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通殿在弘慈广济寺中轴第三进,又称观音殿,殿中供奉南海观音。自山门而入,先过天王殿,再至大雄宝殿,绕过重檐石阶,方到圆通殿。再往后,便是藏经阁,亦称舍利阁。夜色压在重重殿宇之间,檐铃不响,香烟已冷,庭中老柏被风吹得枝影横斜。
李鸣立在廊下,目光从殿脊一寸寸扫过。他已将计议分明,命战天雷与武凤楼这两位硬手分藏暗处,以备吴仁谓去而复返,自己则陪陆地神魔辛独、秦岭一豹许啸虹入殿查验。
辛独手中火折子一晃,昏黄光焰映上观音大士慈悲低垂的面容。殿内蒲团、香案、经幡皆如旧,只是细看之下,窗棂微尘有拂痕,佛龛侧后亦有轻浅足迹,分明曾有人在此栖身。辛独绕殿一周,忽然弯腰,从观音座下取出一封书信。他粗眉一掀,将信递给李鸣,沉声道:“果然叫你料中。人已走了,却留下东西给你。”
李鸣接信拆开,火光摇动在纸面上,字迹清峭,锋芒内敛。信中写道:“为将者,贵在知己知彼。江湖争胜,亦无异此理。今之武林,能令吴仁谓有所顾忌者,不过江剑臣之力、李鸣之智。料君必至观音殿搜我,亦料君必伏劲敌于侧,吴某只得暂避锋芒。至于替多尔衮杀人,不过受金而来。金能使鬼推磨,亦能使人杀人。愿君高抬贵手,莫为敌太甚。令师座前,不复多言。”
李鸣将信缓缓合上,殿中佛灯寂寂,映得他眉目比平日更沉。他轻叹一声,向辛独与许啸虹低声道:“吴仁谓武功机智,皆是我师徒劲敌。方才我奉召入宫,才知这班凶徒已胆大至极,竟夜入禁城,潜至御膳房,盗去御用器皿与吃食。圣上未加重责,只命我限期捕获。若再失手,罪责便更难辞。”
许啸虹看着那封信,半晌不语。辛独虽怒气未消,却也知此人来去无踪,绝非寻常凶徒可比。殿外夜色愈深,寺中梆声远远传来,几人各自布置,一夜无事。
次日近午,江剑臣回到京城。先天无极派中人昔日入京,第一处多往冉兴千岁老驸马府拜候,展翅金雕萧剑秋性情淡泊,亦未尝例外。自战天雷、雷应与普渡禅师寓居弘慈广济寺后,众人往来渐多,广济寺便成了他们临时聚会之所。江剑臣入京之后,亦先至寺中。
最牵挂李鸣安危的,仍是战天雷。他与江剑臣交情极深,见江剑臣风尘甫至,连坐定饮茶也顾不得,便将吴仁谓所留柬帖递到他手中。江剑臣接过细看,神色平静,久不出言。
战天雷按捺不住,须眉间焦急之色毕露。他望着江剑臣,沉声道:“鸣儿身负指挥之责,京城安危本在他肩上。如今祸起肘腋,九城震动,锦衣卫铺排如网,仍寻不着吴仁谓半分影子。贤弟是他师长,难道也无制他之法?”
江剑臣正欲答话,门外却传来一人清朗声音,语中自有堂皇之气:“剑臣虽不以禄位自拘,终究是辅佐圣上的旧臣。如今内忧外患一齐压来,岂能置身事外?”
话声未落,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已缓步入内。他衣冠端整,神情从容,与江剑臣本是盟兄弟,此刻却带着奉命而来的肃意。
李鸣见他进来,唇角微挑,半是埋怨,半是戏谑,拱手道:“贾伯父与我师父也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怎的反要把他往这漩涡里推?”
