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44章 认贼作父
    厢房门轻轻一响,齐六双手捧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粥气腾腾,灯影在碗沿与他脸上微微摇动。夜已深了,院中人声俱寂,只有少年眼里的焦急与关切,无遮无掩地落在榻前。

    叶梦枕半倚在枕上,望着这张尚未脱尽稚气的脸,心中竟有一瞬微暖。此人一生心机深险,杀人害命如翻掌,可到了这般伤残困顿之际,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如此真切相待,胸中那点久被毒念压住的旧日人情,仍像灰中余火,轻轻一闪。

    齐六见他睁眼,忙将碗递近,低声道:“老人家,你身子虚,先喝些热粥。爹爹说夜里不可多食,暖一暖胃便好。”

    叶梦枕没有答话,只垂目慢慢喝下。稀粥入口温热,竟比烈药更能触人心肠。他连遭挫败,右臂受创,四指已断,想向多尔衮邀功无望,欲向江剑臣报仇又力有未逮,心头早生出一种日暮途穷之感。此刻一碗粥下腹,身上寒意略退,眼底却愈发阴沉。

    齐六见他喝完,才将空碗收去,小心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老人家安心睡罢,有事唤我便是。”

    少年退去后,厢房中又只剩一灯如豆。叶梦枕重新躺下,闭目不语。直到远处三更鼓声隐隐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高烧仍未全退,伤口处一阵阵抽痛,他却强提真气,悄无声息地下了榻。

    他先伏在门后听了片刻。院内静得很,风过檐角,偶有枝叶轻响。确定四下无人,他才轻轻开门闪出。月色淡薄,齐家宅院沉在一片青灰夜影里,只有正房下首一间屋中还透着灯光。

    叶梦枕虽伤病缠身,身法仍非寻常高手可及。他贴着墙根一掠,衣角不曾带起半点声息,转瞬便到了那间屋后窗下。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屋中传来齐家良低沉的声音,语中带着责备,却不失慈爱:“六儿,不许埋怨你师父。你师父为人,绝非失信之辈。两年不曾派人来接,想必另有缘故。”

    齐六似已忍了许久,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着委屈:“爹爹的话,孩儿怎敢不听。自前年赵州桥一别,孩儿也以为这师徒名分已定。可两年过去,始终不见师父遣人来接。孩儿今年已十四岁了……”

    他话未说完,齐家良已沉声喝止:“住口!一日认师,终身是父。只要为父尚有一口气在,便不容你对师门出半句怨言。”

    屋中静了片刻,齐六方低声道:“爹爹息怒,孩儿不再说了。”

    又过了半晌,齐家良长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孩子,爹爹又何尝不急?你师父十二岁时,便敢孤身挑斗鹰爪门,一场恶战,毙敌十数。你如今十四岁,除了跟爹爹练些皮毛功夫,连运气行功的门径尚未真正学到。不是爹爹藏私不教,是怕你根基走偏,将来不好再入先天无极派内家正宗。”

    齐六听得心中不平,忍了又忍,终究低声道:“爹爹说得都对。可飞云堡斩草除根之心从未断过。倘若他们再来,咱们父子难道便束手待毙么?爹爹也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齐六话音未落,院中忽然响起一阵怪笑。那笑声不高,却尖冷入骨,在夜里听来,令人背脊生寒。随即有人在月下慢悠悠地道:“齐家良,你活到这把年纪,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大爷们这一趟河北,倒来得不冤。”

    屋中齐家良立时低喝一声:“不好!”

    叶梦枕眼中寒光微闪,身形倏然一退,顺着墙根如烟般掠回厢房。他从后窗翻入,仍伏在窗下,透过前窗向院中望去。

    淡月之下,院中前二后一,立着三个黑衣人。前面二人俱着劲装,身形精悍;后面一人穿着黑色长衫,约莫未及三十,面容阴柔,眼神却冷锐。

    齐家良不愧是铁骨铮铮的人物。强敌夜入,他除低声严令齐六寻机逃走外,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倒提那条三十六斤重的金鞭,大步出屋,立在阶前。月光映着鞭身,隐隐泛出沉金之色。

    齐家良望见长衫黑衣人,忽然朗声一笑,语中冷意逼人:“我道是谁,原来是飞云堡三堡主邱龙吟。江湖上都说你铁掌神抓智计过人,又送你一个小诸葛的名号。如今看来,这名号倒未必贴切。”

    那长衫人正是淮上飞云堡三堡主邱龙吟,因心思深密,江湖中又称小诸葛。他听了齐家良讥讽,脸上并无怒色,只阴阴一笑,负手问道:“齐老大,此话何意?”

    齐家良将金鞭横在身前,又是一笑,声音愈见清朗:“我笑你枉称小诸葛。你二哥邱龙图、四弟邱龙啸,还有师兄龙腾云,一齐死在赵州桥上,你竟半点也算不出。若这也算诸葛,岂不可笑?”

