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51章 阴云密布
    侯国英能使石城岛诸人心服,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她用人从不一味以威相压,或以恩结之,或以势摄之,或以大义束之,竟能使那些原本各行其是的江湖人物,皆在她座下听命。石城岛中诸路人物,或以剑名,或以力着,或以机变见长,或以肝胆相许,皆各有来历,各具性情,却都能在她一念之间俯仰进退。潇湘、风流二剑,开碑、裂石两卫,草上飞行孙子羽,秦岭四煞诸人,乃至北地豪雄虎头追魂燕凌霄、陆地神魔辛老独这等素来不肯低眉的人物,到了她座前,也自收敛锋芒,听其号令。

    八爪毒龙索梦雄初见侯国英,便已看出此人气度非凡,不是寻常武林首领可比。他一念既定,当即屈膝拜下,口称师叔;侯国英也不作虚让,受了他这一拜,又命他与六怪中的胡眉结为夫妇。

    胡眉虽在名分上只是江剑臣身边侍女,江剑臣待她却如亲骨肉一般,侯国英亦素来怜爱有加。夫妻二人平日指点她武功,从不吝惜,虽未列名门墙,情分却早与嫡传弟子无异。

    此番诸人同至长沙,秦杰年纪虽小,心思却最灵透。他不待侯国英吩咐,已先一步将众人引入城郊惜春园。那园子藏在花木深处,门庭重叠,院落相连,池石竹树各有疏密,虽为旅栈,却无市井喧声,反有深宅园林之致。

    众人入门时,唯有侯国英目光一转,已明白秦杰用意,唇边不见笑意,眼中却微微一暖。夏侯双杰与索梦雄、胡眉等人一时尚未会过意来,只随店中仆役穿廊过户,直入最后一进院中。

    那院落四围静密,竹楼居中,左右各有精舍,廊腰回折,松竹掩映,假山临池,荷叶覆水,晚风从竹梢间掠过,吹得檐下灯影微微摇动。单掌开碑夏侯扬威站定之后,忽然瞧见左右布置,心头一亮,再望秦杰那副忍笑神色,已知这是为索梦雄、胡眉二人预备的新房,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胡眉何等机敏,听得夏侯扬威笑声不正,又见这院中竹楼、精舍分列,立时明白秦杰是借侯国英之命,把她与索梦雄送入洞房。她心中本因主母亲自作主,得嫁索梦雄这般人物而暗自欢喜,却不料诸事来得如此仓促,羞意一上,脸上红晕直染到耳根。

    秦杰见她神色变幻,眼珠一转,躬身向侯国英方向行了一礼,随即笑嘻嘻望向众人。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恭谨,却遮不住眉眼间的顽皮:“小侄奉奶奶之命,左首那间精舍,便归我同两位夏侯老伯饮酒说话;中间竹楼清静,奶奶带小燕子师妹歇在其中;右首精舍最是幽僻华美,自然该请胡姑姑与索师伯同住。”

    胡眉羞恼交集,莲步一错,已飘身上前,素手扬起,作势要打他一记耳光。秦杰早料到她这一着,哈哈一笑,身子一矮,倏地钻到索梦雄背后。胡眉收势不及,反被他这一避牵得向前一扑,正撞入索梦雄怀中。索梦雄不便闪避,只得伸臂轻轻扶住她。

    胡眉忙从他臂间挣开,眼波含羞带嗔,横了他一眼,声音里却不见真怒:“你也跟着他们欺我么?”索梦雄见她如此,心中一荡,却不敢造次,只含笑垂手。

    侯国英坐在旁边,强把笑意压住,脸上仍作肃然之色。她转目望向夏侯扬威,语声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之意:“你去传话,晚膳务须精洁丰厚,分送三处。园中有什么拿手佳肴,尽管呈上。”

    夏侯扬威立时敛容应命,刚要转身,侯国英又将他唤住,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缓缓道:“再告诉他们,今夜乃喜筵。赏钱加厚,莫叫人怠慢。”

    这几句话入耳,胡眉心头一酸。她素日行走江湖,性子爽利,向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索梦雄瞧在眼里,亦觉胸中感念难言。他受侯国英引入师门,拜在六指追魂久子伦名下,从此与她师叔徒侄之名已定;如今又蒙她为自己与胡眉主持婚事,恩义一重叠着一重,不可轻负。他牵着胡眉一同跪下,向侯国英深深拜去,神色恭谨,声音沉实:“师叔今日为我二人作主,梦雄与眉妹铭记在心。”

    胡眉伏在他身侧,泪痕未干,也随他叩首。秦杰见礼数已成,亦收起玩笑,规规矩矩跪下道喜。夏侯耀武拱手相贺,夏侯扬威亦笑着致意。院中灯色渐明,竹影横斜,众人各自退往住处,喧笑之声渐渐远去,只余新房所在的右首精舍,门窗映着一片柔红。

    赏钱既厚,园中仆役自然分外尽心。虽是旅途临时所设,屋内却被布置得极见喜气。锦帐新铺,屏风低设,红烛成对,案上花果酒肴俱全,帘钩、香炉、盥具无一不洁。侯国英亲自看过,见诸事周备,方才点了点头。

    灯焰在她眉睫间一映,玉容更显沉静。就在这时,秦杰忽从门外一闪而入,肋下挟着一个布包。他走到胡眉面前,双手递上,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眼中却有真切亲近之意。他望着胡眉,轻声道:“胡姑姑素来疼我,今夜是姑姑大喜之时,这点东西,算作侄儿一点心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罢,不等胡眉细问,已转身抱起小燕子,快步出门而去。

    侯国英望着他背影,片刻不语。待屋中只剩索梦雄与胡眉在侧,她才慢慢转身,目光落在索梦雄脸上,神情微肃。索梦雄见她如此,忙垂手肃立。

    侯国英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梦雄,你方才也看见了。杰儿平日最顽,今日却肯如此敬重胡眉。她在先天无极派中,不是寻常侍婢可比。你日后待她,须把心放低些;若只以男子气概压人,终有一日要自悔。”

    索梦雄心中一凛,知她此言半是训诫,半是爱护,忙躬身受教。胡眉在旁听着,泪意未消,心中却暖。夫妻二人并肩将侯国英送出房门,直待她身影隐入竹楼那边的灯影里,方才回转。