贾佛西极感崇祯知遇之恩,听不得这等语气,脸色登时一寒。他目光一转,盯着李鸣斥道:“你身受国恩,竟敢说出这等无父无君的话。”
李鸣却扑哧一笑,神色仍旧不改。他向贾佛西躬了躬身,道:“伯父扣罪名倒是干净利落。我不过发两句牢骚,便成了无父无君。你老人家若真肯据实奏闻圣上,能把我这官撤了,我回头给伯父磕三个头,再请伯父痛饮三斤。”
贾佛西被他噎得一时无言,索性不再理他,转身向江剑臣道:“愚兄奉圣上口谕,宣贤弟即刻入宫。事不宜迟,你我这便动身。”
江剑臣性情孤峭,平生耻于奔走侯门,可君命在前,终不能违。他向战天雷略一颔首,又看了李鸣一眼,便随贾佛西出寺入宫。
贾佛西此行并未引他走午朝门、过金水桥、经三大殿而趋乾清宫,反从西华门入内,径向武英殿而去。江剑臣心中微觉有异,却不便开口,只随贾佛西低首疾行。宫墙深深,石道寂然,偶有内侍遥遥退避,衣履声在长廊间轻轻回荡。
二人刚登上武英殿前高阶,江剑臣心头便是一震。崇祯皇帝正负手立于殿门之内,见他到来,含笑步出。那神情并无帝王居高之态,倒像已在此等候多时。
江剑臣不敢迟疑,趋前数步,屈膝拜倒,俯首叩见。崇祯俯身亲自扶起他,手掌轻携,引他入殿,又命贾佛西一同落座。
江剑臣心中愈觉此事非同寻常。自崇祯登极以来,他虽有辅佐之功,却从未受过这般殊礼。贾佛西坐在一旁,神色不动,心中却明白皇帝此举是要以恩礼相结,使江剑臣在眼下危局中不能不尽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中静了片刻。崇祯望着窗外深宫重檐,面上笑意渐敛,忽然长叹一声。他转向江剑臣,语气低缓:“朕幼年丧母,若非东宫刘娘娘抚养,未必能有今日。朕即位之后,念她慈恩,尊为东宫太后。近日她病势沉重,太医用药无效。诸国使臣闻讯入京,辽东所遣之人,竟是朕登基以前的旧敌多尔衮。朕由此忽然悟出一事……”
他说到此处,语声顿住,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似在等他开口。
江剑臣心中本对崇祯处置杨鹤与侯国英旧事深怀不平,觉得皇帝薄恩寡断,至今难释。可身在殿中,君臣名分终究横在面前。崇祯既已将话说到此处,显然要他递一句下文。江剑臣沉默片刻,只得敛起心中冷意,俯身问道:“臣愚昧,不知圣上所悟何事,愿闻圣谕。”
崇祯停了一停,指尖轻轻按在御案边缘,殿中香烟细微,日影从窗棂间斜入,落在他袖上。他目光沉下去,缓缓道:“近来京城不靖。先是刑部两名郎中遇害,继而礼部一名主事亦遭毒手。前夜御膳房又为人所窃,所失器物饮食,本不足惜,只是宫禁森严,天威所在,竟被宵小视若无人之地。李鸣有功于朕,此事虽属他所辖,朕亦不忍遽加重责。只是朕已看明白,这一切多半皆是多尔衮暗中支使,意在折辱我朝,使朕未见其人,先受其辱。多尔衮未至之前,若能将凶手与盗贼一并肃清,方可稍震朝纲,不使国体受损。此事除卿之外,朕实难托付。”
话到此处,已无退步余地。江剑臣垂目而坐,心中却如寒潮涌动。若不奉命,便是当殿违旨;若一口应承,吴氏兄弟终须拿获归案。以他们夜闯宫禁、刺杀朝官之罪,一旦入狱,必是极刑。吴艳秋与他旧情未断,若真到了那一日,他又将如何相对?更何况吴氏兄弟狡诈非常,若被擒之后反口攀扯,说他江剑臣乃吴家亲眷,局面便更难收拾。
贾佛西静坐一旁,见江剑臣垂目不语,神色凝重,已知他心中有所顾忌,进退两难。二人虽是生死相许的盟兄弟,可一旦置身御前,君臣名分便压在眼前。贾佛西素受崇祯知遇,终究不能看着江剑臣迟疑抗旨。他向前欠身,替江剑臣接过话头,语声恭谨而决绝:“清人窥我中原之心,久已昭然。凡大明臣民,遇此时局,自当同心。剑臣素知大义,必不负圣上倚望。”
江剑臣心头微沉。盟兄已将话说到这一步,他再无转圜,只得起身离座,屈膝拜倒,俯首领命。
出宫之后,他径往锦衣卫衙门而去。李鸣与武凤楼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入内,二人皆迎上前来。江剑臣将武英殿中崇祯所言,一一说了。李鸣听罢,顿时一跺脚,眉间苦色与恼意交杂。他望着江剑臣,叹道:“师父明知这是皇上与贾伯父合力布下的局,偏还要走进去。如今旨意既领,便再也不能避开吴氏双凶了。”
武凤楼听他话中似另有深意,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数日未见曹玉、秦杰,正要开口相询。李鸣已看出他神色有异,向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大师兄不必疑。我早知吴氏兄弟难缠,故意从起初便露出几分无能之态,好叫他们以为锦衣卫不过如此。即便如此,也费了许多心机,才引他们稍稍放松戒意,生出骄心。”
他转身走到案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我暗中将秦杰交给老赌鬼古仲文,将曹玉交给野鸡溜子刘二孬。京城赌徒、闲汉、游手之辈,平日最为官府所轻,却遍布坊巷酒楼、茶肆勾栏,耳目远比锦衣卫更活。我便用这些人织成一张暗网,替代明处缇骑。叶梦枕、葛一方、史大翠、吴氏兄弟,只要在城中露面,必会有人缀上。”
