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41章 丧心病狂
    京城西郊,翠微山一带,山势入秋后便显得清冷。善应寺踞在山隅,墙垣斑驳,苔痕侵阶,寺旁一座荒亭半欹在衰草之间,风过时,败叶贴地而走,竟似有人低低叹息。

    荒亭后影里,伏着一个黑衣女子。她年约三旬,眉目妩媚,肌肤白净,一身黑绸劲装束得极紧,腰肢丰润,行动间却无半点累赘。她敛息藏形,身子几乎与亭后阴影融作一处,唇边含着一丝冷笑,目光却不离右侧那座小寺。

    那寺旧名翠微,始建于前明弘治年间,后来改称善应寺。寺门东向,前后两进,前殿奉释迦,后殿为娘娘殿,住持是个年老尼僧。庙宇虽狭,庭中古木奇花却颇有来历,两株白皮龙爪松相传为元时所植,枝干苍劲,盘曲如虬;紫荆、紫薇、百日红、金丝木瓜散在墙根阶畔,花气早衰,却仍有几分幽静之意。

    黑衣女子久候不语,忽见山路上转出一个翠衣少女。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丽,身段纤秀,手中提着一小串纸包,行来时低垂螓首,眉间微蹙,似有难以排遣的忧思。她走到寺前石阶下,正欲举步上阶,寺门内忽然紫影一闪,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掠身而出。

    那女孩发间缀着一圈珠花,紫缎袄裤窄而合身,衣缘嵌着银丝,足下紫绒绣靴绣有金线;她年纪尚幼,容貌却极娇俏,只是眼眶微红,鼻翼轻颤,樱唇紧抿,显是才哭过不久。她一见翠衣少女,神色骤急,两只小手连连摇动,不许她入寺,随即飞身下阶,到了她身畔,先将那串药包接过,又挽住她的手臂,匆匆向荒亭走来。

    黑衣女子眼波一转,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一矮,钻入荒草深处。草叶枯长,恰能遮住她的衣影。

    二女入亭后,紫衣小女孩再也按捺不住,低头看着手中纸包,声音里含着哽咽与怨恼,向那翠衣少女道:“姐姐又去求药了。义母的病,岂是几味草木所能挽回?我看这些苦汤,还是莫再让她老人家受了。”

    翠衣少女听她说得绝望,眉间一紧,刚要开口劝止,那小女孩心中悲愤已盛,手腕忽地一抖,将那串纸包向亭后草丛掷去。纸包划过低空,轻轻落入荒草,偏不偏,正落在黑衣女子伏身之处。黑衣女子虽是久经险恶,此刻也不由心中微震,气息几乎一乱。

    翠衣少女见自己奔走购来的药物被她抛弃,面上寒意陡生,低喝道:“胡闹!”

    她话未落地,身形已起,宛如紫燕离巢,向草丛扑去,欲将纸包拾回。日光斜照,草影稀疏,黑衣女子再难藏匿。她轻笑一声,双手分开荒草,亭亭立起,衣袂微动,神色竟甚从容。

    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骤见草中藏人,俱是心头一震。方才二人一心牵念寺中病人,竟未察觉近处伏有外人,这于她们而言,无异于当面受辱。紫衣小女孩性情本就刚烈,又自恃武功不弱,身后更有义母可依,此刻哪里肯忍。她冷哼一声,足尖一点,身子竟从翠衣少女身后掠起,后发而先至,使出“巨鹘摩云”的身法,凌空向黑衣女子头顶压落,意在逼她移步退让,也要教她知晓厉害,知难而退。

    黑衣女子眼中冷光微现,却并不仓皇。她看出小女孩年幼气盛,招式虽快,心意却先露三分,若任她落势用老,只消一折一引,便可叫她吃上大亏。

    翠衣少女先一步觉出不妥,心下微凛,身形随即从右侧闪入,剑虽未出,气势已逼住黑衣女子右方退路。黑衣女子不得不横身左移五尺,小女孩这才得以安然落地。刹那之间,三人各据一方,亭畔风声忽静,荒草间只闻纸包轻轻滚动。

    黑衣女子目光从二女面上掠过,唇角泛起一缕阴冷笑意,缓缓道:“小小年纪,便敢欺到长辈头上。艳秋平日,倒真把你们宠坏了。”

    紫衣小女孩一听她直呼义母名讳,胸中怒火骤起,脸颊涨红,右肩微沉,反手便要抽取背后蕉叶剑。翠衣少女比她年长,心性也较沉着,虽同样恼怒,却看出对方来意非浅,忙以眼色拦住她,随即上前半步,凝目问道:“你究竟何人?”

    黑衣女子不答,目中笑意更冷,衣袖在风中轻轻一拂,淡淡道:“我是何人,自会有人告诉你们。你们进去传话,就说有人要见女幽灵吴艳秋,叫她出来受问。”

    这几字一出,翠衣少女与紫衣小女孩同时变色。吴艳秋在江湖中素负威名,如今身分又非寻常,旁人提起尚且不敢轻慢,这黑衣女子竟敢当面以“女幽灵”相称,又说“受问”二字,分明是有意折辱。

    翠衣少女小竹子眼神一寒,紫衣小女孩小菊子也怒意盈眸。二人不再迟疑,肩头一动,两柄蕉叶剑同时出鞘,寒光在荒亭前交映如霜。黑衣女子立在草边,笑意未收,指尖却已微微屈起。三股气机彼此相逼,仿佛只差一息,便要在这破寺荒亭间溅起血光。

    正在此时,善应寺侧忽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使人不敢违逆的分量:“住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竹子与小菊子身形俱是一滞。她们听出那正是义母吴艳秋的声音,心中虽怒,仍不敢违命,只得各自压下剑势,侧身斜退,分向两旁,让出寺侧来路。

    黑衣女子听得寺侧那一声喝止,眉梢微微一挑,似是早料到这一刻。她不再理会亭中两名少女,衣袖一拂,竟先越过荒草残阶,向善应寺中缓步而入。石阶年久失修,青苔湿滑,她足下却如行平地,身姿傲慢而从容。吴艳秋自寺侧缓缓现身,黑衣素裳,容色清冷,只是眉间病气深掩不住,步履虽稳,肩背间却少了往日锋芒。黑衣女子回过头来,望着她,唇角含讥,声音不高,却故意让竹、菊二女听得分明:“艳秋,你既已出来,便先告诉这两个小辈,我是何人。再好好教训她们,免得她们连尊卑长幼也不识。”

