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银屏奉阐不贯弥留时所托,孤身来到南岳紫盖峰。她不敢惊动山中香客,也不敢露了行藏,便在水帘洞旁择了一处藤萝深密之所,昼伏夜守,等候三眼神煞罗盘古。此人同她义父千里空、干爹阐不贯并列江湖三大煞神,名声之盛,杀气之重,数十年来令人闻之色变。魏银屏心知此来凶吉难测,却更知阐不贯临死前那番叮嘱绝非无因,因而不论风露侵衣、饥寒相逼,仍咬牙等了下去。
四夜三昼过去,洞前泉声依旧,林影依旧,那位三眼神煞却始终不见踪迹。水帘洞本名朱陵洞,离南岳庙约十里,山径幽僻,游人罕至。峰顶泉脉自高处奔流而下,穿石罅,过山涧,汇入洞前石池,池水一满,便从崖口倾泻,白练悬空,直落二三十丈。时值春夏之交,山泉丰沛,水珠溅起如碎玉飞琼,响声在幽谷间回荡,似远雷滚过雪壑,清寒之气扑人眉睫。魏银屏隐在湿冷石壁之后,衣角常被水雾沾透,心中却没有半分退意。
阐不贯曾将罗盘古的相貌说得极详:此人嗜武成癖,一生不近女色,虽已过古稀,面貌身手仍如五旬上下,尤以印堂正中一点异痣最易辨认,望去宛似额生第三目。魏银屏牢牢记在心里,只等那人现身,便立刻上前拜见。
谁知直待第五日正午,水帘洞前仍未见那位担水老者,山道上却先来了另一个人。那人身量颀长,约有八尺,肥瘦匀停,双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神光内蕴,面色皎洁如玉,唇上蓄着整齐短髭。年纪分明已过花甲,满头发色却黑沉沉如鸦羽,高高绾在顶上,以一支玉簪横束。身着灰布长衫,衣料洗得发白,仍整洁无尘;同色高袜束足,脚下镶云布履。最惹人留意的,是他双手十指修长如削,既不似道人,也不类俗客,行止之间自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气象。
魏银屏在暗处望见,心头微凛。她记起丈夫武凤楼生前曾说过峨眉现任掌教司徒平的仪容风度,此人与那言下形貌,竟有七八分相合。她凝神再看,只见那人站在瀑声之前,身形凝定如山岳,目光一扫,林石间似有寒芒掠过,心中便更觉无疑。此人多半便是那个常怀吞并各派之志、意在独尊武林的司徒平。
魏银屏正自疑惧,忽听左侧密林中枝叶轻响,一道人影从树阴间转出。那人肩上横着一根五尺铁棍,棍两端各挑一只长瓮,步履稳而不急,瓮中清水随步微漾,却不曾洒出半滴。魏银屏只看这一副担水模样,便知来者正是自己苦候多日的三眼神煞罗盘古。
待那担水老人走近洞前,她才看得分明。罗盘古果与阐不贯所说一般,面目、腰背、举止皆不似七旬老人,反倒比寻常半百之人更见矫健;他肩挑重瓮,气息不乱,脚下落在湿石上,竟无半点滞涩。魏银屏暗暗惊服,知道此老内功已臻极深之境。她等了五六日,本欲独自求见,谁料司徒平偏在此时来到,局面已非她所能预料。
司徒平见罗盘古立在洞前,便依江湖中行客拜座客之礼,双手高拱,面上含笑,缓声道:“久闻罗神煞高卧名山,煮泉烹茗,今日得见,司徒平幸甚。”他身份尊崇,先行执礼,寻常江湖人物受此一拜,已足以引为荣宠。罗盘古却并无受礼之色,反而眉头一沉,将肩上铁棍轻轻卸下,瓮底落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冷眼望着司徒平,道:“阁下方才唤我什么?”
司徒平笑意微凝,似未料到他竟先挑此节。罗盘古抬手拂去袖上水雾,声音淡而硬,道:“四海之内,原可称兄道弟。阁下身为一教掌门,肯唤我一声老兄,罗某已觉过分承情。至于‘神煞’二字,罗某担当不起。我多年不曾取人性命,阁下今日这般称呼,莫非要逼我再惹几桩命案?”
司徒平被他一句话堵住,面上神色一时颇不自在,却仍按下心中不快,低眉笑道:“在下言语失当,望罗兄莫要见怪。”魏银屏隐在藤影后,见二人显然旧识,又听司徒平改口称兄,心中不禁一凉。她原以为可借罗盘古之力,如今看来,若这两人真有交情,自己数日守候,便成了无用之举。
罗盘古却忽然仰面一笑,笑声被瀑布声一卷,散入山谷。他望着司徒平,慢慢道:“司徒掌教肯折节与我罗盘古称兄道弟,实在难得。只是罗某年纪已老,这一声兄弟,怕是受不起了。”司徒平眼中微光一闪,心内已生怒意。他分明记得“四海之内皆兄弟”出自罗盘古之口,如今自己依言称呼,对方却一口一个“老夫”、一口一个“受不起”,明里客气,暗里讥刺,竟似当面奚落一般。
魏银屏至此方看清,罗盘古虽不露锋芒,却全无亲近司徒平之意,反倒隐含不齿。她心念一转,正思量当如何现身拜见,忽觉背后寒意骤生,一缕劲风破空而来,直取她灵台死穴。那一击疾若离弦之矢,又狠又准,若换作两年前的魏银屏,必然连转念之机也无,便要死在偷袭者剑下。
只是她自从受千里空苦心指授近两载,又得消魂观音时时喂招点拨,虽谈不上克敌无敌,自保之能却已不可同日而语。危急之间,她不回头,不呼喝,腰肢蓦地一折,身形如风中柳影轻轻横开,手中真武轮回刀随势翻出,使的正是子午分头斩起手一式“拨云夺珠”。只听“当”的一声清响,刀锋斜斜格开刺来的短剑,魏银屏借势旋腕,寒光向外一展,刀影如半轮冷月,反扫偷袭者左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也极机敏,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跃。两道身影乍合乍分,水帘前的雾气被兵刃劲风搅得乱飞。魏银屏定睛一看,心中不由一震。暗中袭她的,竟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身形尚未长成,眉眼却颇有几分凌厉,手中短剑寒光闪闪,脸上全无惧色。
魏银屏心下方自一凛,忽见司徒平在洞前面色骤变,衣袂微扬,身形已欲掠出,口中厉声喝道:“秀儿,住手!”
