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43章 香消玉殒
    崇祯帝拂袖而去,武英殿中一时寂然。贾佛西、武凤楼、江剑臣俱是神色大变,连侍奉御前十五年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也失了平日从容,脸上隐隐泛白。

    唯有李鸣立在一旁,眉目不动,似早把这一层波澜料在心中。贾佛西看在眼里,知他必有所见,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他出了殿门。殿外风从高阶上吹过,宫墙影子沉沉压在石面上。贾佛西低声问道:“贤侄,你可是已有计较?”

    李鸣并不即答。他回身向殿内扬声道:“王公公,晚辈有一句旧诗,想请公公品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公公以为如何?”

    王承恩本正与江剑臣、武凤楼相对无言,听得李鸣相唤,眉心微动。他提起袍角,缓步走出殿来。李鸣待他近前,先从贾佛西手中抽回手腕,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公公久侍圣侧,最知上意。若还念我们师徒当年拥立之时,曾尽过些微心力,便请公公明示,万岁今日震怒,究竟为着何事。”

    王承恩垂目片刻,没有立即答话。廊下丹墀空阔,远处宫门深闭,他似也在权衡。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叹道:“此事也怪不得圣上动怒。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这等杀人之后又辱及遗骸的案子,实属罕见。况且死者又是田娘娘的嫡亲姑母。若按国法重典,株连九族,也未必算过。只是万岁如今又严追吴姑娘,倒也出人意表。其间另有何等隐情,咱家确也未曾探明。”

    李鸣眼光微闪,忽然转了话头。他望着王承恩,声音放得更缓,道:“曹公公在御前多年,素来勤谨,若论劳绩,升作大内总管也不为过。只是为何迟迟未见圣上朱谕?”

    这话正触中王承恩心病。他脸色一冷,低低哼了一声,道:“他正因久候朱谕不下,才愈发巴结田娘娘。田娘娘在圣上心中分量最重,他岂肯放过这条门路?”

    话一出口,王承恩似觉失言,立时住口。贾佛西何等老练,趁势上前,拱手低声道:“王公公素来忠正,敢言人所不敢言。剑臣今日之事,还望公公寻机在圣上面前稍为转圜。”

    王承恩抬眼看了看殿内,又看了看李鸣,终究叹道:“剑臣之事,咱家岂会坐视。只是咱家数次奏请圣上从宽,皆被曹化淳进言与田娘娘日夜哭诉压了下去。昨夜咱家已遣人去请老驸马,只不知他老人家来后,能不能挽回圣心。”

    他说话未了,殿外已有脚步声急急传来。当朝老驸马冉兴一身朝服,冠带齐整,面色却满是忧色,匆匆入内。江剑臣素来自负孤傲,此刻见老人家为自己亲至,也不禁心中感动,忙趋前行礼。

    冉兴俯身扶起他,神情却未见稍缓。他环顾众人,沉声道:“田娘娘深居内廷,田国丈年老昏聩,族中亲丁又少。田鸿真被杀与遗骸受辱之事,如何能这般迅疾详尽地传入她耳中?此中若无旁人传递,岂非怪极。”

    李鸣望向贾佛西,目光微微一示。贾佛西会意,便向冉兴躬身道:“老千岁一语中的。只是事已至此,再追究消息从何而来,恐怕已非当务之急。晚生与王公公都在御前碰了钉子,如今只好请老千岁主持。”

    冉兴明知此事难为,却毫不迟疑。他先命李鸣暂陪江剑臣回锦衣卫等候,随即握住武凤楼一只手,带着他并肩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乾清门内日影微斜,朱垣高阔,檐下金铃不响。冉兴与武凤楼甫一跨入门中,便瞧见曹化淳正与一个面白眉秀的小太监凑在一处,低声说话。那小太监年纪不大,眉眼极灵,神色却藏着几分机巧。二人见冉兴、武凤楼进来,皆是一怔。曹化淳反应最快,立刻撇下那小太监,快步迎上前来。

    冉兴虽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可近年见曹化淳一味谄媚钻营,早已心中不喜。此刻见他神色仓皇,更不假辞色,面色一寒,沉声喝道:“曹化淳!”

    曹化淳不待他说下去,双膝已软,扑地跪倒,连连叩首道:“奴婢迎候来迟,罪该万死,求老千岁开恩。”

    冉兴并不看他,只抬手指向那个小太监,语气愈冷,道:“你身为御前大太监,又是圣上潜邸旧人,尚知迎候来迟便是罪过。他一个蒙恩准在乾清宫行走的小内侍,见了朝中老臣与掌门重臣,竟连趋避进退之礼都不知,难道便无罪么?”

    那小太监脸色顿时雪白,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也连忙跪倒,膝行到冉兴与武凤楼面前,一个劲儿叩头。

    武凤楼心中一动,已知老驸马此举必有深意。他又素知冉兴心肠慈软,若无人从旁承接,此事未必能做实,便立刻沉声道:“本朝最重礼法。乾清宫中,岂容一个小内侍如此轻慢失仪。来人。”

    他话音一落,两名宫中侍卫趋步而至,躬身听命。武凤楼目光沉静,吩咐道:“将他押往司礼监,听候王公公发落。”

    两名侍卫不敢迟疑,上前架起那小太监便走。曹化淳跪在地上,眼角微微一跳,却不敢出言阻拦。片刻后,他亲自引着冉兴、武凤楼登上汉白玉石阶。二人行至殿前,俯伏丹墀,齐声山呼。殿内很快传出崇祯帝口谕,宣二人入见。

    冉兴尚未来得及启奏,崇祯帝已先开口。他坐在御座上,神色沉沉,语声却极清楚:“御姑丈来得正好。田太师幼妹田鸿真,一生本已多舛,青春守寡,红颜薄命,如今又惨遭凶徒杀害,死后尚受奇辱。此等惨案,千百年来亦属罕见。凶徒吴仁谓虽已伏诛,然其罪不容赦。朕意已决,夷其九族,女匪吴艳秋亦在其内。还请御姑丈好生抚慰江剑臣,勿使他因此心生怨望。”

