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意以身殉情的魏银屏,立在石门阴影里,望着叶兰香负着小燕子没入暮色。那一抹衣影渐远,终为山岚吞尽,她心头反倒寂寂无声,似有一根细针,自胸臆深处慢慢穿过。
前洞石室忽然传来一阵咳声。那咳声沉而急,像枯木中尚未熄尽的一点火,被寒风逼得忽明忽暗。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眼中浮起痛色。她早疑义父肺腑有疾,只是千里空性情孤硬,任她与叶兰香如何相劝,终不肯离峰求医。逼得急了,他便沉下脸来,连叶兰香也被惹得动怒,两回出山置办用物,竟故意不给老人带酒。
魏银屏何尝不知其中缘由?千里空并非贪恋病榻,更非不惜残身,不过是怕踪迹一露,累及众人。他隐伏祝融峰后,荒寒石窟,风霜夜雨,都只为她一人担下。如今峨眉诸人逼近,杀机已至,她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纵有几分急智,又岂能瞒过这位久历腥风血雨的老人?敌踪若近,千里空必在她之前迎敌,必在她之前流血。
念及此处,她胸口一阵绞痛。她悄然束好兵刃,又将暗器一一藏妥,举步往前室去。石道狭长,壁上水痕斑驳,残灯映得她衣袖微凉。到了石室门边,只见千里空横卧榻上,呼吸沉重。也不知是昨夜未曾成眠,还是这一日咳得太苦,暮色尚未全合,他竟已睡去。
魏银屏放轻脚步,缓缓在榻前蹲下。她将脸颊贴近床沿,冷木透骨,她却似全无所觉。灯焰小得如豆,照在老人颧骨高耸的脸上,那张昔年令江湖闻名变色的面容,如今瘦削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肉。她睁着满含泪水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泪珠无声滑落,落在衣襟之上。
那是曾以一身杀名横行天下的人物,跺足江湖,群豪震栗。而今鬓发尽白,骨相嶙峋,衰病之态已遮不住。魏银屏心里明白,义父所以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她至少要担去大半罪责;余下的债,便该算在那些欺师灭义、败坏门庭的四如狂徒身上。石室中寒意渐深,孤灯轻摇,照得四壁影子如水。她心中悲苦到了极处,反而哭不出声来。
远处山坳里忽有狼嗥,凄声裂夜,拖得极长。千里空睡意顿消,双目一睁,便瞧见榻前的魏银屏。他撑身坐起,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沉痛,却很快化作严色。他垂目看着她,声音虽哑,仍带着昔日的威棱道:“屏儿,你暗中将小燕子托付叶兰香带走,此事为父已知。你为孩子谋一条生路,我不责你。可是你若执意为情赴死,又把为父与小燕子置于何处?”
魏银屏身子一僵,低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千里空咳了两声,胸膛起伏,仍强压下喉间痒痛,目光越发峻厉道:“为父虽老,真力也不及从前,可峨眉门下,除司徒平亲至,旁人还不配在我手下支撑十招。你既还在我身边,便仍是我的女儿。你心里纵有千般打算,也须先问过为父。我不许你死,你便要好生活下去。”
他话音落处,石室里只剩灯焰微响。魏银屏伏在榻前,肩头轻颤。千里空望着她,眼底的怒意渐淡,苍老手掌落在膝上,慢慢收紧。他沉默片刻,又道:“人到六十,尚不敢称天年。我既已越古稀,余下这副皮骨,本就无甚可惜。若司徒平敢来,我拼着一条老命,也要教他记住千里空三个字。你若还认我这个义父,便莫再迟疑,收拾行囊,随我离此。”
魏银屏终于抬起头来。她眼中泪光未干,却有一种柔而坚的哀意。她俯身伏在千里空膝旁,声音低得似怕惊动寒夜:“义父待我之恩,银屏今生不敢忘。只是义父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甘愿诈死隐名?”
千里空闻言,神色骤然一滞。那一句话如冷水入怀,使他满腔怒火微微一顿。随即,他眉峰一竖,面上浮起忿然之色,咳声从胸中压出,却仍硬生生忍住。他俯视魏银屏,沉声道:“那一日,我原本便不愿你如此行事。今日局势又非昔日可比,岂能仍守着旧念不放?武凤楼既为先天无极派掌门,依门规,他断不能再入朝为官。至多携你与小燕子远走塞外,寻一处无人之地隐居。如此既可避开尘网,又能潜修本门绝学,使先天无极一脉不至中绝。”
这番话入耳,魏银屏心底那层死灰般的念头,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想到武凤楼,想到小燕子,想到那一线或许还能存在的清静生路,眼中不由浮起微光。可那微光才起,石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铁片刮过石壁,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随后有人隔着洞口缓缓道:“千里空,你这老东西倒还会替人安排后路。可惜这话来得迟了。故人既到,何不出来相见?”
魏银屏心头一沉,方才被撩起的一点生念,立时如被寒水浇灭。她虽出身豪门,却久居青阳宫,所见多是黑道枭雄、绿林恶客,又随千里空藏身三年,耳目渐开。此刻一听来人敢直呼义父名号,语气又全无忌惮,便知来者绝非寻常。千里空名震江湖,即便老病至此,寻常仇家也不敢这般逼门叫阵。敢来者,必有所恃;敢笑者,必无退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及多想,娇躯一晃,便欲抢身护在千里空之前。可千里空比她更快。老人方才还病卧榻上,此时竟身形骤起,仰身一掠,整个人贴着石门上方平穿而出。衣袂带风,轻若浮云。及至洞外,他腰身微折,已稳稳落地。魏银屏紧随其后跃出,心中既惊且酸:义父已衰老至此,轻功之精妙仍不减当年,只是这等强运真力,于他残躯又要添几分损耗?