    小竹子与小菊子本来剑意未消,听她这般倨傲,心中愈怒。可见她竟敢以师门长辈自居,又见吴艳秋并未立时反驳,二人心头不免一沉。小菊子咬着唇,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小竹子垂下眼睫,强压胸中愤懑,只等义母发落。

    吴艳秋在阶前停住,冷目自黑衣女子面上一掠而过。她病容虽重,语声却如冰下寒泉,清而有力:“竹儿、菊儿是剑臣亲手收下的义女。若无他亲口吩咐,我不能替她们作主,她们也未必肯奉你这位野百合为长辈。”

    这话一出,竹、菊二女同时抬眸。她们年纪虽轻,来历却非寻常。一个出自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一个又承九幽黑姬阴海棠之学,江湖中那些积年恶名,她们虽未尽见其人,却早闻其迹。黑道四瘟神横行多年,黑心姥姥赫连秀尤为阴毒,而眼前这黑衣女子,竟是赫连秀娘家侄女,江湖人称野百合的郝连英。怪不得她敢在善应寺前如此猖狂;论起辈分,吴艳秋还须唤她一声师姐。

    郝连英听了吴艳秋这番话,脸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她本已看出吴艳秋对她毫无亲近之意,那冷淡之中甚至含着拒人千里之意,可她面皮极厚,竟似全然不觉。她昂首入寺,衣角掠过门槛,径往后院而去。吴艳秋立在阶下,眼底有一缕复杂之色一闪即逝。她与师门恩怨已深,可对赫连秀终究尚存旧日香火之情,便没有立时翻脸,只沉默随行。小竹子与小菊子也收剑在侧,紧跟其后,脚步虽轻,心中却各自警醒。

    娘娘殿后有三间东厢,正是吴艳秋母女暂居之所。屋中陈设冷清,不过两张木榻,一张旧桌,四把素椅,墙角药炉尚温,苦气淡淡浮在室内。窗纸半旧,日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越发显得四壁萧然。

    郝连英一进门,先环顾四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笑中满是讥刺。她用指尖拂过桌沿薄尘,斜睨着吴艳秋,道:“当年的女幽灵,出手何等阔绰,金银珠玉在眼前也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却安居这等寒室,倒真叫人开了眼界。”

    吴艳秋没有接她的讥诮,只在桌旁立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病后之人气息本弱,她却仍将背脊挺得笔直。片刻之后,她才缓声道:“师姐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瞧我住得寒酸。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郝连英脸上那点笑意倏然收起。她一步逼近,右手摊开,伸到吴艳秋面前,目光如钩,冷冷道:“东西交出来。”

    小竹子与小菊子在旁听得心中一震。吴艳秋却神色不变,仿佛全不知她所指何物。她垂眸看了一眼郝连英摊开的手掌,淡淡道:“师姐要我交什么?”

    郝连英眼中怒色顿生,手掌猛地一收,指节发出轻响。她盯着吴艳秋,声音里已带了厉意:“艳秋,少在我面前作痴作聋。你心知肚明。”

    吴艳秋轻轻抚了抚袖口,神情愈发平静。她既已决定不让,便索性把这场周旋拖到底,便道:“你我多年未见。师姐心中要的物事,我又怎会一猜便中?”

    郝连英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冷屋中显得格外刺耳。她侧首看了竹、菊二女一眼,似要让她们也听个清楚,然后一字一字道:“好,你既要装到这般地步,我便说得明白些。我此来要的,便是百脚金蜈燕尾针。”

    吴艳秋听她亲口点出此物,眼中寒光终于微动。她不再掩饰,唇边反倒浮起一丝淡笑,只是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望着郝连英,道:“师姐聪明过人,既知那筒暗器在我手中,便该知道,我绝不会轻易交出。吴艳秋纵然病到今日,也还没有糊涂到这等田地。”

    郝连英脸色骤沉,胸口一起,怒意几乎压不住。她冷声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师姐,便该明白,师门重器,自当由长门一脉承继。你若尚顾一分旧义,便取出来,莫逼我动手。”

    吴艳秋缓缓敛去笑容。她本就苍白的面上,此刻更添肃然,目光却清明如刃。她道:“师父与师母一生,真正收入门墙的弟子,只有我一人。我称你师姐,不过因你是师母娘家侄女,又曾随他们习艺。你虽得传几手本领,却非师门嫡传。此物,名义上轮不到你。”她微微一顿,语声更冷,“便退一步说,纵你真有继承之名,我也不会交。”郝连英目中凶光一闪,逼问道:“为何?”

    吴艳秋抬眼看她,病容中隐隐透出旧日女幽灵的冷厉。她一字一句道:“此物落在你手里,只会添更多冤魂。”

    屋中一时静极。风从窗纸破处钻进来,吹得药炉灰烬轻轻一翻。郝连英上下打量吴艳秋,忽然面色转狞,口中骂意如毒:“好一个忘本之人。四位老人家尽数折在钻天鸥子江剑臣手下,你不思替师门雪恨,反倒与那江家小儿牵扯不清。似你这等人,也配守着师门遗物?看来好言相索,你是不肯听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已从衣下抽出一柄三尖两刃刀。刀长近三尺,刃口幽蓝,光芒在暗室中一闪,便叫人心中生寒。她右腕一翻,又抖出一条蛇骨软鞭,节节相扣,垂在地上,如活物伏行。

    小菊子早已怒得几乎忍不住。她一眼瞧见那三尖两刃刀上泛着蓝光,便知刃上淬有剧毒。再念吴艳秋自青龙桥边与江剑臣分离之后,日夜郁结,形容渐损,如今病势沉重,哪里还经得起与郝连英这等阴狠人物相斗。她心头一急,顾不得辈分高低,肩头蕉叶剑铮然出鞘,身形随剑而起,剑光横空一截,直取郝连英右臂。

    这一剑来得极快,剑势清寒,似要将半空斩作两段。郝连英没料到小菊子竟敢先发制人,身子一侧,横移避开,口中怒骂道:“小小年纪,出手便要断人臂膀,果然是个狠种。今日我若轻饶你,便枉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

