摩,细响如雨。她望着江剑臣鬓边微影,想到夫妻虽情深意重,却聚少离多;昔日已是如此,往后只怕更难久守一处。那一瞬间,她眉目间的冷峭悄然淡去,却又在道人脚步声复近之时,重又收敛如初。

    中年道人亲自捧茶入内,托盘上两盏茶烟轻绕。侯国英伸手取过一盏,送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沾舌尖,她眉色便冷了下去,俯身将茶吐在地上,抬眼望着道人,语声寒淡:“这等粗劣茶汤,也拿来奉客?换过。”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随手掷在案上。那银票轻飘飘落下,却似压住了道人眼中的怒火。中年道人面皮先是一僵,随即腰背微弯,笑容愈发恭顺,稽首道:“施主稍候,贫道这便另备。”

    他再入室时,托盘中茶色已非先前可比。两盏茶碧色澄明,盏面浮着数根细若毫针的嫩芽,清香徐徐散开,不浓不烈,却满室皆闻。江剑臣与侯国英一见,便知此茶极贵。君山顶上有古茶树一株,树高近十丈,荫覆半亩,世称君山之君。每岁春发新芽,所采不过三十余斤,焙成干茶不足十斤,世间豪门显贵也难轻易得尝。一个玉泉院中的中年道人竟藏有此物,其来路便更添幽深。

    中年道人垂手立在一旁,面上恭谨,眼底却有阴影翻动。他原本不愿轻启祸端,然先遭侯国英数度折辱,又为那串明珠所动,更见她接茶便饮,似无半分防心,遂将二人看作涉世未深的贵游人物。两盏君山碧毫,于他心中已成诱饵,只待二人入口,便可稳稳收网。

    他却不知,眼前女子在江湖上有女魔王之名,半生所经风浪,远非一盏香茶所能遮掩。江剑臣与侯国英并未露出异色,只见茶色清碧,香气入怀,各自端起一盏,缓缓送近唇边。

    中年道人见江剑臣与侯国英各自端盏,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登时一松,眼底掠过一缕阴鸷之色。他暗暗冷笑,只道这二人自投死路,怨不得自己心狠。那茶中早已融入断肠花、黑心莲、腐骨草三味毒物,皆是他师门暗炼之药,无色无气,入喉便伤肺腑。只消片刻,眼前这两人便要任他摆布,那串莹洁圆润、价值连城的明珠,自然收入囊中,胸中连受折辱的一口恶气,也可一并吐尽。

    茶盏将近唇边之时,侯国英忽然眸光一动,只以杯沿在唇上轻轻一比,便搁回案上。她转目看向江剑臣,语声虽不高,却截然止住了他手中茶盏:“且莫入口。”

    江剑臣似是被她说得一怔,随即也将杯盏轻轻放下,指尖离杯时,仍带着几分从容。中年道人心中陡然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只垂眉站在一旁。

    侯国英忽而起身,双手微拱,先前那凌厉气象竟敛去大半,玉容上泛起一丝薄红,向那道人缓声道:“方才我失仪泼茶,实在冒犯。道长不但不以为忤,反以这般稀世珍茗相待,倒叫人心中难安。”

    江剑臣在旁亦微微颔首,顺势接道:“君山碧毫,本是茶中清绝之品,非寻常银钱所能易得。既承道长厚意,香资自然不可薄了。”

    二人说罢,竟真似一时惭愧,在衣袖囊袋间细细翻检。侯国英取出数张银票,江剑臣也摸出些散碎银两,合在案上,却无论如何凑不成千两整数。侯国英似觉脸上挂不住,低眉片刻,忽取过一只空盏,将两杯茶分作三盏,茶色碧澄,香气仍自缭绕不散。

    她先端起其中一杯,双手递到中年道人面前,神色诚恳而温和:“此茶贵重,一杯岂止千金。我二人独饮,未免愧受;就此弃了,又太可惜。不如三人同饮,也算不负道长雅意。”

    话音未落,那半盏毒茶已稳稳塞入道人手中。她指尖看似轻柔,实则暗含劲力,逼得中年道人五指不得不扣住杯身。侯国英目光澄冷,却仍带着笑意,轻声催道:“道长请。”

    中年道人这才知自己一念贪毒,反落入人家掌中。他脸色遽变,左腕猛然一翻,连茶带杯直向江剑臣面门砸去。瓷盏破空,茶水飞溅,去势又急又狠。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右手从袖底一抹,一柄短刀已滑入掌中,刀身形如蝎尾,刃上隐隐喷出碧蓝寒光,斜刺侯国英软肋。此人出手阴毒迅疾,变招之间毫无迟滞,显非寻常江湖下流人物所能为。

    侯国英原可一招制他,却恐他绝望之下自断经脉,便故作仓促,身形微侧,险险让过那一刀。刀锋贴衣而过,将她衣襟挑开一线。中年道人见她避得狼狈,胆气顿壮,脚下一欺,右臂再送,蝎尾短刀又奔她肋下而来。

    侯国英要的正是这一瞬。她眸中寒光微凝,掌缘横落,出手名为斩龙截筋,却以内劲透衣碎骨。中年道人只觉右腕如被铁闸夹住,随即一阵钻心剧痛直冲心脉,腕骨竟被震得寸寸碎裂。蝎尾短刀脱手坠地,尚未及发出声响,江剑臣已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拇指与中指分按他两耳之后藏血穴,力道不重,却如两枚寒钉,钉住了他周身气血。

    侯国英见中年道人僵立如木,腕骨既碎,气焰尽消,忍不住轻轻一笑。她侧目望向江剑臣,笑意虽浅,却含着几分夫妻间才有的亲昵:“到底还是我家三爷,出手总比我高明些。”

    这一句话看似无心,却正泄了二人身份。中年道人额上冷汗立时沁出。他先前虽觉这一男一女气度非凡,心中仍存几分侥幸;此刻听侯国英这般称呼,又觉两耳之后被江剑臣双指按住的藏血穴隐隐生寒,内力如山,压得他周身气血不敢妄动,哪里还猜不出眼前究竟是何等人物。侯国英敛住笑意,眸光淡淡落在他脸上,语声不高,却字字如冰:“瞧你这副脸色,想来已猜出我二人是谁了。”

    中年道人喉结微动,想要开口,却只觉舌根发僵,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侯国英垂目看了看他软垂的右腕,神情不见喜怒,只平平问道:“方才可曾动过自绝之念?”