    厢房中的叶梦枕听到“飞云堡三堡主”几字,目光立时落在前面那两个劲装黑衣人身上。他很快认出其中一人名铁碧血,外号一箭准,善使百步断魂甩手箭;另一人名乌追云,外号黑煞神,独门暗器是快如电光的穿心刀。再加上邱龙吟一双铁掌神抓,莫说一个齐家良,便是十个齐家良,也难在这三人手下全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梦枕指尖轻轻敲在窗棂上,心念顿转。眼下飞云堡夜袭齐家,正可借刀行事。若他设法救下齐六父子,齐家自会感恩入骨;再趁势把齐六从江剑臣门下挖走,便是一箭双雕。他想到此处,左手悄然从桌上取过方才用过的空碗,又夹起一双竹筷,藏身门内,暗自布置。

    院中,邱龙吟虽被齐家良戳到旧恨,面上却仍带着笑。他缓缓踏前一步,语调温和得近乎阴冷:“齐老大,你我同在淮上多年,也算乡邻旧识。你却暗中勾结外人,血洗鹰爪门。今日邱某请两位朋友同来,不过是向你讨一个了断。”

    齐家良一眼认出铁碧血与乌追云,心中已知今夜凶多吉少。他也明白,此刻不会再有江剑臣那样的高人从天而降。唯一所盼,便是多拖片刻,让齐六能从后院逃出生天。他握紧金鞭,正要再开口周旋,身旁忽有人影一闪。

    齐六竟从屋中冲了出来。少年手中只握着一条木棍,脸上还有未干的焦急与倔强。他立在父亲身侧,昂首望向院中三名凶徒,身形虽未长成,眼中却无半分怯意,倒像一头初生小虎,明知眼前是豹狼,仍不肯退后。

    齐家良脸色骤变,低声喝道:“六儿,回去!”

    齐六双手握紧木棍,咬牙道:“爹爹教我不可弃亲独逃。孩儿今日便同爹爹站在一处。”

    邱龙吟见齐六自行现身,眼中喜色顿露,仰首一笑,向身旁二人急声道:“这倒省了咱们许多搜寻工夫。齐家良唯一的孽种自己送上门来了。铁兄,乌兄,动手!”

    铁碧血与乌追云本非肯顾忌老幼的人。邱龙吟话声方落,二人已同时发出一声怪啸。铁碧血手中鸭舌蛇纹杖斜斜一扬,杖头寒光闪动;乌追云蛟筋盘龙棒横扫而起,劲风卷地。二人一左一右,直向齐六扑去。

    齐家良深知儿子不过学了些根基功夫,哪里挡得住这两个久经杀伐的凶徒。他既恨齐六不听父命、暗自逃生,又怜他一片孝心,宁死不肯独去。心头一痛,牙关陡咬,左手先将齐六推向身侧,右手金鞭随势横扫而出。

    那一鞭挟着满腔悲怒,沉重金鞭破空而过,带起一片低沉风声。铁碧血却只是冷冷一笑,鸭舌蛇纹杖往上一撩。杖鞭相交,金铁震鸣,齐家良虎口一麻,那条三十六斤重的金鞭竟被震得斜飞出去。

    乌追云趁势欺近,左脚一跨,蛟筋盘龙棒在掌中轻轻一抖,棒端如蛇信疾吐,正点中齐家良血阻穴。齐家良身子一僵,脸上血色顿失。即便他铁骨铮铮,又为护子拼出性命,这一下仍痛得气息骤断,踉跄跌坐在地。

    乌追云收棒而立,望了齐六一眼,向邱龙吟冷声道:“邱三堡主,要杀一个孩子,我兄弟二人还下不得手。此事既是你飞云堡的旧怨,还是你亲自动手罢。”

    他话中推让,实则把屠杀齐六之事尽数推到邱龙吟身上。齐家良虽受重创,仍强撑着站起。他双臂一分,挡在齐六身前,胸口起伏,眼中却无半点退意。

    邱龙吟见他至此仍要护子,唇角露出一丝阴笑。他缓缓上前,指节微屈,语声森然道:“齐家良,巢已破了,卵还能全么?”

    话未落,他身形已到,右手五指如钩,直抓齐六肩颈。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被抓的齐六立在原处,尚未出手,邱龙吟却忽然惨叫一声,双手猛地捂住面门。鲜血从他指缝间淌下,滴落在青砖之上。

    齐六目光极快,一眼便看见邱龙吟双目之中各插着一根竹筷。那两根竹筷来得无声无息,竟从暗处射入,准得如神。邱龙吟痛得嘶声哀嚎,身子不由蹲了下去。

    齐六少年心性,又刚烈得近乎莽撞。他见仇敌失去双目,心中热血一涌,竟不顾身旁父亲低喝,脚下一垫,前跨两步。手中木棍高高举起,随即重重落下,正砸在邱龙吟天灵盖上。

    邱龙吟惨声戛然而止,身子向前一扑,伏在地上不动了。

    乌追云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怪叫道:“小东西,你敢杀人,我先撕了你!”

    他话声未落,西厢房门影一闪。叶梦枕披着破败乞衣,鬼魅般现身门前。他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冷。淡月之下,他身形似轻烟倏聚,虽是乞丐模样,那一掠一停之间,已显出极高明的武学根底。

    铁碧血与乌追云皆是老江湖,眼睛并不昏花。二人只看叶梦枕这等身法,便知来者远在他们之上。况且他们此来,本为邱龙吟助拳,如今邱龙吟横尸院中,再为齐家父子拼命,实属不智。乌追云最是滑溜,立刻低声喝道:“铁兄,走!”

