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心所称武林三狂,乃是书狂金似土、医狂纪世人、卜狂周知机三位盟兄弟。三人在江湖上声名极好,交游遍天下,凡识得他们的人,提起时少有不敬。三人之中,唯书狂金似土家资丰厚,人丁兴旺;医狂纪世人与卜狂周知机俱未娶妻,无儿无女,便与金似土同居许昌小西湖畔一所深宅之中。
金似土年已过花甲,腰背仍直,步履尚轻。老脸上虽已有许多皱纹,眉目之间的豪迈英气却未曾消尽。医狂纪世人与他并肩而行,神态温和,面色红润,发色仍黑,若非眼角细纹泄露年岁,倒还像旧日那位乌发儒生。卜狂周知机走在最后。他天性沉沉,心事深藏,又总揽家中内外事务,身形矮小,枯瘦如柴,虽比两位盟兄小了将近十岁,三人同行,旁人反会以为他年纪最长。
时在初夏,小西湖畔柳色轻柔,花影摇动。湖中鱼虾穿波,沿岸清风拂衣,本是令人心神俱爽的光景。金似土负手缓行,目光似在看湖水,声音却压得很低,道:“家中人来报,说峨眉门下无垢、无尘忽然到了许昌,还在关王庙中挂单。此事只怕不可全然不防。”
纪世人淡淡一笑,语气仍是平和,道:“咱们兄弟平生不去欺人,旁人又何必来犯咱们?”
周知机自出门后始终未曾开口,此刻轻轻叹了一声。他抬眼扫过四周花木,见近旁无人,方道:“二哥总爱拿君子心肠去度小人肺腑。大哥所得还不全。依我看,来许昌的岂止无垢、无尘两个和尚?冷酷心、冷凝霜也已到了,还有两个年轻男子随行,来历未明。咱们兄弟这一回,多半要替李鸣那小子背一口黑锅。”
三人嘴上似随意谈笑,心神却早已放在四周。一路行来,经过北宋旧亭展江亭,又远望欧阳修所建楼阁,以及眉山苏氏兄弟留下的听水亭、鼓琴台、梅花堂,始终未见异样。
最后三人走入曲水园。此园乃文彦博治许昌时所筑,园中亭台错落,曲径绕石,桥影横波,花木扶疏。三狂兄弟素来好游山水,见园中景致清幽,心神便在不觉间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松懈之际,假山前忽然多了三道人影。冷酷心立在前方,猩红斗篷被风轻轻一掀;薛子都与冷凝霜随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正好截住三狂去路。
周知机眼角微微一跳,随即冷笑道:“司徒夫人好兴致,竟也来此赏园。”
冷酷心嫣然一笑,目光从三狂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从容,道:“许昌本是曹魏故都。建安六年,曹孟德迎汉献帝至此,遂成一时都城。后来欧阳永叔、文潞公、眉山苏氏又先后筑亭建台,使此地风雅更盛。我既到许昌,来曲水园一游,有何不可?”
她说起许昌旧事,娓娓如数家珍,面上笑意温婉。可这番话落在三狂耳中,却更觉刺耳。
周知机低低一笑,眼中冷意更深,道:“醉翁之意,当真在酒么?”
他话音未尽,金似土已不愿再与她绕弯。他停下脚步,腰背仍挺得笔直,沉声道:“司徒夫人若有来意,不妨明说。只是请你莫在我二弟面前乱开药方。他这一生治病救人,真药假药,一眼便知。”
冷酷心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她向前欺了三步,眼中寒光一现,冷声道:“三位既这样遮遮掩掩,越发证实我家老二司徒安之死与你们脱不得干系。趁早交出凶手,或还能少受些苦。”
纪世人一向随和,此时听她这般颠倒黑白,也不由心头火起。他轻轻拂了拂袖,面色仍淡,声音却冷了许多:“司徒安究竟死在何人手中,如今倒已不打紧。司徒夫人既敢来寻我们三副老骨头,必不会只带身边这两人。请把伏下的人一并叫出来,也省得彼此多费口舌。”
冷酷心闻言,竟不怒反笑。她望着三人,慢慢道:“纪神医果然目光不差。今夜来此的,确不止我们三人。既如此,便让他们出来见见三位。”
三狂虽早知冷酷心来者不善,却终究仍以为她身为峨眉掌教夫人,便是用计,也不至阴毒到全无江湖规矩。她这句话出口时,三人心神只在正面,并未立刻防到背后。
这片刻之隙,已足够杀人。
假山顶上、假山两侧,三道人影骤然扑落。无垢自上而下,无尘从左侧掠出,屠四如则从右侧疾扑。三人早奉冷酷心密令,出手便是背后偷袭。
纪世人后心先中无垢一掌。那一掌阴狠沉重,正打在他气脉要处。他身子一震,脸上红润之色刹那褪尽。周知机几乎同时被无尘击中后背,矮瘦身躯向前踉跄半步,喉间血气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金似土伤得更重。屠四如一刀横扫,刀锋从他软肋间划过,鲜血霎时染透衣衫。他身影一晃,几乎跪倒,仍硬生生稳住。
