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48章 天罗地网
    叶兰香心思灵透,早从索梦雄眉目间那一线凝重,看出这位素来喜怒不露的刚毅汉子,心中正悬着魏银屏的安危。她抱着小燕子,低头望见孩子睡意渐沉,胸中也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紧。魏银屏仍在南岳,四面强敌逼近,哪一刻遭人袭击,都不算意外。她自己又何尝不牵念那个身处险境的女子?

    念头一转,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不合常理的法子。此法看似荒唐,却似能顾全三处:她可立刻赶回衡山援助魏银屏,小燕子可由索梦雄护送往嵩山黄盖峰,交到武凤楼手中,而索梦雄身边少了她,江湖上那些污人清听的谣言,也可不攻自破。只是这话若向索梦雄出口,多半要碰他的冷脸。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来。

    夜风从街巷里吹过,灯影在索梦雄坚冷的脸上微微一晃。叶兰香将小燕子抱得更稳些,语声放得很轻,先把话意压低了几分:“索大侠为我这声名不洁之人,已使清誉受损;又为小燕子开罪令姐与姐夫。此等恩德,我纵粉身,也难报万一。本不该再有所求,只是银屏妹此刻危机四伏,须有人相助;小燕子又一心盼见父亲,也须有人护送。”

    她说到此处,悄悄觑了索梦雄一眼。索梦雄仍只是留神四周动静,目光时而掠过街角檐阴,提防巴陵一霸残余爪牙暗中窥伺。他脸上不见喜怒,似乎并未因她的话而动容。叶兰香见他没有喝止,胆子稍壮,又低声续道:“况且以索大侠昔日为人与声望,只要身边少了我这等不堪之人,许多闲言碎语,不用分辩,也自会散去。”

    索梦雄竟由着她把话说完。叶兰香原以为他必会中途截断,见他始终沉默,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一酸。喜的是自己或可脱身南返,驰援魏银屏;小燕子少了她这个累赘,有索梦雄相护,必能安然送到武凤楼身畔。酸的是她曾在暗处生过一番痴想,以为索梦雄若非对她有意,何至于宁可污了清名,也要与她同行,甚至为此触怒亲姐。如今他听她自请离去,竟无半分留挽之色,想来不过是她一人多情。

    她心中肝肠寸断,面上却勉强平静。索梦雄终于转过眼来,神情仍如深潭无波。他看了她片刻,平声问道:“你说完了么?”

    叶兰香被他目光一触,心头微颤,仍强自点头,低声答道:“说完了。”

    话音方落,她肩头却不由轻轻一抖。索梦雄这一回看得分明,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目光一寒,语声虽不高,却冷硬如铁:“叶兰香,不知是你命数好,还是湘鄂赣三地无人,竟教你闯出今日名声。眼下我能不能活着走出长沙,尚在未定之间,你倒还有心思替人安排这等周全之计。”

    叶兰香被他劈面一斥,唇色微白,刚要问其中缘故,索梦雄已不再多言,径自向街旁一处客栈走去。那客栈门前悬着木牌,上书“兴隆”二字,灯火从门缝中透出,院里人声杂沓,正是晚间投宿之时。

    叶兰香抱着小燕子,低眉跟在他身后。她方才被训得说不出话,心中又羞又委屈,竟似受了责备的小妇人一般,一声不响随他踏进客栈。

    兴隆客栈的店伙生得极机敏,眉眼转动间已把三人打量一遍。他见索梦雄气度轩昂,叶兰香姿容娇艳,怀中又抱着将满两岁的女娃,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当成一家三口,殷勤引到一间上房。房中虽洁净,却只有一张宽大木床,床帐低垂,灯盏已点。

    叶兰香一见此状,心中顿急,连忙向索梦雄递眼色,又暗暗摇手,示意另要一间房。索梦雄却似未见,不但不向店伙说明,反从她怀中接过已睡熟的小燕子,抱在臂弯里,淡淡吩咐道:“去把床铺理好。”

    叶兰香怔在当地,脸上红意渐深。她早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江湖中也见过许多风浪,可真要与索梦雄同处一室、共卧一榻,那颗心竟乱得不成样子。她走到床边,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先将枕头被褥搬到椅上,又将褥单抖平,才想把被子铺开,安置枕头。

    不料索梦雄一手抱着小燕子,另一手已伸过来,先她一步将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那动作极为自然,毫无迟疑,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今夜这张床并非只为孩子一人预备。

    叶兰香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心中反更慌乱。她不知索梦雄此举究竟何意,也不知自己该怒该羞,抑或该怕。屋中灯火微黄,小燕子睡得安稳,索梦雄神色仍旧冷峻,仿佛一切本该如此。她被那静默逼得无处安身,只得借口店伙尚未送茶,低声说了一句,便匆匆出了屋门。

    客栈院中灯火初上,来往脚步不绝。新月如钩,斜挂晴空,淡淡清辉洒在青石地上。叶兰香方走到廊下,恰见那店伙领着一名书生模样的人进了西隔壁客房。那人年近双十,面容俊秀,举止闲雅,蓝衫飘拂,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乍看竟有几分女儿家的清美。店伙将他送入房中,随即转身离去。

    这变故来得太快,叶兰香只来得及瞥见蓝衫与折扇,未及细看眉眼。可她毕竟久历险境,心头立刻生出异样之感。此人来得不早不晚,偏住在他们隔壁,举止又太过从容,未必只是寻常投店之客。她脚步微微一移,正想贴近些,暗中探听虚实,以便早作防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便在此时,她玉臂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一股沉雄之力拉回。索梦雄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伸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叶兰香猝不及防,身子撞上他胸膛,只觉那胸膛坚硬而温热,臂力如铁箍一般,半分也挣不开。

