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十八手李鸣反应极快,眼光又毒。珍珠滚玉盘朱彤弓脸色甫一变白,他已知大事不妙,双轮一错,日月五行轮在身前化作一片寒光,口中急声喝道:“留神,百脚金蜈燕尾针!”话音未落,他人已贴地斜掠,直取东侧厢房。
比他更快的却是武凤楼。先天无极派这位掌门人一见东厢阴影中气机微动,身形已如游鱼破浪,倏然一折,施出三师叔钻天鸥子所授的“一巧钻十三天”,斜斜截到东厢后窗之外。他料定来人若要脱身,必从后窗借暗影遁去,是以抢先封住去路。
二人一前一后,皆是江湖上极少见的快手,可那人终究先得一线。窗棂轻轻一响,檐影随风一晃,东厢后面已空空荡荡,只余尘土微扬,冷气逼人。
李鸣收住双轮,眼底寒意沉下去。地上朱彤弓已不能动了,天灵盖被重手震碎,面上还凝着临死前那一瞬惊怖。曹玉立在一旁,小小年纪,脸色铁青,胸中怒火无处可泄,猛地跺足,咬牙道:“这样多险关都闯过来了,竟在吴仁谓和野百合手里折了人。”
李鸣本已泪意上涌,听了这话,目光骤然一厉。他转过身来,双轮仍未收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道:“你这句话,便该受罚。你轻看吴仁谓,已是大错。三师祖早将此人看作劲敌,论阴毒难测,尤在峨眉掌教司徒平之上。如今他又得了百脚金蜈燕尾针,便更不可小觑。速速发信号召集人手,将义父与许二叔遗体迎回去。”
说到末一句,他喉头微哽,眼中泪水终于滚落。武凤楼立在破窗旁,默然不语,只将掌中寒气缓缓收回。寺院中风过残瓦,枯枝相击,声声清冷。众人不再追赶,只护着两位老人遗体,向广济寺中缓缓而去。
广济寺内灯火低垂,素影沉沉。李鸣与武凤楼将二老遗体安置妥当,众人立在阶下,无人先开口。悲声虽被强忍,仍在殿角帘影间暗暗回荡。
此时,京城西郊玉渊潭一带,暮色已压入林梢。野百合赫连英紧偎着吴仁谓,雪白手臂轻轻挽住他的臂弯,二人循着荒径向钓鱼台方向行去。此地旧日为辽金遗迹,传闻金章宗曾临潭垂钓,水边台榭因而得名。如今林木虽仍森密,小径却多荒草,假山半倾,曲水微寒,昔年繁华只剩残痕。
野百合脚步轻柔,身上幽香随风暗送。她侧过脸,桃花眼中含着一点笑意,低声道:“我买通的眼线说,神行书生白天野、缺残玉女段常美都已到了京中。近来此地又常有一个儒雅老书生出没,我看多半便是北荒一毒叶梦枕。只是这老儿像是真怕江剑臣怕到了骨子里,不但住处常换,连门也少出,只在暗中遥控手下。吴郎,你说此事可真?”
吴仁谓年近不惑,素来深沉,此刻却被她贴得心神微荡。他垂首嗅着她鬓边香气,手掌不由在她腰间停住,脸上却仍强作冷峻,低声道:“这等话以后不可乱说,无论在人前背后都不可。叶梦枕武功在你我之上,心机更深。咱们若要投多尔衮,还须借他的门路。关内已无容身之处,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只能依附满人。”
野百合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忽然伸臂环住他的腰。她踮起脚尖,将红唇轻轻送到他唇边。吴仁谓胸中那点戒心本就被她撩拨得松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双臂一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林间风声低细,潭水幽暗。野百合伏在他怀里,表面柔顺缠绵,眼底却冷光一闪。她一面迎合,一面将纤手悄悄探向吴仁谓身后,指尖轻轻摸到他藏物之处。那一瞬间,她呼吸未乱,身子反而贴得更紧。
忽听暗处有人轻轻一笑,笑声苍老而促狭,像枯叶被风卷过石阶。那人慢慢现身,拄着一根短杖,斜眼望着二人,口中笑道:“二位在荒潭古树之间如此缱绻,倒不怕月里嫦娥见了,也动了凡心么?”
野百合心头一震,却立刻装出羞恼模样,从吴仁谓怀中挣开。她转身望向来人,只见追风怪卜葛一方立在树影里,满脸皱纹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此人暗中早已投向江剑臣,此刻忽然现身,绝非偶然。
野百合强压惊疑,桃花眼圆睁,冷笑道:“葛一方,你这把老骨头半截都该埋进土里了,还躲在暗处偷窥人家亲近。活到这等岁数,竟连一点羞耻也不剩。”
葛一方并不动怒,反倒眯眼打量她,笑得更显轻薄。他拄杖向前挪了半步,语声慢悠悠道:“赫连姑娘何必见怪?老骨头虽老,也未必全无滋味。你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野百合三字岂非白叫了?”
他说话时,眼角忽向野百合肋下那只豹皮袋轻轻一瞟,又似有意无意地眨了眨眼。野百合背脊微寒,立刻明白方才自己趁吴仁谓意乱之时盗取百脚金蜈燕尾针的举动,已落入这老怪眼中。
她不能让葛一方开口。只要此人当着吴仁谓点破,自己便再难脱身。她心念急转,面上却仍笑意嫣然,忽又回身贴近吴仁谓,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道:“叶梦枕约人最忌旁人搅扰。如今这个老东西横插一脚,若再拖下去,只怕正事要坏。不如我把他引开,你先去见叶梦枕。”吴仁谓眼中尚有情欲未退,平日的疑心竟被压了下去。他看了葛一方一眼,又看向野百合,终究点了点头。
野百合嫣然一笑,转身便去扯葛一方衣袖。她手指柔若无骨,力道却暗含催逼。葛一方似早料到她会如此,并不挣脱,只顺着她往林深处走去。
二人离吴仁谓渐远,荒径两旁野草拂衣,潭边水声愈显寂寥。葛一方走得不紧不慢,忽然偏过头来,脸上淫邪笑意半点不掩,低声道:“赫连姑娘,到了此处,咱们便不必再绕弯子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说是不是?”