江剑臣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李鸣神色却愈发郑重,语声压低:“我早已下过严令,只许盯梢,不许动手。那五人无一不是狠恶之辈,寻常人只要惊动,便是白送性命。若要擒活口,唯有师父与义父可以动手。便是大头二叔与大师兄出面,杀敌或许能成,若想活擒,只怕也难。”
他话中意思,众人都听得明白。若要在多尔衮面前折其锋芒,须有真凭实据;真凭实据又系在口供之上。杀死几个凶徒容易,叫他们活着开口却难。吴仁谓等人既受多尔衮金帛所使,只要能擒一人吐实,便足以压住辽东来使的气焰;若一个活口也无,纵有尸身,也不过一场江湖仇杀,朝廷仍难占据上风。
李鸣说得详尽,因身在锦衣卫内,又以为四下皆是自己人,便未多加顾忌。却不料门外暗处,陆地神魔辛独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将这些话听了去。许啸虹生性随和,虽被李鸣说得低了一等,也只在心里略觉不快,并未形于颜色。辛独却不同。他独来独往数十年,纵横江湖,何曾轻易服人。此刻听李鸣言下之意,竟将他也排除在能擒活口之外,胸中不由得生出一股郁气。
他暗自想着,吴氏双凶与叶梦枕也罢,难道葛一方、史大翠之流,自己也不能斗上一斗?李鸣这小子眼高得紧,若不叫他见一见辛独的手段,往后岂不真把自己看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念头虽在心中翻涌,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片刻之后,他仍随许啸虹一同跨入议事大厅,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听见方才那番言语。
也正在此时,江剑臣又将东宫刘太后病笃、多尔衮借探疾之名入京、崇祯召见并委以重任诸事,细细说与众人。李鸣心思尽在此局大势之上,千虑之间便有一失,竟未察觉辛独眼底那一线不平。
议事散后,辛独借口胸中烦闷,独自离开锦衣卫,趁夜往武清侯府而去。
武清侯刘国瑞是东宫刘太后内侄,因亲贵之势晋爵侯门。李鸣接掌锦衣卫后,早知此人恃宠任性,行事多有跋扈,又常与他及武凤楼暗中为难,便将老赌鬼古仲文安插在侯府之中,暗察刘国瑞一举一动。辛独此番独来,倒正找到了门路。
夜已深沉,天地如墨。武清侯府重门高墙,巡夜家丁时有往来,然而这些藩篱守备,在陆地神魔眼中不过虚设。他身形一晃,便越过暗檐,穿过花木深处,寻至一座偏僻跨院。院中灯影斜照,窗纸透出暖色,四周寂静,唯有廊下风过竹叶,簌簌轻响。
辛独立在窗外,透过纱窗望去,果然看见老赌鬼古仲文。此人号称赌鬼,素来嗜赌如命。古来赌与色相牵,古仲文虽名中带老,年岁却未真老,加之如今寄身武清侯府,衣食优渥,声色近前,自也难免染上几分富贵习气。
屋内的古仲文已非昔日落魄寒酸之态。他衣履鲜洁,面上红润,神情甚是自得。旁边有一名中年美妇,姿容婉媚,正与他偎坐低语。灯下衣香鬓影,两人情态亲密,细语含笑,全无半分危机之感。
辛独看在眼中,心里暗暗一叹。昔年古仲文被幽谷游魂派人追杀,若非途中遇见武凤楼、曹玉师徒,早已埋骨关外,哪有今日这般安逸光景。世间穷通转换,竟也如此无常。
他仗着与古仲文是多年旧识,也不敲门,径自推窗而入,落在屋中。古仲文与那美妇俱是一惊。辛独却哈哈一笑,望着古仲文调侃道:“你这老赌鬼倒会享福,二更还未到,便关门拥香,险些叫老夫误撞了春梦。”
那中年美妇本倚在灯下,眼波含笑,忽见窗影一晃,屋中多出一人。她定睛看清辛独那张嶙峋怪异的面貌,脸色顿白,喉间一声惊呼,身子便软了下去,几乎昏厥。
古仲文又羞又恼,忙将她扶起,抱入罗帐之中,替她掩好锦被。待帐中惊喘渐平,他才回身向辛独苦笑,抬手请他落座。屋中脂粉香气未散,灯火摇红,却因辛独的到来,顿添几分森寒。
辛独此来另有所图,哪里有心同他闲话。他不待古仲文坐稳,左手已翻起,五指扣在古仲文右肩肩井之上;右掌平伸,贴住他背后要穴。古仲文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辛独俯近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古老弟,你是明白人,我辛独也不与你绕弯。眼下你便带我去寻瞎眼毒婆史大翠与追风怪卜葛一方。你若顾念旧交,我自然承情;若敢推三阻四,我左手只消一紧,先碎你这边琵琶骨,叫你往后连赌桌都上不得。右掌再稍稍一吐劲,伤了你背后这处命门,你便只能同帐中美人对眼干看,余生再无半点风流滋味。”
他说到此处,嘴角一咧,笑意反比怒色更骇人:“不过我也不会亏待朋友。我辛独虽把你弄残,养你一世的银子还是有的。你说,我这交情算不算厚道?”