    他身形先起,足尖一点,已跃上房脊。铁碧血见同伴退走,也不敢独留,忙拧身拔起,紧随其后。

    若在平日,以叶梦枕一身功力,要收拾这两个凶徒,自非难事。只是此刻他重伤未愈,又另有图谋,并无真心追杀之意。他只沉声喝道:“哪里走!”随手将掌中碎碗瓷片打出。瓷片破空而去,几点寒光没入夜色。至于是否伤了铁碧血与乌追云,他连看也不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中骤然静了下来。齐家良勉力撑身,气息已极微弱。他虽知自己性命难保,见齐六得救,眼中却浮出一丝欣慰。叶梦枕走近时,他颤声道:“原来恩公深藏不露。今夜若非恩公,我父子已无生路。六儿,快替为父向恩公叩谢。”

    齐六早把叶梦枕视作救命恩人。父亲话未说完,他已双膝跪下,向叶梦枕连连叩首,额头触地,神情虔诚。

    叶梦枕身上明明带有疗伤药,却并不急着替齐家良医治。他只作焦急模样,先同齐六一道,将齐家良扶入上房里间,安置在床上。随后他又指着院中邱龙吟尸身,沉声道:“人命关天,此尸留在院中,必惹大祸。你先同仆人将他埋到后园,免得惊动邻里,再回来照看你父亲。”

    齐六此时心神大乱,对叶梦枕已全无疑心。听他所言,便强忍悲痛,唤了壮年仆人,将邱龙吟尸体拖往屋后菜园。

    等齐六再回到床前,齐家良已至回光返照。灯火照着他灰败面容,额上虚汗细密,双眼却极清明。齐六扑到床边,以额触床,想哭却哭不出声,只觉胸口堵得发疼。

    齐家良费力抬起手,抚了抚儿子头顶,声音断续而轻:“六儿,快问恩公名姓。爹到了九泉之下,也好为他祝祷。你须记住,日后事他如父,终身不可违背。”

    话音至此,他眼中那点光渐渐散去,手也从齐六发上滑落。

    齐六伏在床前,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从稚嫩喉间迸出,带着骤失至亲的惶惑与痛楚。叶梦枕立在一旁,望着齐家良遗容,眼中竟也微微发涩。他本是心如铁石的人,此刻也隐约生出一分愧意,只是这愧意一现即灭,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压了下去。

    齐六年方十四,骤逢巨变,除了哭泣,哪里还有主意。齐家良临终又明明吩咐他事奉叶梦枕如父,名分既定,他便自然而然以义父相称,凡事皆仰仗叶梦枕作主。

    叶梦枕主持齐家丧事,替齐家良盛殓厚葬。随后又以避仇为名,变卖房屋产业,表面上给了那壮年男仆与四十余岁的女仆一笔银钱,命他们各自回乡。暗中却趁夜将二人杀死埋却,不留半点口舌。诸事料理停当,他便带着齐六悄然离开赵县。

    齐六离开赵县后的第三日,人人躲秦杰奉武凤楼之命赶到柏林禅院后街。此时齐家门户已易主,旧仆无踪,邻里只知齐家遭祸后匆匆变卖家产,随一个救命恩人避难去了。秦杰再机警,也只查得一地残痕。

    武凤楼素来最敬重三师叔江剑臣,对江剑臣所托之事,从不敢稍有轻忽。那夜他在都城隍庙中遇见叶梦枕,本有擒凶之心,只是一则自知功力尚逊,二则被冷凝霜与冷九成牵住,终究只能看着叶梦枕逸去。

    叶梦枕一走,殿中反倒少了一层无形压迫。武凤楼心神一定,更能放手应付冷氏祖孙。冷九成毕竟是一代巨盗,掌锋一落,便将冷凝霜替了下来。他黑脸沉沉,向冷凝霜厉声道:“退到一旁,不许插手。”

    依先天无极派与四川冷家的旧怨,武凤楼本可下杀手。可他念冷九成年过花甲,又已削发入佛,虽旧日罪孽深重,终究尚知回头。见冷九成掌势再至,他只晃身避开,并未立刻还击。

    冷凝霜立在一旁,见二叔爷仍不肯放开杀戒,眼中恨意愈浓。她声音忽然凄厉起来,望着冷九成道:“二叔爷,莫说我爹娘与叔父皆死在武凤楼五凤朝阳宝刀之下,便只说我娘亲手刺杀东方绮珠一事,双方血仇已深如沧海。这样的仇,难道还能化得开么?”

    冷凝霜这一声喊出,本是要将冷九成逼到退无可退之地,教他重起当年杀心。谁知话一入耳,最先被激起怒意的,却是武凤楼。

    东方绮珠惨死之状,骤然涌上他心头。那时她身怀六甲,仍为情义所系,至死不悔。武凤楼眼前一阵发黑,脸色渐渐铁青。他本还念冷九成年老入佛,不愿逼人太甚,此刻胸中悲恨一发,已难再忍。

    冷九成掌势未尽,武凤楼忽然沉声道:“大师且住。”

    冷九成掌锋微滞,黑沉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武凤楼目光越过他,直落在冷凝霜身上,声音冷硬如铁,道:“冷姑娘说得不错,武家与冷家的血仇,确已难解。大师既已剃度,当远离尘怨。今日之事,与大师无干,请退开一步。武某要寻的,是姓冷的人。”

    他说罢,足下一点,身形便向冷凝霜掠去。

    冷凝霜才出江湖一年,便得了无肠龙女之名,自非寻常女子。她心肠之辣,手段之狠,颇得冷酷心旧风,甚至更胜一筹。她恨武凤楼杀母,又恼冷九成迟迟不肯痛下杀手,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今夜非逼出二叔爷昔年凶性不可。

    武凤楼尚未近身,她娇躯一晃,竟藏到冷九成背后。冷九成眉头一皱,未及出言,武凤楼已在半途折回,重新落在他面前。

    武凤楼看破冷凝霜用意,胸中怒火却并未因此熄灭。他立定身形,向冷九成拱手,语气反倒越发郑重:“武某再说一遍,并无意与大师结怨。请大师跳出此局,莫为旁人旧恨再染杀业。”话音未落,他右手按上刀柄。五凤朝阳刀铮然出鞘,红紫两道光华倏地一闪,如晴空骤落电芒,映得殿中神像也似微微一明。