百脚金蜈燕尾针既已到手,野百合只求尽快脱身。她停住脚步,袖中手指轻轻一紧,脸上却笑得柔媚,缓声道:“是,葛老说得很是。”
葛一方上下看了她一遍,眼神在她面上、肩上、腰间缓缓掠过,像一条冷腻的蛇。他低低笑道:“江湖传言你最擅惑人心神,我原还只当是夸大。今日一见,单凭这副容色,已足以使人忘了生死。何况老朽至今仍贪恋女色,只可惜……”
野百合得了百脚金蜈燕尾针,心中一刻也不敢停留。她深知吴仁谓一旦醒悟,追索起来,自己纵有十分狐媚,也未必能逃过他的毒手。此刻见葛一方眼中淫光闪动,言语又处处试探,便知这老怪并非只是贪色,分明还盯着她肋下豹皮袋中的物事。
她暗暗咬牙,面上却偏生笑得愈柔。那笑意从眼尾轻轻荡开,如春水含波,叫人瞧不出半点杀机。她心中却已转过数念:葛一方这老鬼色胆不小,心机更毒,若硬拼,未必能占便宜;若顺着他的欲念牵他入局,待他一失神,便可下手。她垂下眼睫,声音柔得像从风里飘出,贴着葛一方问道:“葛老方才说可惜,却不知可惜什么?”
葛一方并不立刻答话。他先向四下望了一眼。玉渊潭边荒草半人,远处树影深黑,月色被枝叶割得零碎,周遭并无第三人声息。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笑意里添了几分自嘲,缓声道:“可惜老夫还有几分自知。赫连姑娘这般人物,岂肯让我一沾香泽?老夫命还未活够,纵然心中有火,也只好压下去,另求一桩实在的便宜。”
野百合听到此处,心头忽然一沉。她原以为葛一方已被色念勾住,哪知这老怪口中轻薄,心里却清醒得很。她袖中指尖一动,已想冒险取出针筒,趁他近身之际下毒手。
葛一方似早料到她会有此念,枯瘦的脸在月下微微一侧,慢条斯理地道:“江湖规矩,见着便有份。赫连姑娘将那一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取出来,咱们数一数,老夫也不贪多,四六分便是。”
野百合眼中微光一闪。她正愁无由取物,此言正中下怀,便低低一笑,将手探入肋下豹皮袋中。她指尖刚触到针筒,葛一方手腕忽然一翻,那根马竿无声无息点出,正中她软麻穴。
野百合只觉半身一空,力道尽散,身子软软倒在草地上。她眼中杀意陡现,却连抬手也不能。葛一方俯身看她,脸上那点笑意阴森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只会以色惑人,也敢同老夫斗心机?若非叶梦枕逼我去做那等败兴之事,搅得胃口全无,今夜倒真想让你尝尝厉害。”
野百合仰面躺在荒草间,月光落在她脸上,越显得唇色殷红,眼波凄艳。她心中恨毒,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葛一方伸手探入豹皮袋,将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取了出来。
葛一方本该得手便走。他轻功既高,心计又深,只须将针筒收入怀中,转眼便能没入林影。偏偏他枯瘦的手触及野百合右肋时,指下温软,心中那股被强压的欲念陡然翻起。他手握针筒,竟一时不知该先收向何处,只低头盯着她,呼吸渐渐重了。
野百合虽被制住,眼光却仍敏锐。她一眼看出葛一方心神已乱,也在草木暗影之间,瞥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形潜伏不动。那人伏得极低,像一头耐心等候的饿狼,浑身气息尽数敛入夜色。
她心念一转,立刻明白此刻生机不在葛一方身上,而在那潜伏之人身上。她宁可引狼入室,也绝不愿落在葛一方这老怪手里。于是她微微闭眼,故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吟。那声音极轻,却像细针刺入火中,正好刺破葛一方最后一分清明。
葛一方眼中血色一涌,神智顿昏。他顺手将针筒向身后袋中一塞,俯身便要有所动作。就在这一刹那,暗处那道身影骤然弹起,身法快得几乎没有声息。只见寒芒一递,一柄短刀从葛一方后心透入,直穿前胸。
葛一方身子猛然一僵,眼中贪欲尚未散尽,口中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响,便向前栽倒。荒草被他压伏,月光照在刀锋上,一瞬即冷。
三鼓已过,天上明月高悬,银辉铺满残林败径。野百合侧目望去,终于看清出手之人。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眉目清秀,腰身窄削,背脊微驼,衣衫不甚整齐,眼神却阴冷而灼热。他俯身从葛一方身上搜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先仔细收入怀中,随即一言不发,弯腰将野百合抱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野百合心中又惊又疑。她看得出这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异样之色,且这副相貌竟颇合她意。她本想开口求他解穴,可那青年毫无商量之意,抱着她便掠入附近一所荒废已久的空宅。
宅门半塌,院中败草没阶。三间破屋阴冷潮湿,梁上蛛网低垂,壁角堆着旧灰。青年抱着她穿过外间,并未立刻放下,而是腾出一只手,取火折子一晃,点燃破桌上一截残烛。烛火摇红,照出屋中景象:里间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芦席,旁边一张破桌,桌上散着酒坛、纸包、荷叶包;其余两间空荡荡,只剩风从裂缝里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
青年这才将野百合抛到土炕上。她穴道未解,身子仍软,落在芦席上时只觉背后微疼。见青年并无替她解穴之意,她勉强稳住声音,眼波一转,柔声道:“阁下既救了我,我自当铭记。只是我穴道受制,还请先替我解开。”
青年像没听见。他转身抓起桌上一坛酒,拍去泥封,仰头便饮。酒水沿着他下颌滑落,他也不拭,只一口接一口,直到一坛见底,方才将空坛掷在地上。陶坛滚到墙角,发出沉闷声响。
野百合望着他,心中不安愈浓。青年跃上土炕,俯身伸手,指尖已落向她衣襟。她心头一震,脑中忽然闪过江湖中一个名号,脱口道:“你是四如狂徒?”
