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梦雄再度睁眼时,厅中灯影已换了一番明暗。他先觉膝下两处酸麻如死,继而双臂亦似被铁箍锁住,真气一提,方知足三里与曲池穴皆遭制住。更狠的是,两肩骨节俱被人卸脱,稍一动念,便有钻心剧痛自肩胛透入胸背。那一身纵横江南的飞龙八抓,此刻竟连半分也施展不出。
他被安置在大厅之内,四周俱是毛府中人。毛长久等人虽在座上,神色却不急不躁,仿佛厅中多了一个被擒的八爪毒龙,不过是寻常小事。索梦雄心里一沉,随即又冷了下来。他一生临敌,从未惧过刀剑,今日却栽在异香暗算之下,较之龙困浅滩、虎落平阳,更添屈辱。
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形容枯瘦的中年人。那人身量不高,面颊削薄,眼珠转动时带着阴冷笑意,像正端详一件新得的玩物。索梦雄记起昏迷前那团自西厢房檐下飘出的瘦影,便知迷香必出此人之手。
他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声音虽低,却仍有金石之气:“你可知索某尚留一息,会有什么后果?”
那枯瘦中年人咧嘴一笑,笑意从嘴角牵到眼尾,却不入眼底。他负手绕着索梦雄走了半步,带着江淮口音慢慢道:“索梦雄,你此刻还摆什么威风?人落在我手里,连生辰八字也由不得你自己。我要真惧你八爪毒龙,又怎敢向你伸手?你还是安分些,省得多受苦楚。”
索梦雄听那口音,心头忽然一动。江淮一带,鹰爪门中,曾有龙氏三兄弟恶名远播。老大龙腾云,昔年是采花巨盗;老二龙腾蛟,人称江淮钓客;老三龙腾雨,外号鬼吹灯,最擅轻身与迷香,又兼七十二式擒拿手。此人耳目灵警,生性狡黠,二十年来始终避开江剑臣锋芒,不肯与之照面,故能逍遥至今。后来听闻江剑臣隐居不出,才投到江西洪都,托身毛长久门下。今日这异香擒人,正合龙家手段。
一念及此,索梦雄眼神愈冷。他望着那人,缓缓道:“原来是龙腾雨。鬼吹灯二十年不见天日,今日却在毛府里点了一盏阴火。”
龙腾雨嘿嘿一笑,似被人叫破来历,反更得意。他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谦卑而滑腻:“索少侠莫恼。方才那些话,权当我胡言乱语。吓死鬼吹灯,我也不敢真得罪你。你眼下虽受了些委屈,可转眼便是巴陵毛家的东床贵客,我这等人,日后还要仰仗你照应。”
索梦雄最忌的,正是毛家顺势逼婚。他当即朗声一笑,声音压过厅中低语,道:“龙腾雨,你这话说错了。索某所修武功,不宜婚娶。况且堂堂毛家,岂会强人所难?你莫要信口生事,坏了主人门风。”
这话一出,毛长久与毛长生、毛长安三兄弟一时都不好接口。厅中气息微微一滞。正在此时,厅外忽传来一个苍老而冷硬的声音:“若老身偏有此意又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弯腰扶着镔铁蛇头杖,缓步跨入大厅。她驼背瘦身,眼神却极锐,杖头在地上一顿,声如金铁相击。索梦雄望见她,心知正主已到,脸色也随之一寒。
他虽受制于人,背脊仍挺得笔直,冷声道:“杨老伯母可曾听过一句话,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杨弯腰眼角微挑,老脸上不见笑意。她握杖的手指紧了紧,道:“老身要办的事,向来没有不成的。”
索梦雄目光如刃,迎着她看去,道:“今日只怕便要破这个例。”
杨弯腰冷哼一声,蛇头杖又在地上一点,淡淡道:“若无把握,老身何必亲自出来讨这个没趣?”
杖声方落,厅门外脚步齐响。三名黑衣壮妇押着人走了进来。头一名怀中抱着小燕子,孩子小脸惨白,惊得连哭也不敢哭;后两名一左一右押着叶兰香,她双臂被倒剪在后,发鬓微乱,脸上血色尽失,却仍强忍着没有低头。
索梦雄一见叶兰香与小燕子,胸中怒火轰然上冲。他穴道受制,双肩脱臼,却仍仰首发出一声长啸。啸声震得厅柱嗡然,茶盏微颤。啸罢,他望着毛府众人,声音寒得如冰:“想不到巴陵毛家为逼索某就范,竟用这等手段。索梦雄别的不敢自夸,三刀六洞不皱眉,泰山压顶不折腰,尚能做得到。诸位若有本事,只管冲我一人来。”
叶兰香听得眼眶一红,想要开口,却被身旁黑衣壮妇扣紧肩背,痛得闷哼一声。小燕子在那妇人怀中轻轻发颤,乌黑的眼睛直望索梦雄。
龙腾雨在一旁见机,立刻阴笑着劝道:“索少侠何必这样硬撑?人生在世,总有风浪打头之时。你若踏进毛家门槛,自有锦衣玉食,富贵安稳,何苦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我龙腾雨若不是看明白了这一层,又怎会投在毛老爷麾下?”