那少年闻得父命,却不肯就此收剑,反将短剑一紧,连环递出数招。剑路虽未臻老辣,却招招贴身取隙,锋芒阴狠,逼得魏银屏只得横刀封架,不敢稍有大意。他一面抢攻,一面侧首向司徒平急禀道:“爹爹明鉴,孩儿不曾认错。此女便是武凤楼所娶之妻魏银屏,昔日诈死埋名,潜踪江湖。孩儿奉娘亲之命,特来迎爹爹归去。”
司徒平目光落在魏银屏刀势之上,心下已然明白。方才那一式“拨云夺珠”,变化奇诡,转折处藏着极深杀机,绝非寻常女流偶然学得。他与无情剑冷酷心共育四子,依明、朗、清、秀为名,长子司徒明、次子司徒朗、三子司徒清,皆已死在先天无极派老少三辈手下,如今所余,唯有这未满十四岁的司徒秀。司徒秀虽聪慧好胜,毕竟年幼,如何能同杀人如麻千里空门下的魏银屏硬拼?
司徒平念及三子惨死,又见幼子仍不知凶险地连剑进逼,眼底寒芒一敛,脚下灰影忽动,便欲掠身上前,将司徒秀替下。
司徒平身形才动,水雾中人影微闪,罗盘古已横身挡在他前路。那两只长瓮仍在石上轻颤,瓮口清水荡出细纹,他却连眼角也不看一看,只将一双冷目钉在司徒平脸上,沉声道:“司徒掌教名重一方,今日莫非要同令郎并肩出手,合攻一个女子?这等事,罗某既在此处,便不能由你做成。”
司徒平脚下一顿,袖中寒意暗生,面上却仍不露怒色。罗盘古看他强自按捺,唇边反而浮起一丝冷笑,又道:“二十年前,罗某与令叔司徒贤曾以兄弟相称。如今你一开口便唤我老兄,倒叫罗某不知这江湖辈分,是否也随掌门之位一并改换了。来日若见司徒老三,少不得要问他一句,是他折了辈分,还是你涨了身价。”
瀑声轰然,司徒平眼底寒光倏地一现。魏银屏伏在藤影之后,已知时机稍纵即逝。她此来原为罗盘古,眼下又不知罗盘古是否识得敌我,再加司徒父子近在咫尺,若还迟疑,便是自陷死地。她当即探手入怀,取出阐不贯临终所交竹符,腕力一送,那枚竹符穿过飞溅水珠,径向罗盘古飞去。
罗盘古听得风声,五指一张,已将竹符接在掌中。魏银屏随即自藤阴中现身,向前微微一拜,神色肃然,道:“晚辈奉干爹遗命,特来拜见罗老伯。”
罗盘古垂目一看,掌心那枚旧符虽经岁月磨蚀,纹痕仍在。他面色骤然一变,连呼吸也似停了半拍,抬头逼视魏银屏,声音已不复方才冷硬,道:“此物从何而来?”
魏银屏立在水雾之前,眉间哀意一掠而过。她强自定神,道:“晚辈本不敢直称长辈名讳,只是此事不能含糊。这枚竹符,是我干爹阐不贯亲手交给我。”
罗盘古一步掠至她身前,出手如电,已扣住她手腕。他指力虽重,却并无伤她之意,只是掌心微颤,眼中积了许多年不曾外露的悲怒,哑声问道:“他死了?是病中去的么?”
魏银屏眼眶一热,先缓缓摇头,唇间只吐出一个低而沉的“不”字。片刻之后,她齿关一紧,声音里带出压抑已久的恨意,道:“干爹为救晚辈,被峨眉门下众人围攻,力尽身亡。”
罗盘古掌中的竹符喀然碎裂。那一声脆响,在瀑布雷鸣里仍清晰得令人心寒。他松开魏银屏手腕,右臂已猝然翻起,五指并拢如锥,一式“画龙点睛”,直取司徒平双目。怒意催动之下,这一招再无半分留手,指风未至,司徒平眼前已觉寒芒迫睫。他虽武功深厚,也不敢硬接,灰袍一荡,身形向后飘退八九尺。
罗盘古左掌随即扬起。碎作数片的竹符破空飞出,竟在他内力催逼之下化作七枚短箭,分射司徒平血阻、幽门、肝俞、紫宫、通太、睛明、眉冲诸穴。他出手之际,另一手已顺势抓起地上那根沉重铁棍,铁棍离石而起,带出一缕低沉风声。
司徒平自非寻常人物。七枚竹片尚未近身,他袖中寒光一吐,霜钾宝刃已然出鞘。他腕底轻颤,一招“七星伴月”横空扫开,剑光如银环骤展,七枚竹箭尽被震散。剑势余力不衰,前端微颤,发出嗡嗡清鸣,反向罗盘古咽喉刺来。
罗盘古喉间发出一声怪笑,笑声尖厉,似夜枭掠空。他将撼天震地棍竖在身前,棍身恰贴上剑脊,铁腕一沉,内劲沿棍压落,口中冷喝道:“脱手!”
司徒平深知棍锤重兵,不可与之较拙力。他剑锋甫一受压,身形已如疾风飘开,避过正面锋芒,转瞬欺到罗盘古右肩之侧。霜钾剑一抖,招成“怒海扬波”,上取罗盘古右太阳,下罩右肩井,一剑分落两处,阴狠凌厉。此剑若临在寻常高手身上,纵不被割裂额角,也要被截断一臂。罗盘古却在剑光压顶之际,半步不退。他头颈微偏,使出一式“月下藏钩”,任那霜钾剑贴着头皮掠过,发丝被剑气激得散起。他身形借势一翻,铁棍却已从下反卷而上,招化“万笏朝天”,五尺长棍在他掌中幻出重重棍影,尽数罩向司徒平后心。
司徒平心头一凛。他原以为罗盘古纵然动怒,也未必真肯以性命相搏;此刻才知阐不贯之死,已使这老煞神尽弃顾忌。两人招招皆取要害,半点差池便是一世英名与性命同坠。司徒平灰袍骤旋,如风卷残云,险险脱出棍影笼罩,霜钾剑随即划出一缕寒芒,剑气森然,一式“弯弓射日”,又改袭罗盘古左太阳穴。
罗盘古明知司徒平功力不在自己之下,仍不避其锋。他这一次比先前更险,身形忽然一矮,使出“锦里藏针”的身法,竟让剑刃从头顶横扫而过。几缕乱发被霜钾剑削落,随水雾飘散,他却趁此一刹,施出宋太祖赵匡胤棍法中“一棍定中原”,棍端直点司徒平背后十节脊骨下的阳关穴。
这一棍若然点实,纵是司徒平也要五脏俱裂。生死一线之间,司徒平再顾不得掌教风仪,身子猝然扑地,以一式“无常倒头”避开棍尖。罗盘古棍影随即压下,他不得不贴地翻滚,借那“懒驴打滚”之势,才从沉沉棍风下脱身而出。
两人乍分,水帘洞前石上已多了数道深痕。罗盘古握棍而立,胸膛微起微伏,目光却愈发明亮。他盯着司徒平,声音沉厉,道:“六十年来,罗某所遇敌手,以你最难缠,也以你功力最高。”
话未落尽,他忽将铁棍移至左手,右掌握住棍头。两手反向一拧,只听棍身之中传出极轻的一声锐响,一口奇形兵刃缓缓抽出。那刃长三尺六寸,宽两寸八分,通体墨黑,寒气逼人;一侧开锋如刀,一侧密齿如锯,形制诡异,甫一离棍,周遭水雾仿佛也被冷意逼开。
司徒平目光骤凝,脱口道:“冷艳锯!”