    小菊子一剑不中,心中立刻明白,对方功力果在自己之上。她却没有半分退意,反而银牙一咬,剑势骤紧。蕉叶剑连环挥出,寒芒如急雨,先是斜绞郝连英胸前门户,继而反削腰肋,再折腕下切,剑意一层紧过一层。三招之间,虚实交错,快得几乎不留喘息之机。

    郝连英原本未将这小姑娘看在眼里,不料她年纪虽幼,剑法却凌厉至此。一个轻敌,竟被剑光逼得连退三步。小菊子眼光何等机敏,见她步法一乱,立时窥见空隙。她左袖微扬,七点晶光同时破袖飞出,直奔郝连英面门、肩井、胸前诸处。

    郝连英冷笑一声,腰身忽如柔枝折风,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那七粒珍珠泪。晶光擦衣而过,钉入墙柱,发出细微轻响。她避招之时,右手蛇骨鞭已顺势卷出,鞭梢贴地一抖,宛如毒蛇回身,横扫小菊子双足;左手三尖两刃刀同时前探,蓝芒暴涨,刃尖疾刺小菊子小腹要穴。

    小菊子足下寒意方起,蛇骨鞭已贴地卷来,鞭梢如冷鳞掠尘,直扫她双踝;郝连英左手三尖两刃刀又从斜里探至,刃上蓝光幽幽,径点她关元重穴。两路一高一低,一缠一刺,皆是阴毒狠辣的手段。小菊子身在招中,剑势已老,若强行撤退,足下必被软鞭缠住;若只顾跃起,毒刃又要乘隙入身。

    小竹子在旁瞧得分明,心头猛然一震。她与小菊子情同姊妹,又知义母病体难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蕉叶剑尚未及出鞘,她已弹身斜扑,腰肢在半空一拧,右手两指并起,指风破空,直截郝连英脑后玉枕要穴。这一指名为厉指断脉,取势极险,若郝连英不撤招,固然可伤小菊子,她自己脑后也难免受制。

    郝连英眼角余光一掠,已知小竹子这一指不是虚张声势。竹、菊二女年纪虽幼,出手却皆是替吴艳秋挡祸的拼命路数,全无寻常后辈畏惧长辈的迟疑。她心中微怒,身形却不敢托大,蛇骨鞭倏然一收,三尖两刃刀也随腕翻回,整个人向后飘出数尺。她足尖落地,眼中寒意沉沉,望着二女,忽然又将怒色敛去。

    屋中剑气尚未散尽,药炉里苦香微浮。郝连英轻轻抚了抚衣袖,语声忽转柔缓,似与先前判若两人。她侧过脸去看吴艳秋,唇边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道:“艳秋妹,世人常说,宗嗣断绝,是家门大憾。你心里可曾想过这句话?”

    吴艳秋原本冷眼旁观,听到此处,身子却极轻地一颤。那一句话像一枚细针,正刺在她心底多年不肯触及之处。她幼失怙恃,由两位兄长与长嫂抚养成人。二哥吴仁谓年已过中,至今未娶;长嫂史大翠当年为救大哥吴仁焉,拼死突围,重伤之后容貌尽毁,双目亦废,夫妻多年膝下无子。吴家一门香火,竟似悬在一线之间。她素来刚强,凡事不肯露怯,此刻眼神却不由暗了暗,胸中一口气悄然沉下。

    郝连英见吴艳秋眸光微黯,便知那句话已触到她心底隐痛。她并不逼近,只斜倚桌旁,指尖缓缓拂过袖口,语声故意放得轻缓,似闲谈,亦似暗中投钩:“艳秋,你可曾想过,令兄为何多年不娶?”

    吴艳秋自忍痛离开江剑臣后,心神久耗,旧日那份清明决断,已被相思与病气磨去大半。此刻又被郝连英一句话牵住家门香火之忧,竟不觉低声应道:“我不知。”

    郝连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偏作矜持。她垂眸一笑,语气柔媚中带着几分自许:“人世间有些情念,一经入心,旁人便再难相替。你那位二兄,心中多年所系之人,正是我。他至今不娶,缘故便在此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艳秋脸色骤变。她虽忧吴门嗣续,却绝不能容吴仁谓与郝连英相结。眼前这女子心机深险,行止轻佻,若真入了吴家门户,不但家声受辱,日后更不知要招来多少祸患。她眸中寒意陡生,紧紧盯住郝连英,声音已微微发颤:“荒唐。此事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厢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那声音似被风尘磨得粗涩,却仍有吴家男子惯有的沉冷:“她说的千真万确,并非虚言。”

    吴艳秋一听,心中猛地一沉。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二哥吴仁谓。门扇随即被推开,一人迈步入内。小竹子与小菊子同时转身,只见来人发乱如蓬,双眼布满血丝,衣衫污秽破裂,鞋履也沾着泥尘,与昔日衣冠整肃、神情深敛的吴仁谓几乎判若两人。

    吴艳秋怔怔望着他,胸口一阵发凉。自她有记忆以来,二哥从来沉静洁净,纵遇大变,也不肯叫人瞧见半分狼狈。眼下这般形容,已足令她心惊。骨肉之情从心底涌起,压过了满屋剑拔弩张。她向前半步,声音发紧,急问道:“二哥,大哥与大嫂如今在何处?”

    吴仁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旁,伸手端起郝连英面前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已冷,他却似全无所觉。放下杯盏后,他慢慢坐到椅中,抬起那双满是红丝的眼,冷冷吐出四字:“黄泉路上。”

    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所有声息都仿佛断了。吴艳秋身子一晃,面上血色尽褪,险些栽倒。小菊子眼疾手快,忙伸出双手扶住她,将她按坐在椅上。吴艳秋坐了片刻,胸口急促起伏,忽又抬臂推开小菊子,强撑着站起。她目光死死盯住吴仁谓,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二哥,你说清楚,大哥大嫂当真都不在人世了?”

    吴仁谓靠在椅背上,神色阴冷,语气却平得骇人:“他们夫妇情分深厚,生同一处,死也同归。”

    吴艳秋眼前一黑,却仍向前扑了两步,一把攥住吴仁谓胸前破衣。她手指微颤,眼底有惊、有怒,也有难以承受的悲痛。她逼近他的脸,厉声问道:“这段时日,你一直与他们同行。他们遇害之时,你人在何处?”