    院中灯影摇曳,客声往来,远处有人唤酒催茶,近处却忽然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叶兰香浑身轻颤,明知索梦雄若不放手,凭她如何运力也脱不得身。她脸色红白交替,连声音也微微发颤,仰面望着他,低低求道:“放开我。”

    隔壁房门忽然轻响,那位方才投宿的蓝衫少年缓步而出。月光落在他衣袖上,折扇轻握,神情闲雅,仿佛只是夜间出来赏一庭清辉。

    叶兰香仍被索梦雄揽在怀中,心口先是一震,随即暗暗咬紧牙关。她方才只瞥过此人一眼,便觉来路不正;如今他果然出门窥探,心中疑意更深。她自忖有索梦雄在侧,正可借机试他深浅。念头一转,她指尖已从衣内捏出三枚青铜钱,身子却仍软软偎在索梦雄胸前,低声道:“索大侠,咱们还是回房。”

    她语声轻柔,似含羞带怯,手下却毫不迟疑。三枚铜钱自袖底无声飞出,排作三星之势,直取蓝衫少年胸前三处。钱影在月色中一闪,冷芒细小,却来得疾如电火。

    蓝衫少年连眼皮也未曾多抬,只将长袖轻轻一拂。那三点寒星竟似投入一泓柔水,转眼便没入袖中,连半点撞击之声也无。手法干净得近乎从容,教人寻不出半分破绽。

    叶兰香心头一沉。她素来颇自负暗器手法,今日这一下试探,竟如击石而回,痛在心里,却又不能声张。她面上仍作柔顺之态,胸中却已知此人绝非寻常。

    索梦雄神色未变,只垂目向她看了一眼。随即他掌心一吐,轻轻将她送回房门之内,语声沉稳:“进去看着孩子。”

    叶兰香身形不由自主退入屋中,刚站稳,便见索梦雄已转过身去。他右足微跨,沉肩立定,身形虽未迫前,周身气势却陡然凝重。那蓝衫少年见状,眼底微光一闪,折扇霍然展开。扇骨竟泛出冷铁之色,显是内藏精钢。他步履仍似闲庭信步,可衣袂之下,真气已遍布全身。

    叶兰香隔着门影望见这一幕,心中忽然一热。她知索梦雄此举并非莽撞,而是为她方才那一下失手出头。方才被他训斥的委屈尚未散尽,此刻又一并化作难言酸楚,竟恨不得重新扑回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院中两人相对良久。夜风穿过檐下灯影,蓝衫少年扇面轻摇,索梦雄却始终不进不退。也不知过了多久,索梦雄才转身入房,神色如常地回到叶兰香身边。

    恰在此时,小燕子从熟睡中醒来,揉了揉眼,怔怔望着屋中灯火。索梦雄看她一眼,随即扬声唤店伙。那一声并不急促,却沉厚有力,震得店中上下皆闻。店伙慌忙奔入,垂手候命。

    索梦雄先点明几样菜肴,又吩咐送酒。待店伙应声之际,他将一锭足色白银不动声色塞入店伙手中,随后俯近对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店伙眼珠一转,连连点头,捧银退了出去。

    叶兰香见状,眉尖微蹙。她向索梦雄斜睨一眼,眼神中颇有责怪之意。隔壁那蓝衫少年功力极高,耳目必也不弱,在如此之人眼皮底下暗使店伙,稍有不慎便会露出形迹。索梦雄却只向她淡淡一笑,笑意深而不露,随即闭目坐下,竟似不再理会。

    不多时,店伙果然端来酒菜。菜肴酒壶一样不缺,摆放也甚恭谨。擦身而过时,他袖底一动,一张小小纸条已悄然落入索梦雄掌中。索梦雄并未低头,仍似随意坐着。

    叶兰香心中记挂隔壁动静,见桌上有半杯残茶,便伸手端起,佯作要泼去,想趁机贴近门边窥看。她才欠身,索梦雄双臂已伸出,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这一次他不再扣她手臂,而是环住她纤腰,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叶兰香猝然贴在他胸前,呼吸一滞,脸上红意顿生。

    索梦雄却借这亲昵姿态,将那纸条悄悄移到她眼前。他微俯下头,唇几乎贴近她鬓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念给我听。”

    叶兰香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她强忍心头慌乱,垂眸看向纸条,贴着他胸前低低读出。二人如此相依,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对年轻夫妻灯下私语,情意缱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正借此传递消息。

    院中的蓝衫少年迟迟不回房。透过门缝,可见他独自在廊下徘徊,折扇开合数次,神色渐渐不耐。待看见屋中二人依偎之态,他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恼意,脚下重重一顿。随即他回目四顾,确认院中无人,肩腰不见明显起落,身子却已拔地而起,如鹤冲霄,转瞬掠过院墙。下一刻,他身影一折,轻飘飘落在十丈之外的树影深处。

    一名身材纤细、作小厮装束的少年自树后疾闪而出,背上交叉负着双剑,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他张口刚吐出一个字,蓝衫少年已冷冷瞪去。那小厮浑身一颤,余下的话立时咽回喉中。蓝衫少年似胸中郁气未消,抬手便掴了那小厮一掌,压低声音斥道:“你若真舍不得此地,我便将你埋在此处,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小厮捂着脸,嘴角一撇,低声嘟囔道:“若非奉了大爷之命,小的哪敢挪步?这又有什么可恼的。”

    蓝衫少年似也知道这掌打得无由,只是既已出手,便不肯低头。他冷着脸又扬起手,道:“还不领路回府?莫非还想再受一掌?”