洞外暮色已深,山风穿林而过,石坪上立着三道人影。两个黑衣老者并肩而站,一高一瘦,面容阴鸷,目光如暗穴寒磷;另一人则是中年美妇,衣饰不俗,眉眼间却带着逼人的冷意。三人立于石坪尽处,背后幽林沉沉,风吹衣角,仿佛连月色也被他们身上的煞气逼得淡了。
千里空目光一扫,忽然纵声而笑。那笑声虽夹着病气,仍震得石壁微微回响。他望向那中年美妇,唇边现出一抹冷峭之色道:“司徒夫人今夜敢闯到此处,原来并非独胆,身旁竟有岷山两恶相助。鬼哭、狼嚎,二十年不见,你们倒还未死。”
魏银屏站在他侧后,握紧兵刃,目光落在那两个黑衣老者身上。她曾听千里空说过这二人来历。那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师兄桂福,名音近鬼哭;师弟郎豪,名音近狼嚎。二人因心性残毒,行事狠辣,横行岷山一带,杀人夺财,恶名远播,后来江湖便将他们合称岷山二恶。二十年前,他们曾与横行青藏的胡氏三凶先后遭无极龙重创,从此销声匿迹,不敢复出。谁知今夜竟被人招至衡山,立在千里空洞前。
魏银屏念头疾转,背脊渐生寒意。若今夜来的只是司徒夫人,尚有一搏之机;若岷山二恶已为冷酷心所动,那么青藏三凶未必不在后头。倘若五恶齐至,凭义父这病骨残躯,加上她一人之力,莫说护住小燕子的去路,便是先天无极派一脉,也怕要再遭一场血劫。石坪上风声忽紧,树影乱摇,三名来客一语未发,杀意却已如寒潮,悄然漫过了洞前每一寸石地。
千里空立在洞前,病骨虽瘦,目光却冷。他望着岷山二恶手中未出的兵刃,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缓缓道:“二位隐迹多年,想来心中自有分寸。以二位今日修为,尚未必能撼动江剑臣;便是我那女婿武凤楼,只怕也还高你们一线。老夫言尽于此,若只为替人出头,枉把一世名声填在此处,未免不值。”
郎豪听到“武凤楼”三字,枯瘦的面皮微微抽动,随即发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尖涩,像夜枭掠过荒林。他将肩头一抖,黑衣在风中鼓起,阴恻恻地看住千里空道:“千里空,你江湖走老了,倒忘了江湖人最会看势。强者不可力敌,便以机谋待之;弱者可制,便伸手拿下。我兄弟自知胜不过江剑臣,所以二十年不动声色。今日司徒教主以礼相邀,所取不过是你这副病骨,连同魏银屏这孤弱女子。既有便宜可占,岂有不来的道理?”
他说到末处,眼神一厉,手腕翻处,一柄三尖两刃杵已亮在掌中。桂福也不多言,袖中寒光一闪,兵刃横斜,森森刃口映着残月,竟似冷铁中也藏着血气。
千里空先前出言相劝,并非真惧这二人,只因魏银屏在侧,心头存着一分护全之念。岂料郎豪竟以为他病老可欺,将他视作唾手可得之物。那一句“病骨孤女”入耳,他胸中沉埋多年的煞气忽然翻起,如冷灰底下透出赤焰。他反手一探,从魏银屏捧着的刀鞘中拔出真武轮回刀。刀身出鞘,清光一泻,他脚下定住子午方位,刀尖斜指夜空,瘦削身躯竟在霎时间现出昔日雄视群豪的气度。
冷酷心站在一旁,目光阴沉。他原想趁此良机众人齐上,一举斩断千里空与魏银屏的生路,免得夜长梦多。只是岷山二恶成名甚早,又是他费尽唇舌才请出山的人物,他不敢当面驱使。见郎豪竟有独斗之意,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压下,向郎豪躬了半礼,阴声提醒道:“郎二爷,今夜来此,总不只是为争一口胜负。”
郎豪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冷酷心是要他们兄弟并力而上,免给千里空留下半点可乘之机。只是二恶当年纵横一方,虽行事狠毒,却也自负身份。要他在敌前亲口说出以二敌一,终觉脸上挂不住。桂福亦沉着面孔,没有接话,三人之间一时只剩山风掠石的声响。
魏银屏见此机隙,心念一转,便从千里空身后移出半步。她脸色苍白,言辞却清清楚楚,向岷山二恶敛衽道:“二位前辈今夜为何而来,银屏心中明白。只要二位之中任有一人胜过我义父,银屏决不劳诸位多费手脚,自当束手听凭处置,生死皆由诸位。”
这话一落,岷山二恶神色皆是一沉。郎豪原本尚可借冷酷心之言与师兄同进,此刻却被她以“前辈”二字扣住,又将胜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们若再联手,便如承认二人合力尚惧千里空一柄病中之刀。桂福面皮微青,眼中寒芒闪了闪,终究没有立时出手。
千里空见局势已被魏银屏一句话挽回,心中暗叹这孩子机敏,却不肯露出半分。他身形倏然前迫,脚踏中宫,一刀已出。真武轮回刀自下而上划开夜气,刀光忽如拨云见珠,直取郎豪左侧太阳要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郎豪怪笑未尽,寒意已逼至鬓边。他心知这一刀非同小可,身子猝然一翻,像受惊长蟒贴地扭转,险险从刀锋边缘滑出。刀气掠过他的耳畔,削下一缕灰发,随风飘落在石地上。
千里空既已动手,便不肯容他调息。老人眼中杀意凝定,刀势一吞复吐,寒芒骤然短收,又猝然刺出,直奔郎豪脐下关元。那一刀来得疾,认穴又准,虽出自病弱老人之手,却仍有当年横行江湖时的凌厉气象。
郎豪面色一变,急将三尖两刃杵横拒胸前,借势下压,才将刀锋勉强挡开。兵刃相触,铿然一响,他臂上酸麻,脚下桩步竟被震散,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石坪碎砂被他鞋底刮起,散在风中,显出几分狼狈。
冷酷心眯起双眼,立知郎豪独力难支。若再由千里空抢得先机,郎豪今日怕要折在真武轮回刀下。他忽然提高声音,似惊似忧地唤道:“郎二爷!”