索梦雄本不欲听他絮语,偏被最后一句触动心机。他忽然冷笑,斜睨龙腾雨道:“你倒是想得周全。只是你莫忘了,江三侠虽已灰心世事,隐居不出,他夫人侯国英却仍是当世女中魁首。你龙腾雨方从鼠窟里探出头来,焉知石城岛大总管、旧日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未曾派人缀在你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与侯国英的名头一出,厅中气息顿时变了。龙腾雨脸色一黄,嘴角笑意僵住。毛长久等人虽勉强镇定,眼底也不免掠过阴影。江剑臣虽隐,侯国英尚在,若真牵动石城岛,毛家纵财势雄厚,也不能不忌三分。
正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一名家丁急匆匆奔入厅前,向毛长久躬身禀道:“门外来了两位御林军武官,指名要老爷亲自迎接。”
毛长久手中茶盏轻轻一顿。江湖豪强虽在绿林间呼风唤雨,遇上朝廷禁卫,终究不敢等闲视之。况且毛家一向结交官府,最重这些门路。毛长久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向毛长生、毛长安、杨剔眉与杜宏信示意同行。厅中只留下杨弯腰与三名黑衣壮妇,看守索梦雄、叶兰香和小燕子。
片刻之后,前院脚步声渐近。两名蓝衣老者昂然而入,年纪皆在五旬以上,衣袍整洁,神情倨傲,举止间带着久居禁中的威仪。毛长久等人随在一旁,面上俱带恭谨之色,大厅中原本沉冷的杀机,也因这两名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添了一层难测的变数。
毛长久久历风尘,只一照面,便看出这两名蓝衣老者绝非寻常禁卫。一个瘦削如猿,肩背微弓,眼中精光却如寒电;一个身形圆肥,行动之间竟轻捷无声。二人皆空着双手,衣袖宽垂,步下却不露半分浮躁,显是内家功夫极深的人物。
毛长久向前一步,双手方要拱起,那圆肥老者已尖声喝道:“谁是毛长久?还不出来见我!”
毛长久自出娘胎以来,纵横湘、赣、鄂三省数十年,从未被人这般当面呼喝。纵知来人挂着御林军名号,他脸上仍泛起一层黄气,沉声道:“二位纵是禁中武官,毛某既不亏欠皇粮,也不负私债,一向守法安居。入我门中,便该有几分客礼。若再这般无状,休怪毛某不便相待。”
那瘦削老者目光一挑,冷冷接上话:“不便相待,又待如何?”
毛长久眼神一沉,道:“恕不接待。”
圆肥老者闻言,尖笑一声,笑声刺耳,如锥入骨。他昂首道:“二爷既跨进此门,你毛家便是想不接待,也由不得你。”
毛长久胸中怒火顿起。他心中暗道,便是事后多费银两打点京都权贵,今日也不能任这两个老儿在府中撒野。念头一定,他身形微欺,目中碧光隐现,冷声道:“凭你们二人,也想在毛某门前横行?”
毛府众人见主人动怒,厅前厅后顿时气机骤紧。刀剑虽未尽出,杀意已如阴云压下。
那瘦削老者却忽然伸手,将圆肥老者扯退半步。他向毛长久淡淡一笑,道:“老二,咱们奉命而来,犯不着先得罪朋友。此间事,还是请上司自作处置为好。”
毛长久见对方语气稍缓,也不愿轻易与御林军翻脸,便冷冷道:“二位上司何在?”
说话之时,他目光向杜宏信一扫。杜宏信会意,正欲遣人四下查探,几名毛府爪牙还未踏出别府,厅前台阶上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笑声。
有人含笑说道:“下官不请而入,实是失礼,尚望贤昆仲三人莫怪。”
这声音竟从身后大厅传出。毛长久身形一震。两名蓝衣老者的上司已立在厅阶之上,而厅内有杨弯腰坐镇,竟连半点声息也未传出。他立时明白,今日自己已先输了一着,而且输得彻底。
他缓缓回身,向厅前望去。出现在台阶上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甲胄森严、威风凛凛的禁军首领,而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秀士。那人秀眉星目,鼻若悬胆,唇上墨髯修整如画,黑得如漆;一袭文士衣冠,含笑而立,风姿清举,仿佛并非踏入虎狼之宅,而是偶然临风赏景。
众人一时皆怔住。
更令人惊异的是,索梦雄竟从厅中安然走出,神色虽冷,身形却已恢复自由。叶兰香抱着小燕子紧随其后,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又随在叶兰香身后。三人分别立于那中年秀士左右与身后,分明已脱了毛府掌握。
杨赶三最先回过神来。他神情一凛,抱拳向台阶上的中年秀士施礼,缓缓道:“若杨某这双眼还未昏花,阁下便是昔年手握五万兵符的锦衣卫总督,今日的石城岛主侯国英。”
此言一出,厅前气息陡然一变。那中年秀士竟是素喜男装、名震江湖的女魔王侯国英。鬼吹灯龙腾雨脸色霎时一白,心底寒气直冒。他自知若由侯国英处置,第一个死的必是自己。眼下唯有挑动毛长久与侯国英决裂,自己才或可趁乱脱身。