    小厮吓得缩了缩肩,忙应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另一株树后,索梦雄与叶兰香早已潜身其间。枝叶遮住二人身形,月光只在叶片缝隙间碎碎落下。索梦雄贴近叶兰香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今你该明白,我方才为何要做那两场戏了。毛长久能得巴陵一霸之名,并非只靠兄弟几人的武功。毛家财势厚重,上攀官府,下结绿林,根柢比外人所知更深。”

    叶兰香心思细密,眼见蓝衫少年尚未远离,恐他耳力过人,便以肩轻轻碰了索梦雄一下,示意他暂且住口。索梦雄会意,立刻敛声,与她一同凝目望去。

    蓝衫少年行出数步,忽然身形一旋,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秀目寒光一闪,直逼索梦雄与叶兰香藏身之前的大树。几乎同时,剑鸣清越,他肋下长剑已然出鞘,锋芒在月下凝成一道冷线。

    叶兰香心头一紧,纤手微探,已伸向豹皮囊中。索梦雄却似早有防备,手掌轻轻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她抬眼看他,只见他目光沉定,半分不许她妄动。

    那蓝衫少年却忽然挥剑而起。剑光在月下乱闪,将身前几株细树枝叶削得纷纷坠落。他咬牙切齿,似怒极而不能自制,冷声骂道:“好一个索梦雄,竟也肯行这等卑污之事。来日落在我手里,我必教你一寸寸偿还。”

    话音落下,他重重一顿足,提剑向西而去。月色照在他蓝衫背影上,转瞬便被树影吞没。

    叶兰香立在树后,久久没有开口。新月斜挂,清辉如水,她一双美目凝在索梦雄脸上,心中疑云与羞意交杂,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索梦雄自怀中取出店伙方才暗递来的素笺,展在掌心,压低声音道:“兰香,方才所见,与笺上所载正相吻合。此事已不可缓。我须独自往那险处走一遭,将他们牵制在此。你即刻携小燕子离开长沙。时机一过,便难再得,你一路珍重。”

    他说罢,提气欲行。身形方动,忽见叶兰香娇躯轻颤,眼中泪光盈盈,几乎忍不住落下。索梦雄心中微动,终是停了步子,转身走到她身前,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沉声道:“这两全其便之计,原是你先想出来的。如今不过换作我留下,你带小燕子先走,怎地反倒迟疑?你且说来。”

    叶兰香抬眸望他,满腔委屈再也藏不住,声音微颤道:“彼时是彼时,此刻是此刻。我认了,方才那主意原是不好。”

    索梦雄脸色一沉,目光冷定如铁,缓缓道:“不。入夜以前,那主意确是不合时宜。”

    叶兰香经他先前两番相护,心胆不觉壮了几分。她将散落鬓发向后一拂,含泪迎着他的目光,倔强道:“为什么?我看从前并非无事而须畏缩,如今也并非有事便该逞强。你急着催我上路,莫不是怕我碍着你去寻那姓燕的人?”

    这话出口,她原已准备受他一番冷斥。谁知索梦雄不但未怒,反而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沉稳,却并不粗暴。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而分明:“你若总这般委屈求全,便是观音菩萨亲来替你说情,我索梦雄也不会喜欢如此怯懦的叶兰香。”

    叶兰香浑身一震。她听清“喜欢”二字,心中先是惊,随即便是压不住的欢喜。那欢喜来得太急,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击得软了下去,眼泪也随之滚落。

    索梦雄扶住她,又替她将背后的小燕子安稳托正。他一手轻抚她散落的发丝,神色肃然,像立誓一般道:“我索梦雄堂堂一身,虽山岳当前,也不改其色,绝不会朝令夕改。今日此言既出,便永不更易。从此时此刻起,除你叶兰香之外,我索梦雄此生不再亲近别的女子。”

    他话未说完,叶兰香已伏入他怀中,泪如断线。索梦雄这一次并未催她,只任她哭了许久。待她气息渐平,他才以衣袖替她拭去满面泪痕,将那张纸条递近,压低声音道:“店伙依客簿所抄,纸上写着:燕子扬,年二十二,籍隶江西九江,游学至长沙。”

    叶兰香怔了一怔,随即眸中闪过亮光,低声道:“原来她将姓名倒转了。”

    索梦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蓝衫少年消失之处,道:“你终究还有几分灵性。那貌若美玉的蓝衣少年,便是近年江湖新起的拘魂西施杨紫燕。杨紫燕倒过来,便成了燕子扬。巴陵毛家财势虽大,我尚不放在心上;真正棘手的,是她父亲杨剔眉,人称杨赶三。事已至此,便是再难,也只好同他周旋一番。”

    半个时辰之前,叶兰香还满怀酸楚,似受尽委屈。此刻听索梦雄亲口立誓,心中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昔日的胆气与狠辣也渐渐回到眉目之间。她咬了咬牙,背正小燕子,向索梦雄望了一眼,语声虽低,却字字分明:“只要我叶兰香尚有一口气,便是爬,也会爬到你索梦雄身边。你若真毁在巴陵毛家那些人手里,我便披麻戴孝,以未亡人自居。”这两句话说尽心底之意。她说完后,再不回头,背着小燕子疾掠而去。月下草影微动,她的身形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索梦雄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这个素来不知泪为何物的硬汉,眼眶竟微微发热。只是他毕竟非寻常儿女中人,情意一过,神色便重新沉定。待叶兰香身影全然不见,他转身便要往长沙西城太傅井方向赶去。

    忽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索梦雄,你真要娶叶兰香?”