    对武凤楼而言,这不过是报妻仇之前应有之举。可在冷九成眼中,却成了先天无极派恃技相逼。他黑脸渐紫,探手从腰间摘下一挂十三节链子枪,甩开枪头,握住枪柄,冷冷道:“贫僧早听江湖传言,说贵派仗着武功凌人,今日一见,果然非虚。武掌门既亮出五凤朝阳刀,贫僧便领教你的追魂七绝刀。”

    此时殿外又有脚步声轻捷而近。秦杰在京城中得了几名市井眼线指引,也循踪追到都城隍庙。少年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殿门外。冷九成见他也到,眼中寒意更深,只道先天无极派又倚锦衣卫耳目追踪而至,心中不满顿盛。

    他横枪在手,向武凤楼沉声道:“怪不得江湖中人提起先天无极派,皆如见猛虎。也怪不得连峨眉掌教司徒平那样的人物,终究毁在你手中。原来你等不但仗着武功,还借朝廷耳目行事。今日贫僧倒要试一试,九爪黑猿是否真怕了你们。”

    武凤楼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殿门旁踏入。他年纪虽小,脸上却带着几分顽皮笑意,向冷九成拱了拱手,道:“大师这话说得太早。今夜大家既撞在此处,自然各凭本领。若只凭嘴上功夫争胜,便说到天明,也分不出高下。”

    冷凝霜见秦杰插言,眼中怒火一闪。她忌惮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却并不把这个未成年的少年放在眼里。她左手微领剑诀,冷声斥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你上倚江剑臣之名,下仗李鸣之势,处处与武林同道为难。今日既送到我眼前,我便先收拾你。”

    秦杰笑吟吟地望着她,嘴角一撇,道:“我平日同人斗嘴,话向来难听。今日见你仍是未嫁女儿,便替自己留三分口德,不与你计较得太粗。”

    冷凝霜粉面顿赤,眼中杀意骤盛。她手腕一抬,长剑寒光暴起,一式盘蛇噬人,直刺秦杰喉下天突穴。

    秦杰早非两年前可比。他脚下不退,手腕忽然一翻,掌中竟多了一件奇形兵刃。此物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不过尺半长短,通体晶莹,冷光森然。

    冷九成见识广博,目光一落,脸色便微微一变。他忙向冷凝霜喝道:“霜儿小心!那是惊魂刺,乃抬手不空郝必醉当年杀人利器。”

    抬手不空四字入耳,冷凝霜心头不由一凛,剑势也随之一滞。郝必醉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并称宇内两醉,惊魂刺的名头非同小可,在江湖中绝非虚传。

    秦杰得李鸣衣钵,又受郝必醉兵刃之利,最懂得乘人心神稍乱之机。他不刺冷凝霜,反而身形一偏,惊魂刺倏然递出,竟向冷九成刺去。招式怪诞,名目虽近戏谑,来势却快得骇人。

    冷九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刺激得怒喝一声,十三节链子枪立刻缠出,枪头如毒蛇盘空,欲将惊魂刺锁住。秦杰却倏地收刺,嬉笑道:“这一招不成,还有后手。”

    话尚未尽,他手中惊魂刺已再次电射而出。这一刺角度更怪,似从不可出手处忽然生出,直取冷九成空门。冷九成久经大敌,仍被逼得身躯猛然后仰,使出金鲤倒穿波的身法,方才险险避开。

    冷九成刚一挺身,正要抖枪反击,秦杰第三刺已经到了。这一刺正是郝必醉赖以成名的厉害杀招,出手时形影始现,形影既现,刺锋已到。冷九成只觉胸前寒意骤起,心口要害已在惊魂刺笼罩之中。

    秦杰眼角余光瞥见武凤楼并无取冷九成性命之意,心中顿时有数。刺锋将及之际,他手腕微偏,把原本指向心窝的一刺移向腰肋。饶是如此,冷九成仍被刺伤要处,身形一晃,脸色顿灰。十三节链子枪垂落半寸,再无余力护住冷凝霜。

    武凤楼见冷九成腰肋受制,已不能再护冷凝霜,心头一松,正欲挥刀直取冷凝霜,殿顶忽然传下一道清冷声音:“凤楼,且慢。这个小贱婢,留给我亲手处置。”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自殿顶飘下。白衣文君薛凤寒落在前方,衣袂如雪,面色寒厉;月下逍遥薛子都随在其后,身法轻灵,落足无声。二人一左一右,与武凤楼成了三面夹峙之势,将冷凝霜困在殿中。

    冷凝霜此刻本已难逃。东方绮珠惨死在四川冷家阴谋之下,且死时腹中已有骨肉,这桩血债压在武凤楼心头,早成深仇。薛凤寒既是东方绮珠之师,见到冷家后人,又岂肯轻易放过?