罗盘古仰首一笑,笑声在山壁间激荡。他将那口墨黑怪刃横在胸前,冷冷道:“你倒识货。此刃已二十余年不曾饮血,若非今日遇见峨眉掌教,它本该永藏棍中。司徒平,你须仔细了。”
最后一字尚未全然落地,冷艳锯已化作一缕乌芒,破雾而出。罗盘古招发“利箭穿珠”,刃尖直刺司徒平右肩井。
两人恶斗半个时辰,罗盘古终于亮出冷艳锯。司徒平心中一半自负,一半警觉,霜钾剑迎风一翻,一式“拨浪寻鲸”先将乌芒磕偏,随即剑势暴涨,施出碧波七剑中的“漫天风雷”。剑气倏忽纵横,似江潮倒卷,又似惊雷入谷,尽向罗盘古周身要害压去。
罗盘古既已取出冷艳锯,周身气象便与先前不同。那口墨黑怪刃在水雾中微微一横,寒光不似寻常刀剑明亮,却有一股阴冷之气,从刃脊与锯齿间层层透出。二十年来,此刃藏于铁棍之中,不闻血腥;今日既然出世,便再无虚招。纵然阐不贯并非死于峨眉之手,罗盘古为昔年名声所系,也绝不会轻易收锋。
他双臂一沉,内力直贯刃身,冷艳锯顿时发出极低的锐响。霜钾剑的银芒尚未收尽,墨黑锯影已连环压上。他一口气使出“风吹残烛”“雨打落花”“火焰毁尸”“暴雨灭迹”“无常锯尸”“判官斩鬼”“回光返照”七式,招招相衔,层层相逼。水帘前仿佛骤起寒潮,千重冷刃、万点齿光,一并卷向司徒平。
司徒平久负盛名,岂肯在罗盘古面前退避到底。他被这等狂猛攻势逼得心头怒火陡盛,长啸一声,啸音冲入山谷,震得松枝乱颤。霜钾剑随他腕力一振,剑光由低而高,先以碧波七剑中的“日出东海”“碧波万顷”“海市蜃楼”“滔天狂浪”四招迎上,继而又掺入达摩一百单八剑里最凌厉的三式“古刹钟鸣”“金鼎三足”“佛光普照”。
两人这七招相接,皆是平生所学精要。冷艳锯的锯齿咬上霜钾剑脊,剑锋又从锯影缝隙里刺出,或挑或压,或削或斩,每一下都挟着深厚内劲。石壁上的水雾被劲风震散,洞前乱珠四溅。七招一过,二人身形骤然分开,罗盘古白发边已有热气蒸腾,司徒平鬓旁也渗出细汗。
罗盘古虽号三眼神煞,胸中凶性却并非全无节制。七招硬拼之后,他并未乘隙暗袭,只将冷艳锯微微下垂,重聚内息,待要与司徒平再分高下。司徒平立在丈外,面上仍似温雅从容,左袖却轻轻一收。就在二人身形分开的瞬息,他已将一筒阴毒暗器藏入袖中。那暗器名为五毒白眉针,向来为江湖正道人物所不齿,连旁门下流之辈也多避而不用。
罗盘古不知他袖中已有暗伏。下一刹那,他脚下一弹,整个人如铁鹰扑空,冷艳锯随身而进。出招之前,他仍按江湖旧礼,先沉声喝道:“当心!”喝声未尽,人已到,锯已到。冷艳锯连发三式,正是“电穿孤峰”“冷电伐木”“电闪土崩”。三道乌光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刃势直逼司徒平周身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司徒平内力精深,剑法又极渊博,可在这追魂夺命的三煞手之下,也只能勉力招架。他先以达摩剑中的“达摩面壁”封住第一锯,又用“折苇渡江”横截第二锯。第三锯来得太快,乌芒一闪,已从他防守空隙中切入。司徒平右侧软肋被冷艳锯划开,血色顿时浸出灰袍,他身子一晃,终于跌坐在湿石之上。
魏银屏在旁看得心弦骤紧。此时无论罗盘古再递一招,还是她趁势上前,司徒平皆难逃一死。司徒平却在重创之下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中神光仍未散去。他向罗盘古急声道:“罗兄且慢,容我说一句话。”
罗盘古锯锋已起,闻言身形微微一滞。便是这半分停顿,已足够司徒平出手。他左袖忽扬,袖中机括轻响,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化作一蓬惨白寒芒,近在咫尺,尽数没入罗盘古前胸。
罗盘古身躯一震。冷艳锯在他掌中仍未坠地,眼中却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寒意。司徒平发出暗器之后,右胁剧痛反噬,神智也随之涣散,身子向后一仰,昏倒在奔上前来的司徒秀臂弯里。
司徒秀年纪尚幼,虽有几分狠劲,却无司徒平那般眼力胆魄。他看见父亲血染衣襟,又见罗盘古胸前白针森然,魏银屏持刀立在一旁,心中早已乱了。少年咬牙扶起昏迷不醒的司徒平,踉跄数步,转身没入林间。魏银屏虽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取司徒父子性命,可罗盘古身中剧毒,生死只在顷刻,她又怎能弃他而去。
罗盘古年过古稀,仍不失铮铮硬骨。他中了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竟未立时倒下,只以右手撑住铁棍,左手按在胸前,勉力站了片刻。瀑声依旧震耳,他望着司徒平逃去的方向,忽而低低叹道:“贾学士昔年所言,终究不差。口中咬碎苦辛,腹里自吞酸楚;旁人眼前拭泪,又有谁肯相怜?头顶虽有青天,自古以来,又几曾睁眼?”