这一声并非只给郎豪听。桂福立在旁边,眉心一跳,已知冷酷心是在催他出手。师弟若死在眼前,他这个师兄不仅失了臂助,二十年声名也要一并坠地。桂福再顾不得旁人眼色,沉声喝道:“老二,退开。且让为兄领教千里空的刀法。”
他说声未尽,人已欺上。可千里空刀势更快,趁郎豪退步未稳,刀锋横斜一划,冷光贴着郎豪左腹掠过。郎豪闷哼一声,黑衣裂开,热血从破处涌下,顷刻染湿半边衣裳。
桂福眼见师弟受创,面上阴鸷尽化怒色。他手中三尖两刃杵暴然刺出,招势狠毒,直戳千里空左目。千里空若再追郎豪,左眼必为此杵所毁。他只得收刀回护,刀背斜挂如钩,正格在桂福兵刃之上。两股劲力相撞,震声在石壁间回荡,夜林中宿鸟受惊,扑翅而起。
桂福虽与郎豪同门,武功却高出一筹。他入门既早,又天资胜人,软硬轻三功皆有深厚根基。方才见千里空三刀之间便伤了郎豪,他已知这老人病势虽重,刀上火候却未散尽,心中不敢再存半点轻慢。第一杵被格开,他身形不退反进,杵影陡然铺开,连出三式,或搜喉心,或碎肩骨,或裂胸腹,招招阴狠,式式催命,尽向千里空周身要害罩落。
千里空本该避其锋芒,借身法与刀势游走,先耗桂福锐气。可他方才连挫郎豪,胸中豪气被血色一激,竟暂忘自身病弱与敌众环伺。他不退一步,真武轮回刀横空而起,接连三记重架硬封,刀杵相撞之声急如骤雨。每一击都震得他胸中咳意上涌,手腕却仍稳如铁铸。
魏银屏看在眼中,心头骤紧。她知义父此刻强以衰躯硬拼,纵能压住桂福一时,内力耗损必极重;旁边还有冷酷心虎视眈眈,岂可这样拼下去?她唇边才要开口提醒,冷酷心已抢先一步,仰面发出三声喝彩。
那三声“好”并无半点赞叹之意,只像三枚火星,落进两名积年凶徒心中。桂福听得此声,眼中斗意更盛;千里空也被那喝声一激,刀势愈发沉猛。江湖中凡有一技立身之人,多不肯在人前低头。岷山二恶与千里空虽互闻其名,却从未真正较量,谁肯承认自己逊人一等?冷酷心不过轻轻一拨,二人的胜负之心便被彻底挑起。
石坪上刀光与杵影交错,寒芒时隐时现。魏银屏立在旁侧,衣袖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义父苍老而挺直的背影,心中那点侥幸渐渐沉下去。这一战看似一人对一人,实则四面皆是杀机;而冷酷心藏在阴影里的笑意,比桂福手中兵刃更令人心寒。
刀杵相激,石坪上寒芒迸散。五招之后,桂福已敛去初时狂态;十招之后,他肩背衣衫被刀气划开,血痕横斜;再至二十招、三十招,真武轮回刀愈走愈险,桂福手中三尖两刃杵虽仍沉猛,却渐被逼得守多攻少。待四十招将满,千里空一刀横卷,自桂福臂根掠过,血光骤然溅上石壁,那条断臂连同兵刃一起坠地,发出沉闷一响。
桂福踉跄退开,面如死灰,牙关咬得格格作响。郎豪倚在一旁,腹上血流未止,眼中又恨又惊。石坪上腥气渐浓,夜风吹来,反将那股血味送得更远。
千里空也并非全身而退。他衣襟早被鲜血浸透,肋下、肩侧、臂弯皆有伤口,呼吸一阵重过一阵。真武轮回刀虽仍握在掌中,刀锋却微微下垂。他站得极稳,可魏银屏看见他的背影,已知那稳中带着强撑。老人方才连战二恶,内力耗去大半,又以病躯硬接桂福数番猛攻,实已近灯枯油尽之境。
冷酷心一直立在旁侧,眼底暗潮起伏。她见千里空虽胜,却胜得惨烈,心中那层阴毒喜意终于压不住了。她身形一晃,已自阴影中掠出,手探肋下,青霜剑倏然出鞘。剑光清冷,如一泓秋水,直指魏银屏面门。她唇角含笑,声音柔而冷,道:“魏姑娘,远水救不得近火。武凤楼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赶不到此处;千里空纵有旧日威名,如今真力也已所剩无多。你还要倚仗谁?”
话声未落,她腕中剑光已化成一道冷线。她并非真要先取魏银屏,而是借势逼乱她心神,剑锋一转,便向正在调息的千里空袭去。那是峨眉门下极为凌厉的一路剑法,剑势一起,便如鳞甲张开,寒光层层卷向要害,分明要先斩千里空,再从容收拾魏银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银屏看出她用意,心胆俱裂,脱口唤道:“不许你伤我义父!”她身子一拧,足尖一点,竟不顾生死地扑了出去。
千里空听得她衣袂带风,心中大急。魏银屏武功虽有根基,却绝非冷酷心之敌。若让她迎上青霜剑,顷刻便有性命之危。老人一咬牙,扬手将真武轮回刀掷出。刀身贴地旋飞,铮然插在魏银屏身前尺许之处,硬生生截住她去势。千里空怒声道:“屏儿,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退下!你要我死也不能瞑目么?”