    屋内红烛高烧,香气微浮。索梦雄见胡眉垂首不语,故意做出惶恐模样,向她长长一揖,眉间含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几分调侃:“往后诸事,还望贤妻照拂。若先天无极派哪位人物要难为我,也请贤妻替我挡一挡。”

    胡眉本来心绪纷乱,被他这一说,忍不住抬眼看他,羞意里添了笑意。正欲回他一句,门外已有两个俏丽婢女捧着沐浴香汤进来。

    胡眉素以大马金刀见称,江湖上亦有人背后称她女煞星、女光棍,平日最不喜儿女情态;此刻却在红烛与香雾之间,忽向索梦雄嫣然一笑。她怀抱秦杰所赠布包,身形轻捷,如燕掠帘,径入内室。

    婢女随后进去伺候,不多时便抱出她换下的衣衫,又轻轻掩上小门。外间喜筵铺陈精美,酒香菜热,色味俱佳。索梦雄独坐灯下,却无心举箸。他初时还含笑等待,只道女子新嫁,沐浴梳妆总须片刻。可是内室门扉一闭,声息渐沉,竟似水落深潭,再无动静。

    一刻过去,烛泪渐长;两刻过去,窗外竹影移上粉墙;半个时辰之后,席上热气已淡。索梦雄听力极敏,丈许之内,细针落地亦难逃他耳目。他分明听出内室中水声早歇,婢女也已退尽,胡眉却始终不曾出来。

    他又等了许久,三刻、四刻相继过去,红烛燃短了一截,新娘子仍不见踪影。索梦雄心下渐生疑念。胡眉性情爽朗,不是会故作娇怯之人;她武功既高,更不至于沐浴之后还要人搀扶。若说她有意磨人,依她平日脾气,也不会这般无声无息。

    外间越静,他心中越是不安。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内室门前,先停了片刻,侧耳细听。门内寂然,唯有淡淡香气自缝隙间透出。他抬手欲叩,又怕惊着她,便将手放下,俯身低唤,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眉妹。”

    门内许久没有回应。索梦雄眉心微蹙,正要再唤,才听里面传来胡眉极轻的一声:“嗯。”

    索梦雄听得门内终于有了声息,心中稍定,却又觉那一声应答低得古怪,似羞似恼,又似含着几分无可奈何。他在门外停了停,隔着薄薄一扇小门,低声问道:“眉妹,你为何只在里间不出?”

    门内的胡眉这回答得极快,声音虽低,恼意却分明透了出来:“谁说我不出?”

    索梦雄听她还肯回话,反觉越发疑惑。他向来爽直,心中有话藏不住,便又追问道:“既然要出,何以还不痛快开门?”

    门内静了片刻,胡眉没有顺着他的话答,只恨恨地轻声道:“我今日被杰儿害苦了。”

    索梦雄心头一跳。秦杰虽顽,终究有分寸;胡眉这般说,必不是寻常玩笑。他不再迟疑,先回身把外间两扇门掩好,又将门闩轻轻落下,这才推开内室小门,迈步进去。

    他方一入内,胡眉便似受了惊,低低惊呼一声,身子一滑,竟从竹榻边跌了下来。索梦雄忙要上前相扶,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整个人也立在当地。

    眼前之人,已不是白日里那位劲装短刃、眉目含煞的六怪胡眉。

    灯光之下,她长发披肩,脸上犹带浴后潮红,眼波含羞,身上只着一袭绯色寝衣。那衣衫质地轻柔,剪裁又极不合她平日性情,既掩不住身段,也藏不住风姿。她双足小巧,肌肤在灯影中如玉生温,越发衬得她平日的英气尽化为新嫁女子的娇怯。

    索梦雄这才明白,她为何在内室迟迟不肯出来。

    秦杰送来的,哪里是什么寻常贺礼,分明是一件专为新婚夜备下的衣衫。胡眉素来豪爽刚烈,哪里穿过这等物事;偏又已换上身,进退不得,难怪咬牙说被那小顽童害苦了。

    胡眉见他呆望着自己,羞得几欲转身躲开,偏偏衣衫轻薄,更不敢乱动。她又气又急,低声斥道:“你还看!”

    索梦雄被这一声唤回神来,心中虽怜她羞窘,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与她名分已定,拜过长辈,受过喜筵,夫妻之实只在今宵。念及此处,他反倒坦然下来,上前一步,伸臂一揽,将胡眉轻轻扶起。

    胡眉本要挣扎,身子一动,又觉衣衫不稳,只得咬着唇任他相扶。索梦雄不再多言,将她半抱半托送回榻上。外间红烛犹燃,席上酒菜渐冷,窗外竹影摇曳。至于这一夜究竟是先尽喜筵,还是先入罗帐,便只有灯花与竹影知道了。次日天色尚未大明,东方只隐隐泛白。胡眉已从熟睡中醒来。她初为人妇,眉目间尚带一层未褪的娇倦,心里却忽然一惊,想起主母侯国英素来起得极早,顿时再不敢贪睡。

    她硬下心肠,伸手摇醒索梦雄。索梦雄睡意方浓,被她一推,睁眼见她神色慌急,便含笑坐起。二人匆匆整衣梳洗,携手出了精舍,向中间竹楼赶去。

    他们本以为已起得极早,谁知远远望去,竹楼上灯火早明。胡眉心中一窘,抬手便在索梦雄臂上轻轻一拧,压低声音埋怨道:“都怪你,害我竟起在主母之后。片刻后见人,叫我如何抬头?”