他说到末了,气息已乱,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扑地坐下。魏银屏急忙上前扶住他,眼中泪意涌起,却不敢失声。罗盘古喘息片刻,苦笑道:“若论真本事,我已胜过司徒平;冷艳锯也已破了他的软肋。偏偏一念迟疑,中了他的缓兵之计,不但让他拾回一命,反教我死在五毒白眉针下。此非人力可问,莫非真是时也,命也,天也?”
魏银屏听他言语如此沉重,面色顿时失了血色。她想开口安慰,却知此毒厉害,二十五根毒针尽入前胸,纵有灵丹妙药,怕也难回天命。罗盘古强提胸中残余真气,暂将毒力逼在心脉之外,可他已不能再开口。片刻之后,他伸手拾起一截枯枝,在潮湿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遗命。
魏银屏俯身看去,只见地上字迹虽因手力渐弱而有些歪斜,意思却清清楚楚:“我命将尽。你速持冷艳锯,往回雁峰雁峰寺,寻我师弟展宏图,嘱他为我雪仇。”
最后一字写罢,罗盘古指间枯枝无声落下。他胸中那口强撑的真气一散,毒气顷刻攻入心脉。老人双目仍向前睁着,似仍望着司徒平逃去之路,竟是死不瞑目。
魏银屏跪在水帘洞前,四下山风穿林,瀑声如旧。她只觉天地空寂,举目无亲。原以为来紫盖峰可寻得一线倚靠,谁知罗盘古尚未能助她脱困,便又因她而死。她心头悲苦积压至极,反而哭不出声,只将冷艳锯与铁棍收在一旁,默默寻了石旁松土,替罗盘古掩埋遗体。
一抔黄土覆上,洞前水珠仍溅如碎雪。魏银屏立在新坟旁,反复想着罗盘古临终低吟的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凄凉。她自念出身本已不祥,生于奸阉门第,后来又牵累丈夫武凤楼;义父千里空为她而先逝,干爹阐不贯也因救她惨死。如今她奉命来寻罗盘古,求助不成,反令这位老伯遭人暗算。若再去寻展宏图,岂不是又将祸水引到旁人身上?
她在坟前立了许久,山风吹干泪痕,心意却仍摇摆不定。待到日影西斜,她终于轻轻摇头。罗盘古临终所托,她不能视若无闻;受人重托,便该尽力传达。何况展宏图乃罗盘古同门师弟,师兄死讯,岂可瞒而不告。她可以不求展宏图替自己报仇,却不能不让他知道罗盘古已亡于司徒平暗器之下。
念头一定,魏银屏向罗盘古坟前拜了三拜,取起冷艳锯,又将那根铁棍妥善安置,随即离开水帘洞,往南岳七十二峰中的回雁峰而去。
回雁峰自唐以来,便有北雁南飞不越衡阳之说,故以此得名。峰上有雁峰寺,传为天宝年间所建。此处群岭环抱,涧水夹流,山径回折,松风与水声时时相和。寺院不大,砖木相间,藏在峰腰林色深处,远望宛如一方古旧玉印,静压在青翠之间。
魏银屏自幼长于青阳宫,虽名为郡主,除却被当今天子幽禁那段岁月,平生并未真正尝过江湖风霜。诈死埋名之后,外有千里空护持,内有叶兰香照应,纵然心中忧惧,到底还有可倚之人。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影,怀中藏着罗盘古遗刃,在崎岖山径间昼夜奔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鸟道盘空,羊肠绕石。白日里,她穿林越岭,衣裙被荆棘划破;夜深时,她独宿空山,听猿啼自远峰传来,狼嗥从深谷回应。风吹草木,处处似有伏兵;枯枝折响,时时惊得她按刀回顾。南岳山色本极清幽,可在魏银屏眼中,却只剩重重险影与茫茫前路。
魏银屏携着冷艳锯,离开水帘洞后,一路向回雁峰赶去。她轻功虽较昔日大有长进,到底未至踏雪无痕、凌虚飞渡的境地。南岳诸峰绵亘相连,山径或隐或现,石磴湿滑,林深处更有藤蔓横拦,欲从紫盖峰畔赶至回雁峰,绝非一日之功。
次日午后,她翻过一重高岭,沿着乱石斜径驰入一处幽谷。谷中树影阴密,涧水在石间细细流过,秋风卷着枯叶,在脚下旋了又散。魏银屏正欲辨路前行,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声呻吟。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老妇斜倚树干,身子半蜷,似已支持不住。
魏银屏此时自身处境已极艰难,前路凶险未卜,追兵又不知是否在后。她原该避开是非,免得再生枝节。只是她心性本柔,见人受苦,终究不能漠然。她将冷艳锯藏稳,提着铁棍奔到近前,俯身察看。
那老妇年岁已高,白发覆鬓,面色却仍带红润,眉目间残留几分旧日风姿。只是两道秀眉煞气甚重,一双凤目虽因疼痛半闭,仍隐含威棱。魏银屏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性情必极刚厉,未必容易相与。
她尚未开口相问,黑衣老妇已抬起手,指向膝下伤处,声音冷得如刃,道:“替我把毒血吸出。”
这般无理之辞,既无相求之意,亦无半分谢意,换了旁人,多半拂袖而去。魏银屏却只低头看去,见她膝下乌紫一片,伤口旁有细小齿痕,果是毒蛇所伤。她心知拖延不得,便默然放下铁棍,俯下身去,将唇贴近伤处,一口一口用力吮出毒血。
黑血腥苦,入口令人欲呕。魏银屏却强忍着,将吸出的污血吐在一旁,又继续俯身去吸。如此反复二十余次,直到流出的血色渐由乌黑转为鲜红,她才缓缓抬头,脸色已微微发白。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丸药,随手掷到她面前,仍旧冷声吩咐道:“嚼碎,替我裹好。”
魏银屏没有分辩。她拾起药丸送入口中嚼碎,又从贴身内衣撕下一条细布,将药渣吐在布上,敷在老妇伤处,动作极轻,恐多一分力便牵动她疼痛。待包扎妥当,她退后一步,心想蛇毒既已吸出,药也敷好,自己尚须赶往回雁峰,便该告辞上路。
不料她身子才一转,老妇又在背后冷冷道:“背我过前面那道山岗。”