那一声满含痛责,魏银屏身形骤止,脸上血色尽褪。也就在这一瞬,冷酷心剑锋已至。青霜剑斜掠而过,剑气破衣裂肉,从千里空软肋间划出一道深长血口。老人身子一晃,血立时涌了出来。
可千里空毕竟是千里空。伤势虽重,他眼中神光反而骤然一亮,先向魏银屏厉声道:“走!”随即提尽残余真力,双臂张开,十指如钩,赤手空拳扑向冷酷心。他左掌撕向肩窝,右爪扣向咽喉,招势凶悍如困虎垂死,竟硬迫冷酷心不得不收剑自保,再不能趁势逼向魏银屏。
冷酷心被他缠住,面上笑意尽去,眉间浮起怒色。她低叱道:“老东西,你自己寻死!”青霜剑一颤,剑上寒光忽盛,接连五式倾泻而出。第一剑如红日初升,清光破空;第二剑似海波铺展,绵密无隙;第三剑骤成狂澜,剑风激荡;第四剑虚实迷离,宛若蜃影浮沉;第五剑又忽然寒意漫天,细碎剑光如雪扑面。五剑相连,逼得千里空步步陷险。
魏银屏看得心如刀绞。她知道义父若有刀在手,尚可与冷酷心周旋;此刻赤手对长剑,纵有一身旧日神功,也终究血肉难敌锋刃。她明知千里空必会责她,却再顾不得许多。她拔起插在身前的真武轮回刀,顺势一刀斜递,刀光直逼冷酷心眉睫。那一式正是千里空方才所用的刀法余意,虽火候尚浅,却胜在来得突然。冷酷心不得不侧身避开半步,剑网微微一散。
魏银屏趁此空隙,欺近千里空身畔,双手将刀递回。千里空掌心一握刀柄,整个人像将熄的炭火忽得风助,精神陡然一振。他刀锋一抖,正要乘冷酷心退步未稳,以一记狠招反取她性命,冷酷心眼中却掠过一丝阴笑。
她左手藏在袖内,五点白芒骤然迸出,近得几乎无声。千里空刀势方起,已避无可避。五根五毒白眉针尽数没入他左乳之下。老人身躯剧震,刀光顿止,脸上泛起一层灰黑之色。他跌坐在地,怒目望着冷酷心,胸中血气翻涌,终只吐出两个字:“卑鄙。”
眠山二恶在旁看见这等手段,面上也露出异色。桂福断臂重伤,郎豪腹创未合,二人本与千里空生死相搏,并无半分情分,可见堂堂峨眉掌教夫人竟于正面交锋时暗施毒针,仍不由皱了眉。冷酷心却全不在意,青霜剑一抬,便要再补一剑,将千里空彻底了断。
剑光方动,石室顶上传来一声沉喝:“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夜风与众人呼吸。紧接着,一道修长人影自高处飘落,衣袂微扬,落地时竟不带半点尘声。他身形挡在千里空之前,背影清癯而从容,像月下白鹤倏然临石。冷酷心目光一凝,只见来人衣饰华贵,肌肤白皙,眉目间有书卷气,竟似养尊处优的富贵老人,全不类江湖恶客。
千里空却只看他落身之势,便认出了来人。他仰面大笑,笑声牵动伤处,口角又溢出血来,却仍道:“阙不贯,你这一身轻功还是这般好看。只是今日来迟了一步。要取我性命,便趁我还有一口气;要同我再分生死,只怕得等来世了。”
冷酷心闻言,心头微动,却仍未能认出眼前这位斯文老人,便是昔年与千里空并称凶名的血屠千里阙不贯。眠山二恶本已对她暗施毒针心生不满,此刻更闭口不言,任她独自疑忌。
阙不贯没有理会冷酷心。他蹲到千里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又瞧见左乳下那几处针痕,眉头一皱,语气粗厉中竟带着难掩的沉痛:“你这条老命,看来真要交在此处了。我这一生只会杀人,不会救人。何况这毒针歹毒得紧,便是会医的人在此,也未必来得及。”
千里空听罢,反倒露出一丝苦笑。他靠着石壁,望着这个与自己斗了大半生的老敌,喘息着道:“阙老大,你我二人争了半辈子,谁也不曾真正压倒谁。想不到我这口气将尽,你倒赶来送我一程。别的事,我不求你。”
他说到此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黑气更深。他勉强抬手,指向伏在身旁的魏银屏。魏银屏早已哭倒在地,双手扶着他衣襟,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胸前。千里空望着她,眼神骤然柔了下去,低声道:“这孩子是我的女儿。你替我护住她。来生若有相逢,我千里空必还你这份情。”
魏银屏听得肝肠寸断,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死死握着千里空的手。那只手曾杀人无数,曾令多少江湖人闻风而避,如今却冷得像山间寒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阙不贯一生心如铁石,手上血债累累,从不知悲悯为何物。可此时望见千里空临终托孤,眼眶竟微微发红。他强自咧嘴一笑,声音却沉得厉害:“只要我阙不贯还有半口气在,便没人能碰她一根头发。若我做不到,你到了阴间,只管朝我脸上吐唾沫。”
千里空原本正以残余真气强压毒性,不使毒力攻心。听见这句话,他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那五毒白眉针上的奇毒立时乘虚而入,黑紫之色从胸前蔓延到颈项。他眼中神光散去,唇边却似仍留着一点安然,缓缓阖上了眼。
魏银屏怔怔看着他。义父爱她逾于亲生,三年隐伏,病骨支撑,到最后仍是因她而死。老人身上渐渐泛出黑紫之色,伤口边缘乌暗可怖。她心中的恨意一寸寸燃起,恨不得将冷酷心千刀万剐,又恨自己无力护住千里空。痛到极处,泪反而干了,只剩眼底一片沉冷的空茫。
她不知自己在石地上跪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时,阙不贯已在不远处一块平坦地上掘好深坑。这个昔日血屠千里的老人,衣袖沾了泥土,面上却少有地肃然。他走到魏银屏身前,声音低沉道:“我与千里空斗了半甲子,刀光血影,牵动江湖,不止一回。后来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调停,才约定待彼此来日无多,再作最后一场了断。谁知我终究晚来一步,他已先走了。”