    郝连英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替吴仁谓解围。她望着吴艳秋,语调柔得发冷:“艳秋妹,你平日何等明白,今日却乱了分寸。你不看看吴二哥这副模样?若非强敌难当,他岂会落到这般境地?他纵有心相救,只怕也是力不能及。”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暗处牵引。吴艳秋果然转过头来,眼中寒光陡盛。她松开吴仁谓衣襟,声音冷厉得几乎割人:“是何人下的手?”

    吴仁谓没有立刻作答。他先用眼角掠了郝连英一眼,那一眼极短,旋即收回。随后,他牙关一紧,似将满腔怨毒尽数咬碎,才一字一顿地道:“江剑臣。”

    江剑臣三字入耳,吴艳秋的神魂像被重锤击中。她本已病弱,又骤闻兄嫂死讯,此刻更添这一刀,悲怒齐涌,血气逆冲。她张口喷出一蓬鲜血,染在胸前衣襟上,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小竹子正立在近旁,慌忙伸臂接住,将她抱在怀里。小菊子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不住发抖,急忙同小竹子一道扶着吴艳秋,将她安置到榻上。

    两名少女伏在榻前,一边低声呼唤义母,一边为她推宫过穴,试图将那股逆乱气血慢慢引顺。小菊子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她比旁人更知江剑臣与吴艳秋之间的情分。昔日在辽东,她先认江剑臣为义父,又拜吴艳秋为义母,心里所盼的,原是这二人能抛开旧怨,终得相守。后来世事不遂,她仍多方周旋,苦心撮合,总算使二人虽无夫妻名分,也有相依相慰之情。谁知如今忽然横生这桩血仇,死的又偏偏是吴艳秋嫡亲兄嫂。小菊子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吴艳秋,只觉胸口酸楚难言,连呼吸都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良久,吴艳秋睫毛轻颤,终于从昏沉中醒转。她睁开眼时,神色已冷得近乎空寂。小竹子俯身扶她,小菊子含泪凑近,正要开口,吴艳秋却先转眼看向她。她气息虚弱,话语却异常清楚:“菊儿,你姐姐留下照看我。你立刻去找锦衣卫,叫江剑臣独自前来见我。”

    小菊子心中一震。能先去见义父,她自然有一分暗喜,至少可将此间情形先告知江剑臣,使他有所准备,也好想出安慰义母之言。可吴艳秋那句“独自前来”说得冰冷,毫无往日温情。小菊子听在耳中,只觉喜意转瞬便被忧惧压住。她隐隐明白,义母此番要见江剑臣,已不只是旧情相询,恩爱与血仇之间,正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寒渊。

    小菊子心中忧喜交并,回身正要出门。她脚步方动,吴仁谓眼珠微微一转,忽然伸手唤住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她立刻离去的冷意:“孩子且慢。”小菊子闻声回顾,尚未应答,吴仁谓双手已如电光般探出,扣住她双臂,顺势一推,竟将她推回吴艳秋榻旁。他动作极快,脸上却仍不露痕迹,只淡淡道:“不必遣人去请,江剑臣顷刻便会到此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艳秋靠在榻上,胸口余痛未平,悲愤如潮,几乎寸寸割心。她听出吴仁谓语气笃定,心中已隐约猜到,二哥多半早将自己落脚之处设法传给了江剑臣。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疲惫而冷清,低声道:“二哥,这番心机只怕白费了。若非我亲自传话,此情此境之下,剑臣绝不会贸然前来惹我更伤心。还是让菊儿走一趟。”

    吴仁谓抬起头来,先前那副颓败狼狈之态竟似渐渐褪去。他乱发之下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亮得阴沉而自负,连坐姿也不复方才萎靡。他看着吴艳秋,唇角缓缓牵出一丝诡笑,道:“小妹,你以为二哥只会将你的住处告诉他么?我敢断定江剑臣必来,自有缘故。”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让屋中众人听清,“我仿了你的笔迹,又学了你的口吻,在最该让他心惊的时候,留给他一封信。凭那封信上的话,便是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来。”

    吴艳秋眉心一凝,仍不肯信。她对江剑臣的性情太熟,那人纵横江湖,骨硬如铁,生死荣辱,极少能动其颜色。她抬眸看着吴仁谓,语中含着一分难掩的旧日敬重,也含着一分凄然:“二哥未免太不了解剑臣。昔年听人说,崇祯帝连问他三言,他都能闭口不答,逼得天子自行收场。这样的人,岂是一纸书信便能胁迫来的?”

    吴仁谓阴阴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臂,道:“小妹此话不错,可也要看信中写了什么。”

    吴艳秋心中一动,眼神立时锐利起来。她强撑病体,盯着吴仁谓问道:“你在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吴仁谓却不急着答。他似有意吊住她的心神,慢慢道:“依我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吴艳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层寒意。她冷冷哼了一声,胸中悲怒又被挑起,声音虽弱,语意却坚:“你既仿我的笔迹,便非告诉我不可。”

    吴仁谓唇齿方动,刚吐出一个“我”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浑厚苍劲的声音。那声音越过院中松影,震得窗纸微微发颤:“不必费口舌了,原信在此。”

    小竹子与小菊子耳力甚佳,话音入耳,已听出来人是谁。二女脸上同现惊色,脱口唤道:“战伯父到了!”