    这一番话落下,殿中忽似冷了一层。冉兴与武凤楼俱是老实厚道人,本欲入宫求情,未料圣意已先封死退路。二人伏在阶下,一时竟无从开口。

    冉兴与武凤楼入宫途中,心里本已拟下许多辩解之辞,或从吴仁谓罪在一身说起,或从吴艳秋并未同谋分辨,又可借江剑臣昔日从龙旧功,求皇帝稍留余地。谁知崇祯帝先将话说死,夷族之意已定,二人满腹言语竟一时尽数堵在胸中。更兼后宫中忽传田娘娘悲声,哭得气促声嘶,伏地不起,只求皇帝为田氏伸冤作主。冉兴与武凤楼坐在锦墩之上,背上微汗渐生,进退皆难。崇祯帝神色阴沉,似也无意再谈此事,只命二人暂坐片刻。二人陪坐如受针刺,少顷之后,方才叩首告退。

    出得乾清宫,宫阶上晚风微冷。冉兴与武凤楼都未说话,待重新回到武英殿,才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贾佛西与王承恩。众人听罢,面色各异。贾佛西却不忧反喜,向冉兴拱手道:“老千岁此行,并非全无所得。圣意虽未回转,可那乾清门前的小太监,已是一条线索,千岁不必太过自责。”

    他说罢,转向王承恩,神色郑重起来,低声道:“王公公宜速回司礼监,亲审方才押去的那名小内侍。先问姓名、籍贯、隶属何处,再逼问他与曹化淳往来情由。若能问出一二,便可循藤摸瓜。”

    王承恩本也想到此处,闻言连连点头,拂袖便要起身。谁料还未迈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太监已跌跌撞撞闯入武英殿,气息急促,扑到王承恩面前叩头道:“启禀公公,方才押入司礼监的那个小太监……”

    他话未说尽,武凤楼已觉不妙,霍然起身,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沉声问道:“快说,那人如今怎样?”

    中年太监喘了半晌,脸色灰败,方颤声道:“夏自芳已经畏罪自尽了。”

    王承恩脸色骤变,抬脚便踹在那中年太监身上,怒声道:“尹静纯,你这差事越发糊涂!一个活人送到司礼监,竟能在你眼皮底下自尽。咱家若不剥你一层皮,岂容这等失职?”

    尹静纯被踹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王承恩怒意未消,又踢了数脚。正在此时,殿门外人影一闪,李鸣去而复返,跨入殿中。他俯身将尹静纯扶起,声音反倒平静,道:“尹公公既在司礼监供职,又知死者名叫夏自芳,想来也知道他原来隶在谁手下。你若能说得详明,我可替你向王公公求情,免你这番重责。”

    尹静纯惊魂未定,先向李鸣叩首谢过,才垂手答道:“那小太监名叫夏自芳,河南卫辉人。九岁入宫,十岁净身,十二岁派往御膳房打杂。后来被曹公公看中,改拨到东宫高公公手下。因他生得机灵,嘴又伶俐,曹公公与高公公都颇喜欢他。”

    李鸣听罢,眼底光芒一闪,却不露声色,只拍了拍尹静纯肩头,道:“好。你今日虽有失察之罪,念在供述清楚,我替王公公作主,暂免重责。”

    尹静纯如蒙大赦,忙跪下叩谢,转身欲退。李鸣却忽然唤住他。尹静纯立刻折回,低头道:“李指挥还有何吩咐?”

    李鸣望着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今日你在此所听所见,一个字也不得泄出殿外。若有半句流传,莫说王公公饶不得你,我也饶不得你。”

    尹静纯忙应了声“是”,这才躬身退出。

    王承恩素知李鸣心思深密,见他如此安排,便知必有后着,刚要开口询问。李鸣却先向武凤楼递去一眼。武凤楼与他同门多年,生死患难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只一眼,便明白师弟所指。趁贾佛西与王承恩心神都在李鸣身上,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武英殿。

    殿外天色已沉,繁星满空,宫墙之间灯影稀疏。夜色正宜潜行。武凤楼虽早已不在大内供职,御前侍卫的名籍却未曾削去,纵遇巡逻武士,也不至惹出惊疑。他敛住衣袂,沿宫墙阴影而行,直向东宫方向贴去。

    事有凑巧。他甫近东宫,正欲隐身察看,忽见田娘娘身边心腹太监高起潜与一个年轻宫女从廊影里一闪而过。高起潜步子虽快,却不时回头,神情颇为谨慎。那宫女低眉垂首,衣裙轻动,随他向后宫深处而去。

    武凤楼心中一动,身形无声拔起,落在屋脊之上,远远缀在二人身后。他轻功本高,夜色中行走瓦面,如飞鸟掠檐,并不惊动半片尘瓦。

    初时他还只疑这是宫中得势大太监私下行事。明宫中宠宦有时得赐宫女相伴,形同夫妻,称作对食。高起潜久侍东宫,若与宫女私会,也并非全然不可想。可二人一路避人耳目,竟悄悄入了坤宁宫方向,武凤楼心中立刻一震。坤宁宫乃皇后所居,规矩森严。武凤楼虽曾充任御前特等侍卫,又与崇祯帝有旧日口盟,若无宣召,也万不敢夜入皇后宫禁。他伏在檐脊暗处,眉头紧锁,情急之下,忽生一计,便绕至宫后,悄悄潜入坤宁宫后的御花园。

    御花园中树影重重,花石相掩,夜露沾衣。武凤楼才藏入一丛矮松之后,便见方才由高起潜护送的那名宫女,竟从坤宁宫西北隅一闪而出。那人步履忽变,不复宫女迟缓规矩,身形轻捷如风,足尖一点,已登上假山顶。随即几个起落,竟径向宫外掠去。