龙腾雨眼珠一转,忽然冷笑出声。他望着侯国英,尖声道:“侯岛主,江湖中无人不知你手辣心狠,可往日死在你手中的,多半罪有应得,或是与你有旧怨牵连,旁人纵然畏惧,也还说得过去。今日却不同。你率众侵入毛家,未免欺人太甚。毛家少主死在你侄女云海芙蓉马小倩手里,两刀三截,断了巴陵毛家三房独苗。此事若换在你身上,若有人杀了你与江剑臣的爱子江枫,你们夫妻难道便肯忍气吞声?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侯岛主最好置身事外,莫管消魂观音与八爪毒龙之事。否则,毛家也只好与你拼个死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入耳,毛长久、毛长生、毛长安三兄弟皆面色铁青,目光中怒火涌动。毛家独苗惨死,本是最不能触碰的一处伤口,被龙腾雨当众挑起,三人牙关皆咬得咯咯作响。
侯国英身后忽然闪出一名女子。她荆钗布裙,衣着素淡,却明眸皓齿,容色如花。正是六怪之首胡眉。她望着龙腾雨,唇边含笑,眼神却冷,道:“怪不得江湖上有句话,宁愿结交一扫空,千万莫信鬼吹灯。你这张嘴,果然比迷魂香还毒。我家岛主无暇同你多费唇舌。百姓有冤,自可击鼓鸣官;江湖有仇,便看谁的刀更快。我侍奉主人江剑臣四五年,向来轮不到我动刀。今日便拿你鬼吹灯开刃。”
毛长生闻言,眼中凶光一闪。他只见胡眉布衣素饰,除去容貌明艳外,并不显山露水,哪里知道她昔年未满双十便已居六怪之首,更随江剑臣多年,得授精妙刀法。他也未听出“侍奉主人四五年”之中另有深意,只道她不过一个恃宠出头的侍婢。盛怒之下,他暴喝一声,五指骤然收拢,如钢钩探出,直抓胡眉左胸要害,意在先乱其心神。
胡眉眼中寒意一闪,嘴角笑容不减。她纤手陡翻,袖底蓝光乍现,一口短刀已然出鞘。那刀乃乾坤八堂炉中仙陶旺为她所铸,刀身短而薄,寒芒隐泛幽蓝。她手腕一挥,刀光如一道蓝电横空卷起,径向毛长生罩去。
胡眉刀光乍起,蓝芒一闪,毛长生探出的右手已齐腕而落。断掌跌在青砖之上,血珠溅开。毛长生喉中爆出一声惨嚎,疼得浑身一抖,两眼立时赤红。他不退反进,左掌如饿狼探腔,径向胡眉小腹抓去,竟仍想以狠辣手法取她性命。
胡眉眼底寒意骤盛。她原可施展江剑臣所授刀法,从容制敌,可毛长生出手如此下作,已触动她心中杀机。她手腕一沉,短刀斜翻,竟用出马小倩昔日私下传她的一式“刀劈三关”。当年铁战温侯毛旭初,便是死在这一刀之下。此刻蓝光划空,森冷无声,随即骨裂之声接连响起。毛长生那五大三粗的身躯霎时断作三截,分落地面,血腥之气顿时漫开。
侯国英眉心微蹙。毛长生一死,毛家与石城岛再无转圜余地,她便是不愿多造杀孽,也已不能收手。她侧目向索梦雄望去,语气清冷而不容违拗:“索贤侄,带兰香和小燕子退入大厅。外间之事,由我与夏侯双杰料理。”
“夏侯双杰”四字一出,毛府众人这才明白,那两名胖瘦蓝衣老者,竟是侯国英昔年任锦衣卫总督时随侍左右的贴身二卫。瘦者为兄,名夏侯耀武,外号铁指裂石;胖者为弟,名夏侯扬威,外号单掌开碑。兄弟二人同修裂石开碑掌,内力深厚,曾随侯国英出生入死,立下不少功劳。
索梦雄虽素来傲岸,对侯国英之命却并不违抗。他伸手一带,将叶兰香与小燕子护入大厅。如此既可护住二人,也可看住已被侯国英与胡眉制住的杨弯腰,以及那三名黑衣壮妇。
跟在叶兰香身后的那个方面大耳少年,一直垂手不语。他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门下的顽徒秦杰。此人平日最是惹事生非,偏今日见侯国英亲临,心中发怵,竟不敢造次。眼看连索梦雄那样的硬汉也被侯国英遣去看护妇孺,他便怕自己也落得无事可做,眼珠一转,凑到胡眉身旁,低声央道:“胡姑姑,诸位长辈里,数你最疼我。求你替我在师奶奶面前说句话,莫教我只在一旁站着。”
侯国英听见这话,刚要出声喝止,秦杰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顺手抽出肩上惊魂刺,径向毛长久扑去。
毛长久纵然恨得心口发痛,也终究是成名多年的一方豪强,岂能当众与一个少年拼命。他身形微退,意在让杜宏信接下秦杰,自己好抽身对付侯国英。
秦杰要的正是这一退。他横起惊魂刺,扬声道:“毛长久,你若还算江湖人物,便照江湖规矩,一人对一人。若想倚多取胜,秦某便用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烧了你这片宅院。”
龙隐二丑两件毒辣暗器落入秦杰手中,江湖上早有传闻。毛长久虽不愿被少年一句话唬住,却也不敢轻忽。他面沉如水,抬手向杜宏信一指,道:“你先接他一阵。”
杜宏信心中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走出。秦杰待他来到面前,忽然摇头叹道:“杜总管名满江湖,也好意思欺负我这十四五岁的孩子么?”
杜宏信被这一句话说得面上微红。两家明明已是生死相见,他却偏偏被秦杰占住一个“欺小”的名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杰最会拿人心思。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道:“话先说在前头,你若真不顾体面欺我,我便用……”
杜宏信下意识向前靠近半步,想听清他后面的话。那一个“用”字尚未落稳,秦杰手中惊魂刺已如电光般递出。杜宏信落入他算中,哪里防得及这一刺。便是全神以待,也未必能避开这一式从抬手不空郝必醉处传来的“药到病除”。所幸秦杰尚留一线,刺尖故意偏开寸许,只重创其要害筋络,未取他性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宏信闷哼一声,踉跄退后,面如土色。秦杰谈笑之间便废去毛府总管,赤发瘟神毛长安看得怒火上冲,暴喝道:“你这小儿找死!”