冷酷心见三名爪牙一击得手,眼中寒光骤亮。她低低喝道:“上。”
话落,她已同冷凝霜、薛子都一齐抢入。剑光、掌影、寒芒齐发,曲水园中清幽花影顿成杀场。
第一个倒下的,竟是平生济世活人的纪世人。无垢那一掌伤了他心脉,冷酷心等人再合力夹攻,他终究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委顿,倒在石径旁。临倒之前,他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丝说不尽的悲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知机见二哥身死,眼神骤然一黑。他知道自己受伤已重,逃生无望,便不再顾身后无尘再来的一掌,反而以身硬接。无尘掌力落在他背上,骨骼闷响,他喉间鲜血几乎喷出,却被他咬牙咽回。借这一瞬贴近之机,他腿势猝起,狠辣无比地撩中无尘要害。
无尘脸色惨变,口中一声闷哼尚未吐尽,已与周知机同时栽倒在地。二人身子相隔不远,一个僧衣染尘,一个灰袍伏石,转眼俱绝了气息。
金似土见两位生死盟弟先后倒毙,眼眶顿时赤了。他背后伤口血流不止,却像全然不觉。屠四如又一刀逼来,他猛地沉肩错步,使出一式“虎拒柴门”,掌风与刀势硬撞,竟将屠四如逼退数步。随即他身形一折,右手探出如老猿攀枝,一招“神猿摘桃”,五指扣落,正刁住无垢和尚右腕。
冷酷心从侧旁掩至,身形一旋,青霜剑反手倒卷,寒芒如流星泻地,直刺金似土背胁。金似土右臂猛地一引,正以“顺手牵羊”将无垢和尚庞大的身躯扯到身前,挡作肉盾。
他这一着并非只为自保。金似土料定冷酷心纵然心肠狠毒,总不至连自己门下爪牙也一并斩杀。只要她剑势稍滞,自己便可趁机震断无垢心脉,再拼尽残力,同冷酷心作最后一搏。
他终究错看了无情剑。
冷酷心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她非但不收剑,反而斜欺一步,使剑势由倒刺改作推送,青霜剑寒芒暴吐,先贯入无垢胸膛,又穿透其背。剑身长三尺二寸,余势未尽,竟深深刺入金似土心口。
无垢和尚喉中一响,双目凸出。金似土身子一震,五指仍扣着无垢手腕,目光却渐渐黯下。片刻之间,曲水园中已伏尸五具。湖风仍自花木间吹过,石径旁血色未干,园中清景便如被一层冷雾罩住。
冷酷心再悍,也知许昌不可久留。她咬了咬银牙,连无垢、无尘二僧尸身也不收殓,只向冷凝霜、屠四如、薛子都一挥手,带着三人疾速离城。
出城之后,三人一路无言。冷凝霜面色如霜,薛子都神情惶惶,屠四如眼中虽有兴奋,却也被方才那一剑震住。冷酷心走在前面,察觉身后三人沉默,便放缓脚步,轻轻叹了一声。她回过身来,语气淡淡,却字字有力:“金似土武功为三狂之首,家资又厚,平日广施恩惠,江湖中受他照拂者不知凡几。若令他逃脱,近则危及我等,远则后患无穷。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三人仍未作声。冷酷心眸光一冷,不再解释,径自道:“眼下兵分两路。霜儿、子都,你二人先行,限七日之内赶到湖南岳麓山,设法寻到铁血红颜索紫凤,与八爪毒龙索梦雄会合,再同往南岳衡山。我与屠贤侄另去召集岷山两恶、青藏三凶,作为后援。此行要紧处,在除千里空,杀魏银屏。只要魏银屏一死,武凤楼这条大鱼,自会钻进我张下的网。”
屠四如听得精神一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当初引吴氏兄弟和瞎眼毒婆史大翠出关投靠多尔衮,也是夫人暗中……”
他话未说尽,冷酷心便冷冷截住:“若不如此,江剑臣怎会同朱由检彻底决裂?”
屠四如听得眉飞色舞,像是窥见了一盘大局。薛子都却暗暗心惊,只觉冷酷心心机深沉,远非自己所能测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
七日之限压在头上,连冷凝霜也不敢耽延。二人午后赶到石榴镇,购得两匹健马,当即上路。第三日中午,已纵马驰入武汉三镇。人尚勉强支撑,坐下马匹却早已汗湿鬃毛,步子虚浮。薛子都暗自欢喜,冷凝霜无可奈何,只得寻店打尖,打算另换良驹再行赶路。
午饭之后,薛子都见四下稍静,心中又起绮念,正欲伸手亲近。冷凝霜碍于冷酷心严命,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她眼波微转,香肩轻轻一碰薛子都,随即嫣然道:“小妹初到汉上,想趁换马之前,看一看大江风光。二哥可肯陪我?”