    武凤楼看到此处,心中再无疑虑。这宫女必是伪装之人,而且身负上乘轻功。若此刻出手擒拿,虽未必不能得手,却只能得一枝一叶,难窥根底。他略一权衡,便压下动手之念,只收敛气息,远远尾随。

    那人身法行云流水,进退转折之间极有法度,绝非寻常江湖角色。武凤楼越看越慎重,不敢迫得太近,只借屋脊、宫墙、树影轮番遮掩,一路跟出宫禁,又穿过数条僻巷。直至四城成方街一带,都城隍庙阴影横陈,那人方才身形一闪,没入庙门之内。

    武凤楼久居京师,自知都城隍庙来历甚古。此庙初建于元至元年间,旧号佑圣天王灵应庙,后来加封大都城隍神为护国保宁王,至大明永乐年间重修,方改作威灵祠。庙中大殿黑琉璃覆顶,前出抱厦,檐牙高啄,入夜之后,更显得森然肃穆。

    他在庙外阴影中停了片刻,先凝神倾听。殿中似有低语,灯火微微透出。武凤楼不敢大意,提气贴身,施展“一巧钻十三天”的轻身法门,无声无息潜入庙内。他身形一折,已贴上飞檐下横木,隔着镂花槅扇向内望去。

    殿中残灯如豆,光影摇在神龛与梁柱之间。先前那名宫女已除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身形修长的俏丽女子。她眉目清冷,姿容极盛,衣襟虽仍带宫中旧样,神态却全无宫婢怯弱之气。

    与她相对而立的,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僧。那老僧面黑如墨,骨瘦若柴,眉骨突起,眼光冷硬,身披旧僧衣,竟似庙中一尊枯瘦铁像。

    那女子眼中含悲,向老僧低低跪下,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恨,道:“二叔爷,你老人家纵然入了佛门,万念皆空,难道真能眼看冷氏一脉就此断绝么?”

    武凤楼伏在横木之上,心头微震。只这一声“二叔爷”,再合她年岁、身法、神情,他便已猜出,此女多半是已故峨眉派都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之女,近来江湖中声名骤起的无肠龙女冷凝霜。至于她口中的二叔爷,自然便是无情剑冷酷心的族叔,二十年前号称九爪黑猿的冷九成。

    冷九成听她说完,黑沉沉的脸上并无半点波澜。他垂目望着冷凝霜,声音枯涩而冷,道:“你父母之死,根由在你姑母冷酷心身上。你若还听二叔爷一句劝,从今以后,莫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置身事外,尚可保住性命。若仍执迷不返,悔时便迟了。离开京师,越快越好。”

    武凤楼在暗处听着,心中微微一动。昔年独脚巨盗九爪黑猿横行江湖,凶名极盛,如今竟能披缁为僧,劝后人放下仇怨,这一层转变,实非易事。

    冷凝霜却被这番话激得脸色一白。她霍然起身,纤足在青砖上一顿,语中带怒道:“我只道二叔爷当年名震江湖,必有几分血性,岂知今日竟畏缩到这等地步。冷凝霜这一趟京师,算是白来了。”

    她说罢转身,正要出殿。就在此时,殿内灯影忽地一暗,似有一缕阴风从神龛旁掠过。一个玄衣老人无声无息现身殿中,白面黑须,神态文雅,正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武凤楼目光一凝,心中顿生警意。他自知一身武功虽不弱,单独对上叶梦枕,胜算却微。若江剑臣在此,自可立刻合力拿人;如今孤身潜至此地,倘贸然现身,恐反落入对方算中。

    只是叶梦枕何等人物,一入殿中,目光似有意无意掠过飞檐暗处。武凤楼立时明白,冷九成与冷凝霜或许尚未察觉自己,叶梦枕却多半已知有人伏在近侧。若再藏身不出,反显怯弱;何况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既被敌人逼到面前,便不能退缩。

    叶梦枕并不抬头,只向冷九成阴恻恻一笑,慢声道:“冷老兄想在暮鼓晨钟中度尽残年,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世间事,岂能尽由己意?你想了却旧债,旁人未必肯放过你。”

    冷九成脸色一寒,僧衣下枯瘦手指微微一收。他望着叶梦枕,冷冷道:“贫僧悔昔年罪障,愿在佛前消磨余生。江湖恩怨,于我已如过眼烟尘。况且贫僧挂单至此,前后不过半月,谁又不肯放过我?叶施主不妨明言。”

    他话音方落,横木上衣袂轻飘。武凤楼已从暗处落下,身形稳如落叶归根。他昂然入殿,先向冷九成深深一揖,神色谦和,声音平静,道:“在下不请自来,冒犯佛门清静,望大师恕罪。先天无极派武凤楼,拜见大师。”冷九成上下看了他一眼,眼中冷意稍敛,缓缓道:“气华内藏,不骄不躁。武掌门果然不负谦谦君子之名。”

    冷凝霜立在一旁,见自家二叔爷不但没有敌意,反而开口称许,眸中恨意陡生。她素手一翻,肋下长剑已如电光出匣。剑锋一抹,疾取武凤楼腰肋,出手狠辣,全无半分迟疑。

    若换旁人,骤然遭此近身偷袭,纵不立毙,也要伤在剑下。武凤楼却连身形都未改,只左手忽然翻出,食中二指并拢,轻轻一夹,正钳住剑脊。那一式分云捉光手,乃江剑臣亲授,出手看似温和,实则精微至极。

    冷凝霜只觉剑身一沉,竟进退不得。冷九成虽已称许武凤楼,毕竟与他并非同路,又素来护短,见冷凝霜兵刃被制,黑脸立时沉下。他立掌如刀,踏前一步,掌锋直劈武凤楼左腕寸关尺,口中冷声道:“好一招分云捉光手,贫僧领教了。”