青年身形一僵,手也停在半空。烛火映着他的脸,神情骤然变了,似惊,似怒,又似被人戳中隐秘。
野百合见他果然有反应,心中顿时一喜。她立刻换了语气,眼中含起一点委屈与怨意,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带着柔软的钩子,轻声道:“你几次托人说要见我,原来不是为一见倾心,竟是要趁我不能动时这般折辱么?”
屠四如听得“见我”二字,眼中忽然亮了一亮,方才那股阴戾之气竟淡了几分。他怔怔望着野百合,声音里带出难掩的惊喜,低声道:“原来你便是郝家的英姐姐。小弟今日得见,实是难得。”
野百合被制在炕上,身子不能稍动,心里恨极,面上却不露半分。她樱唇微微一撇,眼波斜斜望去,语中带嗔道:“我不要听你这些客套话。你若真把我当英姐姐,便先解了我的穴道,我也好记你一分情。”
屠四如似被这一声“英姐姐”迷住,忙低声道:“方才多有得罪,姐姐莫怪。”说罢俯身伸掌,在她穴道上连拍两下。野百合只觉一缕热力穿过经脉,软麻之感渐渐散去。她身子方能动弹,便顺势一倒,软软倚入屠四如怀中。
烛火微晃,破屋里酒气与尘气交杂。野百合抬起脸,指尖轻轻按在屠四如胸前,语声低柔道:“你当真这样急着见我?”
屠四如双臂收拢,将她细腰揽住,呼吸微乱,仍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我屠四如在江湖上落了个四如狂徒的名声,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世间女子虽多,却难寻一个合我心意的。我久闻姐姐名声,早想亲眼见一见。”
野百合听他说得露骨,心中冷笑,脸上却笑意更浓。她把头微微一偏,似羞似怨,柔声道:“如此说来,你我倒像是前缘早定。”
话未说尽,她纤指倏地一点,正中屠四如肋下期门穴。屠四如身子一僵,双臂登时失了力道,脸上惊怒交集,只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你——”
野百合已从他怀里轻轻脱出,坐在炕沿,笑得肩头微颤。她伸手理了理鬓边乱发,慢悠悠地道:“好兄弟,债来得快,还得也快。你方才怎样待我,如今便该怎样受着。只是你放心,姐姐并非薄情之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不能给你,旁的事,却未必不可商量。”
屠四如穴道受制,偏偏目光还贪恋在她身上,半晌才长叹一声,道:“这回算我栽了。姐姐若肯解开穴道,我屠四如立誓,再不打那针筒主意。”
野百合眼神微闪。她要的正是那筒针。她不理屠四如言辞里的急切,只伸手向他身侧摸去,正要取回百脚金蜈燕尾针,屋中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来得无声无息。残烛一摇,墙上人影微长,一个玄衣老人已立在陋室之中。此人面色白净,眉目清疏,颔下黑须修整得极整齐,衣袍虽素,却有一股书卷风致。若非屠四如脸上骤然变色,野百合几乎不敢信这般文雅人物,便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北荒一毒叶梦枕。
屠四如僵在炕上,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叶梦枕看也不看野百合,目光先落在他身上,语声不高,却寒意透骨:“郝姑娘是黑道四瘟神门下高徒,又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和咱们本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见了百脚金蜈燕尾针,竟敢生出贪念,夺她师门遗物?”
屠四如喉头滚动,却不敢分辩。叶梦枕袖子一拂,指风轻轻掠过,已替他解开期门穴,随即冷声道:“向郝姑娘赔礼。”
屠四如恢复行动,却不敢起半点异心。他翻身下炕,向野百合低首道:“方才冒犯,望郝姑娘恕罪。”野百合见叶梦枕竟这般给自己颜面,心念飞转,立刻有了主意。她先向屠四如伸手,屠四如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拗,只从身上取出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递还给她。
野百合双手捧着针筒,转向叶梦枕,神情忽然敛去媚态,语声也添了几分凄切:“晚辈费尽心机夺来此物,原只为诛杀江剑臣,好替四位师尊报仇。只是晚辈自知功力浅薄,纵有此针,未必能成大事。今日得见前辈,才知天意不绝我师门血仇。此针愿献于前辈,只求前辈早日除去江剑臣。”
叶梦枕眼中光芒微微一动,却未立刻伸手。他昔年在辽东九顶铁刹山遇见江剑臣,不战而退,并非一时怯懦。他心中明白,自己无论内力、轻功、掌法、毒术,皆逊江剑臣半筹。若以平常手段相斗,一世声名或将毁于一旦。可若多了这一筒天下至毒的暗器,胜负之势便全然不同。
野百合善察人心,一眼看出叶梦枕想要,却碍着身份不肯就收。她立刻捧针跪下,泪光盈盈,声音低得如秋草含露:“郝连英父母早亡,漂零江湖,今日一见前辈,不觉心中生出依怙之念。晚辈愿拜在前辈膝下,认作义父,从此随侍身侧,尽心奉养,只求前辈垂怜。”
叶梦枕何等心机,自然听得出她话中深意。他低头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面色仍然温雅,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他俯身相扶,指尖轻轻掠过她脸颊,像长辈怜惜,又像别有意味。野百合顺势将针筒奉上,叶梦枕便在扶她起身之际,不着痕迹地收了过去。
屠四如立在一旁,看得分明。野百合这一跪,已将自己送入叶梦枕羽翼之下。他纵然贪她姿色,也绝不敢同北荒一毒相争,只得把胸口那股酸意生生咽下,低声请示道:“义父,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叶梦枕收好针筒,神色已恢复平静。他侧耳听了听屋外风声,缓缓道:“田鸿真被杀,崇祯震怒,已限令武凤楼破案。吴仁谓不久便会到此。英儿,你暂避入内。四如,你到外面巡视,顺便迎他进来。”