薛子都对她早已神魂颠倒,哪里会说半个不字。当下默默随她出店,一路登上龟禺功矶上的晴川阁。
晴川阁与黄鹤楼隔江相望,飞檐层轩,临水而立。此阁为汉阳太守范子篮所建,取唐人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之意而名。高处凭栏,江风浩荡,水光天影相接,确有层台高阁、暮云平远之胜。
二人方上阁中,忽见两个麻衣老人从顶层缓步下来。二人皆年过半百,一个瘦骨嶙峋,目光锐利;一个弯腰驼背,形貌怪异。薛子都一见,脸上顿现喜色,忙抢步上前,双膝跪倒,口中称道:“舅父在上,子都叩见。”
冷凝霜眼珠微转,立刻随他敛衽施礼,柔声道:“二位舅父在上,孩儿有礼。”
薛子都原怕她冷傲,看不起自己这两位绿林出身的族舅,见她如此恭顺,心中大喜,正要替双方引见。冷凝霜已先一步抬眸,神情恭谨地道:“若孩儿没有认错,二位老人家必是纵横湘、鄂、赣一带,素有钢羽、铁翎之称的公冶前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这番恭维,自非无因。钢羽公冶闻音、铁翎公冶解语,本是盘踞湘、鄂、赣一带的绿林大豪,同江湖三残之师赤松上人渊源极深,尤与紫竹居士艾紫竹交厚。两年前,公冶兄弟曾恃技替三残助拳,沿江追赶化名刘月卿的侯国英,至乐山脚下,反被侯国英以龙蛇八剑挫败。公冶闻音被削去一截头发,公冶解语更伤了肩井与左臂。公冶闻音还能认栽,公冶解语却视为毕生奇耻,暗中立誓雪恨。冷酷心屡次派人招揽二人,始终未得回应。如今偶然相逢,又有薛子都这层甥舅之亲,冷凝霜岂肯轻轻放过。
站在下首的铁翎公冶解语听她一口道破二人来历,不由露出几分赞许。他捋须一笑,声音中带着自矜,道:“女娃娃年纪不大,眼力倒亮。不错,老朽兄弟正是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至于纵横湘、鄂、赣,钢羽、铁翎这些虚名,老朽兄弟愧不敢当。”
冷凝霜听公冶解语自承名姓,粉面微微一红,垂眸道:“二位老人家何必过谦。方才小女随薛二哥唤一声舅父,并非唐突。我与薛二哥曾论及婚嫁,既有此缘分,自当随他一同执晚辈之礼。”
公冶解语听得眉眼一展,目光在冷凝霜与薛子都身上来回一掠,颔首道:“老朽眼睛还未昏花。姑娘不但生得好,一身功力也在舍甥之上。子都能得姑娘垂青,实是他的福分。”
薛子都闻言大喜,忙替双方叙明冷凝霜出身来历,又说起二人此行奉命赶往南岳衡山。公冶兄弟与峨眉一脉本有旧怨可借,又听此事牵涉先天无极派,言语之间顿觉投契。
冷凝霜见火候已到,随二老步出晴川阁,语声愈发恳切:“我与薛二哥奉姑母之命先行赴衡山,正忧势孤力薄。若得二位舅父相助,此行何愁不成?”
公冶闻音眉头微动,似欲推辞。公冶解语却已一口应下。他向来狂傲,此刻更把胸脯一挺,冷笑道:“任凭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老了便不能再讲筋骨。何况千里空已是风烛残年,衰迈不堪。此事交给老朽,必定马到成功。”
他这番话说完时,众人正好走尽最后一级石阶。阁旁忽有一个极苍老的声音飘来,淡淡道:“今日刮的是西北风,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公冶解语脸色一沉。骂人不揭短,他本就是无风也要起浪的性子,何况被人当面讥刺。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老者正负手立在一统石碑前。那老者身材颀长,衣着讲究,举止文雅而雍容,正似在细看碑文。若非近旁再无旁人,谁也不会信方才那句粗率讥嘲,竟出自这般人物之口。
公冶解语尚在迟疑,那老者忽然转过身来,似自言自语般道:“对一个挨骂不还口的人,老夫倒不好再动手了。”
公冶解语这才断定对方是在辱己。他向前逼了一步,脸上寒意陡生,喝道:“老匹夫,你是什么人?敢当面辱骂公冶二爷?”