    殿中众人皆知冷凝霜已是死路。谁知她忽然垂下眼睫,手腕一松,掌中长剑当啷落地。她不再言语,只将两只玉手背到身后,静静立在原处,竟似甘愿束手就缚。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旁人只见她弃剑受缚,心中各有惊疑;映入薛子都眼中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灯影与月光交错之中,冷凝霜亭亭而立,石榴青衫裤,米黄绸巾束腰,一头乌发散垂肩后,桃腮杏眼,蛾眉微敛,腰肢纤细,姿容明艳而不失冷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子都出身名门,本不该如此心动。只是他早年交游不慎,被沙桂英一类女子诱得性情渐移,心中贪恋美色之念已深。此刻见冷凝霜容貌、身段、武功、家世,无一不胜过沙桂英,胸中欲念骤起,竟将眼前凶险尽数抛到脑后。

    他身形一欺,先以左脚踏住冷凝霜落在地上的长剑,右手食中二指并起,疾点她将台、期门两处要穴。冷凝霜身子微微一颤,仍未挣扎。薛子都顺势将她挟入肋下,转头向薛凤寒道:“姑妈,凭你老人家与武掌门的身份,断不会对一个弃剑女子下手。绮珠师妹之仇,总得有人了断,便由孩儿将她带回去处置。”

    武凤楼眉头微皱,却未立刻出声。他性情端方,哪里想到薛子都另怀私念。秦杰虽机警过人,眼珠一转便能看出许多端倪,此刻也不曾料到薛子都竟敢在白衣文君眼前弄鬼。

    偏偏薛凤寒素来独断,又最溺爱娘家侄儿。她见薛子都制住冷凝霜,只道侄儿一心替东方绮珠复仇,并未觉出其中异样。她面色冷峻,缓声道:“这小贱婢不能轻易死在此处。带回青城山百兽崖,以她性命祭绮珠在天之灵。”

    武凤楼心中一百个不愿。可冷凝霜既已由薛子都出手拿住,薛凤寒又这般执拗,若当场相争,反倒有失礼数。他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前辈之意。但此去路远,晚辈请秦杰护送一程。路过赵县时,他正好往柏林禅院后街,将齐六接出,再转送石城岛。”

    薛凤寒冷冷看他一眼,没有反对。

    因王承恩兼任九门提督,武凤楼很快便得了四匹健马和一辆马车。他亲自将薛凤寒、薛子都、秦杰与冷凝霜送出城外,方才折回锦衣卫。

    薛子都此番相救冷凝霜,心中并非只有一层缘故。他与峨眉少主司徒明结为盟兄弟,又曾受无情剑冷酷心知遇之恩,这些皆在其次。最要紧的,还是冷凝霜的姿色与风情令他神魂摇动,竟甘冒杀身之险,行此险招。

    他倒也沉得住气。为防秦杰看出破绽,自京城至赵县一路,他半点不露痕迹,待冷凝霜反而格外冷厉粗暴,时或呵斥,时或催逼,倒像真把她视作仇人押解。薛凤寒见了,自然不起疑心。

    车马抵达赵县时,天色已近黄昏。秦杰依武凤楼吩咐,问明路向,便往柏林禅院后街去接齐六。薛凤寒望门守寡多年,性情孤冷怪僻,入店洗漱之后,便自择了一间僻静客房,闭门静坐行功。

    薛子都这才寻到机会,悄然进了安置冷凝霜的房中。冷凝霜穴道虽封,口舌却能言语。她听见脚步声近,不待薛子都开口,便先抬眼望他,声音凄婉而柔,低低唤道:“二哥。”

    只这两个字,便将二人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也给薛子都递上了说话的梯子。冷凝霜心思之巧,正在于此。她敢在都城隍庙弃剑受缚,正因早看出薛子都眼底那点贪恋,知道此人可诱,可用,也可控。

    薛子都一路上早已心痒难耐,此刻见她软声相唤,便要俯身替她解穴。冷凝霜却轻轻摇头,眼中含着一层恳切,柔声道:“二哥若是真心救我,此刻还不是解穴的时候。”

    薛子都一怔,低声道:“你不想穴道解开,立刻走么?”

    冷凝霜侧过脸,让他更近些。薛子都迟疑一瞬,终究忍不住将她轻轻揽住。她以面颊贴近他耳边,语声低得只有二人可闻:“我在殿中抛剑受缚,本就是为了能亲近二哥。二哥既肯冒险护我,我又怎忍心连累你?”

    薛子都听得心神荡漾,急道:“难道你真甘愿被带去给东方绮珠偿命?”

    冷凝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声音仍柔:“我再傻,也不会傻到如此地步。”

    薛子都越发急切,低声问道:“那你究竟打算如何?”

    冷凝霜将唇贴近他耳侧,呵气如兰,慢慢道:“傻二哥,我所顾虑的,都是你的安危。”

    薛子都此刻拥着她,只觉怀中温软,幽香细细缠来,又听她字字似情似怜,早已心猿意马。他俯首亲近,语声也乱了几分,急切道:“好妹妹,不如听我的。我替你解开穴道,你我二人趁夜离去,谁也追不上。”

    薛子都被她软语一缠,胸中早已乱了分寸。冷凝霜话犹未尽,他已俯身并指,替她逐一拍开被封诸穴。她周身气血初通,尚不能立刻纵跃奔行,眉睫微微一颤,似有几分柔弱无依。薛子都唯恐薛凤寒静坐已毕,循声寻来,哪里还敢迟疑,伸臂将她抱起,推开后窗,越过院墙,向城外急掠而去。

    赵县城外夜色苍茫,田陌间风声细细。薛子都心虚胆怯,又恐身后追兵转瞬即至,便把平生轻功施到极处,足不停点,几乎不辨道路。冷凝霜伏在他怀中,并不言语,只任他一路奔行。直至远离县城约有四十里,薛子都真气耗尽,两腿发软,方在一处荒坡边停下,将她轻轻放落。

    冷凝霜立在地上,先低低一笑。那笑声柔媚中带着冷意,薛子都尚未会过意来,她纤指已如寒星连落,点中他幽门、血阻、紫宫、肝俞四处要穴。薛子都身子一僵,扑通跌倒在地,眼中惊骇交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凝霜俯身看他,笑得愈发娇柔,眉梢却尽是讥诮。她以袖掩唇,轻声道:“二哥,你看小妹这般报恩,可还算周到么?”