魏银屏脚步微停。她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岗苍翠重叠,看似不远,实则隔着曲折山径,不知还有多少险坡乱石。她急于送信,本不该再耽搁,可念及老妇蛇伤未愈,若留她一人在幽谷之中,夜间毒气复发,或遇野兽,便难保性命。她终究没有说一个“不”字,只走回去,在老妇身前蹲下,背起她向山岗行去。
山路看着近,走来却远。魏银屏背上负人,手中还要提棍,脚下石径又窄又陡。秋阳斜照,林间闷热未散,她行到半途,额上汗珠已顺颊而下,衣背也湿了一片。老妇伏在她背上,既不道谢,也不催促,只偶尔因伤处疼痛,喉间发出一两声低哼。魏银屏不愿与她计较,咬牙一步步攀登。直至筋力将竭,才终于爬上那道山岗。
她将老妇轻轻放在一株松下,正想倚石喘息片刻,老妇却又抬眼看她,语气仍如发令,道:“去捉一只野兔,剥净洗好,烤熟了给我。”
魏银屏胸口起伏,几乎说不出话。她心中也曾一闪念,若此时转身而去,谁也不能责怪她。可那老妇伤势未愈,又在荒山之中,腹中若无食物支撑,未必熬得过去。魏银屏沉默片刻,仍提棍入林。时值秋末,草丛间野兔甚多,她寻了片刻,便以石击毙一只,带到山涧旁剥皮洗净,又拾来枯柴,在避风处生火,用温火慢慢烤透。
肉香渐起,山风吹动火舌,照得魏银屏脸上忽明忽暗。她将烤熟的野兔捧到老妇面前,心中已打定主意,既然救人,便救到底,等老妇吃过之后,若她有去处,便背她送到地头;若无去处,至少也要将她送到有人烟处。
老妇接过烤兔,低头撕食。她吃了几口,忽然抬眼看魏银屏,唇角泛出一丝冷意,道:“事已做完,还站在此处作甚?莫非还等着啃我剩下的骨头?”
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脸色顿时变了。她一路吸毒血、敷药、背人越岗,又为她猎兔生火,未求一字谢语,却换来如此刻薄之言。胸中委屈与怒意一齐涌上,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终究还是没有发作。片刻之后,她俯身拾起铁棍,向老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岗而去。
第三日黄昏,魏银屏终于攀上回雁峰。夕阳将尽,峰顶松柏被余晖染成暗金之色,山风自谷底吹来,带着水声与暮寒。雁峰寺果在峰上,寺前古柏八株,枝干苍劲,相对而立,宛如八尊沉默护法。寺宇虽不宏阔,格局却森然有序。山门之后,前殿、后殿层次分明,左右厢房相对,钟楼鼓楼各据一隅。后殿三间见方,重檐九脊,梁架古朴,暮色中更显清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行至山门前,抬手叩门。片刻之后,一名小沙弥启门而出,双掌合十,神色温和。魏银屏压下心头焦急,向他道明来意,只说自己远道而来,要求见隐居寺中的日月双环展宏图。
小沙弥上下看了她一眼,见她衣裙带尘,神色疲惫,手中又携着沉重兵器,便合十道:“展施主在本寺清修多年,向来不易见外客。女施主可否留下姓名,小僧好入内通禀。”
魏银屏此来只为传罗盘古死讯,又要交还冷艳锯,心急如焚。她平生又不惯虚言,便直说道:“我名魏银屏,奉罗老前辈遗命而来。烦请小师父速去禀告。”
那小沙弥听见“魏银屏”三字,脸色倏地一变,连肩头也轻轻抖了一下。只是魏银屏满心都系在罗盘古遗命之上,并未察觉这点异状。小沙弥也知自己失态,忙低下头,道:“女施主请稍候。”说罢转身入门,脚步匆匆,直往方丈室而去。
魏银屏一路晦气缠身,此时竟又踏入一重暗局。雁峰寺方丈法号无相,出身峨眉一脉,正是无垢、无尘两僧的空门大师兄。无垢、无尘身死之事,早被冷酷心暗中改换说法,传成死于武凤楼之手。消息传到雁峰寺后,无相早已对先天无极派恨入骨髓。此刻听小沙弥禀称,武凤楼之妻魏银屏来到山门之外,他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无相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沉默片刻,才冷冷吩咐道:“将她引至后殿。另传罗汉堂长老,令他亲自挑选八名功力深厚的僧人,查守本寺四周,莫教外人乘隙来犯。”
小沙弥领命而去。无相随即起身,袈裟微动,径往展宏图所居静室而来。
日月双环展宏图,正自静室中缓步而出。他虽多年隐居寺中,眉眼间却无僧家清寂之气,反带几分潇洒不羁。见无相匆匆前来,他先是一笑,语带讥嘲地道:“你法号无相,偏偏处处有相。似你这等酒肉不忌、杀戒常开的和尚,便再修八世,也到不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的地步。依我看来,你这老和尚倒不如早些还俗,娶妻生子,免得误了佛门清净。”
无相听展宏图讥他,脸上并无愧色,反倒阴阴一笑,袈裟袖口轻轻一拂,慢声道:“展施主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世间藏垢之人,何必互相揭短?你若不是畏你师兄罗盘古门规森严,又何至于借清修之名,长年屈身在我这雁峰寺中?当年七里香褚云娘那般娇艳的人物,终究嫁作司徒平内亲,岂非也是你自己不敢承当?至于无肠龙女冷凝霜的容貌性情,贫僧瞧来,十之八九倒像是展施主的骨血。凭七步追魂冷铁心那副资质,未必生得出那样的女儿。”
这几句话如细针入骨,果然正刺中展宏图心底最深处。七里香褚云娘四字一入耳,他眼角肌肉微微抽动,脸色也随之一沉。只是他城府极深,平日喜怒不轻易形于外,片刻之间便压住胸中波澜,冷冷叱道:“无相,我不过随口说你两句,你便顺势攀扯旧事。少在此处绕舌,说罢,你来找我究竟为何?”