古仲文背脊发凉。他与辛独相识多年,深知这人说得出,便做得到;旁人或许只是威吓,陆地神魔绝无虚言。他好容易脱了昔日落魄,才过上几日衣食丰足、温香在侧的日子,断一臂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辛独右掌所按之处。那穴一伤,整个人便如槁木,莫说享乐,连行坐也难自如。
古仲文额上冷汗细密,忙低声道:“辛兄既如此说,小弟还能怎样?我带你去便是。”
辛独这才向罗帐望了一眼,嘿嘿一笑,语气忽又变得轻佻:“弟妹暂且忍一忍,我借你这位老相好片刻,少时便还。”
帐中女子不敢应声,锦被微微发颤。辛独左手仍扣着古仲文的肩井,半推半挟,带他离开武清侯府。
古仲文心里叫苦,却知今夜道理全无用处,只得依着手下赌徒闲汉传来的消息,引辛独往广安门外而去。夜色沉沉,街巷尽寂,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传来,像敲在人心上。
广安门一带旧为蓟城遗址,城外树木深密,烟柳连绵。夜雾浮在枝叶之间,远远看去,仿佛一片青灰色的云。古刹烟柳寺隐在树影深处,飞檐半没,墙外荒草映着微弱星光,越发显得幽冷。
二人方才贴近寺前,忽见一道黑影疾掠而过,快如飞隼,倏然投入寺内。辛独双眼一亮,原以为还须费一番搜寻,不料才到此地便见踪迹,不由咧嘴而笑。他松开扣着古仲文肩井的五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道:“耽误了你这一刻春宵,倒也不算白来。回去替我向弟妹赔个不是,我改日送她两件像样珠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古仲文脸上却无半点轻松,只苦笑道:“到了这一步,辛兄还叫我往何处走?”
辛独一怔。便在此时,身后草木深处忽然传出一阵阴冷笑声。那笑声不高,却像贴着背脊钻入耳中,使人遍体生寒。
辛独本欲来个瓮中捉鳖,竟未料到对方已悄无声息贴近身后。他心头火起,猛然旋身,掌势随身而起,直扑笑声来处。草丛刷地分开,一条黑影拔地冲天,半空中轻轻一折,已越过辛独掌风,不但叫他扑了个空,还在转瞬之间欺到他身后。
辛独一生素以轻功自负,今夜只这一照面,便知来人身法远在自己之上。可他性烈,既已出手,便无退意。他低喝一声,身随掌进,右臂横切,掌风如刃,直取对方右肩肩井。
夜在晦日,四野无光。辛独目力虽利,也只隐约看见来人穿一袭长衫,身形瘦削,举止却极斯文,身法轻灵得近乎诡异,余者皆瞧不分明。
那人不接不架,只在掌风将及之际微微一飘,便让辛独这一掌落在空处。辛独心中更怒。他明知对方本事高过自己,却不肯一招退却,更不愿在古仲文面前留下畏缩之名,便暗聚内力,右臂青筋微起,暴喝道:“看掌!”
掌声未尽,他第二招已直震对方幽门穴。那长衫人似对辛独路数了若指掌,胸腹间轻轻一吸,瘦长身躯便向后移开三尺,恰到好处地让过掌劲。辛独这一掌力道虽猛,却只震得草叶乱飞,仍未沾得对方衣角。
两击不中,反被对方如此戏弄,辛独胸中凶气更盛。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关节似有轻响,第三掌残骨碎尸骤然推出,掌风沉浊,杀意已重。
那长衫人冷哼一声,仍不还手,身子横移数尺,又将这一招避开。三招过后,他竟未出一式。辛独面上青气隐现,再也忍耐不住,厉声道:“朋友究竟是谁?这般戏弄辛某,莫非真不怕我陆地神魔从此缠上你?”
长衫人立在树影间,语声冷淡,带着一丝讥诮:“陆地神魔辛独,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谁都知道一旦与你结怨,你便如冤魂附骨,轻易甩脱不得。可惜你今夜遇见的是魏庄。你偏要缠上我,也只算你八辈子霉运到了头。”
辛独心头一沉。大漠第一恶魏庄,边荒黑道中人提起此名,往往不称姓名,只以“狼心犬肺”相呼。他凶名之盛,辛独与古仲文早有耳闻。只是眼前这人外貌斯文,年纪看来不过四十上下,若非亲耳听他说出名号,实难将他同那个恶名昭着的凶神相连。
辛独知今夜自己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反倒把心一横。他转头看向古仲文,咧嘴笑了笑,笑中却无半分轻松:“古老弟,还是你眼力好。今夜你我二人怕是要并肩走绝路,一同去黄泉作伴了。”
魏庄站在树影之下,袖中缓缓探出手来。掌心有三粒药丸,色泽灰白,在夜色中泛着一点冷光。他语声忽然和缓,仿佛方才的杀机不过一阵过耳寒风:“此处并非绝境,二位也不必急着同赴黄泉。我只须以五鬼截经断脉之法,在你二人身上轻轻点几处穴道,再请二位替我将这三粒药丸投进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的饮食之中。事成之后,我即刻替你们解穴,另奉白银十万两,算作酬谢。”