老者竟不理会,仍慢慢踱步,步态从容,好似闲庭观景。
公冶解语怒火更盛,身形一闪,已拦在老者面前。他盯着那张文雅老脸,冷声道:“好大的架子。今日二太爷若撬不开你的嘴,便不姓公冶。”
话落,人已扑出。他五指一张,一招“饿鹰扑食”,直抓老者前胸。公冶解语看似狂妄,心中却并未轻敌。他知道江湖上有三类人最难测,一为僧道,一为书生,一为妇人女子。眼前这老者举止文雅,正属难测之列,是以第一招便用上了狠辣擒拿。
那老者却只身形微侧,使了一式“脱袍让位”,轻轻巧巧便让过这一抓,脚下仍迈着四方步,连衣角都未见乱。
公冶解语老脸一红,翻身亮掌,一招“推山填海”,双掌齐震,直拍老者软肋。这一掌若打实,纵不能震碎心脉,也足以折断肋骨。老者却又微微一退,身法似文士揖客升堂,恰到好处地化开双掌。
两次失手,公冶解语面色青紫。便连旁观的公冶闻音也觉脸上无光。他沉声喝道:“朋友留步。”
话音方出,他已抢身上前,一招“饿鹰啄食”,五指直抓老者面门。公冶解语则绕向老者身后,五指微拢如钢钩,使出“大蟒吞鹰”,狠狠掏向后心。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攻势已极狠辣。
那文雅老者像是有意羞辱二人,竟一直等到二人指尖将要触及肌肤,才忽然身形一拔。只见他足未见垫,肩未见摇,整个人已笔直冲天而起,如火星射入旗门,倏然没入晴川阁第二层。
公冶兄弟与冷凝霜等人随即追入阁中搜寻。谁知那老者早已不在楼内。等众人乱作一团之时,他已到了禹功矶下。
矶下小船泊在江边,船旁候着一男一女。女子正是女殃神石榴红,男子则是她兄长金睛神赞石抱冰。石榴红迎上前来,一面将老者与兄长引上小船,一面忍不住低声埋怨:“阐大叔,你老人家也真有意思。晴川阁这等三楚胜地,大江风光不好生看看,偏去同两个吃黑钱的江洋盗匪逗趣,害得我们也白白过了一趟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老者佯作恼怒,瞪她道:“该打的臭丫头。明知老夫是盗中之鹰、匪中之魁,你偏偏张口黑钱、闭口盗匪,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石榴红笑得肩头微颤,道:“阐大叔,你老人家同我恩师交情那样深,侄女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指桑骂槐。我只是说,凭你血屠千里阐不贯这块金字招牌,犯得着同公冶兄弟呕那口闲气么?真是吃饱了没事做。”
阐不贯被她说得没法,只好摇头一笑,不再理她。
石抱冰这才趁机开口。他望着阐不贯,语气中颇有不解:“小侄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千里空前辈愤世嫉俗,性烈好杀,人称杀人如麻。阐大叔你好打不平,除恶务尽,江湖称你血屠千里。两位本该殊途同归,怎会结下半生仇怨?”
阐不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说来不过为了名号二字。”
石榴红与石抱冰俱是一怔。石榴红忍不住道:“只为名号,便结仇半生,未免太小题大作。”
阐不贯负手立在船头,江风吹动衣袖。他望着江面沉沉波光,淡淡道:“你们兄妹虽习武,却少在江湖深处打滚,不知其中关节。江湖人争一口气,有时比争性命还重。譬如六指追魂仇子伦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名号中同有一个‘六’字,先后交手不下二十次。后来二人在西岳华山接天台恶战一昼夜,双双坠下绝壁,险些同归于尽。我与千里空虽未闹到那般地步,也曾拼斗十数回。后来还是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强行调停,约定在双方临终前十年,作最后一次了断。”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也低了些:“老夫如今已过古稀,朝夕难保。这笔二十多年的旧账,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
阐不贯在江船上说起旧怨之时,南岳衡山祝融峰后,一处幽僻屋舍里,千里空也正向魏银屏提起同一段往事。
屋外峰影沉沉,林风绕檐。屋中灯火不甚明亮,千里空坐在榻前,虽年岁已高,眉目间仍有一股峻厉之气。魏银屏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动作温顺而细致。她如今荆钗布裙,脂粉不施,昔日风华尽敛,却更见一种清素沉静。
千里空沉默许久,方缓缓道:“为父当年杀孽虽重,江湖中人给我安了‘杀人如麻’四字,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死在我天罗化血刀下的,从无一个安善百姓。为父嗜杀,却不滥杀。平生所结仇怨虽多,真正未了的,只有阐不贯那一桩。”
魏银屏听他又提旧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手上仍未停。她低声道:“义父同阐老前辈当年那场意气之争,女儿听过不止十回。不是女儿敢埋怨义父,只是他‘血屠千里’四字中用了你的名号,便结下半生仇怨,未免太不值得。”
消魂观音叶兰香抱着小燕子,从侧旁慢慢走近。她如今亦作寻常妇人打扮,荆钗粗衣,眉目间昔日媚态收敛了许多。小燕子未满两岁,伏在她怀里,睁着一双清亮眼睛,见了千里空,便伸出小手要扑过去。
叶兰香顺势将孩子送到千里空膝前,柔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奴婢听说阐老前辈年岁与老爷子相差不多,当年的火气,想来也该减了。况且他在江湖上多年不见踪影,说不定早已不在人世。”
千里空伸手接过小燕子,将她抱在膝上。孩子软软靠着他的衣襟,伸手去扯他胡须。他任她胡闹,脸上冷硬之色不觉淡了些,却又叹道:“阐老鬼同我斗了一世,我反盼他还活着。放眼江湖,真配同老夫较量短长的人,也已不多。”
叶兰香看着老人神色,趁他心气稍平,方低声道:“老爷子明察万事,本不该由奴婢多嘴。只是近来江湖传言愈盛,说屠少当家屠四如,内里投靠峨眉,外头又与多尔衮那边暗通。更要紧的是,奴婢曾两次察觉有人暗中跟踪,此事不可全然不防。”
千里空将小燕子抱稳,冷哼一声,道:“若说旁人有害我之心,老夫还信三分。至于屠四如那个孽徒,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我起歹意。你也是久经江湖的人,难道不知知徒莫若师,知师亦莫若徒么?”