    薛子都穴道受制,口不能言,只能瞪着她。冷凝霜面上笑意忽敛,目光冷得如冰,咬牙道:“凭你这样的男子,也配打我冷凝霜的主意?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当今武林中,真能叫我动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武凤楼。他虽杀了我母亲,可他那一身气度与武功,仍能令我心折。另一个,便是你那结拜盟兄索梦雄。他年岁比你大,容貌也不及你俊秀,可他骨头硬,心气高,是个真男子。你同他相比,差得远了。”

    她话已说尽,转身便走。身形方飘出三丈,又回眸一笑,声音清脆地从夜风中传来:“薛二哥且宽心。凭令姑妈的江湖阅历,最多半个时辰,必能寻到此处。只是那时小妹已在数十里之外。还有一句,也请代我转告令姑母:我姑妈快要同我会合了,往后我也不必再惧她。”

    说罢,她身形一晃,没入夜色之中,再不回头。

    薛子都直挺挺躺在荒坡上,羞怒、惊惧、懊悔一齐攻心。夜风掠过草梢,冷意从背脊一直透到心底。他越想越怕,胸口气血翻涌,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拂面,他才悠悠醒转。睁眼之初,只见身前立着一道女子身影,心神顿时大骇,还道是薛凤寒已寻到此处。待他再定睛一看,来人虽也是中年女子,衣饰气度却迥然不同。

    月光之下,那女子一身鸭蛋青劲装,外罩猩红斗篷,眉目明艳,风姿不减当年,反添几分冷冽妩媚。她凤眼桃腮,明眸皓齿,静静立在夜色里,便如一柄带香的利刃。薛子都认清来人,心头又惊又喜,正是他既畏若蛇蝎、又奉若神明的峨眉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

    冷凝霜果然未曾骗他,冷酷心已赶来相会。

    冷酷心见他醒转,俯身替他解开穴道。薛子都气血一通,立刻翻身跪倒,羞得满面通红,低头道:“多谢伯母救我。”

    冷酷心瞥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淡笑,语气反倒温和:“贤侄不必难堪。凝霜这孩子一向任性胡闹,今夜不过又耍了你一回。由伯母替你解穴,总好过落在你那位孤僻任性的姑妈手里,人赃俱获。她若此刻寻来,你只说是我救走了凝霜,你追到此地,反被我制住,便可遮掩过去。”

    薛子都听得心头一宽,忙叩首道:“伯母设想周全,贤侄感激不尽。”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女子声音:“冷酷心,你出身屠龙师太门下,又是峨眉掌教夫人,竟替一个晚辈遮掩这等丑事,倒真不负你无情剑之名。”

    紧接着,又有一个少年声音笑道:“薛姑婆,你老人家这番话,算是白费口舌了。她冷酷心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做不出来?你同她讲廉耻,岂不是对牛弹琴?”

    薛子都听出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秦杰同到,四肢顿时一冷,如坠冰窟。他知道此事已败,自己一生名声,只怕从此尽毁。

    冷酷心却只是脆声一笑,神色全无惧意。她转身望向薛凤寒,缓缓道:“看在令侄与我长子结义的分上,我仍称你一声薛大姐。儿大不由娘,何况你只是姑妈。今夜你我便把话说开。只要有我冷酷心在此,谁也不许难为薛贤侄。”

    白衣文君薛凤寒素来孤僻执拗,生平极少受人当面顶撞。今夜先失冷凝霜,又见薛子都藏奸,如今又被冷酷心如此护短,胸中怒火几乎压不住。她戟指薛子都,厉声喝道:“孽障,还不给我滚过来!”

    薛子都父母早亡,自幼由姑妈薛凤寒与伯父薛天将抚养长大,平日最受薛凤寒疼爱。薛凤寒本以为这一喝足以将他唤回,谁知薛子都此刻胆怯心虚,又被冷酷心护在身前,竟不敢应声,反向冷酷心背后缩去。

    薛凤寒脸色一寒,仓啷一声拔出三尺青锋。剑光甫出,便挟风雷之势,一式“风云乍起”,寒芒如长虹破夜,直刺冷酷心胸前。

    冷酷心面上似乎托大,心底却绝不敢小觑薛凤寒。白衣文君昔年与黑、绿二魔女齐名,剑法之厉,心性之烈,皆非寻常高手可比。冷酷心娇躯一侧,避过这一剑,随即塌肩亮剑。青霜剑映着月色,寒意逼人,她反手便是一式“单剑屠龙”,剑尖斜挑,直袭薛凤寒肩胁。

    薛凤寒冷笑一声,剑势不缓,口中寒声道:“你不过学了屠龙师太几招剑法,便想从我眼前护走这孽障,也未免太自信了。今夜倒要看看,是你的屠龙十三剑会杀人,还是我白衣文君的风雷十三式能取命。”

    话声之中,她剑法陡紧。第二式“风狂云低”压肩而来,第三式“雷鸣九天”横空震落,第四式“电闪长空”又从不可思议处疾刺而至。一式快似一式,一剑狠似一剑。荒坡上剑气纵横,寒光交错,竟真似风雷骤起,电芒裂夜。