辛独听罢,仰面大笑。夜风吹得荒草乱摇,他笑声粗厉,震得寺墙外的枯枝簌簌作响。他盯着魏庄,丑怪面容上反露出几分森然快意:“姓魏的,你我虽是初见,你倒真摸透了辛某的脾胃。你知道我贪财,也知道我怕死,才拿这些话来试我。可惜你今日看错了人。若是两年前,辛独说不定真会伸手接药,还能替你把那三个人毒倒……”
他口中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周身劲力已暗聚至极处。话声未落,他整个人已如暴风卷起,双掌齐出。左掌如北海屠龙,右掌似南山斩虎,一取魏庄面门,一击其前胸;同时脚下阴狠一撩,直踢对方下盘要害。三路齐发,快、狠、毒尽在一瞬之间,竟是要趁魏庄听他说话分神之际,将这大漠凶人毙于掌脚之下。
只是今夜他所遇之人,实在强得出乎常理。双掌一脚将及未及之际,魏庄身形忽然在原处一黯,似被夜色吞没。辛独眼前一空,心知不好,还未及换势,右侧已多了一缕寒意。魏庄手臂微屈,一记滚龙肘沉沉捣出,正中辛独左肋。
辛独惨吼一声,如旱雷破空,身子横飞出一丈有余,重重跌在荒草之中。肋骨已被那一肘震断,陷入内腑,胸口血气翻涌,连呼吸也顿时乱了。古仲文只看了一眼,便知他生机已绝。
古仲文平日纵是贪赌好色,性命关头却自有一股热血。他见辛独倒地,双眼倏然泛红,也不顾自己武功相差甚远,双手一扬,一式撕胆裂肝从背后扑向魏庄,竟要以性命换他一伤。
魏庄连头也未回,身形忽地一旋,如影随形般绕到古仲文背后。古仲文一击落空,背心已被寒气罩住,心中陡然一沉。辛独一招毙命,自己这点本事更无生路可言。古仲文心念疾转,暗道:既然逃不脱,不如暂且假意屈从,任魏庄点住绝脉,再接下他手中毒药。纵然事后难免一死,也须将魏庄已到京城的消息送到武凤楼、江剑臣耳中,使他们早作防备。念头一定,古仲文立时垂下双手,面上露出惊惶之色,声音也放低了:“在下古仲文有眼无珠,不识魏先生当面。只求先生饶我一命,往后一切听凭吩咐。”
魏庄微微一笑,像是颇为满意。他贴近古仲文身侧,语声温雅:“古兄果然识得时务。”
话声方落,他双手已如鬼影般连点。五鬼断脉封穴之法一经施出,古仲文中庭、鸠尾、巨阙、天枢、章门五处大穴尽被封死。魏庄又顺手一错,将他双肩关节卸开。古仲文顿觉全身真气溃散,双臂软垂,再也动弹不得。魏庄唯一未下手的,只是没有点他的哑穴。
古仲文这才知道自己算错了。他咬牙抬头,眼中恨意如火,嘶声骂道:“好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
魏庄听了,反而轻轻笑了。他笑容儒雅,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语气平和得近乎可怖:“我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天下皆知,何须古老大再替我扬名?实话说与你听,我连生身父母都曾拳脚相加,嫂妹也曾被我凌辱。今日却难得发一回善心,只废你一身功力,暂留你性命。”
他缓缓俯身,看着古仲文惨白的脸,又低声道:“不过,我还要在你身上撒满毒药,再封死你的哑穴,将你这副半死之躯留在此处。若有人来救,手一碰你,便会中毒。若运气好,江剑臣、李鸣也许会因此送命;即便不能,能毒死心慈手软的武凤楼,也算不虚此局。”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称赞:“好计策。”
魏庄目光一冷。他鼻息微动,听出来人气息陌生,立刻飞起一脚,将古仲文踢向一旁,自己则凝神向声音来处搜寻。谁知他尚未看清四周,眼前忽然一花,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已站在身前。那少年双手笼在袖中,圆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
魏庄见他身形相貌,与葛一方曾提起的秦杰极为相似,心中一动,竟不自觉退了半步。他盯着少年,沉声问道:“你便是秦杰?”
秦杰来迟一步,已看见辛独横尸草中,古仲文奄奄一息,胸中怒意翻涌,脸上却不露半分莽撞。他心知凭自己眼下功力,若同魏庄硬拼,便如以卵击石。可他是李鸣首徒,又是江剑臣徒孙,既已撞见此局,便断无悄然逃命、辱没师门之理。
他嘴角微微一挑,笑得有些诡秘,望着魏庄道:“在真菩萨面前,谁也别烧假香。我就是秦杰。你可知道,小爷为何敢站到你狼心犬肺面前?”