无相见他已动真怒,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无辜,合掌道:“展施主素来只许自己开口,不许旁人回话,未免太霸道了些。贫僧若非有事,也不会到你静室前扰你清修。今日山门外来了一个女子,自称魏银屏,乃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武凤楼之妻,指名要求见你。此事是吉是凶,展施主总该先有个计较。”
展宏图听见“武凤楼”三字,眼底一缕阴翳掠过。他竟未察觉无相话中用意。无相先以褚云娘旧事挑动他心底隐痛,再把魏银屏与武凤楼相连,分明是要将他多年压住的怨火重新引出。当年展宏图对七里香褚云娘迷恋极深,只因惧怕师兄罗盘古门规峻厉,终究不敢明目张胆与她纠缠。后来褚云娘死在武凤楼手下,他虽知其事,却不敢公然寻仇,只能把这一口气深埋胸中。
无相久历世情,最会察言观色。此刻见展宏图唇角连连抽动,便知火候已足,再说反会露出痕迹。他微微躬身,转过身去,在前领路。展宏图沉着脸随他而行,袖底日月双环轻轻相触,发出极细的一声冷响。
魏银屏在后殿候得心急。待展宏图走入殿中,她见此人气度不凡,料想便是罗盘古临终所指的师弟,当即上前,将水帘洞前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明。她先说罗盘古如何被司徒平以五毒白眉针所害,又取出冷艳锯,双手捧上,神色凄然,道:“罗老前辈临终遗命,令晚辈持此刃来寻展老前辈,将凶讯相告。”
展宏图目光落在冷艳锯上,眼中异色一闪而没。那口怪刃乃罗盘古随身至宝,昔年他垂涎已久,却始终不敢多问半句。罗盘古至死也不知自己这师弟心中早藏异念,临终一念,只想让同门师弟替他雪恨,却无意间将魏银屏送入险境,也把冷艳锯送到展宏图面前。
无相在旁静静等着,直到魏银屏交出冷艳锯,说尽罗盘古死讯,才陡然弹身而起。他宽袖一卷,一招“金豹探爪”直抓魏银屏肩颈,五指如钩,来势又急又狠。变生肘腋,魏银屏一时来不及拔刀,只得娇躯微侧,向展宏图身旁避去。她情急之下,声音已带惊惶,道:“展老前辈,救我!”
展宏图嘴上立刻道:“姑娘莫慌。”话音未落,他右手却已顺势搭上魏银屏玉腕,指力暗吐,竟将她牢牢扣住。
魏银屏江湖阅历虽浅,此刻也知大事不妙。她猛然震臂一挣,却未能脱出展宏图掌握,心中一寒,立刻以左手去探腰间真武轮回刀。就在这一瞬,只听展宏图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那只扣住她手腕的右手竟蓦地松开。
魏银屏不敢迟疑,身形一斜,使出“紫燕斜飞”,横掠出七八尺。她立稳之后回头看去,只见展宏图右肩竟被人击穿一个血洞,鲜血正沿衣襟汩汩而下。他双目圆睁,眼神里满是惊骇,直勾勾望向殿门之外。
殿门外站着一名黑衣老妇。她身躯挺直,面容木然,正是昨日在幽谷中被毒蛇咬伤、又对魏银屏百般冷语驱使的那人。此时她静立门边,脸上不见半点感激,也不见半点怒容,仿佛方才穿透展宏图右肩的一击,不过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魏银屏这一次不敢再迟钝。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铁棍与冷艳锯,身形轻展,疾掠到黑衣老妇身旁,欲要开口道谢。黑衣老妇却连看也未看她一眼,只将冰冷目光投向殿中二人,缓缓道:“拿贼须见赃,捉奸须成双。你二人在西跨院所说之语,我一字未漏,全听在耳中。无相,你这和尚腥膻不忌,杀戒常开;展宏图,你外借清修之名,内藏奸诈之心,也不是好物。今日天网张开,偏叫我撞见,正该借你二人试笔。”
话音甫落,她袖中寒光一闪,手里已多了一支判官铁笔。那笔长不过一尺八寸,通体乌沉,尖锋处隐有暗红之色,虽短小不起眼,却自有一股森森血气。
无相与展宏图多年未在江湖行走,见识却仍在。二人一看见那支铁笔,脸色同时大变,几乎同声脱口道:“血溅红!”
无相仓皇后退半步,探手抓起香案旁的铁月牙铲。展宏图也顾不得肩上血流,左手一翻,急忙摘下独门兵刃日月双环。两人神色如临大敌,再无方才算计魏银屏时的从容。
魏银屏原还嫌那支判官笔太短太轻,不似能敌铁铲双环的重兵。此刻见无相与展宏图俱都惊惧失色,才知这黑衣老妇来历非同寻常,心中稍稍定了几分。
这老妇之名,魏银屏自是不知。即便武凤楼在此,多半也说不出她的根底。唯有年过四五十的江湖人物,或许还听过她当年一鳞半爪的事迹。她本名花佩云,昔年乃洛阳一带极有名的江洋女盗,专入豪门巨室,劫富济贫,来去无踪。