这话若在从前,叶兰香绝不敢再进半句。可如今几人相处日久,已近一家,她心中忧急,便仍低声道:“正因他是老爷子唯一的徒弟,才更可怕。”
千里空微微一怔,侧目看她,沉声道:“你是说,他最知我虚实?”
叶兰香见他已被自己说动,忙接道:“屠四如知己知彼,尚不可怕;可怕的是峨眉派与多尔衮。他若把此间行踪告知那些人,咱们便如明灯置于暗夜,谁都能循光而来。”
千里空脸色一沉,眼中冷芒渐起,道:“你的意思是,司徒平夫妻同多尔衮啃不动先天无极派那块硬骨,便转过头来,觉得老夫这把老骨头好啃?”
魏银屏听他话中怒气,忍不住轻轻一笑,忙柔声道:“义父这性子,若真撞见阐老前辈,只怕仍要拼个死生。兰香姐所虑,并非说义父怕了谁,只怕屠师哥若将咱们藏身之处泄给峨眉或多尔衮,不但会重起风浪,也毁了女儿诈死埋名这一番苦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像在千里空心上点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右掌一翻,抓住魏银屏手腕,将她拉到身侧,低声斥道:“从一开始,我便不赞成你诈死埋名。后来见侯国英似乎也认同此策,为父才暂且隐忍。如今东方绮珠已死,你还不趁此机会与武凤楼团圆,让父女相认,难道真忍心叫小燕子一世没有父亲?”
魏银屏身子轻轻一颤。她低头看着小燕子,那孩子正趴在千里空膝上,懵懂地望着她。她心中如刀慢割,却仍强忍住泪意,低声道:“义父,女儿诈死埋名,根由并不全在东方绮珠,而在当今圣上。女儿一日不死,武凤楼与朝廷之间的旧情便难恢复。武氏三代世受皇恩,岂能因女儿一人,使他背负叛离朝廷之名。义父别再逼我。”
千里空听罢,神色渐渐凝住。
他这一生嗜武如命,终身未娶,除贺兰双鹰两个外甥外,世上再无亲丁。自认魏银屏为义女后,早视她如亲生骨肉。更何况她生下小燕子后,既不令孩子姓武,也不令孩子姓魏,而取名千里燕,分明是要替他承继一线香火。每念及此,千里空纵然铁石心肠,也不免热泪暗涌。
魏银屏这番话,本是求他体谅,反倒使他更坚定了另一番心意。他心中暗想,若消息泄露,引得武凤楼寻来,反可成全他们夫妻团圆、父女相认。于是他把先前另迁别处以避祸患的念头按下,只作困倦模样,缓缓闭上双目。
魏银屏知他不愿再谈,只得从他膝上抱过小燕子,与叶兰香一同悄悄退出屋外。走出一段,叶兰香回望屋中灯影,压低声音道:“看老爷子的意思,倒像巴不得峨眉与多尔衮的爪牙立刻寻来,好叫他痛痛快快杀上一场。只是他忘了,人老终究难提当年勇,万一有个闪失……”
魏银屏停下脚步,回首望了一眼,确认已离义父住处甚远,才低声道:“兰香姐只说对了一半。义父当年雄风仍在,他真正的用意,却不在杀人。”
叶兰香微微一怔,抱紧了小燕子,道:“小姐是说……”
魏银屏望着祝融峰后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他想借这一场祸,把凤楼引来。”
叶兰香久历江湖,见过的风浪何止千百。魏银屏话一出口,她眼中光华微微一动,便已明白过来。她抱着小燕子,压低声音道:“原来老爷子并非只想杀人泄愤,他是有意把风声放出去,闹出动静,好教武掌门听到消息,寻到祝融峰来。到那时,你与他相见,小燕子也可认父。”
魏银屏神色却没有半分喜色。她望着远处暗下来的山影,断然道:“义父心意虽苦,终究太险。我宁可日后被他责骂,也不能任此事如此发展。今晚便须另觅藏身之处。”
叶兰香素来敬重魏银屏,见她决心已定,便不再多言。她略一沉吟,低声道:“主人既已拿定主意,奴婢正好借出山采办之名,去探一探江湖风色,也顺便寻一处可迁居的所在。”
她一连用了“主人”“奴婢”二称,魏银屏本就心绪纷乱,此刻听得脸色一变,玉面竟泛起薄怒。她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叶兰香,语声虽仍柔和,却已有几分责意:“兰香姐,我要你与我平辈相交,姐妹相称,并非一日两日。义父也亲口嘱咐过你。难道还要我发帖邀遍武林,当众喊你一声叶大姐,你才肯不再自称奴婢么?”