    孙道枢唇角微颤,冷汗沿鬓而下,垂首道:“小的方才一时胆寒,确曾起过自尽之心。”

    侯国英眸色微寒,不待他喘息,便冷冷追问:“既有此心,为何不动手?”

    中年道人不敢回头看江剑臣,只觉两耳之后那两处穴道如被寒针钉住,稍一妄动,便有昏死之虞。他苦笑一声,声音发涩:“江三爷制住我藏血穴,以他老人家的功力,只消心念微动,内劲透入,我立时便要人事不知。死又死不得痛快,何苦再在人前现丑?况且……我委实不想死。”

    侯国英望了江剑臣一眼,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插言之意,这才稍缓声气:“先说姓名,再讲来历。”

    中年道人迟疑片刻,终究不敢隐瞒,俯首颤声道:“小的孙道枢,师承金满贵。”

    江剑臣听见“金满贵”三字,眉梢微微一动,淡淡道:“吸血郎中金满贵。你师父如今藏在何处?”

    孙道枢心胆俱寒,忙垂首答道:“江三爷明鉴,家师素来贪婪刻薄,敛财逼命,结怨甚多。若不寻一处大树遮身,早被仇家寻上门来,满门难保。”

    侯国英心中惦记那蓝衣贵妇的来历,哪里有闲情听他绕远。她眉色一沉,冷声道:“少说闲文。那蓝衣贵妇究竟是谁?”

    孙道枢被她一喝,身子微颤,忙将话头收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家师十一年前便藏入潞王府。那贵妇娘家姓郭,名义上是郡主乳娘,又兼王府内总管;其实府中大小权柄,多半握在她手里。潞王待她极为宠信。更奇的是,王妃亡故近七年,王爷始终不曾续立正妃。”

    侯国英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孙道枢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当着她与江剑臣之面虚言搪塞;他所知大约亦只到这一层。既已得了线索,她便不再逼问潞王府中深处之事,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孙道枢身上,淡淡道:“孙道枢这名字,倒不像寻常江湖匪类。你披着道衣,想来也不是真正出家人罢?”

    这一问正中要害。孙道枢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怨色,低声道:“我原在王府侍奉师父,是那位郭总管硬令华阴县令作了安排,叫我到此披道衣、迎香客。日日在这院中周旋,哪里及得上在王府当差?可她有命,我又岂敢不从。”

    江剑臣听罢,缓缓收回按在他藏血穴上的手,顺势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孙道枢只觉半身一麻,随即又恢复知觉,心中反更惶恐。江剑臣望着他,语声不疾不徐:“从今日起,你须改听另一位郭总管的吩咐。”

    孙道枢并非愚人,自然明白这另一位郭总管,指的是华山派总管郭天柱。他面色顿时蜡黄,比方才被擒时还要难看。快刀哑阎罗在关西道上的名头,于他而言,远比寻常酷刑更可畏。

    江剑臣见他果然惧怕郭天柱,便从侯国英手中取过那串明珠,握在掌中轻轻掂了掂。珠光自他指缝间流出,映得孙道枢眼神一阵发直。江剑臣神色一肃,将珠串放在桌上,道:“明日此时,若我能在此处见到你师父金满贵,这串珠子便归你。”

    话既出口,他不再多言,牵起侯国英,转身出了静室。孙道枢站在原地,望着案上明珠,脸上贪色、惧色、苦色交迭变幻,竟一时不敢伸手去碰。

    江剑臣与侯国英出了玉泉院,顺山道而上。五里关一带石径渐险,松声渐深;过沙萝坪时,山风吹开云气,远峰若隐若现;再经毛女洞、青柯坪,二人一路不停,直至千尺幢下。江剑臣始终握着侯国英的手腕,掌中温润如玉,竟似舍不得松开。侯国英虽未言语,亦未挣脱,只任他牵着,衣袂随山风轻轻拂动。

    二人方在险径前略一驻足,身后忽有衣袂破风之声,自远处飞掠而来。随即,一个清朗却带急促的声音从后传至:“岛主,江三爷,请留步。”

    江剑臣神色微动,这才放开侯国英的玉腕。只见晏日华施展开燕子三抄水的提纵轻功,身形几起几落,已飘然落在二人面前。他素来风流自赏,衣冠最是讲究,此刻却满身尘土,鬓边汗湿,气息微促,全无平日从容整洁之态。

    侯国英玉面一寒,目光如霜,正色斥道:“晏日华,我命你与韩月笙陪我大哥游览长安,你竟敢擅离职守?”