    武凤楼不愿伤冷凝霜。左臂微震,先将她连人带剑轻轻震退数步,随即身形一侧,避开冷九成这一记凌厉掌刀。殿中风声骤起,灯焰被劲气逼得斜斜一偏。

    叶梦枕立在旁边,眼中精芒微闪。照他的来意,除去江剑臣与武凤楼,乃是要务。眼下武凤楼独至,冷氏祖孙又与他动手,正是联手围杀的良机。可叶梦枕只略一转念,竟未出手。他趁三人气机相持之际,身形忽然一斜,似轻烟贴地,倏然掠出都城隍大殿,转眼便没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觉出风声有异,眼角一瞥,叶梦枕已去。他心中一沉,却被冷九成与冷凝霜牵住一线,不敢轻易背身追出。

    未到二更,叶梦枕已现身翠微山隅。翠微寺山门前石阶高而残,夜露积在青苔上,寒气微生。他身影一晃,踏上台阶,正欲入内,殿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哼。

    吴艳秋自正殿阴影里缓缓走出,身旁跟着竹、菊二女。她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如秋水结冰。竹儿与小菊子分立左右,皆按住兵刃,目光紧紧锁在叶梦枕身上。

    叶梦枕停在阶上,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吴艳秋望着他,眼底寒意骤然加深,旧怨新仇,一时尽在无声相对之间。

    叶梦枕乍然立在山门石阶上,夜色似也随之一沉。吴艳秋身旁,最先心神动摇的却是小竹子。她本出自叶梦枕门下,深知这位旧师外貌儒雅,心肠却冷硬如铁,机诈毒辣,常在谈笑间取人性命。她不由自主向前半步,挡在吴艳秋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仍掩不住颤意,道:“娘,你快去寻义父。我同菊妹在此处拦他一阵,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替娘争得片刻。”

    吴艳秋听得心头一酸,几乎便要落下泪来。可她终究不是寻常柔弱女子,悲极之时,反倒越见刚烈。她素手一翻,已将肩头蜈蛉钩摘在掌中,目光从竹、菊二女脸上掠过,语声低沉而严厉,道:“你二人立刻赶往锦衣卫,去见你们义父。若敢违我一字,我便以此钩自绝在你们面前。”

    小竹子与小菊子俱是身子一寒,刚要哀求,叶梦枕已在阶上放声一笑。那笑声不高,却在空寺殿瓦之间幽幽回荡。他缓步下阶,望着三人,语中竟似带了几分感慨,道:“难得你们并非骨肉至亲,情分却胜过亲生母女。连叶某这等久负毒名之人,见了也觉心头微酸。冲着这一点,今夜我不愿把事做绝。只是有几句话,非说不可。”

    吴艳秋面色寒白,蜈蛉钩横在袖前,冷冷道:“叶前辈既有话,只管说。”

    叶梦枕负手而立,眼底得色一闪,慢声道:“叶某自号北荒一毒,半生纵横,罕逢敌手,偏偏在九顶铁刹山一事上,受挫于江剑臣手下。此事压在胸中,久不能平。不料如今竟有人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吴艳秋本已强自镇定,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心中顿乱。她盯着叶梦枕,沉声道:“你这话从何说起?谁替你出气?”

    叶梦枕笑意愈深,缓缓道:“事到如今,你总不能不承认,田鸿真是你二哥吴仁谓所杀。”

    吴艳秋唇角微颤,终究无法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叶梦枕目光一冷,又道:“田鸿真死后遗骸受辱之事,你也已听说。”

    吴艳秋胸口像被钝物重重一击,仍只能再次点头。

    叶梦枕这回不笑了。他脸上文雅之色骤然敛去,语声阴寒,道:“田鸿真乃田国丈幼妹,又是东宫田娘娘的嫡亲姑母。皇亲国戚被杀,遗骸又遭奇辱,当今圣上岂能不震怒?若按国法,吴氏一门,是否足以株连九族?”

    吴艳秋心中一阵凄凉。她本想说吴家两兄一嫂俱已死去,门中又无后嗣,纵有重罪,也不过落到她一人身上。可这念头尚未出口,叶梦枕忽又换了话头,盯住她道:“吴女侠可知江剑臣为何要杀你二哥?”

    吴艳秋一怔,尚未答话,叶梦枕已接着道:“他怕吴仁谓被活捉归案之后,当堂供出你来,所以索性杀人灭口。只可惜江剑臣用心虽苦,另有人早已将你吴艳秋的姓名奏到御前。圣上现已严令江剑臣缉捕于你。你一日不归案,他便一日脱不了私纵钦犯罪眷的大罪。轻则终身幽禁,重则斩首示众。如此看来,叶某胸中那口恶气,岂非已有旁人替我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一落,叶梦枕不再停留。他身形一旋,如风卷残叶,跃上殿檐,转瞬隐入夜色。

    吴艳秋立在阶前,半晌没有回神。山门外风声掠过古树,殿中残灯摇曳,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一寸寸冷下去。

    小竹子与小菊子一左一右搀住她,好容易才把她劝回正殿。殿内香火已冷,佛前灯焰暗淡。吴艳秋坐在蒲团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泪,神情却比哭泣更令人不忍。

    小菊子玲珑机警,已看出义母把叶梦枕的话信了大半。其实她与小竹子早知此中利害,也早为此暗自忧心,只是不忍眼睁睁看着义母去投案。她有心劝解,又怕话中露出江剑臣早有防备,反而逼得吴艳秋决意更坚,只得低头立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衣带。

    过了许久,吴艳秋忽然轻声道:“竹儿,我口中发干,你去替我取些水来。”

    小竹子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吴艳秋眼神虽疲,却仍有母亲不容违拗的威严。小竹子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出殿。

    殿中只剩吴艳秋与小菊子。吴艳秋抬手握住小菊子的手,将她轻轻拉到膝前,又用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顶。那动作极柔,声音却凄凉得很:“菊儿,你同竹儿的孝心,为娘怎会不知。可你们只想着护我,却忘了这会把你们义父推进万劫不复之地。”

    小菊子抬头望她,眼圈已红。吴艳秋目光越过她,似望向极远处,低声道:“你义父虽有大功于朝廷,可当今圣上对他积怨已久。其一,他当年违旨杀了三边总督杨鹤,险些使边关无帅。其二,他违背圣意,私自娶了女魔王,惹得圣心震怒。其三,田不满死在他手中,使田国丈一门香火断绝。如今田鸿真又死得这般惨,遗骸又受奇辱,圣上如何还能轻易容他?”