那时朝中矿监税使遍布诸郡,搜括民财,强夺田亩。宗室王府占地极广,桂王、福王、周王诸藩封田动以千顷万顷计,山陕豫诸地宗室相连,田产更不知凡几。地方官吏倚势横征,豪门仆从草菅人命,百姓苦于赋税徭役,四方盗起,烽烟渐生。
洛阳府中有一总捕,名叫谢世仁。此人虽在公门,却尚存良心。花佩云夜入福王府,盗取金银散济贫民,事败之后,谢世仁不忍将她缉捕送死,暗中放她脱身。洛阳知府金荣祺得知此事,怒不可遏,竟下令将谢世仁杖毙于堂前。
花佩云闻讯之后,一夜之间白刃入府衙。那一夜,洛阳城中风雨如晦,金荣祺一家十六口尽数死于她手,连福王府三名带刀侍卫也未能幸免。她感念谢世仁舍命之恩,亲自收殓其尸,厚土为坟,并改名谢剑鸿,以女儿之礼为他立碑刻铭。从此之后,江湖中便少有人再唤花佩云,更多人只知那支判官铁笔所到之处,必见血痕,因而称她为“血溅红”。
自那一夜之后,花佩云便舍了旧名,改以谢剑鸿行走世间。她一支判官铁笔出没如风,或入王府,或穿侯门,或夜探公廨,凡贪酷之官、横暴之吏、鱼肉百姓的宗室豪门,只要撞在她笔锋之下,便难得全身而退。她杀人太多,笔尖所至,血痕不干,谢剑鸿三字渐渐被江湖人叫成了“血溅红”。
后来徐州范增墓侧有一位泗水公刘广俊,武功名动一时,被万历皇帝强行聘为锦衣卫都指挥。血溅红自知朝廷耳目骤密,风声日紧,便从此止了杀伐,金盆洗手,隐姓埋名,踪迹尽敛。江湖之上,已二十余年无人再见她出手。
后殿之中,无相与展宏图一见那支判官铁笔,心神皆震。无相毕竟久经凶险,惧意方生,杀机已随之而起。他双掌一合,猛然提起那柄重达七十二斤的铁月牙铲,铲锋贴地横扫,一式“金蛟剪尾”,直削血溅红双膝。
血溅红脚下轻轻一错,身形如金蟾戏水,避开月牙铲的沉重来势。她不退反进,竟从铲影边缘穿入,眨眼间欺到展宏图左侧。判官铁笔一点寒芒猝现,招成“判官点卯”,疾取展宏图软腰肋下的笑腰穴。
笑腰穴在腰肋尽处,近于肾脏,乃人身麻穴之一。若被点中,轻则狂笑难禁,筋骨酸软;重则内气失守,半身不遂。展宏图识得厉害,肩伤未愈,仍强提真气,厉声道:“莫要欺人太甚!”喝声中,他左手日环向外一翻,使出“阳光普照”,银环斜套血溅红的判官笔;右手月环随即自上劈落,招成“冷月斜挂”,砸向血溅红太阳要害。日月双环一明一暗,左右交侵,配合得极为狠辣。
血溅红一支判官笔在掌中浸淫四十年,所取便是短兵入险、寸锋夺命。展宏图双环齐下,她身子反向前欺,几乎贴入环光之内。铁笔一抖,使出“吞云吐雾”,先从日环虚处穿过,震开“阳光普照”,随即笔尾一压,又将月环的下坠之势卸偏。她手腕未停,余势倏然化作“一笔勾魂”,笔尖直穿展宏图喉下天突穴。
无相原先只知血溅红凶名久远,却未料她武功竟到这等地步。她撤招如云散雾消,进招似电掣雷惊,毫无衰迈迟滞之态。无相心知他与展宏图此时若不能互为犄角,左右夹攻,转眼便要被各个击破。他不敢稍缓,月牙铲高高举起,一式“野狼扒尸”,挟着沉重劲风,直劈血溅红头顶。
此时血溅红若执意取展宏图性命,自己头顶便要受铲锋重击。她眼中寒意一盛,齿间迸出冷声道:“贼秃自寻死路!”
她话音未落,身形陡化“云起匝地”,黑衣一旋,已从展宏图身前抽出。判官铁笔恰好敲在月牙铲杆之上,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后殿梁尘簌簌而落。血溅红借力反弹,身影如离弦之矢,再度扑向展宏图,仍是那一式“一笔勾魂”。
展宏图再欲闪避,已不及从容。他到底身经百战,生死关头勉强偏开咽喉要害。铁笔未中天突,却重重砸在他左肩琵琶骨上。骨碎之声沉闷短促,展宏图脸色惨变,冷汗立时滚落。
这一击使他胆气尽丧。他不敢再与血溅红纠缠,贴地一滚,使出“狡兔翻沙”,从后殿门边翻出,连日月双环也险些拿捏不稳,竟独自逃入暮色深处。
无相见展宏图弃他而去,面上血色尽褪。他握着铁月牙铲,双目僵滞,死死盯住血溅红。殿中香烟未散,佛像仍然低眉,唯有地上点点鲜血,映得灯火阴冷。
血溅红看了他片刻,唇边泛起冷笑,道:“无相和尚,论起天性,你比展宏图尚略好半分。今日我可饶你一命。不过有一件事……”
她本意是要他从此持戒清修,戒腥膻,断杀念,守寺规,听暮鼓晨钟,诵经礼佛;若再借佛门为恶,便随时取他性命。无相却早已心虚,听见“有一件事”四字,只道她要追问雁峰寺与峨眉一派暗中勾连,立时放下月牙铲,合掌低头,急急分辩。
他声音发涩,道:“谢女侠明鉴,贫僧起初并不愿招惹先天无极派。是峨眉掌教司徒平数次遣人游说,展宏图又在旁煽动,恰逢无垢、无尘两个师弟惨死,贫僧一时恨意难平,才点头应下。今日贫僧拼命助展宏图,那老贼却弃我独逃。只求谢女侠留我一命,贫僧自此再不与司徒平同流。”
血溅红听他自行吐露,目光微微一沉,顺势问道:“你既肯回头,倒也算雁峰寺尚未尽绝福分。司徒平在湘、鄂、赣诸地,究竟还藏了多少根脚?”