    江剑臣在旁看得分明,晏日华这般狼狈而来,必有变故。他以肘轻轻触了触侯国英,示意她暂缓责问,随即望向晏日华,语气温和许多:“你先定一定气。无论出了何事,自有我替你分说。把经过从头讲来。”

    晏日华闻言,立时单膝点地,先向江剑臣谢过,方抬首望向二人,神情中有悔意,也有惊疑:“属下有罪。到了长安之后,不该缠着耿老爷子去未央宫旧址凭吊。谁知行至石渠阁残址近旁,竟遇见一个妖艳少妇,正在勾引一名年轻公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国英本因晏日华违命而来,心中已生怒意,听他提及艳妇勾人,眉色愈冷,竟不欲再听下去。她衣袖微拂,目光压在晏日华脸上,低声斥道:“男女相诱,本是各怀其念,你既奉命护人游览,何必旁生枝节?”

    晏日华面有苦意,唇边勉强一牵,却笑不出来。他抬眼看了看侯国英,又望向江剑臣,声音低哑道:“岛主若知那位年轻公子是何人,便不会如此责我。”

    侯国英眉心一蹙,冷冷道:“何人?”

    晏日华这才收敛神色,将话引入正处。他单膝仍未离地,拱手道:“那人乃贾学士嫡侄。”

    江剑臣听见“贾学士”三字,眼神立时一变。贾家与他情义深重,那年轻人若是贾梦蝶,便非寻常牵连可比。他未出声,只向晏日华略一点头,示意他接着讲。

    晏日华见江剑臣神色凝肃,忙道:“韩大哥见那女子举止轻佻,恐贾公子中了旁门暗算,便上前喝阻。谁知话才出口,那女子忽然出手,韩大哥右膝髌骨竟被震碎。”

    侯国英眸光倏地一凝,未待他说完,已截口问道:“那女子所使,可是一对判官笔?”

    晏日华怔在当地,显然不料她竟能一语猜中。侯国英见他神情有异,心中已明七八分,随即追问:“她年约二十二三,容色冶艳,身穿孔雀蓝劲衣,外罩同色披风;手中判官笔短而粗,出招又快又狠,可是如此?”

    晏日华脸色微白,连连点头。侯国英不再多言,只以目光逼他往下说。

    晏日华喉间发涩,声音也随之微颤:“那女子身法太快,属下与耿老爷子皆未看清韩大哥如何中招。更令人愤恨的是,我二人正欲抢上去,忽有四名王府带刀护卫赶到,口口声声称贾公子与那女子皆是潞王府逃婢逃奴,借着王府名号,将二人簇拥而去。”

    话音落处,山风自千尺幢下卷过,吹得草木低伏。侯国英与江剑臣相对无言,一时俱怔。以驼背神龙耿老人家的性情与功力,莫说四名王府护卫,便是宫禁之中持刀近侍当前,他也未必肯退半步。可韩月笙膝骨碎裂,转瞬成了累身之患;韩月笙与晏日华又都背着钦命要犯的名目,一旦当街动手,便要牵出无数枝节。耿老爷子久历江湖,自知此时不可逞一时之快,宁可吞下这口恶气,也不肯替江剑臣与侯国英惹来官面上的大祸,这才遣晏日华急来报讯。

    江剑臣沉吟片刻,眉间渐起冷意,缓缓道:“如此看来,那吸血郎中更须早些钓出。只要金满贵露面,潞王府这一层暗线便能顺藤而上。”

    他话犹未尽,回心石旁草丛忽然一阵窸窣。两道人影从乱石与矮树间钻了出来,正是侯国英费了许多周折也未寻着的曹玉与马小倩。二人衣上尽是泥痕草屑,发鬓也被枝叶勾乱。若非侯国英此刻心急如焚,胸中万绪交集,见他们如此狼狈,几乎要笑出声来。

    马小倩虽满身尘污,腰背仍挺,眉眼间那股悍厉之气丝毫未减,仿佛只消刀在手,便仍可当场杀人。曹玉却与她大不相同,平日那点机灵神气早已去了大半,脸上疲色甚重,连目光也黯了。他先向江剑臣、侯国英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札,双手呈给江剑臣。

    江剑臣接过密札,拆开一看。以他一身修为,素来临大变而气不浮,此刻却也眉峰骤扬,目光一厉。那纸上字迹出自武凤楼之手,行间急促,显是事变猝发,不及从容修饰。江剑臣读罢,不禁心头微震,反手便将密札递给侯国英。

    侯国英接在手中,垂眸细看。大明科场秋闱,三年一开,南北两京轮次举行。今岁乃崇祯践祚以来第二科,正值南京开闱。朝廷钦定成国公朱纯臣为主考,陈奉、孙隆为副主考。依李鸣往日性情,若只奉旨护卫科场,他纵有一百个推辞的由头,也定能寻得脱身之法。偏偏其父李精文任江南按察使,南京秋闱若出差池,李家父子皆难辞其责。李鸣虽素有“人见愁”之名,满腹机巧,却也只得带二百铁骑入南京应卯。

    敌人似正看准此节。李鸣到南京的当夜,两位副主考竟同遭毒手,首级被人割去。科场重地,副主考一夜之间双双身死,此案一出,朝野为之震动。可祸端未止。对先天无极派恩义极重的老驸马冉兴,遣其子冉伯常往南京应试。冉伯常途经凤阳皇陵时,竟离奇失踪,踪迹全无。

    侯国英读到此处,指尖微紧。再往下看,心头寒意更深。今上幼姑玉屏公主,较金屏老公主年少近十岁,所招驸马名扈南山。谁知公主命薄,驸马入赘不过一年,便因暴疾身亡,只遗下一子,名唤扈青云。此子乃金枝玉叶所出,又与冉伯常有姨表之亲,竟在冉伯常失踪次日,于秦淮河畔不见了踪影。