    小菊子明知义母所言不虚,却仍强忍泪意,急急截住她的话,道:“杨鹤擅杀无辜,田不满夺人基业,本就死有余辜。田鸿真一案,二舅爷已用性命抵偿。至于遗骸受辱,作恶之人另有其人,自该查出真凶,怎能把罪都加在吴家头上?天大的祸事,也未必没有躲避之法。娘若一走了之,我不信皇上真敢拿义父抵罪。你老人家千万别再替义父添乱。”

    吴艳秋眼中泪光一闪,声音却更低了:“菊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威一怒,哪里容得咱们凭两柄剑、一柄钩逃遍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皆是朝廷耳目。为了剑臣,也为了你们,娘只能去投案。”

    小菊子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她平日再机敏,此刻也被吓得唇色发白,想拦却不敢用强,想劝又寻不出话来。情急之下,她竟脱口道:“义母若去投案,孩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义父?”

    话一出口,小菊子立刻悔得脸色惨白。吴艳秋却怔住了。她望着小菊子,片刻之后,心中已然明白:江剑臣必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念,所以事先叮嘱小菊子,要防她投案。

    这份爱护,如刀锋又如暖火,直刺入吴艳秋心底。她越是明白江剑臣用心,越觉自己不能再让他承担罪名。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反而比先前更定。

    小菊子见她神色变化,知道自己失言坏事,几乎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她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抱住吴艳秋的腰,哭声再也压不住:“义母,你若有个好歹,我同竹姐岂不又成了没娘的孩子?求你听义父的话,带着我们走。边荒也好,深山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处,总还有活路。”

    吴艳秋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菊子。那孩子哭得肩头微颤,双臂却不肯稍松,仿佛只要一放手,眼前这位义母便要从此消失。吴艳秋心中一阵酸楚,又想到江剑臣明知前途险恶,仍处处为她遮护,胸口那点柔软几乎要将决意化开。可她终究把心一横,指尖轻轻一落,点在小菊子软麻穴上。

    小菊子身子一软,仍睁大泪眼望着她,唇边似还要唤一声“义母”。吴艳秋俯身替她拢了拢鬓发,低声道:“菊儿,莫怪为娘。你们义父的命,不能押在我一人身上。”

    殿外小竹子烧水未回,佛前残灯无声摇曳。吴艳秋站起身来,最后望了一眼这座藏身两月有余的翠微寺。山门、殿角、蒲团、残香,一切都沉在灰冷夜色里。她纤足一点,黑衣如影,毅然离寺而去。

    卯时刚过,女幽灵吴艳秋自投到案的消息,便已传遍京师九城。最先得知此事的是李鸣。他乍闻之下,脸色骤变,立刻命人暗中去见编修学士贾佛西,求他同老驸马冉兴设法,以游山为名将江剑臣暂时诱出城外。安排既定,李鸣不敢耽搁,离开锦衣卫,飞骑直奔刑部天牢。

    刑部尚书黄克赞,乃李鸣之父李精文同科旧友。刑部大班金毛吼毛金常平日又对李鸣敬畏有加,是以他一路进入天牢,并未多受阻拦。牢中阴湿,石壁寒气逼人,铁门之外灯火昏黄。吴艳秋独坐囚室之中,黑衣如旧,神色却已安静得近乎冷寂。

    她见李鸣进来,似早料到他会埋怨,便先开口。她抬眼望他,语气平静而决绝,道:“鸣儿,你素来聪明,自该明白我为何来此。我投案,只为断绝剑臣一切牵挂。你不必劝,也不必怨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鸣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吴艳秋从身侧取出一幅折得极整齐的白绫,递到他面前,低声道:“替我把此物交给剑臣。若他见了,便知我心。”

    事已至此,李鸣纵有千般机巧,也无从施展,只得伸手接过,藏入怀中。吴艳秋像是把最后一件事也了结了,神色愈发宁定。她轻轻闭了闭眼,道:“此案重大,你不可在此久留。快走罢。”

    说完,她合上双目,再不言语。

    李鸣站在牢中,望着她苍白而清冷的面容,鼻间忽然一酸。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伤心深处,英雄也难自持。他强忍片刻,终究还是有几滴泪落下。他知道吴艳秋心志已定,再不会睁眼与他说话,便整衣深深一揖,默然退了出来。

    出了囚室,他寻到毛金常,声音压得极沉,道:“毛大班,你给我守好吴姑姑。她若有半点差池,我第一个找你。”

    毛金常连声应诺。李鸣连黄克赞处也未再辞别,翻身上马,疾驰回锦衣卫。

    武凤楼正在锦衣卫中等得焦灼。一见李鸣入门时面色灰败,便知事情已坏到极处。他不等李鸣坐下,便急声问道:“真已不可挽回了么?”

    李鸣从怀中取出那幅白绫,双手托起,神色肃然,道:“这是吴姑姑命我转交师父之物。依我看,内中多半是诀别之言。此时若让师父见到,只怕更生变故。可我身为弟子,又不敢私自隐瞒师长。此事只能请掌门师兄处置。”

    他特意加上“掌门”二字,武凤楼立刻明白其意。二人虽是同辈师兄弟,可自从武凤楼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身份便与从前不同。依门规而论,便是三师叔江剑臣,遇到门中大事,也须听掌门调度。此举虽于三师叔稍有不敬,但事急从权,若能暂时瞒过片刻,也许尚可挽回大局。

    武凤楼沉思一瞬,伸手正要接过白绫。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江剑臣竟在此时跨门而入。

    李鸣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惟独对江剑臣敬若神明。骤见师父,他双膝一软,扑地跪倒,手中的白绫也随之坠落。那白绫原本折得齐整,此刻落地一散,竟在地上缓缓展开。

    江剑臣目光一落,身子猛然一震,口中低呼一声,抢步上前,颤着双手将白绫捧起。武凤楼与李鸣眼力何等锐利,早已在一瞥之间看清白绫上殷红血字,正是吴艳秋以血写成的十四个字:

    今生不能成连理,来世定作比翼飞。

    江剑臣握着白绫,眼中泪光瞬间盈满。他小心翼翼将那幅染血白绫收入怀中,随即转身望向李鸣,怒意与惊痛交织在脸上。他顿足喝道:“该死的东西,险些误了大事!”