喝声中,毛长安并起食中二指,疾点秦杰乳泉穴。与此同时,他左掌横立胸前,封住秦杰左右退路。无论秦杰向何处闪避,都难逃他后续一击。
胡眉见势,身形微动。侯国英却仍含笑立着,神色不改。
秦杰也当真沉得住气,直待指风几乎逼到胸前,才咧嘴叫道:“好厉害!”叫声未歇,惊魂刺忽然一颤,招势陡转,竟反向毛长安下盘要害戳去。
此招虽促狭,却正取敌所必救。毛长安纵然恨极秦杰,也不能不收指自护,急急后退两步。秦杰得势不让,口中喝道:“哪里走?”惊魂刺一抖,如灵蛇吐信,又一式疾刺递出。
毛长安摸不透这顽童深浅,只得再退三四步,暂避锋芒。秦杰却忽然收刺,反身一跃,退到侯国英身后,笑嘻嘻道:“一退再退,事不过三。今日秦某大发慈悲,饶你一遭。”
毛长久眼见三弟怒火攻心,怕他一时失招,反将性命送在秦杰手里,便反手从仆役手中接过自己的厚背鬼头刀。刀身沉重,刃背乌黑,入手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目光越过秦杰,直落在侯国英身上,显是要凭这一身蛮雄刀力,亲自向石城岛主索一个生死胜负。
夏侯耀武怎肯让侯国英先行出手。他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向前踏出半步,淡淡道:“毛长久,开场三阵,本就少有好戏。凭你今日这等火候,还不配与我家岛主较量。夏侯耀武陪你走几招,倒也勉强。”
话虽说得冷淡,他手底下已然抢先。身形一欺,掌、拳、指三路齐出,先是一式抛锤砸山,拳势沉猛,直压毛长久前胸;随即掌影一翻,拍石让坐,逼其偏身;第三式划石为界,两指如铁椎,斜划而至,直取肋下空隙。三招相连,快慢互易,刚柔并施,竟使毛长久一时不能以刀势压回。
自侯国英与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结为异姓之后,又续上驼背神龙耿直这一重金兰,石城岛诸人所得裨益甚深。夏侯双杰本以内家裂石开碑掌成名,又得久子伦指点内力运使,从耿直处参得爪法精微。数年间,功力较昔日更深一层。夏侯耀武此刻一出手,掌中沉劲如山,指上锐力如锥,虽未尽展所长,已逼得毛长久连退三小步。
毛府众人见巴陵一霸竟被侯国英身边一名护卫逼退,脸上皆变了颜色。秦杰躲在侯国英身后,却仍不安分,眨了眨眼,向那圆肥老者笑道:“胖二爷,毛长久手里那口厚背鬼头刀分量不轻,瘦爷爷三招逼退他,怕也费了真力。兄弟相护,天经地义,你不上前替他把一把风么?”
夏侯扬威虽生得圆胖,心思却不钝。他一听便知秦杰话中有钩,分明是要激毛长安出手。心里暗暗好笑:江湖人说,宁可得罪江剑臣与武凤楼,也莫去惹李鸣、秦杰这一大一小,果非虚言。此子绕来绕去,正是要把“兄弟相护”四字送到毛长安耳中。
夏侯扬威才跨出两三步,眼前红影一晃,赤发瘟神毛长安已挥刀拦至。鬼头刀横扫而来,寒光贴着腰腹掠过,势大力沉,直欲将他拦腰斩断。
夏侯双杰虽是一母同胞,性情却迥不相同。夏侯耀武面冷而心仁,出手常留余地;夏侯扬威终日笑脸,却心肠狠辣,掌下绝不宽饶。他身形一翻,如寒塘游鱼避开刀锋,左掌随即拍出,掌风厚重,径印毛长安面门。
毛长安面对“单掌开碑”的名头,岂敢轻忽。他牙关一咬,铁腕陡翻,原本横扫的一刀骤然改势,刀背下沉,刀刃上挑,斜截夏侯扬威左腕。
这一截,正中夏侯扬威算中。那左掌本就是诱招,毛长安变招越快,陷得越深。只见夏侯扬威肥胖身躯倏然一矮,右手早已蓄足劲力,五指如钩,疾探而出,一式五爪裂骨,正扣在毛长安右膝关节。
骨裂之声清脆刺耳,随即便是毛长安凄厉惨呼。魁伟壮硕的身躯猛然一歪,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右膝,痛得浑身发颤,几乎昏厥。
毛长久见二弟惨死,三弟又被废去右膝,心中悲怒如焚。他手中鬼头刀陡然一紧,刀光连卷,五鬼噬人、五鬼开山、五鬼绕膝三式相继劈出,上取首项,中斩腰肋,下削膝胫,森森刀气将夏侯耀武上中下三路一齐罩住,似要也将他斩作数截。
夏侯耀武神情不变,身法忽然一拧,疾如飞瀑泻石,又如鬼影贴身,竟在毛长久三刀之后那一线空隙中欺到他右侧。以他指力,本可一指划裂毛长久太阳要害;可他心性终究仁厚,五指一翻,施出五爪卸肩的重手法,只将毛长久右肩琵琶骨震碎。
毛长久闷哼一声,右臂顿时垂下,厚背鬼头刀斜斜坠地。短短片刻之间,毛氏三兄弟一死、一残、一伤,满院毛府门人皆噤若寒蝉。
杨赶三立在旁侧,眼见姐夫与两个内兄弟落到这般田地,明知侯国英深不可测,也不能再袖手。他身形一横,护在毛长久身前,向夏侯双杰拱手道:“请二位暂住贵手。杨某有几句话,要向侯岛主请教。”夏侯耀武与夏侯扬威听他要与侯国英说话,当即各自收势后退,分立侯国英左右。令行如一,不必多言。杨赶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服。
侯国英先开口,语声平和而清冷:“杨大侠素来光明磊落,不与人争强斗狠。今日若令亲毛长久肯化干戈为玉帛,交出鬼吹灯龙腾雨,侯国英便即率众退出毛府,不再言战。”
她此言并非全无余地,也是在试杨赶三的心志。杨赶三若真应下交人,便显怯懦;若不应,便须担起毛府今日之局。
杨赶三摇头苦笑,望着满地血迹与倒伏的毛氏兄弟,缓缓道:“侯岛主这番话,若在动手之前说,杨剔眉便是得罪胞姐与姐夫,也要尽力做主相从。可惜此刻太迟了。眼前毛府院中,一死、一残、一伤,皆是杨某至亲。杨赶三再怕死,也不能当作不曾看见。今日我便以血肉之身,撞一撞岛主这口金钟。请侯岛主将杨某也一并算在局中。”
侯国英秀眉微扬,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她缓步向前,衣袂轻动,淡淡道:“杨大侠不愧誉满江南。你若能胜过侯国英掌中剑,我便还毛家一个公道。”
杨赶三目光一凝,并未就此应下。他望着侯国英,缓缓问道:“敢问侯岛主,所谓还毛家一个公道,是怎样一个公道?”