    三桩巨祸接踵而至,一桩压过一桩,分明不是偶然。副主考被杀,冉伯常失踪,扈青云亦随之消失,处处皆将矛头引向南京,逼向李鸣,也逼向武凤楼、江剑臣与先天无极派。李鸣才智虽高,胆识虽足,身在局中,也不愿惊动恩师。武凤楼深恐事后受责,这才密书一封,遣曹玉与马小倩星夜西来华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慈云师太素来怨李鸣昔年不肯相助,竟暗中命郭天柱把守,不许曹玉与马小倩进入苍龙岭。两人无门可入,只得在山径间绕行窥探,这才弄得一身狼狈,迟迟不能面见江剑臣。

    江剑臣待侯国英看罢,目光落在云雾沉沉的山道尽头,良久不语。事已至此,他纵有万般牵挂,也不能置身局外。只是他更怕侯国英卷入这番险局之中。南京风波已成惊涛,而潞王府暗线又在眼前浮起,两边皆有杀机,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险。

    他沉思片刻,终于作了决断。江剑臣先看向曹玉与马小倩,沉声吩咐道:“你二人即刻回转南京,星夜兼程,不可耽搁。见了凤楼与李鸣,只说我随后便到,叫他们先稳住局面,切勿轻动。”

    曹玉面色虽疲,听得师长有命,眼中又重新有了光,立时躬身应下。马小倩也拱手领命,虽未多言,眉宇间杀气却愈发凝定。

    江剑臣又转向晏日华,道:“你代我向耿老爷子致意。韩月笙伤在右膝,不宜久留是非之地。请耿老爷子护他回石城岛,将养伤势。余事暂且勿管。”

    晏日华低头领命,神色仍有惭愧。侯国英立在一旁,未发一语。山间云影掠过她面庞,使她眉目一时明暗难辨。

    诸事交代既毕,江剑臣才缓缓走近侯国英。他望着她,心中百味交集,声音低而沉:“国英,苍天在上,我这颗心如何,你自是明白。只是今日势不得已,又要你独自往苍龙岭去受委屈。依我看来,哑阎罗未必会与你为难,文莲也不至相逼;尚大伯看在马神剑义父的情分上,更不会叫你下不来台。难处只在慈云师姑与我母亲二人。你此去务必隐忍,凡事留三分余地,千万珍重。我送你上千尺幢,随后便在山中另行察看。”

    侯国英听着他这番话,已知他是不愿此刻同上苍龙岭。若他同行,一边是母亲与师门旧怨,一边是妻子受屈,他夹在其间,寸步皆难。她心中自有酸楚,却也明白他此时所负之事,已非夫妻私情所能拘束。她只轻轻点头,并未使性相逼。

    二人遂并肩登上千尺幢。石磴险直,如削壁间悬出一线。江剑臣仍默默随在侯国英身后,不时留意她脚下。侯国英知他沉默中全是歉意,也知他这一程相送,是为补她将要承受的委屈。她心底一时又甜又酸,竟不忍回头看他。

    行近群仙观时,前方松影间忽现两道身影。那位身着孔雀蓝服饰的贵妇,正挽着宫装少女,缓缓游赏观前幽景。她二人身后并无侍婢随从,四周也未见护卫,仿佛只是趁山色清幽,偶然到此赏玩。贵妇衣色明艳而不俗,举止从容,少女则宫装曳地,眉目间自有深闺贵气。

    江剑臣一见此景,目光微凝,知道机缘稍纵即逝。他俯身贴近侯国英耳畔,低低说了几句。侯国英听罢,眸中略有忧色,却终究未拦,只依言独自往苍龙岭方向而去。

    江剑臣待她身影转过山石,便借草木掩映,悄然向群仙观后贴近。他原意是趁无人留神时越墙入内,避开那十二名抬轿大汉,不愿正面相逢,以免打草惊蛇。岂知世事偏生如此,他心中越是不愿遇见,前方偏有脚步声与低语声自观后一侧传来。那十二名大汉,竟正从暗处转出。

    江剑臣方才贴近群仙观后墙,正欲借松影遮身,避开那些潞王府轿夫,不料墙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惶娇呼。呼声未歇,一个年轻道姑已踉踉跄跄奔出,云鬓微乱,脸色发白,衣袖几被山风卷起。她身后紧追而来的,正是潞王府专备抬轿的一名壮汉。

    那壮汉满面横肉,步伐急促,伸手便要去扯道姑衣袖。江剑臣此行本欲暗查群仙观,不愿枝节旁生;可见那小道姑惊惧奔逃,又见潞王府恶奴仗势横行,竟敢在白日之下轻薄三清门下女冠,胸中不由生出一缕寒意。若他只为大事而袖手旁观,便不是江剑臣。

    他目光一掠,已看出那壮汉太阳穴虽未高隆,却虎背熊腰,筋肉坚实,步伐亦颇矫健,显然不是寻常粗仆。江剑臣不动声色,脚尖在地上一挑,两粒小石子无声飞出,去势轻巧,却准得毫厘不差,分击那壮汉双膝下三里穴。壮汉只觉两腿一酸,浑身劲力忽被抽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竟一时站不起身。

    年轻道姑奔出数步,似有所觉,回首一望。她先看见那壮汉跪伏尘中,又看见江剑臣立在松影边,神情闲淡,仿佛什么事也未曾发生。她眼中闪过惊异,随即以袖掩面,低头匆匆跑开。

    江剑臣知那壮汉穴道受制,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方能转动,便不再理会,衣袖一拂,若无其事地绕向群仙观正门。他自山门入,过前殿,再经大殿,一路步履从容,眼神却始终留意四下动静。观中香火不盛,檐角铃声被山风吹得断续清冷,几名女冠往来其间,皆未多看他一眼。