他说到此处,望向千里空遗体,沉默片刻,才转向魏银屏道:“他临死将你托付给我。冲着他这片心,我阙不贯今日便接下此事。姑娘若不嫌我满身血腥,从今往后,我愿替他做第二个千里空。”
衡山后峰一带,寒意愈深。千里空以病老之躯,尚且只在第一重来敌之前耗尽真元,毒发身死,魏银屏心中自然明白,今夜之险远未止歇。冷酷心既已遁去,青藏三凶、钢羽铁翎两怪,连同峨眉掌教司徒平,都可能随时逼至。此时谁若与她稍有关连,便等于自投峨眉锋镝之下,日后追杀无穷,连片刻安宁也难求。
阙不贯方才那一句愿作第二个千里空,字字沉重。魏银屏听在耳中,感激几欲裂心,却又想到千里空正因护她而死,岂可再令这位老人蹈其覆辙?她跪在坟前,神色一时怔住,唇角微颤,却说不出推辞之语。
阙不贯并不催她。他弯身抱起千里空的遗体,动作少有地缓慢。这个昔日杀名震动四方的老人,此刻将老敌安安稳稳放入土坑,拂去衣襟上的乱土,又与魏银屏一同掩上黄土。新坟在夜色中渐渐隆起,山风吹过,坟前草叶低伏,像无声送别。
阙不贯立在坟前,良久不语。月光落在他白净而苍老的脸上,照出一种难得的萧索。他忽然低声道:“你复姓千里,我却偏偏被江湖人唤作血屠千里。这个名号,从一开始便像一根刺,横在你我之间。若当年你只劝我弃去,也未必不可商量;偏你要以武相逼,我阙不贯岂肯低头?这一争,竟争去了半生光阴。”
他说到此处,衣袂一动,竟在坟前缓缓跪下。魏银屏见状,心头一震。阙不贯双膝触地,望着那抔新土,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铁:“今日在你坟前,我亲口舍去血屠千里这个名号,也算还你一礼。你既把女儿托给我,从此谁要动她,便须先踏过我阙不贯这条老命。”
魏银屏再也支撑不住,悲声唤道:“干爹!”她俯身跪倒在阙不贯膝前,额头几乎触到泥土。
阙不贯听见此声,眼中微微一热。他自然听得明白,她不称义父,而称干爹,并非疏离,而是心中仍将千里空放在最重处。新恩再厚,旧义不可夺。这个分寸,反使他对魏银屏更添怜惜。他俯身正要将她扶起,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沉重拖近。
岷山二恶互相搀扶着走来。桂福断了一臂,面色惨白;郎豪腹伤深裂,气息粗促。二人行到坟前,皆停住脚步。阙不贯须眉一扬,右手已按上剑柄,眼中煞气骤起。桂福望见他的神色,苦笑一声,先开口道:“阙兄且慢,我二人伤成如此,已非来逞凶。桂某有几句话,若不说出,死也难安。”
魏银屏知桂福此刻前来,必有要紧之言。她怕阙不贯盛怒之下拔剑杀人,便起身横在干爹身前,眸中泪痕未干,声音却冷:“要说便说,莫再绕弯。”
桂福垂下头,断臂处血仍渗出,他却似已顾不得疼痛。他望着千里空的新坟,哑声道:“我兄弟二人年老心昏,是非不辨,受人挑拨,才到此地寻仇。千里空虽非死在桂某手下,可他身上重伤,多半与我有关。若非我逼耗了他的真气,以他一身修为,冷酷心那贱人焉能暗算得手?”
他咬了咬牙,眼底怒色浮起,又道:“更可恨的是,她一看清阙兄便是当年的阙不贯,竟将我兄弟弃在此地,自己先走得无影无踪。”
桂福话音未落,阴影里忽有一人接上话来。那声音带着冷笑,听来刺骨:“桂福,你这话只说对一半。司徒夫人并非独自逃命,她是去请索命之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石坪暗处缓缓走出一人。那人神情阴鸷,眼中含着怨毒,正是千里空门下唯一弟子、背师叛义的屠四如。
郎豪本就性烈,此刻见屠四如现身,又听他语含讥诮,顿时怒火上冲。他虽重伤在身,仍强提残气,厉声道:“小辈放肆!”话出口时,他手中三尖两刃杵已向前疾刺,直取屠四如气海。
只是郎豪错看了屠四如。千里空虽早识破此人心性,不肯传他真武轮回刀中最精要的子午分头斩,可终究顾念一场师徒之分,除此之外,许多武功诀窍仍曾授予。郎豪盛时尚须谨慎应付,此刻重伤未复,还想一击杀他,岂非自欺。
屠四如唇边浮起阴笑,身子陡然一偏,竟任那三尖两刃杵贴着衣襟擦过。郎豪一招落空,腹间旧创随劲力牵动,身形不免一滞。就在这刹那,屠四如右臂疾探,五指如毒蛇钻隙,竟从郎豪腹上被千里空划开的伤口处直插进去。
郎豪惨叫一声,声音凄厉,直冲夜空,果然如深山孤狼濒死时的长嚎。屠四如眼中毫无怜意,怕血污溅身,手掌尚未抽回,脚下已猛然发力,一脚踹在郎豪身上。郎豪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落两丈之外,身子抽搐数下,便不再动弹。
桂福亲眼见师弟惨死,悲怒交迸,喉中发出一声近乎鬼啼的厉吼。他独臂握杵,忘了伤痛,向屠四如扑去,杵尖一沉一翻,直扎屠四如中盘要害,誓要替郎豪报仇。
屠四如早有防备,身形又是一扁,故技重施,竟想借桂福断臂重伤之机,再取其性命。阙不贯目光一寒,脚下石屑骤飞,整个人如怒鹏破云般弹射而出。屠四如招势未尽,阙不贯已横入两人之间,身在半空时探臂一抓,竟将桂福从险处提起,随即腕力一震,把他向魏银屏身边抛去。
桂福双足落地,勉强扎稳马步,胸中百味翻腾。片刻之前,他与郎豪还受峨眉驱使,前来取魏银屏性命;转眼之间,郎豪惨死于峨眉爪牙之手,自己反倒因魏银屏一言留命,又被阙不贯救下。羞愧、悲痛、悔恨、惊惧,一齐涌上心头。他立在魏银屏面前,低首道:“桂福罪孽深重,本不配多言。阙兄命我护姑娘先走,请姑娘立刻离峰。”
他原以为魏银屏必不肯舍阙不贯独自断后,正要再劝,哪知魏银屏只回头看了一眼千里空的新坟,眼中泪意一闪,随即握紧真武轮回刀,毫不迟疑地向峰下疾掠。她心中明白,自己若多留一步,便多牵制干爹一分。千里空已为她而死,她不能再让阙不贯也因她受困。桂福怔了一怔,立刻忍痛跟上,护在她侧后。
屠四如的眼神骤然一沉。他今夜所图,正在魏银屏与真武轮回刀,岂肯容她脱身?他向前一步,厉声喝道:“魏银屏,哪里去?人留下,刀也留下!”