    索梦雄向来持重,此刻听她这般娇嗔,竟少有地露出得意之色。他不答反笑,忽然俯身将她抱起。胡眉一惊,正要低呼,索梦雄已运起潜龙升天之术,身形拔地而起,衣袂轻响,直向竹楼二层掠去。

    他足尖方落楼板,胡眉便似被针刺着一般,急急挣出他怀中,脸上红晕未散,神色却已强自端肃。恰在此时,楼门轻响,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出来之人身法轻灵,眉目沉稳,正是总理石城岛内外事务的草上飞孙子羽。他一见二人,便拱手为礼,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索兄、胡妹,喜礼未及当面相贺,子羽在此补上。”

    胡眉见孙子羽此刻已在楼中,心头顿时一沉。孙子羽素非无故清晨登门之人,他既亲至,必有大事禀告侯国英。她脸上羞意立敛,转身与索梦雄并肩入内。

    楼中灯火未歇,夏侯兄弟与秦杰俱在座中。胡眉目光一扫,便知众人已聚了不短时候。她随侍江剑臣夫妻多年,最善从侯国英神色中察知轻重。此刻侯国英端坐灯下,面上虽无惊怒,眼底却有一线沉凝之色。胡眉心中越发不安,暗悔自己来迟,竟未听见孙子羽先前所报。

    她不敢再与索梦雄并立,轻轻退开一步,走到侯国英身后,小心侍立。侯国英却似未留意她迟来,目光仍落在孙子羽身上。她一向能临危不乱,纵是山崩于前,也不肯轻露声色;可胡眉贴身多年,仍从她话中听出几分深藏的忧意。

    侯国英语声沉稳,向孙子羽问道:“依你推算,凤楼几时可到南京?遣去传讯的人,可有把握见到剑臣?大比科考之期,忽出这等血案,牵连必广,一着不慎,便要动摇全局。此事若非剑臣亲自出面,只怕难以收拾。只是我纵不畏险,不避风波,若无萧、白二位师兄准许,又无剑臣亲命,也是有心无力。”

    胡眉听到此处,心下大震。大比科考三年一举,关涉士林与朝廷,倘在此时出了大案,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可比。她来迟一步,不知死者是谁,也不知凶手何人,只觉侯国英口中每一句,都像暗夜中落下的寒霜。

    秦杰惯会察言观色,见胡眉立在侯国英身后,虽不敢发问,眼中却满是焦急,便悄悄挪到她身旁。他仰头看了看侯国英,又压低声音向胡眉说道:“胡姑姑,师父这回处境极险,细情一时说不尽。眼下非请师祖出山不可。只是师祖人在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那一带,已遣大师兄曹玉和马小倩前去。可慈云太师姑与尚太师祖的性情,姑姑也知道。他们二人未必见得着师祖,怕是连苍龙岭都难上去。此处诸人之中,唯有姑姑与文莲祖姑母有些旧缘。为了先天无极派这一场大难,只得求姑姑走一趟。”

    胡眉听他说到“处境极险”四字,心中更是凛然。以李鸣的身份、才略、武功与机变,寻常风波自可迎刃而解;若连秦杰也说他陷入险境,可见这桩血案不但重大,而且来势极毒。

    她正要出声请命,欲往西岳华山求见天鹤子江剑臣,侯国英却已先一步下令。她神色冷定,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缓缓道:“孙总管与夏侯双杰,即刻动身,往南岳祝融峰一带查访,务必探明魏银屏生死与下落。梦雄、胡眉二人,带小燕子赶赴嵩山黄盖峰。”

    胡眉一听,顿时明白侯国英是要亲赴华山。她脸色骤变,身子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随即扑到侯国英身前。她向来刚强,此刻却顾不得旁人在侧,双膝一屈,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已带了哀求:“主母,奴婢求你,万不可亲往华山。此中利害,人人皆知。奴婢宁死,也求主母止步。”

    她这一跪,秦杰立时跪下;索梦雄随之跪倒,夏侯双杰与孙子羽也一齐拜伏在地。楼中灯影微晃,众人无声,唯有窗外晨风拂竹,声声皆冷。

    侯国英闭了闭眼,片刻之后又睁开。她没有先扶胡眉,也没有责备秦杰,只俯身把孙子羽扶起。她望着这位总管石城岛内外事务的得力助手,声音微涩,却仍压得极稳:“子羽,他们几个一时情急,尚可说是不明大局。你怎也跟着糊涂?昨夜你所禀之事,件件皆是冲着李鸣而来;再看凶手行事,手法阴狠隐秘,步步相扣。我已隐约明白,他们真正要逼出的,恐怕终究还是剑臣与我二人……”

    侯国英说到此处,见孙子羽眉峰微动,似有话要进言,便抬手轻轻一止。她这一举手,孙子羽立时垂首,不敢再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中烛火微明,晨风从竹帘外透入,吹得火苗一斜。侯国英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尚未破晓的天色,语声仍旧平稳,底里却含着一层深深寒意:“此去华山,究竟有多少险阻,我比你们明白。李文莲一向视我如仇,慈云老师太不杀我,誓不甘休。高堂婆母从未认我为媳,尚天台老爷子性情乖僻,又最护短。还有那个忠心耿耿的快刀哑阎罗。剑臣与我虽是夫妻情深,终究不敢违逆母命。我此去,岂是寻常登门说话?”

    胡眉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她膝行向前,双手抱住侯国英双膝,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已近哽咽:“主母既知凶险,为何还要去?为何偏要亲自去?你便不替主人想一想么?”

    侯国英眼圈微红,却没有低头看她。她将那一丝湿意强压下去,缓缓说道:“若不是为了剑臣与枫儿,天下虽大,我又何曾有须求人之处?”

    她顿了顿,终于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胡眉,神色一瞬柔和,又很快恢复冷定:“都起来。各依我命,即刻动身。”

    这一句话落下,已无转圜余地。

    孙子羽最懂侯国英心意,知她一旦决断,纵有千言万语也劝不回。片刻之后,草上飞孙子羽便与夏侯双杰先行离了长沙,往南岳祝融峰一带探查魏银屏的生死下落。

    胡眉仍不肯起,眼中泪意未尽,还要再求。索梦雄在旁看得明白,知再拖下去只会误事,便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胡眉身子一颤,仍想回头,索梦雄却已走到侯国英身侧,将小燕子抱了过来。他目光沉定,向侯国英深深一礼,随即半扶半迫地带着胡眉离开竹楼。

    楼外天光渐白,竹影清寒。胡眉一步一回首,眼中全是不忍。侯国英却始终站在楼中,神色平静,只在众人背影消失后,才缓缓闭了闭眼。

    孙子羽临行前,早已将侯国英的坐骑留在园中。那马本是昔年皇苑御马,名唤雪压红梅玉狮子,通体神骏,鬃尾如雪,四蹄踏地有声。此马身长丈二,高近八尺,骨力非凡,虽由侯国英与秦杰同乘,仍可疾驰如风。