    这一声斥责落下,他已含怒出门,牵过一匹快马,飞身跃上,马蹄声转瞬远去。

    江剑臣尚未走远,李鸣便霍然站起。他左手一推武凤楼,示意他立刻赶往武英殿,将此间变故告知贾佛西,请贾佛西先行试探圣意。右手已抓起笔来,疾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公文之法,命人火速送交大师伯萧剑秋与二师伯白剑飞。

    诸事安排妥当,他才重新上马,向刑部天牢疾追而去。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李鸣再到天牢时,毛金常早已脸色惨白,战战兢兢迎上前来,扑地请罪道:“都是小的该死,辜负李指挥信任。小的实在想不到,吴姑娘这等人物,竟会自寻短见。”

    李鸣虽早料到吴艳秋死志难回,可亲耳听见她已自裁,仍觉心头如从万丈高处失足坠下。那一瞬,他已明白,先天无极派与当今圣上之间,从此再难如旧。

    江剑臣毕竟不是寻常儿女。他虽痛失吴艳秋,心中却看得分明:这一切惨祸,远因虽在辽东多尔衮一系,真正推波助澜、设局害人的,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若不尽快擒除此人,血债只会愈积愈深。是以他竟将收殓安葬吴艳秋遗体诸事,尽数交由李鸣料理,自己一人一刀,直扑京城西郊。

    叶梦枕智计极深,向来狡如老狐。可他也未曾料到吴艳秋竟肯以死酬知己,更未料到江剑臣连她遗体也暂且不顾,立刻前来追捕自己。连番诡计得售之后,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得。正是这一点疏忽,使这条惯会设窟藏身的老毒物,终于被江剑臣一路追踪,堵在了宝珠洞中。

    宝珠洞在平坡山顶,乃山岩中一处天然石穴,深约四五丈。洞壁皆为砾石胶岩,黑白杂错,远望如无数珠粒凝结其间,故得此名。洞前有一座旧亭,匾额残缺,尚可辨出“眺望”二字。亭外山风穿林,夜气沉沉,四野草木俱如伏兵。

    江剑臣一路追至此处,已知叶梦枕退入洞中。他胸中恨意如炽,几欲立刻冲入洞内,将那老毒物擒杀于刀下。可叶梦枕毕竟不是寻常凶徒。二人数度相逢,虽彼此早有除去对方之心,却始终未曾真正生死相搏。叶梦枕忌江剑臣武功绝顶,江剑臣又何尝不知北荒一毒机谋深沉、暗器毒术无所不用。是以他并不贸然入洞,只在眺望亭中盘膝坐下,短刀横于膝前,静待洞中动静。洞内久久无声。山风从洞口吹出,带着湿冷石气。江剑臣双目半垂,气息沉定,心神却一刻也未离开洞口。

    叶梦枕身陷绝地,也知再躲无益。他素来不肯坐以待毙,此刻反将心一横,缓步自洞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玄衣上,白面黑须,神情仍似文雅,唯独眼底毒焰隐隐浮动。

    二人在亭前相对而立。过了片刻,叶梦枕先开口。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膝前短刀上,唇边带着一丝冷笑,道:“姓江的,今夜你我已是第二番相见。叶某手下羽翼虽多半折在你手中,可你我二人究竟谁死谁活,此时还说不准。”

    江剑臣缓缓起身,衣袂被山风一拂,声音冷得没有波澜,道:“你错了。你我之间,已没有谁胜谁负之说。”

    叶梦枕面色微变,双目一缩,道:“你认定叶某今日必死?”

    江剑臣握住刀柄,淡淡道:“不错。”

    叶梦枕眼中寒芒陡盛,口中冷笑未绝,手中蕉叶剑已化作一道寒电,直刺江剑臣胸前幽门穴。此人盛名之下,果非浪得虚名,不动时如枯木藏火,一动便如流星坠地。剑光一放,大片寒芒随之铺开,严密罩向江剑臣前胸数处要穴。

    江剑臣左肩微引,身子横移五尺。短刀虽已出鞘,却未立时还击。他心知此战凶险,反倒不急于求胜,只想先称量叶梦枕一身真实功力。

    叶梦枕见他不还手,眉目间怒意更浓。蕉叶剑一振,剑招连绵而出,先是“切断巫山”,继而“抽剑断水”,又转“横断云岭”“魂断乌江”“王佐断臂”。五剑一气相连,剑势滚滚,似一道寒潮压向亭前。

    江剑臣口中发出一声轻啸,啸声清越,如龙吟远谷。他展开一气凌波浑元身法,足下似踏风波,身轻如絮,疾如飘影。叶梦枕五剑虽狠,却皆贴着他衣袂掠过,未能伤及分毫。

    叶梦枕老脸微红,剑势更急。只见他腕中剑光忽收忽放,又连施“怒断绞索”“壮士断腕”“断缆崩舟”“痛断肝肠”“断手残腕”“断头削足”“碎金断玉”七招。七式快剑相接,层层剑幕织成蛛网,凶狠凌厉,将江剑臣周身上下尽数笼住。

    江剑臣虽自负武功,面对这如山剑阵,心中也微微一凛。叶梦枕这套凌空断肠剑法,果然毒辣精妙,若换旁人,只怕早已被剑网绞入其中。好在他轻功已臻化境,“一巧钻十三天”与一气凌波浑元身法相互融会,身影于剑隙间游走,如清风穿竹,始终不为剑光所困。