    冷酷心不愧为无情剑。薛凤寒风雷十三式一经展开,剑势如骤雨压檐,寒光层层逼近,几乎不容人转身换气。冷酷心却在剑幕将合未合之际,身形忽然倒卷,施出一式云里翻身,衣袂一旋,已飘退三丈。她退得极快,手上更毒。身形尚在半空,左掌已暗扣毒龙珠。她不喝不示,指腕轻弹,三点寒星从肋下斜斜甩出,分袭薛凤寒上、中、下三路。

    这一着虽欠光明,却正合冷酷心的心性。三珠既可解自己剑下之危,又迫得薛凤寒不得不收势闪避,不能再连环抢攻;更要紧的是,能替薛子都留出退路,使二人之间拉开距离。

    薛凤寒剑法虽已入化境,猝然遇此暗器,也不能不变身相避。她足下轻点,身形微旋,剑光一翻,将来势最急的一粒毒龙珠荡开。便在她倒转身形的一刹,冷酷心朱唇微启,低喝道:“着!”

    五粒毒龙珠随声射出,排成梅花之形。珠光破空,快如流电,认位之准,腕力之强,确是江湖罕见。

    薛凤寒年逾花甲,眼力却仍锐利。她右手长剑一挥,震飞上下两珠,左臂同时一抖,白袖如云,竟将平射而来的三粒毒龙珠尽数卷入袖中。

    冷酷心这一路毒龙珠,乃昔年从屠龙师太处得来的暗器绝技。自她出道以来,除两年前在武林三狂府中,与草上飞孙子羽恶斗时曾失手一回,极少有人能在她珠下全身。如今两番被薛凤寒化解,她心中也不由生怒。

    她玉臂陡振,七缕寒芒同时出手,交织成一片冷雨,尽罩薛凤寒周身。薛凤寒不再托大,身形一飘,使出“仙人乘风”,退开两丈,方避过这一掌七珠。

    冷酷心要的正是这片刻空隙。她回腕向薛子都急急一招,示意他速退,随即娇躯一晃,先向夜色深处掠去。

    薛子都号称月下逍遥,本就精于轻身提纵。此刻心惊胆裂,更不敢稍缓,紧随冷酷心身后疾驰。二人一口气奔出五十里外,料定薛凤寒一时难以追及,方才在一处荒僻林边停下。

    薛子都面色灰败,胸口仍在急急起伏。他望着身后长夜,苦笑道:“小侄一念失错,如今真成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了。”

    冷酷心停步回身,神色却正,道:“贤侄错了。此事既非一念失错,你也绝非无处可归。”

    薛子都微微一怔,迟疑道:“伯母的意思是……”

    冷酷心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声音放缓了些:“江湖中最重恩怨。凝霜受你救命之恩,岂会不记在心上?况且贤侄风姿出众,又与我长子有结义之谊,再有我从中作主,难道还怕凝霜不嫁你么?”

    薛子都听得心头骤热。冷凝霜越是冷落他、戏弄他,他越觉那女子不可轻得。她亲口说心中另有所慕,反更激起他争胜之念。如今冷酷心愿意替他作主,他只觉眼前阴霾尽散,连方才所受的屈辱也似轻了许多。

    冷酷心与薛凤寒交过这一场,心中已知白衣文君并非易与之辈,先前傲态顿敛。她不再多言,连夜带着薛子都南行。

    数日之后,二人到了许昌城中关王庙。庙门前古柏森森,香烟未散。冷酷心方近山门,便有两个僧人从庙中迎出。薛子都凝神一看,认出这二人竟是早年出身峨眉、后来隐入空门的无垢、无尘。

    二僧虽披僧衣,却并未真正放下杀心。平日不守清规,心中更藏着旧日横行江湖之念。两年前在峨眉三皇台败于江剑臣之后,二人不但未曾闭门思过,反对先天无极派愈加怨毒。此次他们奉司徒平密令,专在许昌接应冷酷心。

    冷酷心与薛子都随无垢、无尘入庙,悄然登上春秋楼。

    这座春秋楼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抱厦歇山,楼顶覆以绿色琉璃瓦,上下皆有回廊,夜灯一映,金碧犹存旧观。相传东汉建安年间,曹操东征徐州,与关羽约三事而归许昌,封其为偏将军、汉寿亭侯,又赐府第。关羽分宅为二,内院安置二位皇嫂,自己居于外院。此楼便为关羽夜读《春秋》之处。如今这处圣迹,却成了峨眉门人暗中聚会之所。

    薛子都随冷酷心登上楼层,抬眼便见冷凝霜早已候在那里。她仍是艳若桃李,冷如霜雪,立在楼中灯影下,眉目安然,仿佛先前戏弄薛子都之事从未发生。薛子都见她竟先一步至此,心中又惊又喜,也由此明白,峨眉虽经大败,根脉势力仍深,不可轻视。

    冷酷心看向冷凝霜,面上忽然罩起一层怒意,斥道:“你受人救命之恩,本该粉身难报,却还敢胡闹,几乎害了薛贤侄性命。还不快上前赔礼,请你二哥哥恕你。”

    冷凝霜何等聪慧,早已明白姑母用意。她心中虽鄙薄薛子都为人,却不敢违拗冷酷心眼色。她轻轻一扭柔腰,步子如风摆杨柳,慢慢走到薛子都面前。随即低垂粉颈,声音娇怯柔软,似含无限悔意:“小妹年幼无知,做事失了分寸,还望二哥哥不要怪罪。”