他身后又有两道身影逼出,正是钢羽、铁翎两怪。二人同声怒喝,身形如鹰隼扑落,便要越过阙不贯追下峰去。
阙不贯忽然撮唇长啸。啸声高亢,震得四峰回响,林木摇动,夜禽惊飞。他横身一拦,已挡在屠四如与钢羽铁翎之前。月色下,他衣袂猎猎,苍老面容上尽是讥冷之色。他扫了三人一眼,慢慢道:“三个昂藏男子,合力追杀一个女子,竟也不嫌羞耻。要逞本事,便冲我来。谁能越过我半步,再去追她不迟。”
阙不贯横身立在石坪中央,衣袂被夜风吹得向后翻卷。他一人挡住屠四如与钢羽、铁翎,神色淡漠,眼中却有冷焰隐隐。他方才一番讥刺,说得毫不留余地,照理三人早该恼羞成怒,一齐扑上;可石坪上忽然静了下来,竟无人先开口应声。
屠四如目光阴滑,刀柄藏在袖影里,只冷冷望着钢羽、铁翎。他心中盘算得明白,公冶兄弟若肯先动,他便可趁隙出手,既占便宜,又不担头阵之险。钢羽、铁翎两怪却也不是全无顾忌。前些日子在长江边晴川阁下,他们曾吃过阙不贯的暗亏,至今心有余悸,此刻虽被骂得脸色发青,仍不敢贸然抢攻。
阙不贯将三人神情尽收眼底,唇边冷意更深。他本就是有意激他们出手,好断后患,见三人犹疑不前,便负手而笑,声音里透着森寒:“阙某活了将近七十年,还少见你们这等人物。骂到脸上,竟也能当清音雅乐来听。令尊令堂若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羞得不认这几位好儿郎。”
屠四如仍能忍住。钢羽与铁翎却再也按捺不下。二人对望一眼,足下同时发力,身子如两只怪鸟般拔地而起。钢羽居上,五指箕张,凌空抓向阙不贯头顶百会;铁翎贴地欺近,右手如钩,直掏阙不贯腹间要害。二人一上一下,配合得极狠,分明要逼他首尾难顾。
屠四如等的正是这一瞬。他悄无声息绕至阙不贯身后,钢刀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递,直刺阙不贯肩后灵台。三面夹攻,来势俱在眨眼之间,只须一处得手,阙不贯便难免血溅石坪。
阙不贯却似早已等了许久。敌招方动,他身形已先动。左手一翻,如电光掠空,准确扣住钢羽腕间寸关尺。钢羽只觉一股厚重内力自腕骨透入,半边身子立时酸软,指爪未及落下,人已从半空委顿坠地。电光火石之间,阙不贯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向下一劈。铁翎的五指才将触及他衣襟,便听得骨裂之声清脆骇人,那只右腕已被掌力硬生生切断,软垂下去。铁翎惨哼一声,身子骤退,面上血色尽失。
阙不贯双臂一展之间,身形已斜侧开去。屠四如背后一刀刺空,寒气贴着他衣襟掠过。阙不贯脚下旋起,一腿从下方撩出,势若毒龙出涧。屠四如心胆俱寒,百忙中猛然拧身。也亏他反应极快,那一脚失了准头,没有踢中致命处,却重重落在他左肩。屠四如惨叫未出,整个人已被踢飞两丈,摔入草石之间。
阙不贯本可追上去补上一击,可钢羽、铁翎尚在身侧,稍一纵离,二人便有反扑之机。他只能眼看屠四如翻身钻入草深林密处,片刻便没了踪影。阙不贯收回目光,转向公冶兄弟,脸色阴沉如铁。
钢羽勉力撑起上身,腕骨被制后仍酸麻无力;铁翎捧着断腕,冷汗涔涔而下。阙不贯俯视二人,冷冷道:“钢羽、铁翎纵横湘鄂多年,原来不过如此。晴川阁下败了一回,今日还敢替人作恶。识得进退,便自行了断,尚可留个全尸;若要阙某亲自动手,死法未必由得你们挑。”
铁翎听得心胆皆裂。他断腕剧痛,方才又亲眼见阙不贯一出手便废了二人锐气,哪里还有半点凶焰?他伏在地上,颤声哀求:“阙老前辈,我兄弟有眼无珠,冒犯尊驾。今日若能饶我二人一命,从此金盆洗手隐姓埋名,终身不入江湖。”
阙不贯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泛起厌恶之色。他缓缓道:“你若还有三分骨气,或是各自逃命,阙某未必不肯放你们一条路。偏偏你这般摇尾求生,最犯我忌。方才的话仍在,想死得齐整,便自己动手。若让我来,便没有这么容易。”
钢羽终究比铁翎多几分硬气。他见求饶无望,又知自己伤势较轻,忽然咬牙弹起,向铁翎急喝道:“老二,走!”话声未落,他已扑向阙不贯,双手交剪而下,拼着残力也要为弟弟争一线生机。
铁翎闻声,竟未回头。他强忍断腕之痛,足下猛点,身形如败鸟投林,直向山下密林逃去。钢羽眼角瞥见,神色一痛,却仍死死拦向阙不贯。
阙不贯仰面一笑,笑声冷而短。他足尖点地,身子陡然拔起,竟从钢羽攻势之上斜掠而过。只三个起落,已追到铁翎身后。他右手一按,五指如弦,掌力骤吐。铁翎后背诸处关节同时碎响,整个人软倒下去,再无逃走之力。
阙不贯一把提起铁翎,转身掠回,将他掷在钢羽面前。钢羽本已抱定必死之心,见弟弟被擒回来,面色惨然,仍咬牙站着。阙不贯看他一眼,语声忽然淡了些:“阙某说话,从不虚发。念你方才肯以命救弟,便连这没骨气的老二也一并饶了。背着他走。往后若再落在我手里,休怪我不念今日。”
钢羽怔了片刻,似不敢相信。随即他俯身背起铁翎,踉跄向密林退去。临入林前,他回头望了阙不贯一眼,眼中有惧,也有羞愧,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林影一合,兄弟二人的身形渐渐消失。
阙不贯一直望到密林深处再无动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向左侧一片深草,脸色顿时沉下去,怒意里却夹着难掩的疼惜。他冷声道:“还藏着做什么?你若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此刻非狠狠责罚你一顿不可。出来。”
草丛中静了一息,随即轻轻一动。魏银屏从草叶后钻出,衣襟沾着露水,面上犹有泪痕。原来她并非真肯独自逃生。先前随桂福下峰,不过是不愿牵扯阙不贯心神。入林未远,她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桂福,自己宁死也不离开南岳,又将他打发走,独自绕回,潜伏在这片深草中。她自以为隐蔽,却不知以阙不贯目力耳力,早将她行踪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被阙不贯喝破,魏银屏再无可藏。她快步奔到老人身边,像幼女归依长辈一般,紧紧偎在他右肩之下。阙不贯原本满腹责意,低头看见她苍白的脸和湿透的眼,终究没有骂出口,只重重叹了一声,将她护在身侧,目光重新投向夜色深处。