    他行至后院一座月洞门前,方欲察看地势,忽有一道人影从门侧闪出。正是先前被他救下的年轻道姑。她面上惊色未退,双眸却极亮,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恩人快随我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声入耳,江剑臣心头微凛。他行走江湖半生,明刀暗箭不知见过多少,此刻竟生出一种船近浅滩、暗礁忽现之感。只是那道姑眼中焦急真切,不似设伏诱敌。他双肩微耸,气机暗运,随即跨入月洞门内。

    门后别有天地。园中怪石层叠,松竹交映,一径碎石曲曲折折,通向深处小楼。那楼不甚高,形制精巧,檐下垂着青竹帘,窗边种着几丛幽兰。年轻道姑在楼前停步,回身连连招手,随即先行隐入楼中。

    江剑臣立在园中,目光扫过四围,只见石影苔痕,竹风微动,并无伏兵气息。他方拾级而上。入得楼内,明间陈设古朴,几案洁净,炉中余香未散,气息清雅。隔着一重软帘,里间隐约可见雕花牙床,绛色罗帐低垂,帐边摆着一双素缎绣花履,式样小巧,瘦窄玲珑。幽香如兰似麝,自帘隙中缓缓透出。

    江剑臣心中暗惊。三清清修之地,何来这等深闺香阁?此处陈设不俗,绝非寻常女冠所居,更不像游方道姑栖身之所。

    他念头未定,那年轻道姑已从内室急步出来,扑到他身前跪倒。她双手伏地,声音低颤,几近泣血:“江三爷,救我。”

    江剑臣心下一震。他此来本欲暗探群仙观,查明此地是否与南京血案、潞王府暗线有所牵连。不料尚未探出半点端倪,便先被人一口叫破名号。纵然他为当世武林极峰,此刻也不免生出戒意。

    年轻道姑似知他心中疑虑,忙抬起泪眼,急急剖明:“三爷宽心。群仙观上下,除奴婢一人,再无人识得三爷。奴婢若非无路可走,也不敢冒死将三爷请到此处。”

    江剑臣俯身扶起她,目光沉静,低声问道:“你姓甚名谁?又在何处见过我?”

    年轻道姑先返身将楼门掩上,侧耳听了片刻,方才转回身来。她面容清秀,神色却带久困樊笼的凄楚,缓缓道:“奴婢原是青阳宫中一个小宫女,名叫公孙菊。昔年五毒神砂郭云璞见奴婢尚有几分颜色,便要收作侍妾。幸得郭夫人心生妒意,从中阻拦,奴婢才未遭他强辱。后来魏忠贤败亡,郭云璞伏诛,奴婢便随郭夫人到此出家,至今已有六年。”

    江剑臣目光骤然一凝,声音也低了几分:“如今群仙观观主静修,便是五毒神砂郭云璞之妻田玉仙?”

    公孙菊垂首应道:“正是她。”

    江剑臣心中寒意渐深。魏阉伏诛已近数载,郭云璞乃其爪牙中最凶毒者之一,田玉仙身为其妻,竟能改名换貌,隐在游人来往的华山群仙观中,一藏便是六年。这等胆气与心机,已非寻常亡命之辈可比。天下辽阔,山川重重,不知还有多少昔年凶徒恶眷,披着清净皮囊,隐伏在人烟深处。

    公孙菊好容易遇见江剑臣,惟恐机缘稍纵即逝,便向前半步,声音更轻:“三爷可还记得,当年初往青阳宫拜见圣泉夫人之事?”

    江剑臣自然记得。圣泉夫人客印月,乃侯国英生母,青阳宫中人事,他并非全然陌生。听她提起旧事,心中疑云稍散。

    公孙菊见他神色微缓,眼中泪光一涌,低声道:“奴婢正是在那一回见过三爷。求三爷信我,带我离开此地。”

    江剑臣知她所言与青阳宫旧事暗合,已信了大半。只是他仍有疑处:她既为田玉仙身边旧婢,潞王府轿夫怎敢在观中公然轻薄?田玉仙与南京血案是否相连?郭紫云又在其中占了何等位置?这些事,眼前这公孙菊究竟知晓多少?

    公孙菊自幼生于青阳宫,最会察人眉目。她见江剑臣沉吟,便知他心中所问,且怕他在楼中久留,反被人撞破,只拣紧要处急急说道:“三爷,此地不能久谈。田玉仙能在群仙观藏身,全赖潞王府内总管郭紫云照应。郭紫云不但是五毒神砂郭云璞与一指神功郭云亮的嫡亲妹子,还是潞王朱常芳最宠信的妇人。今日来此那位宫装少女,多半便是潞王与郭紫云所生的私女。还有一桩怪处,郭老毒留下两个女儿,奴婢在田玉仙身边六年,却从未见过她们一面。”

    这番话如在重雾中开出一道细缝。江剑臣眼前诸般线索,至此方有相连之势。郭云璞、郭云亮、郭紫云,田玉仙,潞王府,群仙观,宫装少女,蓝衣贵妇,一桩桩看似隔断之事,竟皆隐隐牵向同一处。田玉仙与郭紫云这对姑嫂,皆是狡黠狠毒之人;公孙菊既泄出此等隐秘,若仍留在群仙观中,便如羔羊卧虎口,顷刻便有性命之忧。

    江剑臣望着她,心中已有决断。他知道此时若将公孙菊带走,田玉仙与郭紫云必会警觉,自己后面的暗查便要平添阻碍;可若为一时便利而将这女子留在魔窟,让她再受惊险,那便违了他一生行事之道。

    公孙菊见他久久不语,眼底先是惶恐,随即又浮起晶莹泪光。那泪并非柔弱作态,乃是困在暗室多年之人,忽见天光,感激与惧怕一齐涌上心头。她低低唤了一声:“三爷……”