叶兰香怔在原处。自与魏银屏相逢以来,魏银屏恳切相劝已不下十数次,后来连千里空也出面命她改口。她终因自惭旧日行止,不敢僭越,才始终执礼不改。此刻见魏银屏当真动怒,心中又羞又热,眼眶不由一红。她垂首片刻,终于低声道:“既是妹妹这般相待,姐姐再不改口,便是不识好歹了。”
魏银屏这才缓了神色,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按。
叶兰香身边本不缺金银珠宝,早年所积,随手取些便足够路用。她不敢惊动千里空,趁夜收拾妥当,悄悄离了祝融峰。
她在魏银屏面前恭敬柔顺,是出于心底敬服;可一入江湖,便仍是那个名动黑白两道的消魂观音。江湖门槛、黑道窍要,她无一不熟,尤其刺探机密、跟踪蹑迹,更有独到本领。甫入岳麓山一带,她便盯上了月下逍遥薛子都。
她并不识得薛子都,但只看他行止神情,便觉异样。此人身法不俗,衣着风流,却对山中路径颇显生疏,显然初到此地。叶兰香胆识素大,明明看出他来路不浅,仍故意现身,迎面走了过去。
岳麓山古称衡山,绵延数百里,回雁为首,此山为足,故得岳麓之名。山中峰峦叠翠,涧谷幽深,古木成阴,历代文士名流在此建院筑亭,清名久着。薛子都方与冷凝霜分头打听岳麓书院路径,心中正烦闷,忽见叶兰香从斜径中款款而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停住了。
叶兰香年岁与姿容,或许稍逊冷凝霜一筹;可冷凝霜素来冷眼冷肠,拒人于千里之外,叶兰香却明艳照人,风致婉转。夕阳余晖斜映在她眉眼间,更添几分柔媚。薛子都心神本就不定,此刻越发被牵得魂不守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兰香见他失神,唇边浮起一笑,柔声问道:“阁下独自入山,可是有要紧事?天色将晚,山中路径曲折,今晚可有投宿之处?”
薛子都本出身正道,奈何一再为美色所误。先与沙桂英结下孽缘,又痴恋冷凝霜不得。此刻乍遇叶兰香这等风流人物,便不觉把戒心抛去大半。他拱手道:“在下薛子都,奉命与未婚妻冷凝霜同来,欲拜见住在岳麓书院的白振飞前辈。”
只这一句,叶兰香心中已掠过数念。岳麓书院,白振飞,冷凝霜,薛子都,这些线索合在一处,多半便是冲魏银屏而来。她秀目轻眨,故作惊喜,向他身侧近了一步,柔声道:“阁下丰神俊朗,原来又有这等来历。今日相逢也算有缘,不知可否替我引见令未婚夫人?”
这话正触薛子都隐痛。他虽口称冷凝霜为未婚妻,实则连冷凝霜一分真心也未得。若将叶兰香带到冷凝霜面前,不但难堪,且恐生变。他脸色微微一滞,竟答不上来。
叶兰香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有数。她轻轻一笑,善解人意般道:“阁下若不便引见,也无妨。我先替你指一指去岳麓书院的路。”
她口中说的是岳麓书院,脚下却有意引他往麓山寺方向去。麓山寺建在山腰,古刹幽深,林木环抱。叶兰香对那一带极熟,知道地方僻静,最适合逼问口供。
薛子都一路随行,起初只顾看她身姿言笑,未曾留心路向。直到行近白鹤泉旁,山风渐冷,寺影隐约,他才觉出不对。脚步刚要停下,叶兰香已柔腰一转,身形贴近。她指尖如电,点中他前胸紫宫、血阻二穴。
薛子都身子一僵,未及出声,叶兰香已探臂将他挟入肋下,闪进树木深处。林间光影幽暗,白鹤泉水声细细,外头山道上再无行人踪迹。
叶兰香将他掷在树根旁,眼中柔媚之色尽敛。她俯视薛子都,冷冷道:“你若肯老实说清来意,我可让你少受些苦。”
薛子都穴道被制,脸色惨白,仍想支吾。叶兰香不再多问,指法倏然落下,施出从千里空处学来的截脉断经手。薛子都只觉经脉似被寸寸绞裂,痛得冷汗如雨,再也抵受不住,只得将冷酷心、冷凝霜一行欲寻白振飞、探查魏银屏与小燕子下落之事,一五一十尽数吐出。
叶兰香听罢,心中寒意顿生。若让他活着回去,魏银屏母女藏身之处必将暴露。她静了片刻,低声道:“你我无冤无仇,只是你不该来。”
薛子都眼中露出骇色,似要哀求。叶兰香指尖已点落他死穴。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薛子都身子一颤,随即再无声息。
叶兰香立在暗林中,面上没有得色,亦无迟疑。她杀此人,不为泄愤,只为护魏银屏母女周全。片刻之后,她拂袖转身,沿另一条山径迅速离去。
这一番耽搁,反使叶兰香得了窥听机密的机会。她料理了薛子都后,并未立刻回转祝融峰,而是敛尽形迹,悄悄潜入岳麓书院。书院中月色清明,古木阴影横斜,石阶与回廊之间寂然无声。她才掩到一处花树之后,便看见月光下立着两个人。一个是白衣如雪、身形修伟的中年秀士,眉目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另一个则是冷傲秀丽的年轻女子,姿容明艳,神情却寒。叶兰香早从薛子都口中得知此行来意,当下便认出那中年秀士必是九爪金龙白振飞,那女子自然是无肠龙女冷凝霜。
冷凝霜对着白振飞敛衽行礼,语声虽恭谨,眉眼间却仍带着一层傲气。她抬起头来,缓缓道:“晚辈奉命前来拜见前辈,一为代姑丈、姑母问候前辈安好,二为探问八爪毒龙索大当家的行踪。还望前辈念在旧谊,指点一二。”
白振飞立在阶前,白衣被月光一照,越显清朗。他听罢微微点头,声音温和,道:“内子与司徒夫人素有旧谊,我与司徒教主也相处不薄。二位还肯记挂,白某心领。至于你要问我妻弟索梦雄的行踪,此事让内子回答,更为妥当。”
他话音未尽,廊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是谁在打听八爪毒龙?”