无相苦笑一声,脸上尽是惶恐与无奈,道:“此事说来,谢女侠未必肯信。司徒平夫妇在湘、鄂、赣等地究竟设了多少暗窟,立了多少眼线,贫僧实不知情。莫说贫僧,便是无垢、无尘两个师弟在世,恐怕也未必知晓一个字。”
血溅红盯着他看了良久,见他神色不像作伪,便不再逼问。她转身向魏银屏微一偏首,道:“走。”
魏银屏抱紧冷艳锯,随她出了后殿。寺外暮色已深,八株古柏立在山门前,枝影横斜,如几道沉默的黑影。两人一路下了回雁峰,又登上相邻一处山峦。待行至一块平阔青石前,魏银屏忽然停步,伸手扶住血溅红,硬将她按坐在石上。
血溅红眉头一皱,似要开口斥责。魏银屏已盈盈跪下,向她拜倒,泪光在眼中微微颤动,道:“银屏今日若非蒙老人家垂怜,早已死在雁峰寺后殿。大恩不敢轻言报答,只以一拜,略尽寸心。”
血溅红低头看她,冷硬的面容终有一线松动。她伸手将魏银屏扶起,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山风自岭外吹来,拂过二人衣角,远处雁峰寺的钟声隐隐传至,听来苍凉。
血溅红叹了一声,道:“人生谁有百年期,穷通寿夭最难知。龟因壳灵,难得永存;鹤因顶红,寿亦不高;花因色艳,常遭蝶恋;鸟因声好,反被笼牢。老身虽久不在江湖行走,可你与武凤楼、江三侠、侯岛主诸事,也听得不少。你们诈死埋名那一着,实在错了。”
魏银屏垂首不语。血溅红看着山下暗云,声音比先前缓了几分,却仍冷峻如铁,道:“自古伴君如伴虎。你当日该力劝武凤楼急流勇退,纵不能远走天涯,也该寻一处绝谷隐迹,从此少问世事,尚可得半生安稳。偏偏你们还在局中盘桓,便难免越陷越深。”
魏银屏泪水终于落下。她双手紧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声道:“师长责我,句句都对,只是如今已晚。为我这一条微贱性命,先累义父千里空遭难,又累干爹阐不贯惨死,如今连罗老伯也命丧暗器。三位老人家皆因我而亡,银屏纵然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替他们讨还血债。”她说到末了,声音虽颤,却字字坚硬。血溅红侧目看她,似从这柔弱女子身上看见了一缕久违的烈气。那一瞬间,她眼中沉埋多年的锋芒忽然又亮了起来。
她霍然坐直,抬手指向脚下青石,肃声道:“跪下,叩头,叫师父。”
魏银屏怔了一怔,随即悲喜交迸。她此生认过义父,认过干爹,也拜过罗盘古为伯,却从未有过一个名正言顺传艺授业的师父。此刻听血溅红开口收她,心中酸楚、感激、惊喜一齐涌上,泪水顿时满面。
她不再迟疑,扑地跪倒,在青石之上连磕八个头。山风吹过,她额前发丝微乱,声音哽咽而清楚,郑重唤道:“师父。”
血溅红却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仰起脸,闭上双目,山风吹过鬓边白发,泪珠便从眼角一滴一滴滚落下来。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容,此刻竟显出深藏多年的悲凉。魏银屏跪在青石前,不敢动,也不敢劝,只觉师父的泪,比方才雁峰寺中那支判官笔更令人心惊。
许久之后,血溅红才勉强止住泪水。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幽暗群山之间,声音低沉而哀切,道:“师父幼年家贫,父母相继饿死。我那时年少,眼见富户朱门酒肉腐臭,穷人却连一碗稀粥也求不得,心中便恨透了这个世道。后来习得几分本领,便走上劫富济贫之路,自以为手中一支笔,可替穷苦人讨几分公道。”
魏银屏仍旧跪着,泪水沾湿了衣襟。血溅红似已不再看她,只在回望自己那段血与火交织的旧日岁月。
她缓缓道:“我最不该的,是太过自负。那一夜,我独持判官笔,趁午夜潜入福王府。府中珍宝堆积如山,我盗出不少,也杀了几个爪牙帮凶,可自己亦中了数处刀剑之伤。以谢世仁老人家当时洛阳总捕的本领,若要乘我伤重之际擒拿归案,原是举手之劳。”
说到谢世仁三字,血溅红声音忽然哽住。她闭了闭眼,方才接着道:“可他老人家见我年纪尚轻,又知我所盗财物十之八九都散给饥民,非但没有拿我,反而暗中护我脱身。临别之际,他还传了我五招追魂绝技,千叮万嘱,说不到性命交关之时,万不可轻易施展;尤其在洛阳地界,更不可让人看出这五招的来历。”
魏银屏心中一震,抬起泪眼。她隐约已知后事不祥,却仍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后来,可是用了那五招?”
血溅红面上痛悔之色愈浓,泪水再度夺眶而出。她双手紧紧按在膝上,指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颤声道:“正是我害了他。伤好之后,我怒气难平,又潜入福王府,火焚一库、两厅、三抱厦,笔穿三将、两卫、一王妃。事情闹得太大,福王府侍卫与家将倾巢而出,拼死围攻。我那时只顾自己脱身,竟忘了谢老人家的嘱咐,骤然使出那五招追魂绝技,连毙五名高手。”
她说到此处,胸口起伏,像是那一夜的刀光火影仍在眼前。半晌,她才哑声道:“我借此杀出重围,逃得一命。可福王府的人由那五招上追到根由,谢老人家便因此被牵连。他那样一个好人,竟被活活毙于杖下。”
魏银屏听得心头酸楚,眼泪簌簌而下。她伸手抹去脸上泪痕,急切问道:“谢老爷子家中,可还有亲眷?”
血溅红面色一沉,眼中悲愤交并,冷冷道:“世间最叫人气不过的,便是如此。他那样的人,竟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师父后来才改名谢剑鸿,以女儿之礼替他收殓尸身,筑坟立碑,又悄悄将他老母带离中州,奉养在身边,直到老人家病逝。”
说完这段往事,血溅红久久不语。山顶暮色渐深,远处峰影如墨,草木间有虫声细碎响起。魏银屏仍跪在青石前,只觉自己与师父的命数竟有许多相似之处:一个因逃命连累恩人,一个因求援连累三位长辈。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活着的人独自承受这等亏欠。
一个多时辰之后,血溅红的气息才慢慢平复。她伸手扶起魏银屏,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牵到身旁坐下。她掌心粗糙而有力,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冷峻,道:“师父说了这些旧事,倒叫你陪着伤心。江湖之上,昨日郊外马如龙,今晚棺中眠死尸,本就是寻常。哭也无益,恨也无益。要紧的是活下去,把该讨的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魏银屏抬头望她,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有一线坚决。血溅红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道:“你随我回盘蛇谷。师父要在最短时日内,将谢世仁老人家传下的追魂五煞手尽数授你。你本有千里空钻研半生的子午分头斩为根基,如今又得罗盘古遗下冷艳锯。若能将这两路功夫揉为一炉,未必不能另辟凶锋。”
她说到此处,眼中精芒渐盛,声音也陡然沉了几分:“待你火候一到,便可亲手去寻峨眉掌教司徒平与无情剑冷酷心。你义父、干爹、罗大伯的血仇,不必再假手旁人,由你自己去讨。”
魏银屏听得心潮翻涌,起身又欲跪拜。血溅红却一把托住她,冷声道:“从今日起,你是我门下弟子。哭可以,跪也可以,但不可软。仇人尚在,路漫漫其修远兮。”
魏银屏含泪点头,将冷艳锯抱在怀中。山风吹过,刃上乌光一闪,像是水帘洞前未干的血影,又像是一条刚从沉夜中睁开的冷眼。她随血溅红转身下岭,向盘蛇谷行去。前路仍深,群山仍暗,可她心中那一点孤苦无依的寒意,终于不再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