    江剑臣伸手止住她再说,神色沉定,声音虽轻,却自有不可移易之意:“你随我走。”公孙菊听得江剑臣允她同行,眼中泪光一颤,反而没有立时举步。她低头思量片刻,似在心中反复权衡,终究咬了咬唇,低声道:“三爷,此处乃郭紫云另置的香阁。她每月总要来住数日,或与面首幽会,或同田玉仙密议机谋。今日她方到山中,依她往日行止,少说也要耽搁几日。三爷肯信奴婢,奴婢已是万死难报。如今田玉仙偏又外出,最快也须明日方回,观中一时无人会疑到奴婢身上。奴婢若留下,反可替三爷留心她们动静。三爷不宜久在此楼,请从后窗离去。”

    江剑臣凝视她片刻,未即答言。楼中幽香犹在,窗外松影斜入,映在公孙菊苍白清秀的脸上。她所言自有道理,可这道理后面,压着她一条性命。若田玉仙早归,若郭紫云心生疑窦,若那名被制住的轿夫供出蛛丝马迹,这女子便要首当其祸。

    公孙菊见他沉吟,复低声道:“三爷若此刻带奴婢走,田玉仙与郭紫云立时惊觉,后事便难查了。奴婢在此熬了六年,早知如何避人耳目。只求三爷日后莫忘今日一言。”

    江剑臣心中微叹,终究未再强她。人在虎穴之中,最知虎穴深浅;公孙菊既敢这般说,想来并非全无把握。他向她一点头,声音极轻:“你务必惜身。若见情势稍有不对,便立刻设法脱身,不可贪探。”

    公孙菊眼中一热,俯身便要再拜。江剑臣抬手止住,身形一晃,已从后窗掠出。窗外竹叶微摇,随即复归沉寂,仿佛那楼中从未有人来过。

    离了群仙观,江剑臣沿山道疾行,身法虽快,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公孙菊。那女子身陷魔窟,明知前路凶险,仍肯留下替他窥探,便是江湖中许多自称豪杰之辈,也未必有这份胆气。他一路踏石穿林,耳畔山风如啸,眼前却不时浮起她含泪而强自镇定的神情。

    苍龙岭横亘华山险处,古名抟岭,又称夹岭。岭脊如龙背高昂,石径宽不过三尺,当中隆起,两旁皆临深谷。人在其上,俯首只见云气翻涌,谷底水石难辨;举目又见青松倒挂,白云横飞,心胆稍弱者,未行数步便足软神摇。昔年韩愈游华山,至此回望,惊惧失色,自料难以生还,遂写遗书裹石投下崖去。后人于岭尽处摩刻“韩愈投书处”,石名逸神,至今仍在。

    欲上苍龙岭,尚须经过擦耳崖。崖路窄狭,几不容足,行人须面壁攀索,侧身探步而行。崖尽又接上天梯,三十级石磴贴壁而起,须反身抓牢铁链,一步一步攀登而上,至顶方算抵达苍龙岭口。江剑臣轻功绝世,自不畏险,然山势如此,连他也不免收敛心神,脚下不肯有半分疏忽。

    到了碧云庵外,快刀哑阎罗郭天柱迎面走来。此人素来面容刻板,神情如铁,今日脸上竟隐隐有了笑意。江剑臣一见他神色,心头先自宽了几分。

    郭天柱走近之后,向他竖起拇指,哑声道:“侯岛主这一手,我郭某服了。死棋到她手里,竟也能走出活路。”

    江剑臣听了这话,心中已然明白。侯国英能得郭天柱如此赞许,已极不易;更难的是,她竟能与孤傲乖僻的慈云师太解开积怨,又过了杨氏夫人这一关,连李文莲与尚天台也肯谅她。其间不知受了多少冷语,赔了多少笑颜,吞了多少委屈。江剑臣想到此处,胸口微微发涩,竟一时没有接话。

    郭天柱久历江湖,岂能看不出他心中所念,便向前凑了半步,低声劝道:“剑臣,侯岛主总算熬出了这一步。你还站在此处作甚?快进去瞧瞧罢。”

    江剑臣方要转身入庵,庵门之内已有几人走出。尚天台牵着六岁的江枫在前,慈云师太随在后面。江枫小小年纪,眉眼已极清朗,只是眼梢含媚,唇角隐煞,天真之下另有一股难驯之气。江剑臣快步上前,先向尚天台、慈云师太行礼,又俯身看了看儿子。

    慈云师太仍是那副倚老卖老、不肯饶人的神气,眼中却少了往日锋芒。她看着江剑臣,沉声道:“侯国英今日肯低头懂事,算是马神剑教得好。那醉鬼既肯给华山派颜面,华山派也不能不还他几分情。你大师兄陪我带枫儿去拜见他,算是回这一礼。可丑话仍要说在前头,你若敢叫莲儿受半点委屈,我这把老骨头照样饶不了你。”

    江剑臣知这位师姑性子乖戾,连尚天台也要让她三分,自己更无可分辩,只得躬身应下。尚天台见慈云师太话说得硬,便替她缓和几分,向江剑臣道:“枫儿根骨奇异,悟性尤佳,原是难得的好苗子。只是这孩子天生媚相中含煞气,若不早早导正,日后情关一错,杀孽便重。我们商议过,先送他到马老弟身边受些熏陶,随后我与任平吾、郝必醉、天山几人再轮流带他一年。数家心法相磨,或可化去他性中偏锋。”

    江剑臣正要致谢,尚天台却摆了摆手。慈云师太已牵过江枫,转身便行。江枫回头望了父亲一眼,似想开口,终究被慈云师太牵着走远。山门外松风忽起,几人衣影渐没在石径转折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立了片刻,才入碧云庵。母亲杨氏夫人所居静室在庵中偏隅,窗前修竹数竿,案上经卷整齐。杨氏夫人出身书香,才情渊雅,昔年曾入宫陪侍公主读书,见识胸襟自非寻常闺阁可比。江剑臣一向事母至孝,入庵之后,先往母亲静室而去。

    推门入内,却见杨氏夫人独坐榻前,手中捏着一幅素笺,正默默垂泪。江剑臣初见母亲落泪,只道她舍不得江枫远行;随即又觉不合。母亲深明大义,既知江枫此去乃得马神剑教诲,岂会只为祖孙暂别而如此伤心?