    索梦雄心头一震。以他一身功力,竟被人贴近身后而未察觉,这等情形实是少有。刹那之间,他脸上掠过一抹红意,脚下已使出倒卷天河之势,身子倏然回转。双拳在胸前一合,外形恭谨,似作童子拜观音之礼,实则劲力暗蓄,横架紫金梁,进可攻,退可守。他凝目望向来人,周身气息已沉如山岳。

    月色淡淡,照得那老人身形愈发清瘦。索梦雄一眼望去,见他年逾半百,鬓发斑白,颧骨高起,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两手空空,未携兵刃。说他是江湖人物,他敢无声无息欺到自己身后,又一口唤出“索梦雄”三字,绝非寻常人可比;说他不是江湖人物,他这般近身而来,竟不惧八爪毒龙翻脸动手,胆气与身法皆深不可测。索梦雄心中微凛,面上却仍沉住,只以双拳暗蓄劲力,静候对方开口。

    那清癯老人见他不答,似有怒意,向前又踏了一步。月光落在他凹陷的眼眶中,眼神反而清亮。他望着索梦雄,冷声道:“世人尚知敬老怜幼,你索梦雄连这一点也不顾,还配称什么八爪毒龙?”

    索梦雄压下心头不悦,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双拳未松,语声却仍守着晚辈礼数,道:“长者既言敬老怜幼,为何不念幼者亦当护惜?长者悄然逼近人后,岂是长者应有之举?至于方才问话未答,只因长者来得太急,晚辈尚未来得及开口。”

    老人听罢,忽然呵呵一笑,笑声干而不浊。他收了怒色,缓缓道:“都说八爪毒龙寡言冷峻,今日一听,口锋倒也不弱。你我既已相见,不如坦然说几句话,免得各怀猜忌。”

    索梦雄不愿多作周旋,也怕对方再绕回方才之问,便直截了当地道:“交浅言深,易生枝节。长者方才所问,恕晚辈不能相告。”

    老人眼珠微转,似早料到他会如此。他退开半步,两足分立,身形微沉,摆出一个似丁非丁、似八非八的古怪步势;右臂随之缓缓伸出,五指不拳不掌,不抓不扣,招式极为诡奇。索梦雄目力何等锐利,竟一时分辨不出这一路到底属拳、掌、爪哪一门,心头不由暗自一震。

    老人瞧见他神色微动,便淡淡一笑,道:“老夫露这一手,若还入得你八爪毒龙之眼,你便痛快答我一句。若你觉得不过尔尔,老夫转身便走,绝不强迫。”

    索梦雄目光凝在老人右臂之上,沉默片刻。老人见他不语,便又问道:“你对叶兰香,究竟是否真心要娶?”

    索梦雄知此问必有来历,却向来不惯说谎。他收回目光,缓缓道:“我并未说过要娶叶兰香。”

    老人神情一怔,似被这句话扰乱了原有心思。他皱眉看着索梦雄,道:“你这话,倒教老夫越听越不明白。”

    索梦雄正色道:“长者不明白,是因误会了我方才对她所说之言。”

    老人眉头仍未舒开,追问道:“愿闻其详。”

    索梦雄语气沉定,一字一句道:“我只向她许诺,自今以后,除她叶兰香之外,绝不再亲近旁的女子。至于娶她为妻,我并未出口。”

    老人低头沉思。风过树梢,枝叶轻响,他沉默良久,才又抬目问道:“这两者之间,当真有别?”

    索梦雄答得毫不迟疑:“自是有别。”

    老人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喜色。他向索梦雄略一拱手,道:“叨扰了。”话音未落,人已在十丈之外。蓝衫旧影被月色一吞,转瞬消失得无声无迹。

    索梦雄望着他离去方向,唇边露出一抹苦笑。他也不再停留,转身向长沙西城太傅井行去。

    太傅井在贾谊故宅之旁,井口上敛而下广,形似古壶。传为西汉长沙王太傅贾谊所凿,后因杜少陵诗中有“长怀贾谊井依然”之句,又名长怀井。毛长久好附风雅,仗着家财雄厚,在井旁不远处筑了一所别府。那宅第重檐画栋,曲廊环绕,假山亭榭错落其间,处处显出富贵气象。

    索梦雄性情虽狂,却不愿在此等地方暗中窥探。左右他此来原是为牵制毛家,使叶兰香得以带小燕子远走,明着登门,反倒更合他心意。况且毛家主妇杨弯腰曾当面邀他,今日前往,也算有名有由。

    主意既定,他便按路寻去。此时天光已明,市声渐起,贩夫走卒陆续沿街而出,太傅井所在并不难问。索梦雄到了毛家别府门前,递名未久,里面便有急报传入。

    八爪毒龙四字,在毛长久心中显然分量不轻。不多时,毛长久竟亲自率众出迎。同行者有二霸黄面金刚毛长生,三霸赤发瘟神毛长安,总管草上青蛇杜宏信,护院领班红袍判官夏烈阳。除杨赶三不在之外,毛家有名有姓的人物,几乎尽数到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索梦雄虽不满毛家行事,但见对方如此礼遇,也不能失了晚辈分寸。他上前施礼,沉声道:“老伯如此相迎,晚辈实不敢当。”