屠四如应声正要出门,野百合却已轻轻贴近叶梦枕身前。她抬手抚上他颔下黑须,脸埋入他怀中,像一只受惊后寻到巢穴的鸟。叶梦枕垂眼看她,神色晦暗难明。
屠四如才走到门边,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警哨。那哨声急而尖,像被刀锋截断。
叶梦枕反应何等迅疾。他不待野百合站稳,已一把将她挟在肋下,身形倏然一闪,自后墙破窗中掠出。窗纸残片轻轻飘落,二人已没入半人多高的荒草之中。叶梦枕伏身不动,目光从草隙间向四周扫去。
荒园中月色清冷,草木影子纵横。只听前方传来一个严峻声音,字字如霜:“吴仁谓,你从前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想不到竟会认贼作父,屈膝投敌,卖身去投多尔衮。你还配称炎黄子孙么?你若还识得利害,便随白某前去投案,或尚可免得牵连亲族;若敢拒捕,我夫妻二人今日便一并拿你。”
叶梦枕循声望去,心中顿时一沉。荒园当中只站着吴仁谓一人,屠四如已不知去向。吴仁谓前方,神行书生白天野衣袂不动,面色肃然;后方立着残缺玉女段常美,身形虽静,却比刀锋更难近身;旁侧还有一个小小身影,正是人小鬼大的秦杰,眼中灵光闪烁,显然早将四周退路看在心里。
野百合被叶梦枕挟在草中,望见吴仁谓身陷重围,心头竟不由一急。她与吴仁谓虽只是一段露水因缘,后来又为百脚金蜈燕尾针各怀机心,可到底曾有肌肤之亲。此刻见他进退皆险,她伏在叶梦枕耳侧,低声求道:“义父,吴二哥处境不妙,还请快些助他脱身。”
叶梦枕伏在荒草之中,听了野百合的低声相求,只缓缓摇头。他目光仍盯着园中动静,声音压得极细,道:“秦杰在此,四下必有布置。你我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此时不可轻动。”
野百合心中牵挂吴仁谓,又怕百脚金蜈燕尾针得而复失,急得指尖微颤。她贴近叶梦枕耳畔,压着声音道:“园中只见他们夫妻二人和秦杰,吴二哥虽落下风,若有义父和我相助,便不至势孤。何况这针筒在手,见血便封喉,纵不能取胜,也足以逼他们退开。吴二哥到底是义父麾下可用之人,若折在此处,岂不可惜?”
叶梦枕面色冷淡,连眼神也不曾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野百合怔了一怔,忍不住低声问道:“为何不可?”
叶梦枕这才侧过眼来看她,眸中冷意深沉,低声道:“眼前所见,未必是真。若我所料不错,这一张网本非为吴仁谓而设,而是为我而设。江剑臣多半已在近处潜伏,只等我露面,便要合围而上。我信自己的判断。”
野百合听到江剑臣三字,心头陡然一寒。她本就数次惊惧于此人威名,此时更觉荒草四面皆藏杀机,忙低声道:“既知是网,义父何不趁他们未曾发现,先离此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梦枕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目光仍落在园中,道:“越险之处,越可藏身。此刻若乱动,反倒露了行迹。兵家所谓死中求生,正在此意。我还要寻个机会,试一试这筒百脚金蜈燕尾针,究竟有几分威力。”
野百合听他语气已定,不敢再劝,只屏住呼吸,伏在草间向园中望去。
荒园中央,吴仁谓缓缓拔剑。剑身离鞘,月色映在锋上,泛出一线冷光。他脸上虽无慌乱,眼底却暗自察看前后退路。白天野立在他正前,段常美守在后方,秦杰居侧,三面气机相接,竟无一处可轻易脱身。
吴仁谓将剑横在胸前,向白天野一抱腕,语气尚算沉稳,道:“吴某自问与白兄夫妇并无深仇,彼此同在江湖行走,今日为何苦苦相逼?”
白天野面色如霜,眼中恨意压得极深。他剑尖微垂,声音却如寒铁相击,道:“多尔衮麾下凶徒杀我胞兄白心野,此仇白某不敢一日或忘。你既甘为其爪牙,背弃华夏衣冠,便也是白某剑下该问之人。今日若束手随我去见官,还有一线余地;若敢抗拒,我夫妻二人便当场拿你。”
话音一落,白天野手腕轻抖,长剑如寒梅初放,直取吴仁谓胸前。吴仁谓知白天野剑法端严,出手有君子之风,虽快而不诡,尚不足惧;真正令他忌惮的,是身后段常美那柄断魂钩。他剑势一转,似轻雾横山,将白天野一剑格开,脚下却已踏出盘龙绕步,身形贴着剑光向右侧斜飘,意在借白天野身旁一线空隙脱走。
段常美早已看破他的用意。她断魂钩一展,寒光横斜,先截住他去路,随即反钩翻起,劲风卷草,直逼吴仁谓腰胁。她出手不似白天野那般留有分寸,钩势一到,便是生死相争。
吴仁谓身形陡然一缩,避过二人夹击,腕中剑光忽地碎成点点寒星,反不向段常美硬拼,专攻白天野门户。白天野眉头一皱,横剑相迎。段常美见丈夫受逼,眼中怒意一闪,断魂钩反手下切,钩锋直扫吴仁谓双膝。
吴仁谓脚尖一点,身子似踏水而过,剑锋顺势向下一压,架住段常美来钩。两件兵刃一震,火星细碎,他竟借这一撞之力横移出去,剑招忽转,宛如黑龙探须,直逼白天野右肋。
白天野不得不横移三步。如此一退,正与段常美并肩而立。吴仁谓见两人身位一合,心头顿喜,知退路已现,身形一旋,剑光回卷,便要抽身而去。
就在此时,草间忽传两声短促痛呼。白天野与段常美身形同时一晃,手中兵刃几乎脱落,随即先后倒了下去。落地之声在荒园里沉沉一响,惊得檐下宿鸟扑翅而起。
吴仁谓回头一瞥,见倒地的正是白天野夫妇,立刻明白暗处有人出手相助。他心中大喜,断定必是叶梦枕施了暗算,胆气顿壮。秦杰仍立在旁侧,身子瘦小,眼神却锐利。吴仁谓念头一转,若能擒住这孩子为质,今日便有脱身之机。他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奔马归槽,恶狠狠扑向秦杰。
秦杰眼神一凝,正要闪避,假山顶上忽然有一道身影飘落。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衣袂在月中一展,身在半空,手掌已向吴仁谓头顶百会穴抓下。掌势未至,吴仁谓便觉顶门生寒,只凭这凌空下击的身法,他已知来者是何人。
他心头剧震,剑锋急转,反手向天一指,疾声道:“江剑臣!”