    叶梦枕十三剑只剩最后一式“腰断三截”未出,眼见江剑臣始终未曾还击,心中已知高下渐分。他又羞又怒,反不肯再依旧路使尽剑招,剑势陡变,竟舍去惯用的翠袖消魂十五指,将更阴毒的蟒蛇七式揉入剑中。

    江剑臣只看第一式“盘蛇出洞”,便知这一路剑法与先前大异。剑尖似柔实刚,来势曲折难测,藏着极深后劲。他本可就此反击,却又不甘半途而止,便暗自咬定牙关,仍以身法相试。

    叶梦枕一剑之后,紧接着便是“灵蛇卷尾”“巨蟒伏虎”“毒蛇吐芯”三式。剑势忽卷忽伏,忽长忽短,逼得江剑臣连换三次身法,方才从剑气中脱出。

    叶梦枕见他终于被迫变步,心中一喜,厉啸一声,声如夜狼啸岭。蕉叶剑先以“青蛇戏竹”点向江剑臣小腹,随即“长蛇翻滚”,横扫其腰际。江剑臣斜身避过,又足尖一点,身子轻轻纵起。叶梦枕等的正是这一瞬,剑锋陡然一收一钻,施出蟒蛇七式中最毒的一招“金蛇钻心”,丝丝剑气透刃而出,直取江剑臣脐下关元穴。

    江剑臣一直等到叶梦枕把凌空断肠十三剑与蟒蛇七式尽数施展,这才长笑一声。笑声未落,短刀已化冷电而出。一招“一刀三斩”,刀光在月下分成三重寒芒。第一斩震飞叶梦枕手中蕉叶剑,第二斩削落他右手四指,第三斩从他右臂上掠过,割开一道深深血口。

    叶梦枕闷哼一声,身形疾退。江剑臣一招得手,却未追斩。他终究把叶梦枕看作与自己相当的一代宗匠,料想此人既已落败,纵然心中不服,也总该有一番交代,不至再行下流伎俩。便是这一念稍缓,给了叶梦枕喘息之机。

    叶梦枕眼中血色骤涌,脸上文雅之态尽失。左手一扬,七粒金蝇珠骤然飞出,破空之声细如蚊翼,却分打江剑臣七处要害。江剑臣足下一退,连避七步。叶梦枕不顾右臂血流,又以残手甩出十三枚锁心钉。钉影如雨,横封两丈,将江剑臣逼在亭外。

    趁这一瞬空隙,叶梦枕强忍剧痛,身形一折,钻入近旁密林之中。林中枝影重重,夜色如铁,转眼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江剑臣立在亭前,短刀低垂,眉峰紧锁。他纵然艺高胆大,也知“穷寇莫追,逢林莫入”并非虚言。叶梦枕最擅毒计暗袭,此时又负伤入林,必有后手。况且夜深林密,稍一疏忽,便会反陷其中。江剑臣胸中怒气难平,终究只冷冷望了片刻,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山道上传来衣袂破风之声。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与八变神偷任平吾匆匆赶至。任平吾虽年高,身法仍如轻烟过石,眨眼已到亭前。江剑臣先向任平吾躬身行礼,低声道:“深夜劳任大叔奔走,小侄心中不安。”

    任平吾看他神色,便知此间必有大变,却未先追问。武凤楼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剑臣衣襟与刀锋上,亦是一语不发。

    江剑臣望着山下远处微茫灯火,沉默良久,方缓缓说道:“小侄幼年遭厄,被弃江边。若非恩师收养,早已埋骨荒沙。昔日我只愿苦练武功,终老山中。后来奉掌门师兄严命,才入青阳宫潜伏,除去奸阉,辅佐当今登基。”

    说到此处,他神色一黯,轻轻叹了一声,又道:“侯门已深,帝王之侧更如履薄冰。为臣者即便谨小慎微,尚难免一念成罪。伴君如伴虎,此言非虚。我本有意远离朝堂,佯狂山水,不再履尘世是非。偏偏鸣儿又任锦衣卫之职,使我终究不能脱身。”

    他说到吴艳秋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山风吹过亭畔,短刀上冷光一闪。他慢慢合上眼,又睁开,语气已决:“如今艳秋身死,我心灰意冷。此后我只愿奉母隐居,绝迹江湖朝野,尘缘至此,便该断了。”

    江剑臣话锋稍停,山亭外风过松梢,寒意渐深。他转向武凤楼,目光中已无平日锋锐,只有一层疲倦后的清明,缓声道:“愚叔诸事皆可放下,惟有一桩旧约未了。前年赵州桥上,我曾亲口应允白马金鞭齐家良,收他幼子齐六为关门弟子。那孩子天生异相,双手皆生六指,正与你六指追魂仇大伯一般。你近日派妥当人手,往赵县柏林禅院后街,将他接来,先送到你三婶娘处,再烦请你六指大爷替他打下根基。”

    武凤楼听得郑重,垂手应命。任平吾立在旁边,白眉微蹙,似已从江剑臣这番托付中听出诀别之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谁也不知,叶梦枕虽负伤遁入密林,却并未远走。他深知江剑臣必防他设伏,若立刻奔逃,反易在踪迹上露出破绽,便反其道而行,退伏在林边荒草之中。右臂伤处仍在渗血,断指处痛入骨髓,他却咬紧牙关,一动不动。江剑臣在亭中所言,竟被他尽数听去。

    “齐六”二字入耳,叶梦枕眼中忽然闪过一点毒光。他胸中念头电转,已想出一条极阴损的计策。他再不听江剑臣后面言语,悄然从草影中退开,趁夜离了平坡山,径向河北赵县而去。

    叶梦枕为人狠忍,实非常人可比。右臂被割裂,右手四指齐断,又连夜奔行,若换寻常高手,早已支撑不住。他却一路封穴止血,强忍剧痛,至次日日落之前,竟硬挺着赶到了赵县东隅的柏林禅院。