    毛长久身高八尺,黑面虬髯,双目隐泛碧光,立在那里不怒自威,果有碧眼太岁之相。毛长生身形细长,面色蜡黄,枯瘦如柴;毛长安矮胖魁实,满头赤发,望去颇为骇人。杜宏信年约四旬,白面微须,衣冠整洁,倒不像绿林总管,更似掌账先生。夏烈阳身形高大,面貌狞厉,一袭红袍鲜明如火,站在门侧,直如庙中判官忽然下堂。

    众人将索梦雄迎入大厅,分宾主落座,奉茶之后,毛长久手抚虬髯,长长一叹。他望着索梦雄,语声沉重,道:“老夫祖上居九江,后迁巴陵。昔年读书,便知‘生子当如孙仲谋’之语。可叹我毛家三房,只得那一点血脉,竟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犬子无能,自有他该担之处;可武凤楼下手狠毒,也难辞其咎。”

    索梦雄端茶未饮,目光微微一沉。毛长久开口第一句,便将锋芒指向武凤楼,显然不肯放过魏银屏与小燕子。索梦雄心中暗道,幸而自己早作决断,令叶兰香先带小燕子离去。若那孩子此刻仍在身边,眼前这一座华堂,便会立时变成缠身罗网。

    红袍判官夏烈阳身为毛府护院领班,素来以主家荣辱为己任。毛长久话音才落,他眼珠微微一转,便顺势接了上来。他向索梦雄拱了拱手,语气看似恭敬,话中却暗藏牵引之意:“久闻索少爷幼失怙恃,随令姊长成,十五岁远走边荒,得遇雾中神龙,受授飞龙八抓,从此驰名南北,群豪侧目。索少爷这等人物,若肯与巴陵毛家多亲近,自是两家之幸。论声势根基,我家主人在湘、赣、鄂三地,也算数一数二。”

    索梦雄何等心性,立刻听出此人话里有意抬毛家压自己。他本不耐繁缛客套,更不愿被人拿身世作文章,脸色当即一沉,冷冷道:“夏领班既知索某幼年失怙,依姊而活,却偏称我一声少爷。此等称呼,索某承受不起。既然坐在此处教人不自在,索梦雄告辞。”

    他说着,便欲起身。厅中气氛骤然一紧。夏烈阳被他当面驳回,面色一变,霍然站起。那袭红袍随他真气鼓荡,霎时胀起,映得满堂灯火都似红了几分。

    杜宏信眼明手快,早知夏烈阳一怒,必坏毛长久布下的局。他一把扯住夏烈阳衣襟,低声道:“索梦雄是主母亲眼看中的人。你若不怕砸了饭碗,只管上前叫阵。我也愿瞧瞧你三拳两脚将他打倒,日后省得他骑在咱们头上。”

    夏烈阳再是暴烈,也不敢触杨弯腰的逆鳞。他胸膛起伏几下,终究僵着脖子坐了回去。杜宏信趁势起身,向毛长久与索梦雄团团一揖,笑容谦和,道:“索少侠大驾光临,三位主人又皆在座,实是难得。如今独独舅老爷与杨姑娘未至,倒显得不够周全。”

    毛长久正愁无由派人去请杨紫燕,闻言心中甚慰,暗道毛家门下虽多,能这样知机的,终究只有杜宏信一个。他不动声色地抚须道:“既如此,便快去请。”

    杜宏信立刻俯身应命,口中道:“东主明断。旁人未必进得那处院子,此事还是属下亲走一遭为妥。”他说罢,又向厅中众人拱手,便快步退了出去。

    他在毛府位居总管,平日呼奴唤婢,颇有几分威势。可待他绕过曲廊,来到东北角一座小院门前,那些平日的气派便收得干干净净。他先整了整衣襟,才轻轻叩了两下门,随即后退三步,垂手而立。

    两扇小门呼地打开。门内立着一个双丫髻的小姑娘,浅绿衣衫,面如桃花,眉眼清秀,年纪不过十四五。她一见是杜宏信,脸上便绷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杜总管,你可莫再替我添事。我方才才挨过姑娘一顿责骂,便是你把天说低了,她也不会见你。”

    杜宏信眼珠一转,轻声问道:“舅老爷可在院里?”

    小姑娘一边伸手将他往外推,一边悄声道:“舅老爷昨夜便出了门。你若要寻他,可不容易。”

    话未说完,院内忽然传出一声清脆怒叱:“好个没规矩的东西!我若再不管教你,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你往外推。谁说我不见杜总管?”

    小姑娘吓得吐了吐舌,忙又扯住杜宏信衣袖,低声哀求道:“杜总管,你大人大量,待会儿在姑娘面前替我遮掩几句。”

    杜宏信苦笑一下,迈步入院。才入门,他便见杨紫燕仍是昨夜那身男装,蓝衫长袖,折扇在手,眉目俊秀得几乎不似凡人。只是脚上已换了一双粉底皂靴,衬得身形益发修长清举,立在院中,竟有一种不染尘埃的冷艳。

    杜宏信暗暗叹服杨弯腰眼光毒辣。以杨紫燕这般容貌、门第与武功,世间男子能不为之动心者,实不多见。若将她推到索梦雄面前,纵然八爪毒龙素有冷名,怕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

    杨紫燕素来不把杜宏信全然当作仆役看待,此时却面含寒霜,开口便问:“那个姓索的,可已到了前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宏信忙敛神躬身,道:“回姑娘,索梦雄正在大厅。”

    杨紫燕脸色更冷,手中折扇一抬,扇尖几乎指到杜宏信鼻前。她声音清脆,却含着逼人怒意:“杜宏信,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受了谁的指使,竟在我面前颠倒黑白,把一个举止轻浮、贪恋女色的浪荡之徒,说成坐怀不乱的君子?你险些教我栽进泥沼里。”

    话声未落,她腕中铁骨折扇忽然一抖,径向杜宏信右肩琵琶骨敲去。那一下来得极快,若被敲实,右肩骨节非碎不可。杜宏信大惊,身子就地一翻,斜斜滑出五尺,才险险避过。未及站稳,他便连连摆手,急声道:“姑娘息怒。杜宏信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姑娘面前颠倒是非。称八爪毒龙心性清正的,也不止属下一人。姑娘若不信,尽可问舅老爷。”

    杨紫燕刷地展开折扇,铁骨寒光一闪。她盯着杜宏信,秀目中怒意更盛,冷声道:“杜宏信,你是要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你这些巧言?”