来人正是钻天鸥子江剑臣。他身在半空,竟于无可借力之处一翻,身形如苍龙掉尾,避开吴仁谓上挑一剑,五指再度探下,仍取吴仁谓要害。
吴仁谓不敢稍慢,身形斜卸,勉强脱出这一抓,长剑横截而出,直削江剑臣双膝。江剑臣人在空中,冷哼一声,身影忽似追日长风,掌力从上压落,直劈吴仁谓左太阳。掌风未至,吴仁谓脸侧肌肤已被劲气刺得生疼。他看出这是先天无极派掌力,非同小可,隔衣碎骨,绝非虚招,当下再顾不得体面,贴地一滚,险险避开。
一掌击空,地上枯草被劲风压伏。吴仁谓滚出丈许,未及起身,反手又挥出一剑,先护住胸腹要害,口中急呼道:“叶前辈,救我!”
呼声甫落,果有一道人影骤然掠入,横在江剑臣身前。吴仁谓心中一松,然而下一瞬看清来人,胸口那点喜意立刻沉了下去。挡住江剑臣的,并非叶梦枕,而是吴艳秋。
吴艳秋衣袂微乱,脸色苍白,却仍挺身立在江剑臣与吴仁谓之间。江剑臣目光一沉,身形略顿。吴仁谓何等狡诈,只这一顿,便已看见生路。白天野夫妇倒地,秦岭一豹、六阳毒煞等高人先后死去,眼前这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纵有吴艳秋出面相护,也不过拖延片刻。若不趁此逃命,便再无机会。
他眼中狠色一闪,忽然伸出左手,食中二指快如电掣,连点吴艳秋肋下数处大穴。吴艳秋猝不及防,身子一软,眼中满是震惊。吴仁谓右手随即抓住她衣襟,借势一甩,将她整个人向左侧假山掷去。
江剑臣明知这是吴仁谓的毒计,也知这一瞬放过,便再难追上。可吴艳秋若撞上假山,非死即重伤。他不能见死不救,只得身形一折,后发先至,掠到假山之前,将吴艳秋接入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仁谓得了这一线生机,连头也不回,身形一晃,已向荒园外疾掠而去。月光照着他残影,一转便没入深暗处。
吴艳秋穴道一解,身子方能站稳,便知自己误事已深。她脸上血色尽褪,缓缓向江剑臣伸出双手,泪水顺颊而落,低声道:“艳秋自知罪重,愿担一切。剑臣,将我缚了罢。”
江剑臣方才眼见吴仁谓借她脱身,胸中急怒交迸,一股烈火直冲顶门。他一时难抑,反手一掌拂出。吴艳秋身子如断线之絮,踉跄飞退四五步,重重跌在地上。
秦杰见状,脸色骤变,急声道:“师爷爷息怒!”
这一声入耳,江剑臣心头猛然一痛。他方才出掌之后,已自悔恨,足下一点,便掠到吴艳秋身旁。那女幽灵横卧尘土之间,发鬓散乱,唇边微白,眼中却无怨色,只含着说不尽的悲苦。江剑臣眼眶一热,两行清泪不觉落下。他俯身将要抱起她,忽又想起陆地神魔、六阳毒煞、秦岭一豹诸人惨死之状,又想起田鸿真遇害之后,遗骸尚遭亵辱。那些血腥阴惨的景象一齐涌上心头,他脸色骤变,脚下猛地一顿,竟转身飞掠而去。
他心中焦灼,只想尽快追上吴仁谓与叶梦枕。一则要向帝前复命,二则也算替几位故交讨回血债。一路疾行至琉璃厂左近时,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琉璃厂旧名海王村,辽金以来便有人烟,元明两代在此开设窑厂。低矮工棚与琉璃窑错落相依,烟灰积墙,窑洞深暗,最宜江湖人藏身潜伏。
江剑臣正要细细查寻,忽闻一股浓烈酒气随晨风飘来,紧接着草棚里传出一个含混而带醉意的声音:“李鸣这小子,如今手里有了些权柄,便会使唤人了,硬叫我老人家同老偷儿在此伏桩。你这小子来得倒巧,莫不是给我们送酒来了?”