侯国英神色不动,语声清冷:“毛家今日一死、一伤、一残,若杨大侠胜得我手中之剑,我便照数赔还。”
杨赶三听罢,眼中异色一闪,随即捧拳赞道:“侯岛主不愧当世女杰之首,胸襟胆魄,杨某佩服。”
话音落处,他足尖在毛长久遗落于地的厚背鬼头刀柄上一点。那口沉重长刀竟被这一点之力弹起,刀身翻转,寒光一旋,已落入杨赶三掌中。他手腕微沉,刀锋一挽,立成夜战八方藏刀之势。宽厚刀身横在胸前,既护门户,又藏后招,气象顿时森然。
侯国英待他刀势已成,方才探手解下腰间长剑。那剑鞘乌亮,乃黑鲨鱼皮所制;剑柄为黑犀角,光润古朴。剑身未出,已觉寒意隐隐。杨赶三一见那剑,神情便微微一震。
侯国英左手握鞘,右手按柄,拇指轻触机簧。只听一声细啸,如龙吟初发,那软剑才弹出半截,已是光华逼人。待全剑脱鞘,寒芒流转,如一泓秋水横在庭前。
杨赶三失声道:“紫电剑。”
侯国英眸光淡淡,听他叫破剑名,竟将那口足以切金断玉的紫电软剑重又送回鞘中,反手抛给秦杰。秦杰连忙接住,抱在怀里,不敢多言。侯国英玉腕一伸,向胡眉道:“把天照扇给我。”
胡眉脸色微变,唇间才吐出一个迟疑之声。侯国英已转眸望去,玉面微寒,声音冷下:“还不递来?”
胡眉不敢再劝,只得双手捧出一柄精钢折扇,恭恭敬敬送到侯国英掌中。
那柄天照扇,又名追魂阎王扇,通体精钢打造,长二尺八寸,共三十六股。三十四小股,二大股,内藏三十六枚追魂钉,见血封喉;两根大股又以红毛铁铸成,锋锐无比,可断金玉。江湖中人畏此扇,几如畏虎。
侯国英自拜醉仙翁马慕起为义父之后,已久弃天照扇不用,改习紫电剑与龙蛇八剑、颠倒乾坤大九式。今日面对杨赶三这等强敌,又许下那般沉重之诺,一旦失手,便要亲自偿还毛家一死、一伤、一残。她竟弃剑而用旧扇,满庭行家见了,心头无不凛然。
杨赶三双手捧刀,向她深深一礼,语声郑重:“侯岛主今日弃剑取扇,不论此战胜负,杨某终身敬服。”
侯国英见他不肯先攻,便轻吐二字:“得罪。”玉腕微抖,阎王扇只向杨赶三虚虚一点。
她已让得极尽分寸。杨赶三却身负毛家亲族之义,不敢再存谦退。他手中厚背鬼头刀倏然扫出,刀风沉重,直斩侯国英下盘。
侯国英娇躯轻弹,离地不过两尺,便从刀风之上掠过。她身随扇走,落势一斜,已滑至杨赶三右后方,扇尖轻点,正指他右肩井。
杨赶三右臂一甩,凭鬼头刀分量沉厚,竟将长刀作单鞭使,刀背横起,贯足内力向上崩出,施的正是横架紫金梁。他料定这一震之力,足以将侯国英手中天照扇震偏,甚至脱手。
侯国英樱唇微启,低赞一声:“好招。”扇势却丝毫不乱。她一式吞云吐雾,扇身先撤半寸,随即又送回原处,扇尖仍然不离杨赶三右肩井。
杨赶三老脸微微一红,手中厚背鬼头刀接连翻转。拨草寻蛇、拦腰横斩、裹脑缠头三式连环而出,刀光呼啸,寒气逼人,上下盘旋,连绵袭向侯国英。
侯国英至此方展天照扇威力。扇开如屏,扇合如刃,或点、或拂、或甩、或扫,大开大合之中暗藏细密变化,将杨赶三周身上下尽数笼住。扇影明明轻灵,却有山岳之重;寒芒明明一线,却似千缕银丝,教人难辨虚实。
杨赶三心神一凛,刀路随即一变。他施出多年秘藏的快慢十三刀。快处如电光掣空,令人目不暇接;慢处又似老牛拖车,迟涩之中暗含杀机。快中藏狠,慢里含奇,刀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沉雄诡谲兼而有之,竟与侯国英战成一团。胡眉在旁看得心惊,手指不觉攥紧衣袖。夏侯扬威也有些按捺不住,转头瞪着秦杰,低声埋怨道:“平日数你鬼主意最多,如今情势紧急,反倒作了哑巴。岛主可是你师奶奶,若有闪失,我先拿你问罪。”