    杜宏信见她说得如此笃定,心中顿觉不妙。他熟知杨紫燕性情,知道她绝非无端发怒之人,脸色不由微微发黄,迟疑片刻,才低声问道:“姑娘当真亲眼瞧见……?”

    杨紫燕纤手微扬,截住杜宏信未尽之言。她眉间寒意未散,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语声冷决:“我亲眼瞧见索梦雄与消魂观音举止暧昧,竟不避旁人耳目。如此小人,亏我父亲与姑母还一意要他入赘毛府。杜宏信,你不必再替他说话,带我去前厅,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此刻还有何等神气。”

    杜宏信见她怒色难平,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在前引路。杨紫燕仍是一身蓝衫男装,折扇在手,步履却比昨夜更急。那小婢跟在后面,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只低着头,轻轻咬住嘴唇。

    待毛长久将索梦雄正式引见给杨紫燕时,厅中灯影正明。杨紫燕本满腔怒火,一抬眼望见索梦雄端坐客位,身形挺拔,眉目冷峻,举止间自有一股沉凝英气,心头竟微微一震。此人与昨夜院中所见又似不同。昨夜她只觉其可恨,此刻隔着堂上礼数看去,却见他气度峻整,神色深藏,不似轻薄之徒。她胸中怒意未消,却又不由被那一身凛然骨气所牵,神情一时反而滞住。

    索梦雄却已从昨夜蓝衫人拔剑斫树的举动中窥出端倪。他知眼前这位蓝衫“少年”多半便是毛府意欲牵合之人。若此刻稍作温言,便会生出无穷枝蔓;若故意冷淡,反能断绝对方心念。因此他不但没有起身相迎,反将目光淡淡一斜,神色冷峻,不作半点礼数。

    毛长久心中早有收揽之意,见两人对面无言,便捋髯而笑,望向杨紫燕道:“燕儿,梦雄贤侄难得登门,你还不上前见礼,更待何时?”

    杨紫燕虽心中不愿,终究是毛长久嫡亲内侄女。自毛旭初死后,她又被毛长久收养为女,厅中诸人皆在,若当众拂了姑父颜面,便失了礼数。她强压心头羞怒,向前一步,口中低声道:“索大哥在上,请受小妹一礼。”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仍是男装打扮。蓝衫长袖,折扇在手,若拱手作揖,既显怪异,又无从自处;若行女子礼,又更露痕迹。她一时僵在那里,脸上红意与怒意交替浮起。

    此刻索梦雄只须说一句“贤妹免礼”,或略作还礼,此事便可揭过。偏偏他存心不递这层台阶,仍安坐不动,冷眼相对,竟似全然不知她进退两难。厅上众人也觉尴尬,毛长久脸色微沉,却尚未开口。

    杨紫燕羞恼攻心,只觉眼前一黑,险些跌坐下去。她银牙一错,掌中铁骨折扇骤然一甩,扇骨寒芒闪动,直袭索梦雄面门。那一扇连点三处,印堂、人中、天突,皆是要害,出手奇快,认穴极准,分明已动了真怒。

    两人相距甚近,折扇来势又骤。索梦雄身形一晃,施展开脱袍让位之法,连退三步,避开扇锋。谁知他身后风声忽起,红袍判官夏烈阳早已觑准机会,左手浑元牌横砸而来,直取索梦雄后脑玉枕;右手同时探向腰间,已摘下流星锤。

    夏烈阳这一击来得阴狠。厅中众人皆是行家,毛长久眉头一皱,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悦。杨紫燕虽正向索梦雄出手,可见夏烈阳从后偷袭,眼中亦有厌色。她自负身份,本不屑与这等手段相杂,扇势便不由微微一缓。

    索梦雄心中最厌此类暗袭。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身形骤然半转,一式惊鹿回顾,既让开浑元牌,又乘旋身之势探出右手。指尖一掠,正扫在夏烈阳腕间寸关尺上。

    夏烈阳只觉腕骨如被铁钩钩裂,痛入骨髓,大嘴一咧,手中二十四斤重的浑元牌登时坠下,险些砸中自己的脚背。厅中传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红得几乎同那身袍子一般。

    羞怒之下,夏烈阳暴喝一声,右手流星锤已如潜蛟出洞,带着沉沉风声,直击索梦雄面门。索梦雄却仍从容,铁腕微翻,五指如龙爪探珠,一把扣住锤头。流星锤来势顿止,链身绷得笔直,夏烈阳竟拉不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为毛府护院领班,当着三位主人的面接连失手,夏烈阳已无颜自处。他目中凶光一闪,左手抓住另一段链子,借势一抡,另一枚流星锤从下方穿出,直打索梦雄胯间。此招阴毒至极,显是要以败中取命,搏回颜面。