江剑臣一听便知是抬手不空郝必醉,心中微喜,循声贴近。只见一座极低的草栅下,郝必醉半躺半坐,衣襟敞乱,身边倒着一只空酒坛,地上散着鸡骨与花生壳,酒香、油腻与窑灰气混在一处。
江剑臣压低声音,赔笑道:“小侄不知郝老前辈与任大叔在此伏守,来得仓促,未曾带酒。”
郝必醉醉眼一瞪,抱着空坛子道:“你腰里又不是没有银子。没带,不会现买?出了这草栅往东走,隔两座琉璃窑,便有一家卖酒的。”
江剑臣心念一动,知他话中必有所指,便依言向东而去。他身影贴着窑壁掠过,方到第二座琉璃窑边,便见八变神偷任平吾伏在窑后,双目死死盯着前方一处低矮屋舍。
江剑臣立刻收住脚步,还未出声,屋门已轻轻一响。从不为人吴仁谓与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出。任平吾眼神陡利,低喝道:“拿下这两个。”
话音未落,江剑臣身形已起,如巨鹘摩云,凌空扑向吴仁谓。那中年男子尚未来得及转身,任平吾已贴身而至,指影轻点,将他制倒在地。
吴仁谓脸色一变,却绝非束手待毙之人。他反臂抽剑,剑光乍起,并不先迎江剑臣,反倒一招横肘盘扎,剑芒疾吐,直刺任平吾。任平吾嘿嘿一笑,身形如浮萍点水,轻轻向旁一滑,已避过剑锋。
吴仁谓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他脚尖一弹,身子拔地而起,欲借琉璃窑后阴影脱身。哪知窑左忽有人摇摇晃晃转出,怀中还抱着一坛新酒,正是抬手不空郝必醉。
郝必醉抱坛而立,醉眼半睁,语声仍含糊,字字却不失清明:“自古一人做事一人当,才算得丈夫。我们几个老家伙,谁也未曾把你吴老二看作寻常鼠辈。剑臣还曾说过,你比司徒平更难对付。你这般精明,岂会看不清眼下局面?要走,万万走不得。”
他举起酒坛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又道:“你轻功虽好,却快不过老偷儿的赶浪十八飘,更快不过剑臣的踏虚如实、一巧钻十三天。便是我这东倒西歪醉仙步,你也未必胜得了。”
任平吾负手一笑,接过话道:“事到如今,怨不得剑臣不再顾令妹情面。你们做得太绝,杀人太多。老朽今日作主,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三人,你任挑其一。只要你能胜得一招半式,便任你远走天涯,我们从此不再动你一根手指。”
江剑臣心中明白,任平吾此举,是要替六阳毒煞与秦岭一豹争一口气。那二人皆死于百脚金蜈燕尾针暗算,并非堂堂正正败在吴仁谓手下。任平吾要当面让吴仁谓知道,若无暗器偷袭,他未必能胜这些江湖老辈。
江剑臣虽急于擒人,终究敬重任平吾,便沉声道:“照你兄弟二人的罪行,便是千刀万剐,也不算冤。江某一来看在令妹情分上,二来听任大叔安排,今日准你一选。你挑罢。”
吴仁谓立在三人之间,背后窑壁冰冷,前路尽被封死。生死关头,他不敢有半点轻忽。眼前三人中,他最惧江剑臣。至于任平吾与郝必醉,他暗自权衡,任平吾虽以分筋错骨爪与赶浪十八飘名满江湖,究竟尚有迹可循;郝必醉那一手却最为诡异,常是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便亡,反更难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意既定,吴仁谓眼中狠色一闪,忽然沉肩探爪,运起独门天龙爪。五指透出丝丝劲风,破空有声,迅猛凶狠地抓向任平吾。
二人甫一交上数招,旁侧的江剑臣与郝必醉便都暗暗点头。吴仁谓此刻已是困兽,出手更比平日狠厉,身法闪处如流星掠地,爪势落时似霹雳裂空。指风所至,锐啸连连。若非任平吾兼具鱼龙八变身法与赶浪十八飘轻功,只怕真难接住他这一路拼命抢攻。
五招一过,吴仁谓的天龙爪势忽然更紧。只见他肩不大动,肘腕却似活蛇游走,五指屈伸之间,劲风细细作响,先后三爪连环递出,一爪舒张如潜龙出渊,一爪怒张若毒兽露齿,一爪虚虚实实,直取任平吾胸前门户。
任平吾脚下微滑,身形横移三步,衣袖被爪风带得轻轻一飘。吴仁谓见他仍不还手,心中一狠,腰身忽然一翻,竟借旧势生新势,侧身又连发三爪。爪影一时从左而右,从上而下,忽似苍龙摆尾,忽似乌龙探珠,忽又沉落下压,直逼任平吾肩颈、肋腹、腰间三处要害。
江剑臣在旁看得眉头微蹙。他见任平吾一味游避,全无反击之意,几乎便要出声提醒。郝必醉却抱着酒坛,醉眼半眯,低低道:“莫急。老偷儿是有意让这小子把气焰使尽。锐气一去,再拿他便易了。”
江剑臣闻言,目光微敛,果然不再开口。
吴仁谓攻势虽猛,任平吾却如一片薄叶浮于急水之上。爪风再利,始终贴衣而过,连他袍角也未真正沾着。十数招之后,吴仁谓额上已有细汗,呼吸也较先前沉了几分。任平吾仍神色闲淡,只在方寸之间游走,分明留足余地。
吴仁谓本该知难而退。谁知他天性狡诈,竟趁最后一式走空之际,身子斜斜跨出三步,收爪立定,向任平吾略一拱手,缓缓道:“老前辈不愿以大欺小,吴某记下这份情。既是冤各有主,债各有头,余下的事,便该另作了断。”
江剑臣见他终于将锋芒转向自己,右手已按在短刀柄上。吴氏兄弟投敌卖国、残杀官员,已是重罪;田鸿真身为皇亲,又死得惨烈,后事牵连更非寻常。若让吴仁谓活着归案,吴艳秋纵然无辜,也难免受累。他心中一念闪过,竟觉此刻将吴仁谓毙于刀下,或许反能替吴艳秋留下一线余地。
这一念起得极快,也错得极深。只是当时的江剑臣,心为旧情与大义两相煎迫,竟未能看透后患。
吴仁谓也正窥着他的心思。他深知江剑臣对吴艳秋仍有眷恋,纵然下手,也未必一上来便尽施杀招。倘能趁这一线犹疑,骤然抢攻,哪怕只胜半招,任平吾与郝必醉以身份名望,断不会当场反悔。那时他便可远走关外,投在多尔衮麾下,余生仍有富贵可图。
他主意既定,眼中凶光乍现。身形甫动,便是一剑一爪并出。右手长剑自斜下刺起,直取江剑臣喉下要穴;左手五指成爪,却从另一侧阴毒抓向江剑臣下腹。剑爪分途而来,俱是杀人手段,半分余地也无。
江剑臣本已动了杀心,此刻见他如此狠辣,胸中那点迟疑顿被斩断。腕下一振,衣底短刀出鞘,寒光一分为二,上格剑锋,下截爪腕。两道刀影如冷电交错,逼得吴仁谓连退三步。
吴仁谓冷哼一声,脚下一点,再度扑上。剑尖微颤,似毒蛇吐信,直奔江剑臣胸前;左爪则贴着刀影钻入,狠抓右腹。此时天色已明,窑厂附近已有窑工早起之声隐约传来。江剑臣不愿再拖延,短刀一旋,刀风骤起,一招之间连封剑爪,余势更迫得吴仁谓又退数尺。
吴仁谓还要再进,江剑臣却已不给他重整之机。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啸,身形忽然欺近。短刀在晨光中一闪,快得几乎不见刀路,只觉一片冷焰倏然铺开,将吴仁谓周身上下尽数罩住。
吴仁谓身法本已极高,临敌又最善趋避。可这一刀乃冷焰断魂刀中极迅极密的一式,刀光至处,退路尽绝。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身形便猛然一僵,随即仰面倒下,尘土在他身旁微微扬起。
几乎同一瞬,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江剑臣听见那声音,心头顿时沉了下去。他慢慢回过头,果见吴艳秋不知何时已追到近前。
她扑到吴仁谓尸身旁,双膝跪地,伏在兄长身上,哭声一出便断,旋即整个人昏厥过去。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发丝散乱,衣袖沾尘,竟像一尊被骤然击碎的玉像。
任平吾与郝必醉见此情景,也不由相顾无言。他们一生行走江湖,见惯生死,偏偏此刻最难措置。吴仁谓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他毕竟是吴艳秋胞兄。况且吴家另一兄吴仁焉与嫂史大翠不久前也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下,旧恨新丧一并压来,谁也不好再催逼这个女子。
过了许久,吴艳秋才悠悠醒转。她没有再哭,只低头看着吴仁谓的脸。那眼神空得怕人,似连泪也流尽了。片刻后,她慢慢站起,俯身抱起吴仁谓的尸体,转身便要离去。任平吾眼角一跳,已知最难的一关摆在江剑臣面前。吴仁谓之尸,不能任她带走;可这句话,谁又忍心出口?