阙不贯低头望着魏银屏偎在肩旁,眸中怒色渐渐敛去,终究长叹一声。他转目望向千里空新筑的坟头,低声道:“千里老鬼临终托人,果然不曾看错。此女有这等心性,也不枉你以残年病骨护她一场。”
魏银屏听得心头酸楚,身子又向老人肩下贴近了些。阙不贯却已收了那一瞬温和,神色复又肃然。此地杀机未尽,强敌随时可至,稍有迟疑,便足以误了性命。千里空之仇不能不报,魏银屏既已认他为父,他也断不能让这孩子白白陷在群凶环伺之中。只是要护她周全,单凭他一人留守此处,终非万全之策。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片碧色竹符。那竹符不过寸许长短,光泽沉润,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平滑,符上纹理古拙,似刀非刀,隐隐含着肃杀之气。阙不贯将竹符放入魏银屏掌心,又替她合拢五指,语声低沉而郑重:“此物虽小,却不可轻看。三十年前,它曾令江湖黑白两道闻之变色。竹符主人,成名尚在我与千里空之前,当年世人称他为天下第一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银屏垂眸看着掌中竹符,泪痕未干,眼中却添了几分疑色。阙不贯望着她,缓缓续道:“此人姓罗,名盘古,江湖称作三眼神煞。他性喜清寂,厌恶纷争,后来弃江湖而隐衡山。后辈多半不知其名,惟有上了年纪的旧日人物,若听见三眼神煞四字,心中仍要先寒三分。我与他渊源甚深。你带着此符,立刻去寻他。”
魏银屏原无离去之意,听到此处,忍不住抬起头来。她见阙不贯神情凝重,心中愈急,便低声道:“父亲只说教女儿去寻这位前辈,可衡山峰壑重重,他又无定居之所,女儿该往何处投奔?”
阙不贯眉峰微蹙,目光沉定。他已看出她言下仍有恋留之意,声音便冷了几分:“我既教你去,自有寻他之法。”
魏银屏咬了咬唇,只得问道:“请义父示下。”
阙不贯俯身近前,字字清楚:“紫盖峰下,水帘洞畔。你到那里之后,只可暗中守候,不可现身,不可惊动旁人。罗盘古平生别无所好,独嗜清茶如命。水帘洞泉脉清冽,他常往那里取水。你若见一位年逾古稀、鹤发童颜的儒服老人,额心有一道竖纹,望去宛如第三只眼,那便是他。”
魏银屏听到此处,五指紧紧攥住竹符,仍立着不动。阙不贯眼神骤厉,袖袍轻拂,语气冷如秋霜:“此去不得迟延。若敢违我之命,今夜这父女名分,便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斩截,毫无转圜。魏银屏心中如被刀割,却不敢再违逆。她回身深深望了一眼千里空的新坟,又望了阙不贯一眼,终于将竹符贴身藏妥,转身掠入草深林密之处。
她方落入一片齐肩深草,身后忽有三声阴恻恻的怪笑响起。那笑声来得极近,像从地底裂缝里钻出,冷得令人毛发皆竖。魏银屏心头猛然一紧,伏身从草叶间望去,只见阙不贯身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三人。
那三人皆戴葛巾,穿褐衣,足上踏着多耳麻鞋。三人相貌颇相似,只年岁有别,眉目间俱带凶戾之气,在幽暗月色下,宛如三缕恶魂从荒冢间浮出。魏银屏这才明白,阙不贯为何几番逼她离去。原来他早料到冷酷心所招来的凶徒必会接踵而至,不愿她留在此处分他心神。
她再细看三人形貌,心中已知来者是谁。青藏三凶恶名久着,胡氏三兄弟横行多年,久已不见踪迹,今夜却果然受峨眉收买,联袂赶到南岳。魏银屏把竹符握得更紧,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决意:干爹既已陷入此局,她纵被责骂,也绝不能真个远去。
阙不贯面对三名褐衣人,神色丝毫不变。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却尽是冷讽,缓缓道:“胡氏三位,昔年也算有过富贵声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冷酷心驱使,巴巴赶来替她送死。你们兄弟的日子,竟已落到这步田地了么?”
三人中,老二胡羌性情最狂。他当年虽曾伤在无极龙手下,岁月一久,旧日惧意早淡。此刻见阙不贯孤身立在坟前,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胜势似在掌中,便一步踏出,冷冷问道:“阁下可是昔年血屠千里?”
阙不贯负手而立,答得极干脆:“不是。”
老三胡笳眉眼一竖,脸上凶气大盛。他指着阙不贯,厉声道:“你明明是阙不贯,却不敢认血屠千里这个名号,莫非想凭几句假话脱身?”
阙不贯虽狂,却绝非莽夫。胡氏三凶久经恶战,三人联手,非同寻常。他若硬拼,未必不能杀敌,却也难保魏银屏不受牵连。听胡笳这般说,他便顺势虚与周旋,冷笑道:“凭你们三人,还不配教我改名换号。我今日不认血屠千里,只因已在千里空坟前亲口弃去这个旧号。若不信,你们自己看。”
他说话间,抬手向千里空的新坟一指。那动作似极随意,语声也平淡,仿佛只是要他们看一抔新土。胡氏三凶万万不曾料到,这个向来以刚烈凶悍闻名的阙不贯,竟会为护一个新认的女儿,忽然改用机心。三人目光下意识朝坟头一瞥。
也只这一瞥,已足够惊心动魄。
阙不贯久蓄的真力骤然爆发,整个人如一头伏久的猛兽,刹那间扑入三人之间。他双手十指屈伸,身法随掌势回旋,招法诡异如黄河九折,明明只是一人出手,却似三重浪头同时卷至,又有九道寒芒交错撕裂。
胡氏三兄弟惊觉上当时,掌风已贴身而来。三人皆是一方凶豪,仓促间各展身法,拼命脱出那层层抓影。可阙不贯这一击谋定而发,岂容他们全身而退?