    索梦雄眼神一冷,手腕再翻,使的却是一招极寻常的叶底偷桃,五指向下一扣,又将第二枚锤头抓在掌中。双锤皆落他手,夏烈阳面如死灰。此刻索梦雄若要取他性命,不过举手之间。可索梦雄只轻轻一笑,松开双锤,退了半步。

    夏烈阳倒也硬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锤链,忽然将兵刃掷在地上,走到毛长久面前,抱拳躬身,涩声道:“属下无能,有损主人威名,今日只好告退。”

    他转身欲走,临出厅门前,又回首望向索梦雄,咬牙道:“今日之事暂且到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往后相逢,夏烈阳必再领教。”说罢,大步退出厅外。

    杨紫燕见夏烈阳败退,怒意不减。她自幼得父亲杨赶三真传,怎肯一招失利便就此罢手?况且厅中地方狭窄,索梦雄成名的飞龙八抓难以尽展,她反觉正可乘此相逼。既然已动过手,她便索性不再顾及口舌,折扇一转,身形微低,扇尖向下疾点,先取索梦雄环跳穴。

    这一招名为下指九幽,意在逼索梦雄拉开身位。她袖内暗藏梅花弩针,须待两人距离稍远,方能出其不意施放。

    杨赶三家传暗器梅花弩针,最是阴狠。此针一筒六枚,初发时机簧一动,可连出五针;不知底细之人见五针尽发,往往以为暗器已空,必生轻忽,或趁势抢攻。岂知筒中还藏最后一针,专为追魂夺命而设。杨紫燕此刻扇势连绵,袖口却暗暗朝准索梦雄退路,正等他身形一离,便要以弩针封住他的生机。

    索梦雄并未施展成名的飞龙八抓。厅中地势狭窄,众目环伺,他只以毒龙爪法与杨紫燕周旋。饶是如此,顷刻之间,扇影翻飞,爪风纵横,铁骨折扇划破灯影,五指劲风撕裂衣袂,满厅皆是锐啸之声。

    杨紫燕越斗越惊,越惊越恼。她自负家传扇法精妙,二十四招一敲五扇十八点,反复连环使出,竟未能逼得索梦雄退让半步。对方只以一路毒龙爪相接,沉稳如山,进退有度,不但不乱,反似随手化解。她袖中暗藏梅花弩针,本待伺机发出,可索梦雄身法贴近,气势逼人,竟使她连抽袖取针的空隙也寻不到。

    她心中恨意愈盛,偏又隐隐明白,姑母、父亲与杜宏信等人对索梦雄的看重,并非全无缘故。此人不只仪表英挺,声威逼人,软、硬、轻三功也俱臻上乘。她越是看得分明,越觉胸中烦乱,扇势也渐带急躁。

    忽然厅门外黑影一闪,有人如鬼魅般掠入。那人只以一招野马分鬃,双掌一分,便将索梦雄与杨紫燕隔开。身影乍合乍散,待众人看清时,索梦雄面前已立着一位清癯老人。

    索梦雄目光一凝,心头微震。来者正是昨夜月下拦住他、再三追问叶兰香之事的旧蓝衫老人。更令他惊异的是,杨紫燕一见此人,怒意顿敛,脱口唤道:“爹!”

    索梦雄这才知晓,眼前这位身形枯瘦、神情深藏的老人,便是杨紫燕的生身之父,江湖人称杨赶三的杨剔眉。

    杨剔眉站定之后,先望了索梦雄一眼,眼中并无敌意,随即转向女儿,面色沉下。他素不护短,又对索梦雄另有评断,此刻见女儿贸然出手,便毫不留情地斥道:“你这点火候,也敢同八爪毒龙争胜?若非索贤侄顾着情面,早教你吃了苦头。满厅皆是明眼之人,你还不嫌丢人?过去向梦雄哥哥赔礼,请他恕你无状。”

    杨紫燕本已因索梦雄方才的冷落羞恼难当,此刻又被父亲当众训斥,只觉胸口一阵火起。若杨剔眉早在厅中,亲眼见她被索梦雄晾在当场,未必会如此发话;偏他后来乍至,竟全然向着外人。她自幼骄纵,哪里受得这等委屈,眼中寒芒一闪,竟趁杨剔眉话音未落,袖口微抖。

    五点寒星倏然射出,直奔索梦雄胸前血阻、肝俞、幽门、紫宫、玄机五处大穴。她这一发针,已无半分试探,分明要取索梦雄性命。她纤指仍按在袖中机括之上,那梅花弩针尚余最后一枚。只待索梦雄闪避、后退或前扑时,便要补上这追魂一击。

    索梦雄眼中冷光一掠,脚下并未大动,只就地一旋,使出乌龙绕柱之法。身形随针势转开,衣袂如环,五枚弩针擦身而过,尽数射入厅中抱柱,入木寸余,尾端颤动不止。他足下只移了半步,神情仍冷定如旧。

    杨剔眉对女儿性情最是熟悉,早知她袖中必留后手。若让最后一针发出,无论中与不中,今日这场误会便再难收拾。他不及多言,左手一展,借势施出逐客下堂,将杨紫燕整个人送出厅门之外,他右手向索梦雄微微一礼,语声平和却带歉意道:“小女失礼,请索贤侄莫怪。”

    礼数才尽,他身形已追出门外。

    杨紫燕被父亲送出厅外,心中委屈翻涌。她见杨剔眉随即出来,眼圈一红,咬唇道:“爹爹不帮女儿,反帮他欺我。这个仇,女儿死也不肯罢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剔眉走近几步,俯在她耳畔,低声问道:“你昨夜既改装去了兴隆客栈,难道还看不透索梦雄的秉性?这些年行走江湖,眼力竟只到这一步么?”