    杨氏夫人见他进来,抬起泪眼,将手中素笺递了过去。江剑臣接在手中,只看第一眼,心便猛然一沉。那字迹舒展豪放,笔意纵横,正是侯国英手书。纸上寥寥数语,却似利刃入胸:“君见此笺,妾已远行。莲妹情深,望君善待。莫寻我,亦莫追我。”

    江剑臣耳力何等敏锐,早听见门外衣袂轻响,知李文莲正立在外间。他心中虽痛惜侯国英,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将素笺缓缓收入袖中,正欲示意母亲说话谨慎,杨氏夫人已长长一叹。

    她望着儿子,声音中满是愧意:“娘从前确是错看了国英。她知道你性情刚直,断不肯与两个女子共处一室,竟跪在娘面前,求娘替她作主,命你六年未满,不许寻她;即便寻到,她也不肯相见。娘看得分明,你与文莲若违了此约,国英不是削发入空门,便是自绝一途。她这人看似冷硬,心里决断起来,世上怕无人拦得住。”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一阵踉跄脚步。李文莲再也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冲入静室,扑进杨氏夫人怀中,放声痛哭。她素有女屠户之名,平日泼辣刚烈,杀伐不让男儿,此刻却哭得肩背乱颤,仿佛多年强忍的血泪,一时全从胸中涌了出来。

    江剑臣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前忽然接连浮起三幅旧景。第一幅,是七年前黄河古渡,李文莲湿衣贴身,水痕未干,眉眼泼辣,娇蛮逼人,像一团带刺的烈火。第二幅,是五年前承德帅府小楼,火光逼窗,李文莲玉容惨白,声如泣血,逼他与自己互换衣衫,护着杨氏夫人先行突围;她却乔装诱敌,身陷火海。第三幅,是夜半双塔山上,她误以为江剑臣与女丧门吴守美有私,悲愤尖笑,声声如锥,几乎刺裂人心。

    这些旧事一一掠过,江剑臣心中终于定下念头。侯国英远走,固然令他肝肠欲裂;可眼前这个为他几度舍命、几度成灰的女子,他也不能再教她独受冷落。唯有狠下心来,将侯国英暂压心底,倾心怜护李文莲,方不负她多年情义。

    他上前俯身,先与母亲一道柔声劝住李文莲。待她哭声稍缓,江剑臣才将近来所闻所见,故意一桩桩细说出来。他从南京秋闱两名副主考被杀讲起,又说到冉兴之子冉伯常途经凤阳皇陵失踪,玉屏公主遗腹子扈青云亦在秦淮河畔无影无踪;继而说起玉泉院中孙道枢下毒,吸血郎中金满贵暗藏潞王府,蓝衣贵妇郭紫云权柄深重;最后又将群仙观中所见田玉仙隐匿六年、公孙菊暗吐机密,以及郭紫云与潞王府诸般牵连,一一向母亲与李文莲道明。

    李文莲素日性子骄横,心地却直,哪里知道江剑臣这番话原是专向她心上最软处落下的一钩。

    她一听南京出了这等大祸,又牵连到华山近处,立时忘了方才悲恸,眼中泪痕未干,眉间怒意已起。案上烛火被杨氏夫人早早点起,照得她脸上伤痕明灭不定,她却全然不顾,只急得轻轻跺足,埋怨江剑臣道:“三哥,出了这样塌天的祸事,又已牵到华山地面,哑叔身为总管,岂可全无动静?走,咱们这就去寻他问个明白。”

    她话说得又急又快,手已伸出,握住江剑臣的腕子,便要往外走去。自承德那一夜假作洞房之后,二人之间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篱墙,七年来彼此明明情深,却各自退避。此刻李文莲一急之下,竟将那道篱墙忘得干干净净。杨氏夫人望在眼里,眼中泪光未散,唇边却渐渐有了安慰之色。

    李文莲再怎样泼辣,终究仍是女儿心肠。她拉着江剑臣才走到后院小角门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心中越想越觉不妥。承德那夜之后,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再与侯国英相争,只愿把一腔情意移到江枫身上,教养那孩子,守着一点旧梦过日子。况且江剑臣风骨清举,人物如玉,她昔日容颜未毁时尚觉自己配不上他,如今满面伤痕,形貌可怖,纵然江剑臣与杨氏夫人不嫌,她自己又怎能不羞惭退避?