魏庄未及答话,秦杰已抢着接下去,声音清脆而冷:“我秦杰胆子再大,也还没大到白白送死的地步。今夜敢拦你,凭的便是这两件东西。”
他说到“东西”二字,身形忽然前探,笼在袖中的双手电闪般伸出。左手梅花追魂针,右手乌云喷火筒,正对魏庄胸口与面门。两件暗器皆得自龙隐双丑,机关阴毒,发则难收。
魏庄一见那乌沉沉的铁筒与细密针孔,心头也不禁一震。他虽武功通神,见识极广,却知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旦齐发,近处绝难从容闪避。尤其那乌云火焰可罩数丈方圆,纵是他魏庄,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试。
他欺秦杰年幼,却不敢欺这两件杀器。心念一动,身形陡然倒滚,贴地翻出,随即足尖一点,疾射而退,飘落在七八丈之外。衣袂落定时,他脸上笑意已尽数收起。
秦杰双手仍稳稳端着暗器,目光不离魏庄,却知道自己方才只赢在出其不意。再多拖片刻,便难保不被魏庄瞧破虚实。所幸他命中该有这一线生机,远处风声忽急,六阳毒煞战天雷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及时赶到。
辛独虽出身黑道,平生贪财好杀,性情乖戾,少有顾忌,却有一双识人的眼睛。后来投身石城岛,竟成了侯国英麾下一员得力之人。许啸虹素知他恶名之下亦有可取之处,此刻赶到烟柳寺外,见他横尸草间,胸中怒意骤然冲起。他一言不发,反手抽出多年少用的紫藤软棒,棒影一抖,便第一个扑向寺内。
战天雷听秦杰急促说出魏庄方才现身,心下大震,深恐许啸虹孤身入寺有失。他俯身解开古仲文被封的几处大穴,掌心真力一送,将古仲文胸腹间凝滞之气稍稍导开,便欲施展烈焰趋阴步法,追入烟柳寺。秦杰却抢前一步,伸臂拦住他,低声急道:“战爷爷,寺里未必还有人。”
古仲文挣扎着坐起,面色惨白,双肩关节虽已接上,气脉却似被人抽空。他正想催战天雷快去接应许啸虹,四周草影忽然微微一动。追风怪卜葛一方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竟从烟柳寺外暗处分左右逼来,二人身形低伏,来势极快。唯独那狼心犬肺的魏庄,不见踪影。
战天雷抬眼望去,胸中怒火再难压住。自京中凶案起,虎头追魂燕凌霄、狮王雷应、陆地神魔辛独三位老辈人物相继惨死,古仲文又被废去一身功力。连番被人暗算至此,他须发俱张,忽然仰面狂笑。那笑声在荒寺外回荡,竟比怒喝更令人心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方甫一照面,葛一方便已心头发虚。他惯来机警滑脱,见战天雷怒势如山,先已生了退意。转念之间,又见自己与史大翠合为二敌一,若望风而走,必遭这瞎眼毒婆讥刺,心念一转,便生出一条阴狠计策:借史大翠缠住战天雷,自己趁隙逃生,若能使她死在六阳神掌之下,更可少一桩后患。
他手中镔铁马杆一合一振,只听轻微机簧声响,杆端弹出半尺余长的三棱凹面枪尖。葛一方身形一矮,枪尖寒芒直吐,一式一箭穿心,径取战天雷胸前要害。
史大翠哪知葛一方已存借刀脱身之意。她听得杆风骤起,铁拐随声横扫,天罗地网十八拐中的倒撒天罗随即铺开,拐影层层压落,恰与葛一方前刺之势相合。
葛一方见她果然入局,眼底寒意一闪,左手猛地滑向杆尾,双手齐握,将那刺出半截的一箭穿心倏然横展,改作横扫千军。镔铁马杆挟风卷出,看似仍向战天雷攻去,实则已为自己腾身远遁留出一线空隙。
此变起得太急,莫说史大翠绝未料到同伴会在生死关头弃她不顾,便是战天雷也未想到追风怪卜竟能一招之间卖友逃命。他身形横移,毛茸茸的大手正抓向史大翠铁拐,葛一方已借杆势贴近,随即以马杆点地,整个人凌空拔起。为使脱身更稳,他人在半空,手腕连抖,六枚蜻蜓镖分作六线,疾射战天雷面门与胸腹。
战天雷怒哼一声,六阳神掌连挥,炽烈掌风卷起,六枚蜻蜓镖被震得四散飞开,没入夜色。可葛一方借这片刻,已要远遁。战天雷杀心一起,不愿放过眼前一人,更不肯任葛一方从容逃脱,左掌先出,六阳神掌中的烈焰烘日猛然压下,正震落史大翠手中的铁拐。史大翠身形一滞,尚未及闪避,战天雷右掌已至,一式骄阳灼人沉沉拍落,正中她百会。
史大翠连一声惨呼也未发出,便横倒在地。战天雷随即转身欲追葛一方,然而夜色沉沉,荒草风动,那追风怪卜早已不知去向。
秦杰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凉,几乎连呼吸也停住。他知道战天雷并不晓得江剑臣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之间那段旧情,更不知史大翠死后将牵动吴氏兄弟何等怒火。一念至此,他只觉满腹苦意,却又无从开口。
不多时,许啸虹从烟柳寺中转出。他紫藤软棒垂在手侧,脸色阴沉,寺内已搜遍,连魏庄的影子也未寻到。三人收殓辛独尸身,又将古仲文扶起,趁夜离去。荒寺外重新归于寂静,草叶上血气未散,风过时带着一丝腥冷。
等他们去远,距现场不足半里的一片深草中,葛一方才缓缓钻出。他伏在地上听了半晌,又四面巡视,确认战天雷等人已走,这才弓着身子,悄悄掩入白石桥附近一座半塌暗楼。
暗楼中尘气阴冷,梁木欹斜,半塌的屋脊漏下几线昏淡天光。叶梦枕隐坐在阴影深处,身下只一只破旧蒲团。
葛一方将烟柳寺外所见所遇,压低声音细细说了。叶梦枕听完,久久不语,只以指尖轻轻叩着膝头,那神情不像在听一场败局,倒像在暗中推演一盘尚未收官的残棋。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来,眸中冷意已定,缓缓道:“九千岁三日后便到。今夜与明日之间,须再取一名有分量的朝中亲眷性命,借此一振辽东声势,也逼得崇祯不能不拿自己人开刀。”
葛一方听得心头一紧,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低声道:“眼下已近三更,城门难入,京外附近又哪里还有这等合适之人?”