    杨紫燕一听,更觉气苦,抬头道:“若非爹爹遣我改装暗中察看他,我又怎会亲眼见到他与消魂观音那女子亲昵失度?这一回,不只姑妈与杜总管看错,便是爹爹,也被他蒙蔽了。”

    她越说越气,便将昨夜所见之事一一说出。索梦雄如何搂住叶兰香,如何与她同处一室,如何在灯下偎依私语,都说得极为详尽。她本意是要激怒杨剔眉,教父亲替她出头,纵然不能杀了索梦雄,至少也要挫他一挫。

    杨剔眉听罢,却并无怒色。他凝望女儿片刻,反而低低笑了一声。杨紫燕一怔,愈发恼怒。杨剔眉收了笑,慢慢道:“说了半日,原来我这女儿是动了妒意,才一心要杀索梦雄。如此看来,为父所盼,倒已成了大半。”

    杨紫燕又羞又气,跺足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爹爹还取笑女儿!”

    杨剔眉这才伸手将她拉近,神情认真了几分,低声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一则索梦雄把那场假戏做得极真,二则你眼力尚浅,没看出他至今仍守着童子功。”

    杨紫燕身子猛然一颤,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她抬眼望着父亲,声音轻得发虚:“爹爹是说,他至今仍是……”

    话到唇边,她终究是未嫁之女,纵然平素胆大,也说不出后半句。杨剔眉却神色笃定,缓缓道:“为父这双眼还未昏花。索梦雄确是童身未破,童子功仍在。”

    杨紫燕眼底骤然一亮,心头狂喜,却又强自按下。她偏过脸,仍装作不依,低声道:“不管他练的是什么功夫,爹爹与姑妈都得替女儿讨回这个颜面。”

    说罢,她身形一闪,如惊鸿掠水,转眼离去。杨剔眉目送女儿远去,向一丛冬青树后微微打了个手势,随即整了整衣袖,复又回入大厅。

    时近午初,庭中日影渐高。索梦雄暗自推算,叶兰香背着小燕子离城已久,即便毛府此刻遣人追赶,一时也未必追得上。他此来本为牵制毛家,如今时机已成,便不愿再与众人虚与委蛇。

    他霍然起身,向毛长久、毛长生、毛长安三人拱手一礼,朗声道:“晚辈今日承三位长者款待,又得一睹杨老伯风采,已不虚此行。来日若有缘,再登门请益。今日便先告辞。”

    话音方落,他尚未举步,杜宏信已横身拦在厅前。草上青蛇自知绝非索梦雄敌手,却身为毛府总管,又受主母之命接待贵客,若任索梦雄这样拂袖而去,实难交代。他勉强含笑,拱手道:“索少侠远来是客,杜某奉主母之命相候。你若就此离去,杜某回去实在难以复命。还请少侠再留片刻。”

    索梦雄眼中冷意一闪。他心知再多说一句,便多耗一分时辰,而叶兰香尚须自己暗中照应,哪里还有耐性与毛府诸人周旋。他身形一晃,踏中宫,走洪门,径直欺近杜宏信身前,沉声道:“主人尚未开口,你凭何相拦?”话随掌出,右掌竖起如刀,一式一刀斩劈向杜宏信肩颈。

    杜宏信能居毛府总管之位,手底下自非庸手。他身子一侧,避过索梦雄掌锋,左手虚晃,掌影如云雾迷岭,扰人目光;右手却疾探而出,如巨灵伸爪,直扣索梦雄右肋。两手一虚一实,变招极快,若换了寻常高手,未必不被他占去先机。

    偏偏他遇上的是索梦雄。索梦雄本有意借他立威,震慑毛府群豪,竟连直进之势也不收。右手一翻,一式单翅翻天,格开杜宏信虚晃之手;左手后发先至,如黄龙舒爪,倏然扣向杜宏信右腕。那一抓来得太快,杜宏信只觉腕间寒意一逼,若再迟半瞬,筋骨必为其所制。他顾不得体面,身子猛向左侧一斜,顺势贴地翻滚,才险险脱出爪风之外。

    厅中毛府爪牙见索梦雄只一招便逼得杜宏信狼狈退避,皆面色骤变,竟无一人敢上前相拦。

    索梦雄却并未因而轻松。毛长久、毛长生、毛长安三人仍高坐堂上,茶盏在手,神情淡淡,似乎厅前这一场交手与他们毫不相干。三人越是沉得住气,索梦雄心中越觉不妥。毛家既布下这般局面,却任他出手、任他闯出大厅,其中必另有深意。

    他不能久立不动,身形一展,使出分波逐蛟之势。此式既可防左右两侧突袭,又能借势纵出堂前。转瞬之间,他已掠出大厅,落在院中。

    庭院开阔,日光照在青石地上,四下反而静得异常。索梦雄一时竟猜不透毛长久葫芦里究竟藏着什么。他既已离座出厅,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理。纵然毛府别府之内果真布下罗网,也只得硬闯一场。

    他深吸一口气,双足一点,身子正欲冲天而起。就在这一刹,西厢房檐影中忽有一道瘦小枯干的身影射出。那人来势无声无息,轻得像一团飞絮,却快得出奇,直向索梦雄欺来。

    索梦雄心头微凛,正要使出金索缚龙迎敌,招式尚未展开,鼻端忽然嗅到一缕异香。那香气来得极淡,却一入肺腑,便如寒雾封神。索梦雄眼前一黑,真气骤散,挺立如山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砰然倒在院中青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