    第三日凌晨,玉狮子载着侯国英与秦杰,已驰入中岳嵩山脚下。山色沉沉,晓雾未开,峰影在薄光中连绵如屏。侯国英勒马不下,只微微回身,望着身后的秦杰,声音比平日柔了许多:“秦杰,奶奶此去势不得已,不能亲自上黄盖峰拜见你两位师祖。你替奶奶叩首请罪,请二位老人家莫怪。”

    秦杰尚未答话,侯国英右手一送,已将他稳稳推落马背。她左手猛抖丝缰,玉狮子低嘶一声,四蹄一沉,随即如离弦之箭,向西疾驰而去。

    以玉狮子的脚力,从中岳至西岳,原不过两日路程;若昼夜兼赶,一日亦未必不能抵达。侯国英心系江剑臣与李鸣,越行越急,几乎不惜损耗这匹爱逾性命的宝马。只是人心越急,路途越易生差。入夜之后,山势渐变,道路转窄,待她发觉不对,已阴差阳错踏入武关地界。

    武关在丹凤县城东,地处狭谷。关城依高平而筑,四面山水环逼,城墙黄土夯成,东西二门以砖石包砌。西门额上刻着“三秦要塞”,东门题有“武关”二字。其间道路盘曲,崖深壑险,马行其上,蹄声回荡,如入古战残垒。昔年刘邦入关灭秦,便曾由此而进;侯国英此刻误入其中,心中不由一沉。

    若非玉狮子乃大宛良驹,换作寻常坐骑,早已裹足不前。

    侯国英勒住丝缰,立在峡道之间,四顾片刻,正自辨认去路,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呼叫。那声音似被人死死捂住口鼻,仍从喉间挣出一线,既痛且怒,末尾还带着绝望的颤意。

    侯国英眉心微蹙。

    她此番孤身赴险,心中只想着华山,绝不该旁生枝节。可是那呼声入耳,分明已到生死关头。她迟疑不过一瞬,便一抖丝缰,催动玉狮子,循声向前方密林驰去。

    林外不过片刻即至。侯国英翻身下马,左手按了鞍前判官头,身形一掠,如孤鸟入林,悄然欺进。她方入树影,暗处忽有两点寒星破空袭来,来势又疾又狠,直取她上盘。

    侯国英目光一冷,双手同时探出,使的正是从江剑臣处学来的分云捉光手法。两枚暗器尚未近身,已被她分别夹在两手食、中二指之间。触指一瞬,她便知那是两支甩手箭。她身形随即下落,双臂一振,将两支箭反手掷回。

    林中立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重物倒地之声。那偷袭之人双膝足三里穴被箭贯入,痛得浑身抽搐,刚骂出半句,侯国英已如鬼魅般欺近,一足点在他胸前血阻大穴之上,将他后半句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这才看清林内情形。

    密林深处,竟是一座官宦人家的大坟。墓域极广,石人、石马、石碑、石桌俱列其间,苔痕斑驳,阴气森然。石桌之上,横躺着一具尸身,已无声息。石桌四周,一名妖艳少妇与三个蓝衣壮汉分占方位,隐成合围之势,显然正待向她出手。

    侯国英眼光一扫,已知方才惨呼之人多半已死,自己来得终究晚了一步。她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痕迹。那妖艳少妇见她一身易钗而弁的装束,又生得俊秀清华,竟似把她当作文弱书生。三个蓝衣壮汉亦只望了她一眼,便未将她放在心上。方才她接箭、还箭、制敌,明明快如电闪,这几人却因自恃人数占优,竟全未细想其中厉害。

    妖艳少妇轻移莲步,腰身微摆,脸上堆出媚笑。她那双桃花眼在侯国英脸上转了两转,娇声说道:“瞧不出这位俊公子生得斯文,手上倒也有些功夫。”

    侯国英心念一动,故意作出轻佻神色,目光在她身上放肆一扫,唇边浮起一抹软笑:“若没有几分本事,我又怎敢闯入此处?”

    妖艳少妇红唇一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语气里满是挑逗与讥诮:“才夸你一句,便把尾巴翘起来了。方才不过是你运气好,碰巧踩着孙三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罢了。”

    侯国英听她吐出“孙三”二字,心中暗暗记下。那石桌上横卧之人已无生机,此刻再救也迟;倒是眼前这几人行迹诡秘,未可轻易放过。她便索性顺着这女子的轻慢之意,将那副少年公子的狂态装得更像。

    她扬刀在手,眉梢一挑,故意冷笑道:“若无几分胆色,我也不会走到这里。你们夜半荒坟,杀人灭迹,难道还想全身而退?识相的,便放下兵刃,随我去见官。”

    她说话之际,足尖一挑,将孙三落在地上的单刀挑起,伸手接住。刀光在林间微微一晃,她摆出六合刀法起手一式,架势倒也中规中矩,仿佛真要凭一柄单刀,与眼前四人分个高下。

    妖艳少妇看清她亮出的不过是寻常六合刀法,又听她满口半生不熟的江湖话,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倒越发灼热。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侯国英易装后的俊俏面容,似已把眼前这位“公子”当成了送上门来的猎物。

    侯国英心中一笑,面上却仍作少年公子那副恃才逞强的神气。她腕子一翻,单刀带起一道冷光,斜斜劈向那妖艳少妇左肩。刀势并不迟缓,风声贴着林间湿气一掠而过,倒也颇有几分凌厉。

    她并非真要立时伤人。眼下既要装作初涉江湖的俊俏书生,借机探这伙人的底细,便不能装得太笨。若一味怯懦虚浮,反叫人一眼瞧破;若一出手便露真力,也会惊动对方。此时用一招寻常刀法,进得有力,落处却避开死穴,正合分寸。