叶梦枕唇边浮出一丝极淡的冷笑,眼底杀机微现,道:“国丈田宏迂有一胞妹,名田宏真。此妇新近丧夫,带发在花神庙中清修。她身边防备不严,杀之不难,却足以触动田氏一门,也足以激怒宫中那位小皇帝。此事一成,朝局必乱。”
葛一方闻言,精神一振,立时站起身来,顺手抓过镔铁马杆,道:“既如此,小弟便往花神庙走一遭。”
叶梦枕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五指微沉,将他生生压回蒲团之上,声音也随之一冷:“田宏真不能由你动手,须让吴氏兄弟去杀。”
葛一方一怔,抬头望向他,眼中疑色难掩,低声问道:“这是为何?”
叶梦枕手掌仍按在他肩上,声音低缓,却如毒针入骨:“吴氏兄弟与我等不同,终究难为九千岁长久所用。引他们杀了皇亲国戚田宏真,再由你暗中污毁其身,便可一举数得。既能使吴氏兄弟无路可退,为辽东所驱,又能将江剑臣师徒逼入绝境。此计虽毒,却最合用。”
葛一方脸色骤然变了。他素来诡诈狠辣,杀人害命之事并非未做过,可叶梦枕这番安排,层层相扣,连死人也不肯放过,仍使他背脊生寒。
叶梦枕见他迟疑,面色倏地沉下,目光冷如薄刃,缓缓压了过去,道:“我不妨同你说得明白些。今番诸般举动,皆是九千岁早已定下的章程,我不过代为传令而已。违逆九千岁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比我更清楚。话我已传到,命令由我下,去与不去,却在你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葛一方只觉头皮一阵发紧,胸口也似被冷气堵住。他忙不迭点头应承,口中连声称是,脸上也勉强挤出顺服之色;只是胸臆深处那股厌憎与寒意,已如地底暗泉,悄然翻涌,再非强作顺服便能压住。
便在此时,楼门忽然一响。向来衣冠斯文的吴仁焉捧着一具尸身,周身杀气腾腾地闪入暗楼。他先极轻极慢地将史大翠尸体放在地上,像怕惊动了她最后一丝气息。待他直起身来,脸色已铁青如铁,双目直逼葛一方,抬手便是一掌劈去。
这一掌尚未落下,叶梦枕已出手如电,扣住了吴仁焉腕脉。吴仁焉奋力一挣,竟未挣脱,怒火却更盛。他死死盯着葛一方,声音嘶哑而阴厉:“姓葛的,你也算辽东一带有名有姓的人物,临死却作出这等孬事。你拿我妻子替你挡掌,害她横死在战天雷手下。我若不把你寸寸碎割,怎消此恨?”
葛一方立在暗楼阴影里,背心渐渐透出冷汗。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史大翠当年武功本在吴仁焉之上,容貌也未曾如此可怖。她所以双目尽毁,面貌残损,皆因舍命救护吴仁焉而来。吴仁焉这些年对她,虽少有软语,却把感激与怜惜都藏在骨子里。今夜自己借她遮挡战天雷掌势,独自逃命,这一桩事落在吴仁焉眼里,便不是一条性命可以抵消。况且叶梦枕又逼他去做那等污秽绝伦之事。葛一方一向狡滑,自知若仍听人摆布,迟早不是死在吴仁焉手中,便是被叶梦枕拿去弃如敝履。他面上仍垂首不语,心底却已另寻退路。
叶梦枕见吴仁焉怒火如焚,并不急着相劝。他先命人置酒,亲自向史大翠尸身一揖,言辞沉痛,似有不尽哀悼。随后借着酒气,将江剑臣、李鸣等人痛骂一番,句句挑动吴仁焉胸中怨毒。待吴仁焉神色稍缓,他才缓缓转入正题,言明花神庙中有一人可杀,此人正是国丈田宏迂之妹田宏真。原定五万两的杀价,他一口加至二十万两,又许诺事成之后,愿为吴仁焉撮合九幽黑姬。
财帛、女色、血仇、怒气,一样一样摆在吴仁焉眼前。吴仁焉素以沉稳自负,此刻丧妻之痛未消,胸中又被叶梦枕言语层层挑动,终究落入圈套。只是暗楼中耽搁已久,夜色将尽,天已过四更。叶梦枕便定下主意,将暗杀田宏真之事移至次夜。
吴仁焉抱起史大翠尸身离去后,暗楼中风声更冷。叶梦枕转身看向葛一方,语气重又和缓,仍是一番勉励宽慰。葛一方心中已怀异志,却知自己若应得太快,反要惹起叶梦枕疑心。他低着头,声音里故意带了几分苦涩:“叶兄与我交情非浅,难道当真要逼小弟去做那等天理难容之事?”