胡氏老大胡笛身形最稳,退得也最快,只觉耳侧一凉,一只耳朵已被硬生生撕去,鲜血顺颈而下。老三胡笳躲闪稍慢,左目被阙不贯五指扫中,眼珠立毁,连半边脸颊也被抓得皮肉翻卷。最惨的是老二胡羌,他方才最为倨傲,又站在阙不贯算准的方位上,右肩琵琶骨被一爪抓碎,整条臂膀立时垂软;右手更被折断三指,只剩拇指与小指畸零弯曲。
三声怒嚎几乎同时响起,血腥之气骤然弥漫开来。胡羌痛得面皮扭曲,却强忍着以左手连点肩头穴道,止住奔涌鲜血。他眼中怨毒如火,厉声催促胡笛与胡笳:“并肩围住他,莫给这老贼喘息之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笳捂着空洞流血的左眼,身子因剧痛而微微发抖。他仅存的一只眼死死盯着阙不贯,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过了片刻,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阙不贯,我原还当你算个人物,才一时失了戒心。想不到你也会趁人转眼时下手。今日若不把你一寸寸剐碎,我胡笳誓不离此山。”
胡笛一步一步逼近,断耳处血已凝成暗痕。他那张枯黄的脸在月下更显狰狞,口中发出低低冷笑,目光如刀,盯住阙不贯道:“姓阙的,你今日倒真有胆色,一出手便伤了我兄弟三人。只是这笔账,怕没有这般容易了结。”
阙不贯仰面一笑,笑声清越,却冷得没有半点温意。他不待胡笛再往下说,便抬手轻轻一摆,似替他拂去未出口的话,淡淡道:“胡老大,有些话既到了唇边,何必吞回肚里?你不便说,我替你说也无妨。”
胡笛眯起独耳旁那双阴沉的眼,并未阻止。阙不贯便望向三人,目光从胡羌碎肩残指上掠过,又落到胡笳血肉模糊的左脸,语声仍旧从容:“说起来,胡家上下还该感念无极龙。当年若非他一剑压得你们三兄弟收敛锋芒,躲到青海边荒去养伤避祸,这二十年间,你们又哪来安稳日子?更莫说娶妻生子,枝叶繁衍,今日还敢拿胡家声势来吓人。”
胡笳一只眼已毁,另一只眼却烧着凶火。他捂着脸,指缝间血水不断渗下,声音因疼痛而嘶哑:“阙不贯,你既知道胡家今非昔比,子弟众多,还敢同我们结下这等死仇?你今日纵能逞一时之快,日后也休想有安生日子。”
阙不贯脸上笑意渐敛,神色忽然肃然。他看着胡笛,声音低了几分:“胡老大,你可知我方才为何破例用那等手段?”
胡笛眉头一动,尚未答话,阙不贯袖中寒光已出。长剑离鞘的一瞬,冷芒如水,却比水更薄、更快。胡羌见他剑势转向自己,心头大骇,才挤出半句惊怒之言,剑光已从颈间掠过。
那一剑轻得像风拂残灯,却将胡羌的首级平平斩落。血柱冲起,又在夜风里散成一片腥雾。胡羌尚未倒地,头颅已滚到石缝旁,双目圆睁,似到死也不信阙不贯会在此刻骤下杀手。
胡笛怒极,喉间爆出一声低吼。他探手自腰间解下一条练子枪,枪身节节相扣,软硬相济,随腕一抖,竟如长鞭般盘旋而出。他反臂横扫,枪影劈空而至,不取阙不贯要害,反先护住胡笳身前。显然他已看出,阙不贯既杀胡羌,下一步必会趁胡笳目伤未定,再除一凶。
阙不贯眼中冷光一闪,心底却知自己这一着已成。他先杀胡羌,一因胡羌伤势最重,最易得手;二则正要逼胡笛从主动进逼转为护弟自守。胡氏三凶之中,以胡笛功力最深,方才黄河九曲暴起伤人,三兄弟皆中招,唯独胡笛只失一耳,足见其身手远在两个弟弟之上。若让胡笛放手强攻,再加胡笳从旁夹击,胜负便难说了。
因此阙不贯不再理会胡笛怒色,反而连连向胡笳递剑。剑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一式都似要从胡笳毁目一侧钻入。胡笳失去左目,半边脸又被抓裂,身法本已有些迟滞,被他这般逼攻,只得连连退避。胡笛手中练子枪不断翻卷,或截剑锋,或逼阙不贯脚步,不得不时时替三弟遮挡。
魏银屏藏在深草之中,草叶齐肩,露水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屏息望着石坪上的恶战,心口一阵紧似一阵。她虽江湖阅历尚浅,却也看得出胡氏兄弟绝非寻常敌手。若非阙不贯方才先以诈术创伤三人,如今正面相搏,未必能占得这般先机。
她更明白,此战利在速决。胡羌已死,胡笳虽毁一目,凶性却未灭。若让他疼痛稍缓,适应了独眼交手,再与胡笛合力,阙不贯便要陷入极艰难的局面。此时若能趁胡笳未稳,将他一举除去,剩下胡笛一人,干爹或可稳操胜算;若拖得久了,便成大险。
果然,未满三十招,胡笳起初僵硬的步法已渐渐转活。他一面忍着左脸剧痛,一面将蛇骨鞭从腰间抖开。那鞭节节如骨,柔中藏硬,甫一展开,便在月色下泛起惨白光泽。至四十招时,胡笛已不必处处守在他身侧,练子枪也渐由护势转为攻势。
再过十余招,胡笳的蛇骨鞭已贯入内力,鞭影翻腾,如怪蟒出穴,绕石穿风。胡笛的练子枪则纵横开阖,枪芒忽聚忽散。两般奇门兵刃交织起来,十丈石坪内尽是森然寒光。阙不贯身法虽妙,也渐被迫得左闪右避,落脚之处越来越窄。
魏银屏看得再也忍耐不住。她心中只道,干爹虽强,终究孤身一人,若自己再藏下去,岂非眼睁睁看他步千里空后尘?她紧握真武轮回刀,身子从草中骤然跃出,声音带着急痛:“干爹,你便责我不听话也罢,女儿不能在此刻离你而去!”
高手相争,最怕心神旁移。阙不贯原本已在险势中另藏后手。他故意一再逼迫胡笳,令其怒意渐盛,鞭势渐乱;再过二十招,他便有把握趁胡笳急躁之际破开蛇骨鞭,先取此人性命。胡笳一死,胡笛纵然功力最高,也难独撑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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