    那妖艳少妇直等刀锋将近肩头,才轻轻一扭腰肢。她身法不弱,避得极巧,衣袖随风一拂,竟像不是在生死相搏,倒似借这一避,把满身风情都送到侯国英眼前。

    侯国英自幼长在江湖冷煞之中,直到二十四岁遇见江剑臣以前,从未以寻常女子装束见人。她少年时便厌弃男子俗态,后来虽为江剑臣倾心至深,婚后与他并肩而行,也多是一袭青衫,眉目间自有儒雅风流。她这副易钗而弁的姿容,昔年连冷酷心那等蛇蝎美人也曾看得心神迷离;如今眼前这个田姓艳妇,见色动心,原也不奇。

    侯国英连出七八刀,刀法规矩,劲道也足,偏偏每一刀都只取肩臂腰胁一带,绝不落在咽喉心口诸处。那艳妇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俊公子不过胆大气盛,手上虽有根底,终究不是老江湖,便越发起了戏弄之心,只把步法走得轻盈曼妙,眉眼间媚态横生。

    左边那蓝衣大汉却已看得满腹妒火。他与那艳妇平日情分甚密,早把她视作自己掌中之物。如今见她对一个俊俏少年这般眉来眼去,哪里还忍得住?他忽然暴喝一声,身形抢出,钢刀霍霍卷起寒芒,径向侯国英罩落。

    那大汉刀势方起,那艳妇袖中忽然闪出一物。那是一支短而粗的判官笔。她手腕一扬,一招“单翅震天”斜斜点出,只听“当”的一声,金铁相交,竟不是攻向侯国英,反替侯国英将当头一刀震开。

    蓝衣大汉脸色顿变,怒意从眉梢压到嘴角,冷冷道:“你……”

    艳妇粉面一寒,眼波里的媚意骤然收尽,横目截住他的话:“我怎样?蒋老大,你莫把自己看得太重。我的事,轮得到你插手么?站到一旁去,别惹我翻脸。”

    蒋老大被她当众斥退,胸口起伏,却一时不敢发作。

    那艳妇转过脸来,望向侯国英时,面上寒霜又化作媚笑。她收了判官笔,轻轻扬眉,柔声问道:“俊公子,你姓甚名谁,不妨说来听听。”

    侯国英故意把眉头一竖,单刀横在胸前,作出不受诱哄的狂傲模样:“少来攀扯交情。要问姓名,先问过我手中这口刀。”

    那艳妇不怒反笑,桃花眼轻轻一转,先送来一个勾人的眼神,又款步近前两步。她身上香气在林间冷雾里一缕缕散开,几乎要贴到侯国英衣襟上。她软声道:“瞧你生得这般斯文,火气倒不小。依我看,你还是留些气力为好。似你这等没见过多少阵仗的少年,也敢在我田大小姐面前逞强么?”

    侯国英目光似在她脸上流连,心神却已落在那支判官笔上。

    那笔实在古怪。她方才只一瞥,便已看得清楚:笔身最多一尺上下,却粗近两寸。判官笔本以轻灵诡谲见长,讲究寸许变化、点拿缠挑;若铸得这般粗重,已失其本来妙处。既如此,何不索性加长,改作铁笔重器,或近五郎棍一类?江湖兵刃各有门道,断无无故违背其理之物。她心头微动,却未能立时把这怪笔同南京血案连在一处。若此刻她能循着这点异处深想一层,或许便可早些触到那桩大案背后的关键人物。只是武关密林,深夜古坟,眼前杀机迫近,她纵然机敏,也难在一瞬之间推尽所有隐情。

    蒋老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与田姓艳妇相好已久,被她一颦一笑迷得神魂颠倒,平日虽知她性情轻薄,却从未亲眼见她这般勾引别的男子。偏偏眼前这“男子”又俊秀得少见,越看越叫他妒意如焚。

    他猛地一抖钢刀,刀尖斜指侯国英,又向另两个蓝衣大汉喝道:“今夜之事由我作主,别听表小姐胡闹。先把这小子拿下,或许还能领一笔厚赏。”

    话声未落,他已抢先出刀。钢刀如疾风卷叶,一连劈出十余刀,刀刀逼向侯国英身前空隙。

    田姓艳妇见他竟敢号令旁人不听自己,脸上媚色尽散,怒声道:“好你个蒋老大,竟敢反我的话!我若真动了心思,今日便教你知道厉害。”

    她话声未尽,袖底忽然寒光一闪,那支短粗判官笔已滑入掌心。她手腕微沉,一招“舟穿激浪”斜斜递出,笔尖破风,直点蒋老大肋下。那一笔虽快,却不见高明变化;若只论招式,蒋老大未必便避不开。

    哪知蒋老大一见她出笔,脸色竟陡然变了,身形霍地斜移三步,仿佛那笔尖所藏的不是一招寻常点穴手法,而是触之即死的毒蛇,硬生生避开。他苦笑一声,语气已不复方才蛮横:“表小姐,我不是有意冲撞你。看在从前情分上,我才真心劝你一句。今夜幸亏撞上的是个半通不通的嫩雏,若换了道上有眼力的人,看破了不该看的东西,坏了总管的大事,你我谁担得起?听我一句,把这小子杀了灭口。”

    侯国英心中一动。

    这几句话里,“总管”二字最重。能让田姓艳妇这等放浪刁蛮之人忽然变色,又能叫蒋老大不惜当面相争,可见他们今夜所为,绝非单纯劫杀。那支怪异判官笔,也必牵连着某桩不愿外泄的机密。

    果然,田姓艳妇被蒋老大一番话说得娇躯微颤。她再看侯国英时,眼中的迷恋已被惊惧压下,脸色也白了几分。片刻后,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听你的。”

    她话音方落,身形一晃,竟率先向侯国英攻来。

    蒋老大却忽然横刀一拦,止住她前势,沉声道:“表小姐且退。这小子武功虽不算弱,有我们三人足够。”

    说罢,他与另外两名蓝衣大汉身形一错,各据一方,隐然成品字之势。三柄钢刀同时扬起,寒芒交织,正是江湖中颇常见的三才刀阵。此阵一旦运转,前后相接,左右相救,专以合围困敌见长。