江剑臣脸色数变,终究横身一步,挡在吴艳秋身前。吴艳秋并不看他,只抱紧尸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道:“让开。”
她话罢,侧身欲绕过。江剑臣心中一痛,低声唤道:“艳秋。”
吴艳秋脚步不停。江剑臣第二次拦住她。她终于停下,却仍不抬眼,只冷冷道:“人已被你杀了,我带他入土,也不许么?”
她肯开口,江剑臣紧绷的心方略松一线。他望着她怀中尸身,语声艰涩,道:“我并非不许你葬他。只是吴仁谓身上牵连太重,不能就此交与你带走。他昔日在残人堡借假胡眉之手害死田不满,如今又亲手杀了田鸿真。更要命的是,验尸之时,田鸿真死后遗体曾遭人玷辱。此事若上达天听,牵连之广,你可曾想过?”
这几句话落下,吴艳秋如被雷霆当胸击中。她身子剧烈一颤,双臂陡然失力,吴仁谓尸身从她怀中跌落在地。她怔怔站着,唇色发白,眼神散乱,似已听不懂眼前一切。
任平吾趁此弯腰挟起吴仁谓尸体,郝必醉抱着酒坛跟上。二人没有多言,身影很快转入窑后。
江剑臣本该立刻回城,命李鸣入宫奏明前后情由。可他回头一望,只见吴艳秋呆立原地,整个人如魂魄离体。她既不追,也不哭,连眼珠也似不会转了。
江剑臣心头一软,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吴艳秋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任他抱着。晨风吹过琉璃窑前的碎瓦荒草,带起淡淡灰尘。江剑臣低声劝慰了许久,她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声息,都已隔在极远之处。
江剑臣抱着吴艳秋,觉她身子寒得厉害,面上虽无泪痕,神魂却似早已散尽。他心中明白,她一日之间连遭重创,两兄一嫂相继殒命,胞兄又死在自己刀下;而她与自己之间本有荒唐旧约,后来又几番缠绵纠葛,如今亲情、情意一齐崩塌,哪里还能支撑得住。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神空茫,连呼吸也轻得像风中残烛,心底忽然一阵酸楚。他当初对她并非无情,九顶铁刹山那段旧事,也绝非可以随手抹去。今日斩杀吴仁谓,他心中真正所虑,除了国法与血债,更有一层隐忧:若吴仁谓活着受审,株连之下,吴艳秋未必能保全。
他沉默许久,终究横下心来,双臂将她轻轻托起,避开窑工往来之处,闪入附近一座荒废已久的琉璃窑。
窑中久无人至,四壁残灰斑驳,地上积着一层干草与碎瓦。外头日光渐渐炽烈,直到西南方的光线斜斜照入窑口,吴艳秋才从那一片恍惚中慢慢醒转。她与江剑臣相偎在荒草之间,面色仍旧苍白,双眸深陷,神情却已不复先前痴呆。她侧首望着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只盼时辰就此停住,不再有外面那些血债恩仇,不再有刀光与公案。
江剑臣靠在她怀前,似已沉沉睡去。吴艳秋低头看他,见他虽已年过而立,眉目仍清朗如玉,长眉入鬓,眼睫微垂,面容在窑中淡光里显得清俊而冷。她忽然想起师姐野百合昔日说过的一句话,得不到的,宁可毁去。那话像一缕毒烟,悄悄钻入她心底。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心中旧事一件一件浮起。当年她十二岁时,义父曾当着先天无极派众人许下亲事;江剑臣也曾到义父家中拜寿,执过子婿之礼。无论后来世事如何翻覆,在她心里,这人本就是她名分所系的未婚夫婿。若今生不能相守,难道便不能同归一处么?
九顶铁刹山洞穴中那几日相依相守,又浮在她眼前。她想到自己若从此失去他,余生不过行尸走肉。念及此处,她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决绝,右手缓缓抬起,纤指悄悄点向江剑臣肩后的灵台穴。
指尖尚未触及,她心口蓦然一疼。那一瞬间,她竟下不了手。鼻尖酸意上涌,泪珠无声滚落,滴在江剑臣衣襟上。更令她心神震颤的是,江剑臣闭着的眼角,也慢慢渗出一线清泪。他原来并未睡着。她方才每一分杀念,每一寸迟疑,他都已明白。
吴艳秋像被那泪光刺痛,忽然扑入他怀里,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他胸前,哭声压得破碎,嘶声道:“你明知我要害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甘愿死在我手里?”
江剑臣睁开眼,眸中悲意深重,却没有怒色。他扶住她肩头,正色低声道:“艳秋,这不算暗算。”
吴艳秋泪眼抬起,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道:“为什么不算?”