叶兰香在暗处目光一转,只见两道人影自廊外缓步而来。前面那男子身形魁伟,虎步沉雄,气势如怒狮临风;旁边同行的是一个身穿紫衣的中年美妇,眉目英挺,神色坚冷。叶兰香心头一震,立时明白来者便是八爪毒龙索梦雄与其胞姐铁血红颜索紫凤。
索梦雄骤然出现,不但使叶兰香暗中惊动,冷凝霜也在月下微微一颤。她早前对薛子都说过的话,并非尽是戏弄。放眼当今武林,能使她真正动心的男子,第一个是武凤楼,只可惜双方血仇太深;第二个便是眼前这位八爪毒龙。此刻索梦雄近在面前,她那双一向冷傲的眸子,竟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身上。
叶兰香在旁瞧得分明,心中暗自叹息。世间情事,每多这般错乱。薛子都痴恋冷凝霜,冷凝霜从未给他半分真意;冷凝霜倾心索梦雄,索梦雄却似全然未觉。叶兰香原只想窥探机密,目光却也被冷凝霜引着,落到索梦雄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看,她自己也不由心神微动。月光下的索梦雄身高八尺有余,猿背蜂腰,面色略黑,却英挺异常。尤其那一身凛凛威势、粗豪气概,非脂粉间的俊俏可比。叶兰香阅人无数,此时仍觉心头一颤。
冷凝霜很快收回心神,粉面微红,向索梦雄轻轻一礼,语声也比先前柔了些:“小妹冷凝霜,随薛二哥奉命至此,不知索大哥可肯赐教?”
索梦雄对司徒平夫妇诸般行事本有不满,只是顾念薛子都与司徒明皆为结拜盟友,不便当面冷落。他抱拳回礼,神色端正,道:“冷姑娘此言过重。索某不过一介粗人,哪里谈得上赐教?你既与子都同来,为何此刻不见他?”
冷凝霜听他提及薛子都,才猛然想起二人分头问路已有许久。她眉心微动,随即答道:“想是他一时走岔了路,耽误片刻。以薛二哥的轻功,想来很快便能寻到此处。”
她话刚落,暗处忽有人冷冷接道:“他永远寻不到此处了。”
众人循声望去,四如狂徒屠四如已如鬼影般出现在月下。冷凝霜虽素来轻视薛子都,毕竟同路而来,闻言心头一跳,立刻问道:“你此话何意?难道薛二哥在这么短的工夫里,竟遭了不测?”
屠四如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语声却压得阴沉:“此事干系重大,我岂敢胡说。薛子都横尸白鹤泉畔,死前还被人用截脉断经手法逼问过口供。”
白振飞听到“截脉断经”四字,神色立时一变。他素知各派秘传绝技,沉声道:“截脉断经乃千里空前辈独门手法。莫非令师也到了岳麓山?”
他这句话中,已带出几分忌惮。屠四如闻言,眼中怨毒骤生,冷冷道:“那老鬼一生只收我屠某一个弟子,我岂会不识他的截脉断经?我细验薛子都尸身,施术之人功力不过老鬼三四成火候,显是练成未久。能得此技者,除魏银屏外,还会有谁?她必未离岳麓山,只须把网撒开,定能捞出这条活鱼。”
叶兰香藏在树影中,听到此处,心中顿如坠入冰窖。她只顾急着逼取薛子都口供,竟忘了截脉断经的来历极易引人想到千里空。如今屠四如又认定是魏银屏所为,这一错更是凶险。她恨不得当场撞死,以赎这番大意。
她正六神无主,忽听索紫凤冷冷道:“岳麓书院乃白家禁地,江湖中谁人不知?她魏银屏若敢在此杀人,便是千里空亲至,我也要会他一会。梦雄,随我来。”
索梦雄一身铁骨,向来不买寻常人物的账,连峨眉教主司徒平也未必能压得住他。惟独对这位长姐,他心中敬畏极深。索紫凤不但是他的姐姐,更是自小将他抚养长大的人。此刻听她发话,索梦雄虽觉此事尚有疑处,也只能低声应下,随她一同向外奔去。
叶兰香隐在书院暗处,听到此处,心中已知局势坏到极处。屠四如两次暗中跟踪,已足以证实魏银屏诈死未亡;如今又从截脉断经手法误认凶手,必会顺藤摸瓜,查到祝融峰后那处隐居之所。更凶险的是,此番寻仇者已不止峨眉一派,连九爪金龙白振飞、铁血红颜索紫凤也被牵了进来。若再因薛子都之死,引来白衣文君薛凤寒,魏银屏母女固然难保,便是千里空,只怕也要陷入这一场围杀之中。
她心念一转,已不容再迟疑。岳麓书院中月影沉沉,诸人尚在言语之际,她便贴着暗处折身疾去,抢近路向白鹤泉奔去。她知道索氏姐弟轻功远在自己之上,若要将祸端揽到自己身上,须抢在众人之前截住他们。
只是她虽走近路,终究仍迟了一步。
白鹤泉畔,水声清细,薛子都的尸身横在树影下。索紫凤已先一步赶到,索梦雄立在她身侧,眉头深锁。叶兰香从林间现身时,索紫凤冷冷转过脸来,眼中满是轻蔑。她素来自负,根本不把这个昔日声名不佳的消魂观音放在眼里,语声森寒地道:“凭你,也敢替魏银屏出来趟这滩浑水?”