秦杰却全无惧色,撇了撇嘴,道:“胖二爷往日不是最胆大么?今日怎地像见了虎的羊?师奶奶分明是爱惜人才,未肯下重手。若真要取胜,杨赶三早该吃苦了。”
夏侯扬威将信将疑地转回头去。恰在此时,侯国英玉腕轻翻,阎王扇带起一股凌厉劲风,一式毒蜂螫人,疾点杨赶三人中。杨赶三身形一拧,化为斜挂单鞭,硬向左侧移出五尺。
侯国英扇势未尽,手腕一甩,又化作截江夺斗,反划杨赶三右肋。她变招太快,杨赶三格挡不及,只得向后一仰,施出云里倒翻身,险险让过扇锋。侯国英随即清啸一声,阎王扇划出一溜寒芒,电闪追至。
杨赶三久经大敌,武功精绝,可这一刻仍避不开。那一式正是黑衣魔女邹凤仙昔年传给侯国英的金凤剔翎,寒光贴着刀影穿入,扇锋所指,已逼至杨赶三周身破绽。
杨赶三背后忽有裂帛之声。侯国英那一扇从他背后掠过,将衣襟划开尺许,寒意贴肤而过,却未伤及肌理。杨赶三身形一顿,脊背霎时生凉。以他的身份与武功,斗到这般地步,胜负已明,若依江湖规矩,本该收刀认败,不再强争。
侯国英也无再逼之意。她扇尖一垂,正欲稍稍周旋,借势罢手,杨赶三却沉默片刻,竟又抬起头来。他老脸微红,却仍硬着头皮拱手道:“久闻醉仙翁马老前辈所传龙蛇八剑与颠倒乾坤大九式,为当世武林绝学。杨某今日既已见到侯岛主,便如入宝山,不愿空手而回。杨某厚颜,还请岛主成全。”
侯国英眸中微光一闪,尚未答话,秦杰已从她左侧一跃而出。少年手中惊魂刺一晃,脸上竟有几分一本正经的神色。他挡在杨赶三面前,扬声道:“生死之事,原也不小。你杨赶三若还要以身试险,我师奶奶碍着身份,总不能真下手取你性命。不如由秦杰成全你。”
杨赶三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敢当面邀战,脸色顿时发紫。他冷笑一声,盯着秦杰道:“凭你,也敢轻看杨某?”
秦杰咧嘴一笑,惊魂刺横在胸前,道:“人已站在你面前,还问敢与不敢,岂不多余?”
杨赶三怒极反笑,声音阴沉道:“好。说出你的条件。”
秦杰神情一肃,朗声道:“我的条件比师奶奶更干脆。你若能避过我两招,仍照师奶奶方才许你的,一伤、一死、一残。”
此言一出,夏侯双杰脸色皆变。夏侯扬威险些破口喝骂,胡眉也眉尖微蹙。唯有侯国英强忍笑意,向胡眉低声道:“这孩子要布套了。”
杨赶三几乎不信自己所闻,怒声道:“小子,你这是寻死。”
侯国英却忽然开口,语声清清楚楚:“便依杰儿之言。”
毛长安坐在地上,右膝碎痛未止,仍强忍着喊道:“小心这孩子使诈!”
他话音未落,秦杰已一刺递出。那招名为樊哙屠狗,出手却故意放慢了几分。杨赶三侧身避过,心中暗自冷笑: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想来啃我杨剔眉这把老骨头,倒要看侯国英如何收场。
谁知秦杰第二刺仍是同一招。他不但招式不变,口中还清清楚楚喊道:“樊哙屠狗!”
杨赶三眉头一皱,正欲喝问,秦杰已第三次叫道:“樊哙屠狗!”惊魂刺仍照旧路扎来。招虽慢,刺尖却真,杨赶三不躲,便要被他扎个透心。他只得又向左侧一闪,随手一拦,厉声道:“住手!”
秦杰果然停住,眨了眨眼,却说出一句险些教杨赶三气绝的话:“说好了避我两招才作数。你连第一招都未撑完,怎地便乱叫?”