    吴艳秋心神一震。小竹子与小菊子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慢慢搀出厢房。三人甫一出门,便见院中不只一人。六阳毒煞战天雷高大魁梧,须发如戟,立在阶前,手中持着一封书信;他身旁另有一名老人,身形瘦劲,目光如电,正是秦岭一豹许啸虹。二人皆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与江剑臣交情深厚,此刻同来,院中本已凝重的气息愈发紧迫。

    吴艳秋望见二老,心头百味交侵。她虽恨江剑臣杀兄害嫂之仇骤压眼前,可旧情未断,见来的又是江剑臣至交长辈,礼数终不能废。她勉强稳住身形,正欲抬手请二人入内,忽听身后厢房中锐啸骤起。那啸声细而尖,破空如毒蜂,瞬息间自门内飞射而出。

    战天雷脸色陡变,双眉倒竖,须发皆张。他一声怒喝,声如雷震:“鼠辈找死!”喝声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已拔地而起,直向厢房门中扑去。几乎就在同时,许啸虹身子一僵,胸前衣襟微颤,竟扑地跌倒。巨变突生,小竹子与小菊子大惊失色,连吴艳秋也一时面无人色。

    吴艳秋强提一口真气,见小竹子与小菊子已俯身扶住许啸虹,便不顾病体,身影一晃,疾掠入厢房。可她终究迟了一步。屋中桌椅微乱,药炉倾侧,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横卧地上,须眉怒张,身上却再无声息。从不为人吴仁谓与野百合郝连英,已如鬼影般消失无踪。

    吴艳秋只向战天雷身上一瞥,心头便猛然沉下。她顾不得细验战天雷伤势,急急转身掠出房门,声音已颤得厉害,向小菊子问道:“菊儿,那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如今在何处?”

    小菊子尚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听义母问起,便立刻答道:“此地只是暂居之所,孩儿怕有闪失,一直随身收着。”

    吴艳秋听罢,脸色刹那苍白,身子也轻轻发抖。小菊子灵慧异常,见义母神情不对,心中猛地一寒,反手摸向腰间豹皮囊。那一摸之下,囊中空空,她顿时惊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她这才明白,方才吴仁谓拦她、拉她、推她回榻旁,正是在那瞬息之间下了手。

    许啸虹被小竹子扶着勉强坐起,气息已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身,又望向吴艳秋,声音断续,却仍尽力说得清楚:“我与战天雷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暗器毒物也见过不少。方才中针的一瞬,我便知道……这是黑道四瘟神昔年所用的百脚金蜈燕尾针。百脚金蜈,号称天下第一毒,世上并无解药。我与老战都已将近古稀,死不足惜,只是苦了你,也苦了江三弟。”

    他说到最后,气息越来越细,眼中神光渐渐散去。话未全尽,身子忽然一沉,倒在地上,再不动了。

    吴艳秋立在阶前,身形摇摇欲坠。她是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的及门弟子,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百脚金蜈燕尾针的毒性。昔年贾善仁深入云贵苗疆,耗去十年光阴,才觅得一只百脚金蜈,以其毒淬成十二根燕尾针。贾善仁生性狠毒,却也舍不得轻用此物。二十年间,除峨眉山决战时向江剑臣一连发出七针外,其余只用过三次,每次不过一针,且必从死者身上取回。如今战天雷与许啸虹各中两针。许啸虹中针后尚知运气护心,仍顷刻毙命;战天雷怒火攻心,又纵身扑击,哪里还有生机可言。竹、菊二女含泪将二老遗体扶入厢房,安置在榻上。屋内药气、血腥与毒针残留的寒意混在一处,令人胸口发闷。吴艳秋默默立了片刻,才走到战天雷身旁,从他衣袋中取出那封书信。信纸展开,入眼处笔迹竟与她自己的字极为相似,连用语轻重也学得逼真。她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渐渐发冷。信上写道:

    “艳秋幼失父母,全赖兄嫂抚养成人。杀兄害嫂之仇,不共戴天。为令凶手速来善应寺领死,先杀田鸿真一人示警。若逾一日不至,便杀皇亲国戚一人。切记。”

    吴艳秋将那封伪信一字一字看完,指尖已冷得几乎握不住纸。灯影落在信笺上,仿佛每一笔都带着寒毒。她到此刻方知,吴仁谓所以一步步与江剑臣为敌,非但为兄嫂血仇,更有郝连英在暗中牵引,要借吴家之怨,替黑道四瘟神报旧日之仇。其间又有叶梦枕一脉从旁推引,旧恨新仇层层相缠,竟将一场本可辨明的恩怨,逼到如此无可回头之地。她想起许啸虹临终之语,心中一阵绞痛。到头来,被这张罗网缚得最深的,仍是她与江剑臣二人。

    小竹子望着榻上战天雷与许啸虹的遗体,又看向吴艳秋苍白的面容,眼中悲愤渐渐凝成决意。她上前一步,扶住吴艳秋一只手臂,低声道:“义母,祸事已成,越该请义父和大哥哥来此。此事须得大家一同商议,方不至再被人牵着走。只是李鸣哥哥那边,最好暂且瞒住。他素来敬战伯父如父,若骤闻战伯父遭此毒手,只怕悲怒攻心,反生大变。”

    小菊子眼泪未干,却立时摇头。她心思转得极快,越在危局之中,越觉此刻不能轻易惊动江剑臣与武凤楼。她抬起眼来,声音虽带哭意,却说得清楚:“姐姐所虑,我不敢说错,只是我看法恰与姐姐相反。此时暂不可惊动的,正是义父和大哥哥。义母若肯准我去,我只悄悄请李鸣师哥一人前来。他机变最多,或许能先破眼前这局。”

    吴艳秋心乱如麻。窗外夕阳已沉到山脊之后,余晖染着破寺檐角,院中松影一点点漫长。两位老人横尸厢中,江剑臣又不知何时会因伪信而来;她若遣人去寻江剑臣,便似亲手将他引入陷阱;若不寻,又怕局势再生旁枝。她闭了闭眼,终于咬住牙关,朝小菊子轻轻一挥手,哑声道:“你去。不可声张,只请李鸣一人。”

    小菊子应了一声,匆匆掠出院门。夜色很快压下,寺中掌了灯。东厢内灯火摇曳,照得墙上人影时长时短。吴艳秋独坐榻旁,面前是两具尚未敛起的遗体,鼻端药气未散,血腥与毒针余寒却更重。她正凝神听着院外风声,忽然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从窗外闪入,轻如鬼魅,落地无声。来者竟正是去而复返的吴仁谓与郝连英。

    吴艳秋猛地抬头,齿间只迸出一个字:“你——”

    郝连英却已抬起纤手,轻轻一摆,拦住她的话头。她脸上不见方才逃去时的狼狈,反倒带着一层柔媚而阴沉的笑,近前半步,缓缓道:“师妹,且听我说完。姐姐知道,你心里确实放不下江剑臣;你与他从前那一段婚约,也并非全无情意。只可惜相逢太迟,纵然你如今仍是独身,江剑臣却早已有妻。侯国英是什么人物?当代第一女雄,名震江湖。便是那女屠户,有生死牌尚天台与华山掌门师太作靠山,也争不得江剑臣。你又凭什么同侯国英相争?”