    今日这般牵着他的手,挨得如此之近,若落在旁人眼中,岂不教人笑她丑女痴缠,不知进退?念及此处,她胸中方才升起的暖意忽被寒水浇灭,手指一松,便想抽回。

    江剑臣早觉她气息微变,知她又要退回那座自苦的牢笼之中。未等她松手,他左腕如游鱼般轻轻一转,已从她掌中脱出;身形随即半侧,双掌按住她两肩,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声音低而重:“文莲,你若再这般任性避我,我会怨你,一世都怨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文莲身子一震,果然不敢再走。

    江剑臣按着她的肩,语声愈发深切:“你也该看看如今是何时。南京血案骤起,鸣儿已在险局之中;老驸马之子失踪,玉屏公主遗孤又无影无踪;先天无极派的清名能否保住,我江剑臣昔年一点声望会不会毁于此役,都尚未可知。国英既已远去,我料她六年之内绝不会离开石城岛。你不肯助我,我不敢强求,可你绝不能再使我心乱。否则不只是我怨你,你也辜负了国英今日这一番苦心。”

    这番话,真正有力处不在江剑臣口中,而在侯国英事先替他铺下的路。李文莲听到“国英苦心”四字,娇躯微微一颤,方才硬起来的心肠一点点软了下去。她低着头,气息渐乱,终于不由自主地向江剑臣怀中靠近。

    江剑臣两手顺势滑下,轻轻揽住她纤腰,声色转柔:“七年风霜,苦的是你。从今夜起,我若不能好生怜你,便枉为男子。”

    李文莲却如被针刺一般,忽然从他怀里挣出,脸上又羞又惧。江剑臣一怔,随即故意沉下脸,低声道:“你还真不怕我怨你一世么?”

    李文莲垂首摇头,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说不出的羞怯:“不是……我常在师父面前指天立誓,说再苦也要削发守身。你偏偏要在今晚……”

    江剑臣听她说得又怯又羞,心头怜意更深,低低一笑,道:“你放心,你师父想得比你还早。”

    李文莲抬起眼来,脸上红意更浓,轻声问道:“师父今夜不在庵中?”

    江剑臣并不瞒她,温声道:“岂止你师父,尚大叔与枫儿方才也已离庵。”

    李文莲这才无言,低头站在月色与灯影之间,伤痕遮不住满面羞红。江剑臣没有再让她退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回房中。

    未多时,郭天柱亲自领着两名侍女送来一席酒菜。菜品不多,却样样精致,酒香清冽。郭天柱一向脸冷如铁,这夜却亲手替二人斟满杯中酒,方才悄然退下,临出门时还替他们掩紧了房门。

    江剑臣望着门影,轻轻叹道:“郭大叔二十年来,只怕从未有今夜这般欢喜。”

    李文莲眼眶通红,端起酒杯,含泪接道:“你三十四年来,也未曾这样向一个女子低眉温语。偏偏这女子,还是我这般面目可怖的人。”

    江剑臣未作辩解,只与她轻轻碰杯。杯声清响,李文莲泪水随之落下,哑声道:“可惜国英姐姐没有这份福气。”

    江剑臣心口一痛,却只是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

    杨氏夫人偏疼李文莲,到了亥时之前,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行至窗下。室中烛影摇红,隐约传来李文莲低怯的声音:“三哥哥,你当真不嫌我如今这副模样?”

    随即烛火扑地一暗,房中顿时没了光。杨氏夫人心头一急,几乎便要脱口说不可灭灯。念头未落,屋内火光又重新亮起,江剑臣带着几分故作威严的声音随即传出:“再敢灭灯,我便不依你了。”

    杨氏夫人听到此处,脸上一热,再也不敢多留,悄然转身而去。

    良宵易尽,山庵中的灯火渐次沉寂。

    翌日天色初明,李文莲被窗外鸟声惊醒,睁眼时,只见江剑臣双目微红,正俯身轻抚她身上旧日烧伤与刀创留下的痕迹。他指尖极轻,神色却沉痛如见自己身上受创。李文莲心头一慌,轻轻叹了一声,伸手便想拉过被衾遮住身子。

    江剑臣却握住她两腕,不许她躲,低声道:“昔年曹操在潼关割须弃袍,又于渭水夺舟避箭,若非许褚赤身撑舟,舍命相护,早已死在马超枪下。许褚身中数十箭,九死一生。后来伤愈,曹操置酒相慰,命许褚解衣,亲自数他伤处,每数一痕,便敬一杯,直至将许褚灌得大醉。曹操尚知感念救命之恩,何况你我本是夫妻。”

    他说到此处,将李文莲抱得更紧,声音沉而温柔:“文莲,自今日起,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再以轻纱遮面;第二,不许自惭形秽;第三,更不许怕旁人说你丑。”

    李文莲压在心头多年的阴云,凝在胸中的寒冰,至此终于一寸寸消散。

    洗漱之后,李文莲竟似换了一个人。她挽着江剑臣去向杨氏夫人请安,眉目间虽仍有旧伤,却已不见往日那种刻意掩藏的凄惶。请安毕,她便催着传饭。

    饭菜送来,她也不再装作矜持,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杨氏夫人素来端庄少笑,此刻见她胃口大开,竟忍不住说了一句:“世上哪有你这样的新妇。”

    李文莲听了,不但不羞,反向婆母嫣然一笑。那一笑带着从前的泼辣,也带着久违的生气。她随即拉起江剑臣,回房收拾兵刃暗器。

    片刻之后,李文莲已将华山镇山之宝飞虹剑负在背上,又带了回旋飞刀与沙门七宝珠,眉间英气勃发。

    江剑臣见她如此,心中既怜且喜。二人留下郭天柱看守碧云庵门户,随即并肩下岭,乘着晨光,疾向群仙观扑去。

    江剑臣心中本欲谨慎行事。群仙观牵涉既深,潞王府暗线、田玉仙旧迹、郭紫云行藏,皆隐在重重迷雾之后,原该先探明虚实,再作计较。李文莲却哪里耐得这般周折。华山乃她师门重地,碧云庵与群仙观虽各据一方,究竟同在华山香火之内。况且她昨夜心结一开,今日又背上飞虹剑,昔年那股横厉爽直、不避锋芒的性情,已尽数回到眉目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