    侯国英眼中那点轻佻之色终于淡去。

    她已探出几分端倪,不愿再在此处虚耗辰光。手中虽仍是孙三遗下的普通钢刀,招法却在一转之间换了气象。她腕底内力贯入刀身,明明是一柄凡铁,竟被她使得如秋水横空。

    她所展开的,正是义父亲传的龙蛇九剑。

    刀非剑,法却通神。一招“龙蛇飞舞”出手,林间寒光骤盛,仿佛高天泼下一线银雨。后扑上来的两名蓝衣大汉正撞在这一招里,只觉眼前光影一乱,已分不清哪一道是龙飞,哪一道是蛇走。

    下一瞬,二人身形同时僵住。

    一个咽喉处绽出细细血线,仰面便倒;另一个胸前衣襟裂开,血花随刀风溅出,踉跄半步,也扑倒在地。三才刀阵尚未真正合拢,便已被侯国英一招破去两角。林中寒气森森,石人石马静立如旧,唯有蒋老大的脸色,在刀光散尽之后,变得比墓前白石更难看。

    田姓艳妇见两名蓝衣大汉一招之间俱被斩倒,脸上媚态顿消,眼底惊惧如寒水涌起。她咬牙盯着侯国英,恨声道:“你这人心肠好深,装得也像,险些将我田陶也瞒过去。今日便叫你瞧瞧,旁人为何送我一个‘甜死人’的名号。”

    侯国英神色不动,心中却微微一哂。她平日何等自负,对付这等不入上乘的江湖人物,原不屑轻易动用紫电剑。何况此刻手中尚有一口钢刀,已足以取胜。只是田陶那支判官笔太过古怪,方才蒋老大一句“坏了总管大事”,又叫她心头多了一层疑云。再加田陶此刻语气阴狠,似乎仍有未露之技,侯国英便不愿再以寻常刀法试探。

    她手腕一振,将掌中钢刀反手掷出。那刀并未落在孙三身侧,寒光一闪,竟直直钉入孙三小腹。孙三本已伤在地上,这一下痛得身躯一抽,却再也叫不出声来。

    侯国英随即探手,从腰畔摘下那口紫电软剑。

    此剑连鞘不过二尺七八,黑鞘乌沉,剑柄亦如墨玉。它尚未出鞘,田陶与蒋老大已同时变了脸色。二人方才虽未认出侯国英,见了这等短剑,却似忽然想起江湖上一件极可畏的事物,眼中惊色再也遮掩不住。

    若侯国英此时拔剑便攻,场中纵再添三五个田陶、蒋老大一流人物,也难逃她剑下。偏偏她见二人神色骤变,心中更觉此事有异,动作反而慢了一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左手握住乌黑剑鞘,右手扣住黑骨剑柄,拇指在哑簧上一按。只听一声轻啸,宛如深海龙吟,紫电剑霍然出鞘。剑光一泻,如秋水横空,未曾挥动,森森寒意已逼得林中雾气似也向两旁散开。

    蒋老大忽然厉声大呼,声音中竟有悍然赴死之意:“小姐快走!她是女魔王!”

    喝声出口,他整个人已连同钢刀向侯国英撞来。那一撞无半分退路,分明是要以己身争取田陶脱身的一线时机。

    侯国英眼神微冷,紫电剑一转,使出一招“毒蛇翻滚”。剑光贴着蒋老大刀势一绕,快得似一缕寒烟。蒋老大虽抱着拼死之心,终究相差太远,只觉右肩一凉,左腿一麻,鲜血已从两处伤口同时迸出。他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地。

    然而这一瞬已足够田陶逃命。

    那女人机警狡猾,一听蒋老大叫破侯国英身份,早似惊弓之鸟,身影一闪,便钻入密林荒草深处。林中枝叶密杂,夜色又沉,转眼不见踪迹。

    侯国英暗悔自己迟疑。她本欲追入林中,将田陶擒住,逼问那支怪笔来历;可此地乃武关险境,山道盘曲,悬崖深壑交错,草木阴翳,极易藏身。她此刻孤身赴华山,不能在此虚耗太久,只得收住脚步,把希望寄于蒋老大身上。

    她转身望去,却见蒋老大浑身是血,面色惨厉,已痛得几近昏厥。纵然如此,他左手仍横握钢刀,刀锋紧贴自己颈侧。只要侯国英稍一逼问,他便可立时自刎。

    侯国英看着他,摇头一笑,语气中倒无讥诮,反有几分欣赏:“朋友,你摆出这副架势,是要告诉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么?”

    蒋老大牙关紧咬,额上冷汗如豆,却一言不发。

    侯国英向前缓缓走了两步,紫电剑光仍在她指间流动。她见蒋老大眼中虽有痛楚,却无哀求之色,心中那点杀意渐渐淡了。她停在他身前,平静说道:“你临危不退,又肯为同伴断后,倒也有几分骨气。我替你点穴止血,再给你一粒伤药,你可愿受?”

    蒋老大仍未答话,只是刀锋贴得更紧。

    侯国英却似全不在意。她明知他手中有刀,仍毫无防备般俯身近前,将紫电剑交到左手,右手纤指连出,迅疾点在他几处要穴上。蒋老大只觉伤口处热血一滞,奔流之势立时止住。

    待他血势稍缓,侯国英方将紫电剑归鞘,重新收好。她从怀中取出一粒蜡封丹丸,捏破外皮,亲手送入蒋老大口中。蒋老大喉头一动,将药吞下,眼中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侯国英做完这些,转身便欲离去。

    她方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蒋老大虚弱而清楚的声音:“江夫人,请暂留贵步。蒋大刚有几句心腹话相告。”

    侯国英脚步一停。

    她未嫁江剑臣以前,曾握五万铁甲,身任锦衣卫总督,武官正二品,江湖朝野皆知其威。嫁与江剑臣之后,又因据守石城岛,旁人多称她侯岛主。即便她与江剑臣情深义重,世上却还从未有人当面称她一声江夫人。

    这一称呼入耳,倒似触着她心底极柔极深的一处。她缓缓回身,重新走到蒋大刚面前。

    蒋大刚脸色惨白,气息断续,仍勉力说道:“小人蒙夫人不杀,又赐灵药,此恩此德,纵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侯国英不待他说尽,便爽然一笑。她望着这个方才还欲杀自己的凶汉,目光中竟无轻蔑之意:“我饶你,不是为听这些话。你方才敢挡我剑,又肯舍命护人,骨头总算不软。你且忍一忍,待我唤来坐骑,将你驮到有人烟处,再行离开。”