    吴艳秋神色不动,眼底却一片阴沉。郝连英见她没有立时发作,便将声音放得更软,话中却藏着刀锋:“世间事,求不得便是苦。既然你得不到,不如索性毁了它。何况情分有远近,恩怨有轻重。死在江剑臣手下的,不只是你师父、师母,如今连你的胞兄亲嫂,也都折在他手里。今夜若诱他前来,先让他看见战天雷与许啸虹的尸身,趁他心神一乱,再以百脚金蜈燕尾针取他性命。如此一来,师门之仇、兄嫂之恨,皆可一并偿还;侯国英也从此无夫可依。师妹,这岂非两全?”

    吴仁谓立在一旁,目光始终扣着吴艳秋的手。他深知这个妹妹性子执拗,若被郝连英言语逼急,未必不会忽然出手。因此郝连英每说一句,他都暗中戒备,生怕局势骤变。可吴艳秋只是坐着,既不喝斥,也不动怒,仿佛那些话真已落进她心里。吴仁谓胸中暗暗一松,眼中不禁浮起一丝喜色。

    就在此时,吴艳秋忽然抬眼。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声音也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只凭你们二人,便想啃江剑臣这块硬骨头,难道不怕崩碎满口牙齿?”

    话音甫落,厢房暗处忽有一声阴笑。灯焰一晃,一名中年文士竟如从影中生出,缓步现身。他身穿儒衫,肩后负着一件紫金降魔杵,眉目间满是阴鸷之气。吴艳秋凤目一闪,立时认出此人乃是一杵震八荒朱佩。此人素与武凤楼为敌,又是关外长白一尊朱彤阳的得力臂膀,位居长白派都总管,内外诸事皆可裁断。这样的人忽然现身善应寺,绝非偶然;他身后必还有更深一层的布置。吴艳秋心头一沉。她立刻明白,自己先前采纳小菊子的计策,只叫李鸣一人前来,正落入旁人算中。这一步误棋,已成难以挽回的大错。

    朱佩望着她,阴恻恻一笑,拱手之态却无半分敬意。他慢慢道:“吴姑娘,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实不相瞒,在下与令兄吴二侠,皆是九千岁麾下效命之人。千岁爷心中最急于除掉的,并非江剑臣,也非武凤楼,而是那位神出鬼没、最难防备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千岁爷费尽心力也未必能办成的事,今夜倒让吴姑娘与小菊子替他办成了。事后论功,重赏自不会少。”

    吴艳秋听到此处,忽然站了起来。她虽病后身弱,眼神却骤然锋利。她盯着朱佩,冷声道:“姓朱的,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口舌?趁我尚未动怒,离我远些。若真逼得我出手,明年今日,便是你朱佩的忌辰。”

    朱佩咧嘴而笑,肩后紫金降魔杵在灯下泛着沉光。他不急不恼,反道:“吴姑娘此言倒也不差。朱某若只是孤身一人,自然不配在你面前多说半句。”

    吴艳秋心中怒意陡炽,已懒得听他绕舌。她袖口一震,寒声截断他的话:“不论你身后站着谁,我今日先废了你。亮出你的紫金降魔杵。”

    她话音方落,院中忽又传来一道苍劲厚重的声音,沉稳中自有威势:“吴姑娘,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

    随着话声,一名花甲老人自门外缓步而入。此人气度沉凝,目光内敛,正是长白山第二号人物,名震当代武林的暗器名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

    吴艳秋见朱彤弓现身,心头愈发一沉。朱彤弓名重一时,终究是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她不好如对朱佩那般冷语相逼;只是此人既已为多尔衮奔走,在她眼中便再无可敬之处。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目光从朱佩面上掠过,又落回朱彤弓身上,缓缓道:“怪不得朱佩敢在我面前这般张狂,原来朱二当家也到了。”

    她稍稍一顿,眸中寒意更深,语声亦随之转冷:“只是有句话,我须说在前头。缺德十八手李鸣纵然害我兄嫂,那也是我吴艳秋亲手讨还的血债。在我与他了断之前,谁若敢动他分毫,便是与我为敌。”

    朱彤弓听她把话说到这等地步,脸上笑意仍未褪去。他似乎并不着恼,只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难辨真意:“吴姑娘既有此言,旁人自不敢喧宾夺主越俎代庖。”

    他话音未落,郝连英已按捺不住。她斜斜倚在门旁,眉梢带笑,语气却藏着尖刺,望向吴仁谓道:“若说向李鸣讨这笔血债,最该出手的人,也该是吴二哥。”

    吴仁谓眼中阴光一闪,正好借势开口。他转向吴艳秋,语声忽然放缓,像是兄长劝慰妹妹,话里却步步相逼:“小妹,江剑臣杀了你我大哥大嫂,咱们也取了他那边许啸虹与战天雷的性命。血仇已成,再无回头路。此时你若肯助愚兄一臂,趁机除掉李鸣,便可在九千岁驾前立下大功。此后有九千岁庇护,又何必再受江剑臣那一派追逼?”

    吴艳秋听着,脸色愈来愈冷。方才朱佩与朱彤弓开口,她尚能忍住。那二人虽也是汉人,却久居辽东长白,心志早移,甘为多尔衮奔走,她心中虽鄙,却还不至于立时动杀念。可如今连吴仁谓也说出这等话来,竟似早已死心塌地投向满人麾下,且不惜与江剑臣结下滔天血仇。她望着二哥那双红丝密布的眼睛,心中一阵寒凉,随即又想到郝连英那张笑意荡漾的脸,便知吴仁谓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多半与此女脱不了干系。

    杀意在她心底骤然生起。她已打定主意,趁李鸣未至,先除去郝连英,再逼吴仁谓即刻远遁。纵然江剑臣日后追杀,吴家也还有一线香火可存。

    只是她念头方起,郝连英已似察觉。那女子腰身一扭,如滑水之蛇,竟抢在吴艳秋动手之前飘出厢房。她临去时还回首一笑,笑声腻人而阴冷,向吴仁谓道:“二哥,不如同小妹去庙外看看,免得那缺德大王又弄出什么鬼门道。”