说罢,他手腕一抖,仍是一式樊哙屠狗刺出。
夏侯扬威这时已看出几分门道,凑近夏侯耀武,低声道:“大哥且看,小缺德这是要活活把杨老儿摆弄死。”
他这话并未说错。秦杰接连二十四刺,竟全是樊哙屠狗,招路不变,喊声不改,仿佛他平生只会这一招。杨赶三初时尚能忍耐,只当少年故作怪态,意在扰他心神。可是同一刺法连番逼来,他既不能硬挨,又不能出手伤这少年,到第二十四次避开时,心头怒火与羞恼已逼得难以自持。
他终于转过脸去,望向侯国英,似要她出言评断。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瞬。惊魂刺忽然一颤,先前笨拙迟缓的气象全数敛去,刺尖一现,寒芒已至。那一式药到病除,正是抬手不空郝必醉的绝学,刺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难逃。杨赶三纵然艺业精深,心神既被引开,亦避不开这一刺。
秦杰终究记着侯国英不愿害杨赶三性命,手腕微偏,刺锋避开要害,只从杨赶三左肩井穿过。鲜血随刺而出,杨赶三身子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伤口,心中却反而生出几分感激。秦杰这一刺若不偏,他此刻已难站在庭中。杨赶三默然片刻,正欲命府中人扶起伤者,收殓死者,再礼送侯国英等人离府,厅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索梦雄奉侯国英之命,陪叶兰香退入大厅,一面护着小燕子,一面看守杨弯腰与三名黑衣壮妇。他本安坐堂中,静待外间胜负。叶兰香却格外敬服侯国英,听说侯国英弃紫电剑不用,改执天照扇应战杨赶三,心中便一直不安。
她数次催索梦雄到厅外观望。索梦雄起先不允,只低声道:“侯岛主既有安排,必有分寸。你与孩子留在此处,才是要紧。”
叶兰香却执意不肯放过,望着厅外刀风扇影,急声道:“今日在场之人,除侯岛主外,以你功力最高。毛家根深蒂固,便是受挫,也未必没有后手。我们身在虎穴,岂可全然放心?更何况拘魂西施杨紫燕至今未露面,谁知她是否暗中另有布置?”
索梦雄被她逼得无法,终于跨出厅门。才到门外,便见侯国英一扇划开杨赶三背后衣襟,心中稍稍一松。随即秦杰又挺身斗杨赶三,他不知秦杰深浅,心弦不免再度绷紧。直到秦杰一刺取胜,索梦雄才欲回头唤叶兰香出来。
便在此时,厅内那一声惊呼骤然响起。索梦雄心头猛震,身形倏然一旋,以黄龙翻身之势望入厅中。
只见杨紫燕已换回女装,眉目冷艳,手中三尺利剑正抵在叶兰香后心。叶兰香怀中小燕子脸色惨白,不敢作声。三名黑衣壮妇则扶着杨弯腰,正向屏风前裂开的地道口缓缓退去。
厅中局势霎时凝住。杨紫燕剑尖抵在叶兰香后心,只须手腕向前一送,任索梦雄飞龙八抓再如何神妙,也救不回叶兰香的性命。索梦雄身形方动,便硬生生止住,双目沉寒如铁,胸中怒火却被那一寸剑锋死死压住。
杨紫燕望着他,眼中恨意与委屈交织,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她咬着牙,冷声道:“索梦雄,我杨紫燕清白之身,难道竟不及叶兰香这等声名狼藉之人?毛家同先天无极派的旧怨,我此刻不管;你我之间这笔账,却不能不算。你若自负英雄,尽可用飞龙爪来取我性命,只是我剑尖一送,先死的必是她。”
话声未落,胡眉、秦杰与侯国英已闻声赶至厅外。三人一见厅中情形,神色皆是一变。胡眉手已按在刀柄上,秦杰也敛去了素日嬉笑,侯国英眸光冷定,却未贸然发令。
索梦雄怒极反静,望着杨紫燕,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金石相击:“若非世人自命清高,专以名节二字逼人,叶兰香何至于一步步陷入泥淖,难以自拔?她为求自明,已将自己的脸划伤毁去,你却仍骂她妖媚惑人。你睁眼看清楚,这世间可有布衣荆钗、脸带伤痕的妖狐么?只凭你方才这句话,索梦雄今日便当众认下,叶兰香是我的妻子。”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胡眉听得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落在叶兰香身上。叶兰香被剑锋逼着,脸色苍白,眼中却忽然涌起泪光。她望着索梦雄,心中悲喜交集。自相逢以来,他怜她、护她,为她污名,为她得罪骨肉;此刻又不顾江湖流言,当众承认她为妻。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她心念一定,眼底反而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若活着,只会牵住索梦雄手脚;若让他顾忌自己,今日众人皆难脱身。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燕子,忽然用尽余力,将孩子向索梦雄抛去。
索梦雄心中大震,双臂本能地接住小燕子。就在这一瞬,叶兰香身子猛然向后一靠,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杨紫燕剑锋。利剑透背而入,自前心穿出,血色顷刻染红衣襟。
杨紫燕万万料不到她会自撞剑锋,惊得脸色惨白,想收剑时已然不及。她怔怔望着叶兰香倒下,手指发颤,声音也变了:“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
她随即看明白,叶兰香先将小燕子抛给索梦雄,正是要使索梦雄一时不能出手杀她。可这一剑虽非她主动刺入,叶兰香终究死在她剑下。从此她与索梦雄之间,已结成无可解的血仇。杨紫燕心神大乱,竟连剑也不拔,转身钻入屏风前裂开的地道,随杨弯腰等人退去。
胡眉身形一动,便要追入地道。侯国英眸光一寒,沉声道:“穷寇莫追。”
她一面止住胡眉,一面从索梦雄手中接过小燕子。索梦雄双目血红,如受伤怒狮,弯身欲抱叶兰香时,几滴热泪已落在叶兰香苍白的脸上。