    薛子都明知方才被冷凝霜戏弄得狼狈不堪,可她此刻低眉垂颈,软声唤他一声“二哥哥”,他胸中那点恼恨便如冰雪遇春,转眼消了大半。若非冷酷心在侧,他几乎又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此时只得强作大度,连忙摆手,声音也软了下来,道:“不打紧,不打紧,霜妹不必放在心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凝霜眼波微垂,唇边却掠过一丝极浅极冷的笑意。冷酷心看在眼中,知薛子都已彻底陷入局中,便不再绕弯。她收起方才训斥侄女的神色,转向薛子都,语声平静而锋利,道:“贤侄,伯母不瞒你。我不许霜儿自己作主,立刻应允你们婚事,并非有意刁难。我要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薛子都心头微微一跳,仍躬身道:“伯母但有吩咐,小侄自当尽力。”

    冷酷心眸中恨意一现,声音顿寒:“我要你替我报杀子之仇。那三个孩儿惨死,其中还有你的结义盟弟。如今霜儿也在此处,你当着她的面说一句,这份力,你肯不肯出?”

    薛子都明知这话背后必是险途。可他迷恋冷凝霜已深,又自觉此番开罪薛凤寒,若无峨眉作靠山,从此江湖难容。更兼一路所见,峨眉虽败而势力犹存,根脉深广,冷酷心手段又极厉害。他心中转了几转,终究点头,道:“伯母既如此看重小侄,小侄不敢推辞。”

    冷酷心这才缓缓道:“以本派眼下实力,若要一举摧毁先天无极派,或暗中除去江剑臣、武凤楼等要害人物,尚非易事。”

    薛子都不觉一怔,抬头道:“既如此,报仇二字,岂不是空谈?”

    冷酷心唇角一挑,眼神如毒刃微露,恨声道:“人杀不了,便先杀他们最在意的人,稍解我胸中恨意。”

    薛子都脸色一变,连连摇头道:“伯母此计,恐怕不易。五岳三鸟之中,只有江剑臣有家小。可侯国英据守辽东石城岛,江母杨氏又有女扇户李文莲与生死牌尚天台护卫。至于李鸣,他父母虽在,可其父官居江南按察使,乃一省司法重臣。若动朝廷大吏之家,便近乎谋逆。伯母岂可不慎?”

    冷酷心似乎根本未将这些话听入耳中,只淡淡一笑,反问道:“贤侄为何偏偏忘了最要紧的一人?”

    薛子都怔了怔,迟疑道:“伯母说的是武凤楼?”

    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合,随即摇头道:“武凤楼父母早亡,两妻皆丧,一个是魏银屏,一个是东方绮珠,连常住之处也难寻。便要下手,又向何处寻人?”

    冷凝霜见火候已到,不待冷酷心再开口,便轻轻走近一步,向薛子都柔声道:“傻哥哥,我姑妈要你杀的,正是武凤楼元配魏银屏。还有他那未满两岁的女儿小燕子,也要一并除去。如此,姑妈胸中这口恶气,方可暂时消散。”

    薛子都听得茫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魏银屏早已死去,江湖中人皆知,怎会又冒出元配与幼女之说?

    冷酷心看出他将信将疑,也知他已无路可退,便不再隐瞒。她抬手轻轻一拍,发出暗号。片刻之后,楼外脚步声相继而至,无垢、无尘二僧先后入内,随后又进来一人,正是四如狂徒屠四如。

    薛子都再不聪明,也已明白,魏银屏尚在人世的消息,多半便出自屠四如之口。如此一来,他心中已信了七分。

    冷酷心向屠四如微一点头。屠四如脸色阴沉,眼中积怨甚深,咬牙说道:“旁人家师徒如父子,师父总要把衣钵传给入室弟子。我那师父却偏不如此。他那口杀人不沾血的天罗化血宝刀,暗中给了李鸣;第二口真武轮回刀,又交给义女魏银屏。最叫我不能忍的是,他一生心血研创的十一招子午分头斩刀法,不传给我这个掌门大弟子,反私下传给了魏银屏。”

    冷凝霜听他铺陈旧怨,嫌他说得冗长,眸光一寒,冷声道:“少说闲话。你怎样查出魏银屏尚在人间,拣要紧的说。”

    屠四如被她一斥,竟不敢动怒,反似甘心受她驱使。他忙低了低头,道:“我背地里虽敢骂那老家伙,逢他一年一度寿辰,却还不敢不到。事情便是从那一回露出端倪。我偶然发现消魂观音叶兰香在旁侍奉他,心中便起了疑。后来我多方暗查,才知道老家伙明里住在玉笥山屈子祠,真正隐秘住处却在南岳衡山祝融峰后。再往下查,便查出魏银屏诈死埋名之事,也知道她替武凤楼生下一个女儿。”

    薛子都听到此处,心中疑云大散。魏银屏诈死之事若非确有根源,屠四如不敢在冷酷心面前胡乱编造。他暗暗佩服冷酷心复仇之心深忍,也惊于她耳目之广,连屠四如这等凶狠狂徒也能收罗驱使。自己此时投靠峨眉,虽是被逼,却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他咬了咬牙,正欲请命立刻赶往南岳衡山祝融峰,冷酷心却忽然将话锋一转,脸上寒意更深。

    她立在春秋楼中,夜风吹得猩红斗篷轻轻一动,眼神却落向楼外沉沉古城,缓缓道:“两年前的今日,也是在这座许昌城,我冷酷心吃了一个大亏。那时为了与峨眉决战,不愿多树强敌,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如今我卷土重来,便要让武林三狂那三个老匹夫知道,江湖上那句‘宁进阎王殿,莫碰无情剑’,并非只是一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