    吴艳秋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追出,朱佩却横身一步,肩后紫金降魔杵微微一晃,已挡在她前方。吴艳秋脚步顿住,袖中劲力暗聚。朱彤弓却在旁笑吟吟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劝慰:“吴姑娘何必急怒?眼下局面,你该看得比谁都清楚。东宫田娘娘的嫡亲姑母田鸿真死在花神庙,战天雷、许啸虹又停尸你这东厢房。事情闹到如此田地,莫说江剑臣待你本未必真心,便是他念着你义父当年救命之恩,又感你今日一片情意,在皇威震怒之下,也绝不敢轻易放过吴氏兄妹。”

    吴艳秋冷冷望着他,没有接口。朱彤弓见她未出声,便继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此方能保全自身。吴姑娘若肯与我们合力,今夜先除缺德十八手,再投九千岁麾下,既可得功赏,又能避开先天无极派追索。如今大明气数将尽,四方盗起;大清兵马强盛,粮草充盈。此时归附,将来未必不是从龙之臣,开国之功。令兄与郝姑娘看得明白,正胜你一筹,还望吴姑娘三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尚未尽,娘娘殿顶忽然传来一阵朗笑。那笑声清朗中带着讥诮,在夜色与灯影之间远远荡开。随即有人在殿脊上朗声道:“朱彤弓,你口口声声还认自己是汉人,如今竟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来。只怕不必旁人动手,你那位大哥长白一尊朱彤阳第一个便饶不了你。”

    吴艳秋一听那声音,心中剧震。来人竟真是李鸣。她来不及细想,脱口低喝:“李鸣,你胆子太大!”喝声未落,她身形已拔起,衣袂掠风,直向娘娘殿顶飞去。她这一纵并非为擒李鸣,而是要赶在众人围杀之前,护他先离险地。

    可她这番苦心终究慢了一步。吴艳秋尚未登上殿脊,李鸣已从上方翻身跃下,身法轻捷,落势从容。小菊子几乎同时贴到吴艳秋身旁,低低唤了一声:“义母。”吴艳秋这才看清,随李鸣一道落下的,并非只有他一人。左侧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右侧则是武凤楼的大弟子曹玉。见这二人在场,吴艳秋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

    小菊子双眼含泪,睫上水光在灯下微微闪动。她紧挨着吴艳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遮掩的悲愤:“义母,这不是寻常仇杀,是抄家灭门的大祸。你老人家叫二舅父和郝连英害惨了。”

    吴艳秋怔了一怔。她心中已知祸事极大,可听小菊子说到“抄家灭门”,仍觉胸口一寒。她像是问小菊子,又像是在问自己,低声道:“竟至于此么?”

    小菊子毕竟年幼,虽机敏过人,也经不住今夜连番巨变。她眼泪滚落下来,带着哭音道:“义母到此刻还未全知。他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恶徒,不但杀了田鸿真,还对她遗体行了极污秽残忍之事。这样触犯天怒的大祸,岂止你老人家与二舅父难逃,便是义父、大哥哥与李鸣师哥,只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吴艳秋听完,脸色由白转灰,连鬓边都似透出寒气。她终于明白,这一局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足以牵动朝廷震怒的滔天祸事。她不仅害苦了江剑臣,也从此将自己与他之间最后一线余情推入深渊。片刻之后,她才勉强稳住心神,听小菊子继续道:“幸而李鸣师哥顾全大局,听了我的话后,已在北京九城暗布人手,张网以待,又立刻调人赶来此处。只是义母,你老人家近些时日,千万不要与义父相见。”

    吴艳秋眼中掠过极深的伤色。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李鸣心胸宽,心思也细。只是我与他义父那桩婚约,如今已传得人尽皆知。我若再与剑臣相见,只会连累他更深。”她抬眼看向院中,见武凤楼已至,心神稍定,便又道:“有凤楼在此,辽东二朱不足为患。你速向竹儿发暗号,随娘离开。”

    吴艳秋尚未撤走时,娘娘殿院内的局势已骤然分明。李鸣、武凤楼、曹玉三人落在一处,正与朱佩、朱彤弓相对。夜风吹动灯火,殿前树影摇乱,杀机在数丈之间往来浮动。

    朱佩眼看自己原先算计落空,心中又惊又恨,却仍不肯就此退去。他暗自忖度,李鸣昔日武功不高,纵然机谋百出,近身相搏未必能敌自己。若趁此刻骤起发难,侥幸一击得手,身旁又有朱彤弓坐镇,纵不能再奈何武凤楼,自己抽身远遁关外,总还有几分把握。到那时,九千岁面前除去心腹大患,自己便是第一等功臣,再不用在长白派中仰人鼻息。

    朱佩心念既定,哪里还肯多费一言。李鸣方才落地,衣袂尚未全定,他已欺身抢进,双掌一分,指爪连环而至。第一式贴地扑来,取势凶悍,似饥马探槽;第二式忽从中门翻上,直取胸前;第三式五指微张,抓向咽喉与肩窝,三招一气呵成,既快且狠,毫无江湖相斗应有的招呼。

    李鸣眼中含着淡淡笑意,足下却不沾滞,身子一偏一旋一退,三次移位皆如风过水面,不见用力,已将朱佩这三下急攻尽数让开。

    朱佩心头微凛,却仍不肯信邪。他昔日所见的李鸣,并非以内家修为见长,只当对方侥幸避开,便将真力猛提,灌入右手食中二指。指风破空,先点肩井,继戳胸腹,末了双指一分,竟直插李鸣双目。

    三指连环,比先前更见毒辣。李鸣本欲生擒此人,不愿早下杀手,遂将本门轻身换位之术催到极处。他身形似在原处,又似已在数尺之外,朱佩三指指风凌厉,偏偏每一下都只触到他衣袂残影。

    朱佩至此方知不妙,背上寒意微生。只是招已递出,势已难收,若此刻退却,立时便要露出败象。他牙关一错,身子陡然下沉,腿法随身而起,先以一脚横踢李鸣膝骨,继而贴地扫向下盘,最后身形半转,一腿从阴狠处撩起,直取人身最难防守之处。