叶兰香没有接她的话。她停在数丈之外,神色从容,先微微一笑,道:“白夫人,多年不见,风采如旧。”
索紫凤被她这般答非所问激得怒火上冲,厉声道:“贱人,谁许你绕开我的话?”
叶兰香眸光一冷,声音清脆地道:“我不是贱人,我是叶兰香。”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脸来,直视索紫凤,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叶兰香昔年行走江湖,名声再不好,也不过是我自己的事。白夫人不必一口一个贱字。你我同为女子,又有谁天生便比谁高贵?至于地上这个薛子都,是他见色起念,纠缠于我,被我一怒杀了。”
索紫凤怎么也想不到,叶兰香竟敢当面顶撞,更敢把薛子都之死一口揽到自己身上。她脸色霎时变青,冷笑道:“叶兰香,你若求死,我不拦你。只是你也配使截脉断经?”
叶兰香故意露出一抹轻佻笑意,眉梢微挑,道:“白夫人若不信,不妨自己躺下试试。”
索紫凤怒极,五指倏地并拢成钩,一式“凶鹰抓兔”,直取叶兰香面门。叶兰香嘴上虽狂,心里却绝不敢轻敌,身形疾退,衣袂一旋,以“霸王卸甲”连让三四步,方避开这一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索紫凤一击落空,掌势忽变,五指舒开,第二招“怒蟒翻江”已插向叶兰香软肋。叶兰香腰身一扭,如海鸥掠浪,险险从掌风旁滑开。两招皆空,索紫凤眼中寒芒大盛,低喝道:“拿命来!”
她第三招“怒卷垂帘”急抓叶兰香小腹。叶兰香等的正是这一瞬。她双臂陡然一展,左手化截脉手,硬切索紫凤腕脉;右手并指如针,直点她肋下魂门穴。两式同时出手,指掌虽不及千里空老辣,却已有截脉断经的真意。
索紫凤神色一变。她至此方知叶兰香确曾习得这门功夫,原先凌人的傲气也不由收敛三分。
索梦雄忽然跨前一步,挡在二女之间。他目光如电,戟指叶兰香,沉声问道:“薛子都真是你杀的?”
叶兰香身处险境,脸上却无惧色。她迎着索梦雄的目光,点头道:“是我杀的如何。”
索梦雄又逼近半步,声音更沉:“他当真曾对你无礼?”
叶兰香神情一肃,眼中似有火光一闪。她直视索梦雄,冷冷道:“信与不信,由你。”
索梦雄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信。你走罢。”
索紫凤脸色陡变,怒声喝道:“梦雄!她的话岂可信?薛子都是你的盟弟,死在她手里,你还不拿下她?”
索梦雄回身看向长姐,神色凝重,道:“姐姐,薛二弟确有过不检之事,沙桂英一事便是明证。叶兰香明知不是你我对手,若想逃,早可悄然离去。她既敢现身承认,便是抱了必死之心。一个连性命都不顾的人,还有何必要编话欺我?”
索紫凤对这个幼弟的脾气最是清楚。她知道若执意杀叶兰香,未必不能得手,却很可能逼得姐弟反目。她怒气难平,狠狠一顿足,冷声道:“我不同你争。便是我不亲手碎了她,也自有人来处置。此事我去叫你姐夫作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岳麓书院方向疾驰而去。
索梦雄正要追去,眼前人影一闪,叶兰香忽然拦住了他。她目光微动,低声问道:“你当真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索梦雄停下脚步,简短道:“我信。”
他转身又要走,叶兰香心中一急,双臂一展,再次挡在他面前。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为何信我?”
索梦雄望着她,眼神坦然,缓缓道:“是你的眼睛让我信。”
叶兰香胸口一震。她虽读书不多,却也听过圣贤所谓心正则眸明之语。她这些年行走江湖,受过轻贱,做过错事,听惯了鄙夷讥讽,从未有人在这等生死关头,只凭她一双眼睛,便肯信她一句话。
一股酸热忽然涌上心头。她眼眶微红,泪水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向索梦雄深深一福,声音微颤:“索大哥今日这一句信我,叶兰香记下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可身形刚动,前方忽有一人疾如飞矢,自林外纵落,正拦在她面前。那人衣袂未定,声音已冷冷响起:“杀了人,便想这样一走了之,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