    蒋大刚眼眶一红,似要推辞,却又疼得说不出完整话来。

    侯国英已仰首发出一声悠长清哨。哨音穿林而出,片刻之后,林外蹄声骤起。雪压红梅玉狮子果然通晓主人心意,鬃尾飞扬,踏草而来,转眼便停在侯国英身侧。

    蒋大刚见那神骏宝马,泪水竟顺着鬓边流下。他勉强侧过脸,颤声道:“小人不过江湖末流,岂敢玷污夫人宝马?万万不可。”

    侯国英不容他多说,俯身欲扶。蒋大刚却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以左肘支地,拖着伤躯向旁边滚开。他宁可伤口再裂,也不肯让自己满身血污沾到侯国英手上。

    侯国英看了他片刻,长长一叹,终于收回手来:“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勉强。方才给你服下的,乃大内疗伤圣品保元丹,血又止得及时,此伤虽重,尚不至于取你性命。”

    她说罢,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布袋,放在蒋大刚身旁,又温声道:“此处有些牛肉与白馍,本是我赶路所备。田陶既未死,多半不会抛下你们尸身不理。你留着充饥,等她回来。”

    她伸手去牵马缰,蒋大刚却又在身后唤她。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多了一分决绝:“夫人,小人实在不忍再瞒。小人腹中所知,确与夫人有关,只是不能尽数明言。主人曾救过小人性命,表小姐也与小人有过枕席之情。小人两头为难,只能说到此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国英没有回头,手指仍搭在缰绳上,却听得极仔细。

    蒋大刚喘息数声,继续道:“眼下确有一伙人,要对夫人与江三爷不利。那伙人不但人多,根基也深,势力极厚。更有一些狠辣角色,或藏得极密,或寄身公侯王府,平日从不在江湖露面,所以武林中人多半不知他们来历。小人言尽于此,望夫人千万珍重。”

    侯国英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逼问他的主人是谁,也没有追问田陶的来路。她知道此人已在恩义与旧情之间挤出这一线话来,再逼下去,也未必有用。

    她牵着玉狮子,缓缓走出林外。石人石马仍立在古坟之侧,冷冷看着满地血痕。她刚到林边,蒋大刚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虚弱,却字字落入她耳中:“可惜表小姐没敢同夫人真正交手。”

    侯国英眼底寒光一闪。

    她自然听得出来,蒋大刚这是在提醒她:田陶那支短粗判官笔之中,必藏着极大的文章。只可惜那女人已趁乱逃去,眼下已非搜捕之时。

    经此一番耽搁,夜色更深。玉狮子在林外歇了许久,又啃了不少野草,气力倒已恢复。侯国英心中睡意全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星斗,辨明去向,翻身上马。

    她轻轻一带丝缰,玉狮子低嘶一声,四蹄踏碎寒露,载着她向西方疾驰而去。

    寅正时分,华阴城中尚未大明。街上残灯未灭,寒气伏在青石路面,马蹄声一路踏过,惊得几处犬吠遥遥传来。

    侯国英纵马入城,身上虽不见倦态,玉狮子连日急驰,鼻息已微微带重。她心念华山,却也知道人马皆须稍作调息,便在城中寻了一家名作兴隆的客栈住下。

    那客栈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店伙将玉狮子牵去喂水添料,侯国英入了上房,略事漱洗。她刚以清水拭过面颊,正放下衣袖,门外忽传来两下轻轻弹指之声。

    她只道是店伙送饭,头也未回,淡淡道:“进来。”

    房门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店中小二,而是韩月笙与晏日华。

    侯国英微微一怔,随即眉心轻蹙。二人入房之后,先按石城岛属下之礼向她参见。晏日华忍了又忍,终究按不住胸中怒火,抬头说道:“江枫既是岛主亲生,便该由亲母抚育,或随太夫人身边承欢。李文莲凭什么将他带走?慈云师太与此事更隔着几重山水,却硬把孩子从承德带上华山苍龙岭。这般行事,岂不是将石城岛踩在足下?岛主能忍,我们这些人却咽不下这口气。”

    侯国英面色沉静,心中却似被针尖轻轻刺过。

    江枫是她骨血,孩子被带上华山,她岂会不痛?只是她嫁入江家之后,处处顾念江剑臣,不肯使丈夫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为难。许多委屈,旁人只见其一,她却早已默默咽下不知多少。

    她望着眼前两名忠心部属,语声转冷:“我早吩咐过,不许你们替我多生枝节。此番是谁的主意?说。”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定,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是我。”

    房门再次推开,进来的竟是与侯国英结拜为同盟的老大,驼背神龙耿直。

    侯国英心头一震,立时抢步上前,扶住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哥哥。耿直一路风尘,背脊微驼,目光却仍明亮。他看着侯国英,摇头叹了一声。

    “国英,你为了嫁给江剑臣,受的委屈太多了。”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沉重,“过去的事,老哥哥不提。只说枫儿。为他日后根基,也为不辱江剑臣与女魔王的名头,原该由你和剑臣亲自为他打底,再请神剑马老前辈加以磨炼。那孩子天资骨格皆是上上之选,华山派硬把他留在苍龙岭,岂不是误了他的前程?”