江剑臣望着她,长叹一声,道:“因为你动手之时,自己也没有打算独活。”
吴艳秋心头一惨,再也支撑不住,伏在他怀中哭倒。窑外日影缓缓移动,尘灰在光里浮沉,二人谁也不再言语。
申时刚过,小菊子循迹寻到这座废窑。她见吴艳秋面色惨白,眼神疲惫,又见江剑臣神情沉重,便知此间必有难言之事,只低低唤了一声义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将吴艳秋安顿妥当,独自把小菊子带到窑外僻静处。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却极郑重:“小菊子,义父平生虽不畏王侯,却不能不顾天理人情。田鸿真身为皇亲,遭人杀害,死后又受奇辱,此案一旦上达天听,必是人神共愤。吴仁谓罪重难赦,若不当场了结,稍有差池,你义母便可能受他牵连。我杀他,正是为此。”
小菊子眼圈微红,咬着唇点了点头。江剑臣看着她,又道:“你义母此时心神大伤,最怕一念想不开。你与竹儿务须寸步留心,凡事顺着她些,莫让她独处,更不可让她再起轻生之念。”
小菊子低声道:“义父放心,我一定守着义母。”
江剑臣又回到窑中,与吴艳秋辞别。吴艳秋拉住他的袖角,久久不肯放开,眼神里满是依依难舍,却终究没有再说挽留的话。江剑臣心中痛楚难言,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了废窑。
入城之后,他没有回老驸马府的住处,而是径直赶往武英殿。吴艳秋安危悬在心头,他必须尽快见到盟兄贾佛西,设法将此案的牵连压到最低。
武英殿前台阶高阔,暮色将殿瓦映得沉沉发暗。江剑臣匆匆登阶,刚到殿前,便看见武凤楼与李鸣守在那里。二人神色凝重,似已等候多时,偏偏不见编修学士贾佛西。
江剑臣胸中本就不安,此刻心头更是一动,脚步也随之顿住。
武凤楼素来以忠厚持身,见江剑臣神色沉郁,连忙上前亲自搀他入座。他俯身替三师叔整了整衣袍,压低声音道:“叶梦枕这一番祸乱京师,虽使九城震动,可追捕甚急,吴氏兄弟、瞎眼毒婆、追风怪卜诸凶,皆已先后伏诛,尸身亦经九城兵马司会同刑部验明正身。况且为了破此案,几位前辈尊长相继殒命,连战大伯与许二叔也遭毒手。万岁若知其详,难道还不能体恤其中苦衷么?”
他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急,编修学士贾佛西已跨门而入。贾佛西面色不善,目光先在众人脸上一扫,沉声道:“不是万岁不体恤情由,只怕东宫田娘娘已抓住了你们的把柄。”
武凤楼一怔,忠厚面上满是疑惑,低声道:“田娘娘久居深宫,足不出内廷,她又从何处抓得到江湖上的把柄?”
江剑臣心头早有不祥之感,此刻听到“把柄”二字,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站起。他望着贾佛西,语声低而急,道:“大哥职掌内廷,常在御前。田娘娘深居宫中,怎会知晓江湖追捕细节?此事来得蹊跷。”
贾佛西眉头紧锁,道:“我起初也作此想。方才王公公只透露,田娘娘手中确有紧要凭据。至于究竟是什么,愚兄也尚未探明。”
众人正在猜疑,殿门外忽然衣袂纷乱。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太监曹化淳一同快步而入。王承恩脸色肃穆,尖声道:“万岁驾到!”
贾佛西不敢迟疑,抢先屈膝跪下。江剑臣居中,武凤楼在左,李鸣在右,叔侄三人亦随之跪成一列,俯首接驾。
崇祯帝步入殿中,先躬身扶起贾佛西,又挥手示意江剑臣等人平身。待众人谢恩起立,他方在中间坐下,目光从江剑臣脸上一掠而过,轻轻叹道:“朕至午后,才听王承恩奏闻。缉捕这批凶徒之时,战天雷、许啸虹二位老人竟也殉难。二老为国除害而死,朕心甚痛。”
殿中一时寂然。崇祯帝说到此处,神色忽然沉下。他并不问江剑臣,反而转向武凤楼,语气冷了几分,道:“朕听说,吴氏双凶之妹吴艳秋,绰号女幽灵,近来也曾在京郊出现。可有此事?”
武凤楼心头一紧。他素不善欺君,却又知此问关涉江剑臣与吴艳秋,稍有不慎,便将牵出无穷风波。正迟疑间,曹化淳忽然从旁侧转出,扑地跪倒,抢声奏道:“启奏陛下,此女确在东郊现身。奴婢曾亲眼见过她留在花神庙中的柬帖,当时御前侍卫江剑臣也在场。”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骤然明白。田娘娘所谓把柄,原来正是从曹化淳此处递入宫中。此人表面伏地奏事,话里却早已将自己牵了进去。
武凤楼刚要据实分说,崇祯帝已龙颜震怒,沉声喝道:“江剑臣!”
江剑臣纵然生性孤傲,面对天威,也不能不俯首。他立即撩袍跪下,沉声应道:“臣在。”
崇祯帝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却又缓了缓,声音也低沉下来,道:“卿等皆是朕昔日从龙旧臣,辅佐之功,朕从未忘却。想当年,江剑臣违朕之意,擅杀三边总督杨鹤,致使边关乏将,几乎酿成清兵入寇大祸,朕尚未加罪。后来东宫田娘娘之侄田不满被杀,牵涉到你,先有已故御妹东方绮珠保奏,朕又不顾田娘娘哭诉,再次宽宥。”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目光骤然收紧,语声更沉:“江剑臣,朕问你,追捕吴仁谓之时,现场还有何人?”
江剑臣知道此问已不能闪避,只能据实答道:“回陛下,当时在场者,还有任平吾、郝必醉二位前辈。”
崇祯帝听罢,眼神陡厉,袖中手指微微一紧,冷声问道:“若合你三人之力,能否将凶徒吴仁谓活擒归案?”
江剑臣心中一沉,却不能违心欺君。他俯首答道:“能。”
这个字方一出口,崇祯帝脸色已变。他龙袖一拂,霍然起身,竟不再多问,带着满面怒意转身离殿,径向后宫而去。殿中风声一冷,众人跪立原处,一时无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