    柏林禅院建于汉末,隋唐时曾名观音院,至金元之际改称柏林。院中古木森森,香火旧而不衰。真际禅师宝殿两壁,传有吴道子遗墨,虽经岁月风烟,仍为远近所称。院中一座七层宝塔,高近十丈,八角砖木之制,第一层四面雕作格子门窗,下承方形塔基,其上为束腰须弥座。座上砖刻两层图案,上层有乐伎、金刚、力士,下层有龙象、鹿与牡丹,刀法劲健,形态生动,颇具民间古意。

    叶梦枕无心观赏古迹。他所虑者,唯有赶在武凤楼派人到来之前,将齐六夺入掌中。入城之后,他寻一处僻巷,换作乞丐打扮,脸上抹了尘灰,衣衫弄得破败,又将伤处紧紧缠住。因失血过多,他本已面色惨白,再经一日一夜奔波,风尘满面,竟真从文雅老者变作沿门乞食的衰病老人。

    以他的心机,在柏林禅院后街这等地方寻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家,自非难事。不到半日,便已探明齐家所在,又暗中见过白马金鞭齐家良的门户动静。他仍不放心,非要亲眼看一看江剑臣那未入门的关门弟子,方肯下手。

    暮鼓声起,残阳沉入城角。后街窄巷里,几个蒙童背着书包自私塾归来,笑语渐近。叶梦枕靠在墙根,半垂眼帘,却把每一个孩子的步态面容尽收眼底。片刻之后,他目光落在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少年身上,心中便已认定。

    那少年身量已高,肩背挺拔,眉浓眼大,鼻直口阔,肤色略黑,却自有一股英气。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间锋芒隐现,少小年纪,举手投足已有武家根柢。若非齐家良早以家传功夫为他奠基,决不能有这等气象。

    叶梦枕心中冷笑,随即闭住周身几处气穴,使气息渐弱,肌肤转凉。又故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呻吟,身子一歪,倒在齐家门前不远的墙阴下,形状宛如病入膏肓。

    那少年果然便是齐六。

    前年江淮钓客龙腾蛟伙同淮上飞云堡邱龙图、邱龙啸夜袭赵县,血洗齐府,齐六五位兄长与一位师兄尽遭毒手,其母惊惧而亡。若非江剑臣在赵州桥上诛杀三凶,救下齐家良,齐六几乎已成无父无母、无兄无依的孤子。

    自从得知江剑臣愿收自己为关门弟子,齐六心中欢喜难言。两年来,他白日入塾读书,回家便缠着父亲习练根基,唯恐将来入了师门,被诸位师兄瞧轻。只是光阴一晃,江剑臣始终未派人来接。他曾多次求父亲亲自送自己往嵩山黄盖峰,齐家良却重信守诺,只说江大侠既许派人来接,便须等候。时日久了,齐六心中难免灰冷,连齐家良也疑心江剑臣或许因事更改旧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梦枕正是探明这一层,才敢下此毒计。

    齐六听见呻吟,脚步一顿,忙奔上前去。他蹲下身探了探那老乞丐鼻息,觉其气若游丝,身上又凉,脸色顿时一变。同行几个学童皆有些害怕,催他快去叫地保。齐六却自幼受家训,性情最是热肠,哪肯将一个垂死老人丢在门前不顾。

    他把书包交给身旁同窗,低声道:“替我拿回去。我先救人。”

    说罢,他俯下身,将那老乞丐小心抱起。叶梦枕身子枯瘦,分量却并不算轻。齐六咬牙托住,脚步虽急,却仍顾着怀中人伤病之态,径向自家门中奔去。

    齐六这一抱,正是劫数开端。

    叶梦枕原先的主意,并不在齐六身上久作文章。他只欲先将这孩子掳去,借以胁迫白马金鞭齐家良设法引出江剑臣;再凭齐六与江剑臣未成师徒、情分已深这一层关切,在齐六身上暗施剧毒,待江剑臣近身救护时,借机取他性命,以报宝珠洞中断指伤臂之恨。若只依此计,齐六至多不过一死。

    偏偏齐六俯身将他抱起之时,叶梦枕半闭着眼,暗中已将手指贴上少年筋骨。那一摸之下,他心头忽然一震。齐六根骨奇佳,双手六指,本就异于常人,筋脉又宽,骨节又正,竟是武学中难得一见的坯子。叶梦枕一念电转,原来的毒计立时改了。这个变化,齐六毫无所觉,却险些使他日后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齐家良祖居淮上,旧日也曾是富厚之家。后来避仇迁至赵县,门庭虽收敛许多,仍还算得小康,家中使着一个壮年男仆,又有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仆料理内外。齐六抱着那老乞儿进门时,齐家良正从堂中出来。他一见儿子怀中人衣衫褴褛,气息奄奄,并未责他多事,反而快步迎上。

    齐六额上微汗,低声道:“爹,这老人倒在门前,像是快不成了。”

    齐家良伸手探了探那老乞丐脉息,眉头微皱,随即吩咐仆妇道:“快熬姜汤,取薄被来。人既到了我门里,先救醒再说。”

    齐六把叶梦枕安置在厢房榻上。齐家良亲自扶起他,慢慢灌下一大碗浓姜汤,又替他掖好薄被。屋中灯火昏黄,姜气辛烈,齐六立在榻边,眼中尚有几分不安。

    叶梦枕本想借势苏醒,再寻机行事。岂料他一路强忍重伤,失血过多,又奔波一日一夜,内息早已紊乱。姜汤入腹,热气一激,伤势反倒翻涌起来。他这一睡下,竟渐渐发起高烧,面上浮出病态潮红,气息也变得沉重不匀。

    这场高烧来得凶急,连叶梦枕自己也始料不及。他藏在昏沉病势之中,心中却仍清醒一线,知道原先想即刻掳人离去,已不能再行。眼前这座齐家小院,反倒成了他不得不暂时栖身之处。于是他只得把新生出的那条毒计,再一次压入心底,另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