    侯国英心里何尝不知耿直是为她鸣不平,也不愿顶撞这位老哥哥。只是此地已近华山,墙外一丝风声若传进慈云师太耳中,不但她与江剑臣难以周全,便连萧剑秋、白剑飞也要受牵累。

    她只得收起心头酸楚,含笑劝道:“老哥哥疼爱枫儿,我同剑臣都明白。只是把枫儿交与文莲照看,乃是我亲口提出来的。文莲为救婆婆与剑臣,曾身坠火窟,几乎丧命,连容貌也毁了。老哥哥若真疼我,便带他们到长安走一走,随后早些回石城岛。”

    她怕耿直余怒不息,说完之后,又向他深深施了一礼。

    耿直看她这般,纵有满腹不平,也不能再逼,只得沉着脸,将韩月笙与晏日华一并带走。临出门时,他停了停,回头留下一句:“小神童曹玉与马小倩,至今仍被挡在华山之下。”

    侯国英听得此言,哪里还敢歇息。

    她随手将一锭银子掷给店伙,便亲自出去牵马。出了客栈,她一手挽缰,一手轻轻抚着玉狮子的马头,眼中难得露出怜惜之色。她低声道:“大白,又要辛苦你了。到了华山,我再好生喂你。”

    玉狮子似通人言,不待她抖缰,已昂首一嘶,鬃毛飞扬,四蹄踏开晨雾,直向城外驰去。

    侯国英到了华山之后,当务之急便是寻找曹玉与马小倩。耿直那句话压在她心头,她惟恐两个孩子在华山受了委屈。曹玉虽年纪尚小,却得了缺德十八手不少机巧,纵然遇事,多半也能周旋。真正叫她牵挂的,还是马小倩。马小倩是她心尖上的侄女,性子烈,胆气足,平日笑语盈盈,一旦真被逼急,却是敢拼性命的人。华山派上有慈云师太坐镇,李文莲承继门户,下有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等人,本已不是容易说话之地。可若马小倩闹起性子来,未必肯顾这些名头。偏偏她身后又有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终南樵隐马慕岱这等长辈,华山派纵怒,也未必真能对她下重手。她越是知道这一点,越容易借势胡闹。

    若真闹到不可收拾,最后左右为难的,仍是侯国英与江剑臣。

    侯国英一生遇过无数险境,却少有这般心焦。她在山下四处寻了许久,仍不见曹玉与马小倩踪迹,心中更觉不宁。无奈之下,只得先将玉狮子寄妥,独自徒步往华山北麓玉泉院寻去。

    玉泉院绿荫蔽日,泉石清幽,殿阁亭台错落其间,回廊曲折,雕梁画栋,虽在山麓,却已有一派仙家气象。相传五代时陈抟先生曾在此筑院,后来又有以华山为局,与宋祖对弈之说,故此院名远播,往来香客游人不绝。

    侯国英入院之后,沿着廊下与泉畔仔细搜寻。正行之间,忽听清泉流淌处传来一个女子声音:“郡主,听人说陈抟老祖之所以取名玉泉院,是因这股泉水与山顶镇岳宫玉井暗中相通,不知此言是真是假?”

    侯国英循声望去。

    泉池之前,立着一行女子。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华贵美妇,身穿孔雀蓝衣裙,仪态矜持,身后跟着四名聪慧伶俐的俊俏女婢。几人簇拥着一名宫装少女。那少女眉目如画,衣饰贵重,神情之间自有养尊处优的气度。

    侯国英目光落在那华贵美妇身上,心中忽然闪过一线疑云。

    昨夜武关密林中所见,一幕幕骤然在脑际浮起。田陶身上的颜色、蒋大刚等人所穿劲装的蓝色、那支古怪判官笔,还有蒋大刚临别时未尽之言,一齐在她心底牵成一线。

    她不动声色,又仔细看了那美妇一眼。

    果然没有看错。那美妇身上的孔雀蓝衣色,竟与田陶所穿极为相近,几乎像是同一匹料子裁成。田陶身边那些供驱使的凶汉,也全着蓝衣,只是深浅品级不同。一个寻常蓝,一个孔雀蓝,看似细微,实则大有分别。这绝非偶然。

    侯国英眼底寒意一闪,心中已隐隐明白:这些人多半自有一套尊卑等第,连衣色也分得清楚。田陶与蒋大刚不过昨夜偶遇的一角暗影,而眼前这位华贵美妇,或许正与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相连。

    侯国英既已瞧出端倪,便不肯轻轻放过。她心里明白,若昨夜武关所遇,与眼前这孔雀蓝衣美妇果真同出一路,这股势力便绝非三五个江湖凶徒可比。他们人数必众,又多半借公侯王府为屏障,外面罩着一层富贵体面,内里却暗藏杀机,叫人纵知其恶,也不能轻易伸手去揭。

    她第三次向那华贵美妇望去,心中疑云越聚越厚。那美妇容色端庄,衣饰雍贵,周身无一处不显富丽,若在寻常人眼中,不过是王府贵眷一流的人物。可侯国英这一望,目光却忽然落在她右手所执竹杖之上,心头不由一震。

    那杖看似寻常,实则大异。

    侯国英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何等锐利。她一眼便认出,那竹杖乃天山实心竹所制。此竹举世难寻,沉重逾铁,坚韧胜钢,若以内力贯注,轻轻一点,便可碎人筋骨,外表无锋无刃,杀人却不见血。更可疑的是,杖首形制奇诡,圆润之中暗藏机括之象,十有八九内蓄针弩,能在谈笑之间取人性命。

    侯国英芳心一跳,几乎失了平日镇定。昨夜田陶那支短粗判官笔,今日这根天山实心竹杖,皆是外形不循常理、内里暗含杀招之物。两者虽非一类,气味却同出一门。

    恰在此时,那宫装少女正立在泉池前,听身旁人问及玉泉与镇岳宫玉井相通之说。她眉梢一扬,似嗔似笑,声音清脆而不失贵气:“既说是传闻,又说潜通,你来问我,我又去问谁?”

    话虽是对美妇而发,她一双清澈眼眸却忽然转向侯国英。那目光大胆得很,毫不避忌地在侯国英易装后的俊俏面容上流连,仿佛要把这个青衫“公子”看个分明。

    侯国英暗觉不妙,正要抽身退开,院中廊角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中年道士。那道士肩背微弓,身形枯瘦,满脸陪笑,来到宫装少女面前,便跪下禀道:“郡主,素斋已备妥,请郡主移步。”

    宫装少女神情不波,眸光一收,淡淡道:“有劳道长引路。”

    那华贵美妇随即扶杖转身,四名美婢簇拥在旁,一行人穿过月亮门,渐渐没入院后深处。侯国英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心中绷紧的一线方稍稍松开,忍不住低声吐出两个字:“好险。”

    她话音方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岂止好险,简直是侥天之幸。”

    那声音入耳,侯国英心神一颤,喜意猝然涌上心头。她一时竟忘了身在游人往来的玉泉院中,双眸轻闭,整个人便向后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