    三脚比前两番攻势更恶,招招皆不留余地。李鸣眼光何等锐利,早在朱佩三指落空、肩腰下塌之际,便已料到他必有这一路险招。袖中暗藏的一枚丧门钉,不知何时已扣在掌心。

    他见朱佩前两脚落空,第三脚果然从下方撩起,便故意露出一丝仓皇之态,右手急急下探,似欲护住要害。朱佩见状大喜,眼中凶光一炽,只道这一脚若踢实了,不但能碎其手骨,连要害也可一并踢毁,遂将腿上劲力又加三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哪知他用力越猛,那枚丧门钉便扎得越深。脚背剧痛透骨,朱佩闷哼一声,身形一歪,跌坐在地。

    李鸣没有给他再起之机,双手一分,一对日月五行轮已握在掌中。他欺身上前,双轮分压朱佩两肩,轮缘寒光贴着肩骨,语声冷淡:“人不可只看皮相。你生得清俊雅洁,腹中却装尽狼心狗肺,倒真辜负了这一副好相貌。”

    话音一落,双轮猛然下沉。朱佩惨叫未及出口,两肩琵琶骨已被硬生生砸断,内力一泄,昔日“一杵震八荒”的名头,至此尽废。

    朱佩蜷伏在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此人若只看外貌,确似一名温雅文士:发束顶上,面白如玉,眉目清秀,短须漆黑,身形修长,儒衫在身,既有书卷气,也有游侠意。可这一夜他出手之阴狠、投靠之决绝,早叫众人看清其心术。

    李鸣俯身点了他的软麻穴,使他再不能挣动,又抬眼望向朱彤弓。他知道朱佩随侍长白朱氏兄弟多年,朱彤弓纵然恼其败事,也绝不会弃他不顾。

    于是他收起一轮,另一轮仍斜垂身侧,缓声道:“朱二当家,古人说交友有三益,直者、谅者、多闻者,方可为友。朱佩与贵派貌合神离,心早投在多尔衮麾下。今日他可为功名出卖旧义,来日也必能出卖长白一派。你若顾念令兄长白一尊立名不易,便该暗中回转辽东,劝他率亲友早入关内,避开异己相倾之祸。若仍要替多尔衮奔走,只怕不是长白派之福。”

    朱彤弓脸色微变。他一生浸淫暗器,城府极深,此刻却仍被李鸣几句话刺得心头起火。他盯着李鸣,紫涨之色渐上面庞,沉声道:“李鸣,你这话未免说得过了。长白派进退去留,自有我与家兄筹算,还轮不到你替我们费心。眼下只两条路:一是让我带朱佩离去,今日之账他日再算;二是请武掌门出来,与老朽分个高低。”

    李鸣听他故意将话引向武凤楼,轻轻一笑,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武凤楼负手而立,神情淡远,灯影照在他眉目间,仍是一派清正从容。

    李鸣随即回望朱彤弓,语气平和:“我大哥义薄云天,两次单刀下辽东,都受过令兄照拂。事情尚未彻底决裂之前,他不会向你兄弟二人出手。”

    朱彤弓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得色。他以为拿住了这一层旧义,便俯身去扶朱佩,口中道:“既然武掌门不愿出手,那老朽便带朱佩走了。”

    李鸣却横轮一拦,轮缘在灯下划出一线冷光。他神色不改,声音却沉了半分:“且慢。我李鸣虽不成器,如今也领着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若让你这样带人扬长而去,我岂非白受朝廷俸禄?”

    朱彤弓慢慢直起身来,老脸一寒,目光如针:“你待如何?”

    李鸣双手重新分执日月五行轮,衣袖微动,轮声轻响。他向前半步,恭敬中自有锋芒:“在下斗胆,想领教朱二当家几手高招。”

    朱彤弓脸色转作深紫,胸中旧恨被这一语尽数勾起。他想起昔日香炉峰上所受之辱,眸中寒芒隐现,冷声道:“香炉峰一事,老朽至今未忘。若非武掌门在此,老朽早已向你讨教。想不到今日你倒先找上门来。好,朱某便接你这场。”

    武凤楼立在殿前,眉间微锁,一时并未开口。

    他比旁人更明白长白朱氏兄弟的处境。朱彤阳、朱彤弓与朱佩毕竟不同,未必真肯死心塌地替多尔衮效命。朱家根基尽在辽东,亲族门人皆在彼处,许多屈从,半是形势所迫。若此刻逼得太急,使朱彤弓愤而走入绝路,局面便再难收拾。

    可眼前又不是寻常江湖争斗。田鸿真横死,且牵连皇亲国戚;战天雷、许啸虹两位老人又停尸东厢。此案一旦翻涌开来,便是滔天大祸。武凤楼心中虽有一分旧义,却也不能贸然替朱彤弓开脱。

    李鸣看得清楚。他知道武凤楼对朱氏兄弟尚存余情,也知道朱彤弓暗器武功俱臻上乘,若容他从容拔剑出手,自己未必能轻易讨得便宜。朱彤弓一句话尚未说完,李鸣已左轮一扬,轮光如疾电破空,直砸朱彤弓头顶。

    朱彤弓早有戒备,却万万没想到,李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连一声招呼也不打便骤然出手。他抽剑已来不及,只得晃身疾退。轮风贴着额前掠过,寒意几乎刮入眉骨。

    李鸣一招得势,绝不让人有喘息余地。左轮下压之势未尽,他身形已斜斜欺进,右手日月轮随之横砸,直取朱彤弓太阳穴。朱彤弓眼神一沉,只得再退半步,肩后衣衫被轮风带得猎猎作响。

    李鸣忽然沉喝一声,双轮回旋,第三招已如电光石火般连环递出。那套五行绝命轮法,本是江剑臣精心创制,轮势诡奇,攻守无常,曾使不少成名人物在仓促间吃尽苦头。朱彤弓见轮光三转,脸色顿变,百忙中横身外移,想先避开锋芒。

    他这一让,眼前倒是脱出双轮正面,却忽略了旁侧还有曹玉冷冷守着。

    李鸣三招顺手,心中早有分寸,趁势又上第四招。双轮一分一合,右轮虚压,左轮从下方斜捣,直奔朱彤弓右肋软处。朱彤弓身陷轮影,不得不拧身向外纵出,想借那一纵之机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