胡眉见此,也红了眼眶。她急忙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左手托住叶兰香下颌,右手捏破蜡衣。药丸一破,清香立时满室。胡眉不敢迟疑,将药送入叶兰香口中。
索梦雄闻到那股清香,便知此药非凡,必是宫中罕见灵药。他深深看了胡眉一眼,声音低哑:“胡姑娘,此恩索梦雄记下了。”
侯国英将小燕子交到胡眉怀中,转身望向院中杨赶三,语声冷淡:“为剑臣声名,侯国英不杀已失抵抗之人。请杨大侠转告令媛,她确非亲手杀叶兰香,但此事我绝不会就此放过。”
说罢,她回身入厅,俯看叶兰香伤势。
胡眉喂下的那颗药,正是侯国英自圣泉宫带出的保和丸,乃大内药中极品。只是灵药虽贵,终究难夺已去之命。叶兰香自撞剑尖,肺腑已被贯穿,伤势之重,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回天。索梦雄却不肯放手。他将叶兰香扶坐起来,掌心贴住她背心,真气源源不断送入她体内。半个时辰过去,叶兰香仍无醒意。索梦雄额上热气蒸腾,衣衫尽湿,却仍咬牙催动真元,半分也不肯停歇。
厅中无人出声。小燕子伏在胡眉怀中,似也被这死寂惊住,只睁着泪眼望向叶兰香。侯国英静立一旁,神色沉凝。胡眉双手紧紧合在胸前,眼中满是焦急。
又过片刻,叶兰香眼睫终于轻轻一颤。她失神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尚无光彩,却到底从死关前挣回了一线气息。
胡眉见状,心头一松,双手合十,低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叶兰香醒来之后,已知残灯将尽。她先望了胡眉一眼,那一眼极轻,却含着异样深意。胡眉心头微震,尚未明白其中所托,叶兰香已将目光转向索梦雄。
索梦雄仍以掌抵住她命门,真气源源送入她体内。他额上汗气蒸腾,双目血红,见她终于醒转,胸中悲喜交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兰香唇边微动,声音断续而低弱:“蒙君如此相待,兰香虽死,也无怨了。只求君应我两件事,若能成全,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
索梦雄只觉心如刀割。他素来铁骨铮铮,此刻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点头,另一只手仍按在她命门之上,竭力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
叶兰香喘息许久,才勉强续道:“第一件事,请君认我为妻。”
索梦雄听罢,毫无迟疑,俯身望着她,重重点头。叶兰香早已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淡淡红晕,仿佛这一句话,已偿尽她半生屈辱。她缓了两口气,眼神渐渐涣散,却仍强撑着道:“第二件事,索家三代单传,香火所系,皆在君身。冷姑娘与杨姑娘虽皆有情于君,依我看来,终非良配……”
话到此处,她声音已细不可闻。她说不下去,只以一双失神的眼,久久望向侯国英,又望向胡眉。
侯国英何等心思,立时明白叶兰香未尽之意。她俯身贴近叶兰香耳畔,语声清晰而沉稳:“你安心去吧。你心中所愿,我一定替你办到。”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替叶兰香阖上了眼。
索梦雄怀中一空,似有万钧巨石压上心口。叶兰香所以以身撞剑,并非只为求死,而是以最后一腔热血洗去尘世强加于她的污名,也逼得他当众承认她为妻。临终之前,她还不忘索家后嗣,竟将自己未说尽的话,托给侯国英,要成全他与胡眉。索梦雄想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落在叶兰香冰冷的脸上。
他亲手抱起叶兰香,出城寻了一处清静地势。众人随行而至,无人多言。索梦雄亲自掘土成穴,将叶兰香安放其中,又一捧一捧覆上黄土。侯国英将紫电剑借与他,他便削石为碑,在碑上刻下“已故发妻叶兰香之墓,八爪毒龙索梦雄泣立”诸字。
石碑立定,众人肃然垂首。风过荒草,微声萧瑟。胡眉抱着小燕子,眼中泪光不止;侯国英神色沉凝,也久久未语。索梦雄立在墓前,身形挺直,却仿佛一夜之间沉重了许多。
良久之后,侯国英忽然转向索梦雄,肃声道:“梦雄,你可愿拜我为师叔?”
这句话入耳,索梦雄心头大震。江湖中人皆知,若能拜侯国英为师叔,便等于列入六指追魂久子伦门下,亦即醉仙翁马慕起一脉的掌门徒孙。此事对他而言,不独是辈分归属,更是石城岛一门正式接纳。
索梦雄不敢怠慢,当即屈膝跪下,先遥向终南山方向大拜八拜,算是参见师祖马慕起;继而又转向东北,口称“恩师”,再拜八拜,算是向久子伦行了拜师之礼;最后,他来到侯国英面前,恭恭敬敬磕了八个头。
侯国英受了他的礼,神色方才一整,低声问道:“梦儿,你可知叶兰香为何宁死也要走这一步?”
索梦雄望着新坟,眼中又是一痛,哑声道:“弟子知道。”
侯国英眼圈微红,望向墓碑,缓缓道:“她这一片苦心,不能白费。你与胡眉都非拘泥世俗之人,也不必再讲那些繁礼。今日我作主,便将胡眉许配于你。”
索梦雄心中悲意未尽,却也明白叶兰香临终所托。何况侯国英既以师叔之尊亲自作主,胡眉又清白自守,虽历江湖风尘,却如莲生浊水而不染。他向侯国英俯身再拜,沉声道:“弟子谨遵师叔之命。”
胡眉听得此言,心中又喜又羞。她素日虽豪爽泼辣,此刻终究是女儿家终身大事,臻首不觉低垂到胸前,连耳根也红了。
侯国英看在眼中,心下了然,便沉声唤道:“胡眉,还不过来谢我?”
胡眉得此台阶,方缓步趋至索梦雄身畔,傍其肩侧跪下,向侯国英敛容深拜。新冢之前,风声低徊;叶兰香碑上新镌字痕,锋棱犹带剑意,仿佛英魂未远,仍在寂然凝望这场迟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