叶梦枕脸色一沉,目光像寒刃落在他身上,冷冷道:“我方才说过,去与不去,在你自己。”
葛一方又缠磨数语,见叶梦枕神色愈冷,终于一跺脚,抓起镔铁马杆,转身掠出半塌暗楼。外面夜气湿重,他一入荒草,脸上畏缩之色便渐渐敛去。他心中盘算得明白,若叶梦枕叫他去污辱活人,他未必生出这等反意;可眼下叫他去坏死者之身,已非他所能忍受。更要紧的是,吴仁焉绝不会放过他。要脱叶梦枕掌握,避吴氏兄弟追杀,唯有投向江剑臣师徒,或许尚能换得一线生机。
为防叶梦枕察觉,他并未立刻现身。直到次日酉初,暮色方沉,他才悄无声息地钻入锦衣卫衙门。
偏在此时,奉旨前来督促缉凶的大太监曹化淳也在座。曹化淳本是崇祯登基前旧人,因贪心深重,又嫉王承恩总揽权柄,便处处逢迎东宫田娘娘。当日田不满死于残人堡,他曾数次在田妃面前进言,幸而崇祯未尽信枕边之语,才未过分追究江剑臣与胡眉。曹化淳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听得田宏真将有大祸,正好牵动田氏一门,他端坐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生出许多阴谋波澜。
葛一方将暗楼所闻,一一说出。江剑臣听罢,神色骤凝。此人反复无常,消息虽重,却未必全无诈计。他不待葛一方再说,抬手一指,先点倒其穴道,使他不得动弹,随即命人请来六阳毒煞战天雷、秦岭一豹许啸虹等人商议。
许啸虹听罢,眉头深锁,率先说道:“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田宏真既是皇亲,又孤身在庙中修行,须即刻接回城内。”
战天雷却摇了摇头。他负手踱了两步,沉声道:“此事多半不假,可人不能接。她一动,对方立时知晓消息泄露,反会惊走。既然我等已知其来路,不如将计就计。吴仁焉本事再高,只要入了伏,便休想从老夫掌下走脱。”
江剑臣原本要亲自前往花神庙坐镇。战天雷再三相劝,终于使他改了主意。众人议定,由面生的许啸虹先行现身,以言语点化吴仁焉,使他知难而退;若吴仁焉执迷不悟,再诱其入伏擒拿。
吴仁焉昔日行事,连江剑臣也曾以“沉稳冷静,绵里藏针”八字称许。只是人心再沉,终有被血仇与巨赏冲破之时。史大翠之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底,二十万两白银与九幽黑姬之约,又如火上添油,终于把他推向败亡之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神庙在京城近郊,地处偏僻,四面少有人家。叶梦枕早已亲自踩过地形,进退路径俱安排妥帖。天色尚未全黑,吴仁焉便如一条出穴毒蛇,悄然来到庙外。
他没有立刻入庙,先走进叶梦枕事先相中的一间小酒馆。酒馆一侧临着一泓湖水,门前草色青润,屋后有一株老丹桂,枝丫横斜,虽过了花时,叶影仍浓。人在此处落脚,既可望见庙前往来,又可借树影隐蔽,一旦田宏真离庙,也不至脱出眼下。
晚市已过,店中客人寥寥。吴仁焉随意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刚唤过酒菜,便见一个身材矮胖、年逾花甲的老者笑容满面地凑上前来。那老人拱手作揖,眼睛眯成一线,满脸讨好之色,压低声音道:“恭喜发财。”
吴仁焉眉心微动,抬眼看他。老者笑得更殷勤,像是极有把握,凑近一步道:“小老儿相人向来灵验,只一眼便看得出来,客官今夜必有横财临门。”
吴仁焉心头一沉,面上却仍淡淡。他指尖轻叩桌沿,声音低而冷:“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你若敢玩花样,小心连这条老命也赔进去。”
矮胖老人脸上笑意未改,仍低着声音,像怕惊动了店中残余的几个客人:“客官莫吓小老儿。你倒真会择地方。这一带僻静得很,若有人死在此处,既少有苦主追究,也省得再费心掩埋。”
吴仁焉听到此处,心下已是一沉。他此番暗来,本是取田宏真性命。田宏真既是国丈田宏迂胞妹,又与东宫田妃一门相连,纵使吴仁焉向来胆大,也不能全无顾忌。眼前这矮胖老人敢当面点破杀机,自非寻常酒客。他凝目看去,却见对方笑容可掬,衣履朴素,浑似一名落魄相士。
吴仁焉并未立刻发作。他心知此处人目未绝,不宜动手,便故作不悦,冷冷哼了一声,起身离开小酒馆,向西侧树林行去。湖边夜风微凉,老丹桂的密叶遮住半边天光,前方林影深黑,正可借以脱身。
他尚未走入林中,路口又多了一人。此人同样年近花甲,却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立在树影中,竟如一截铁塔,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吴仁焉停下脚步,眼神终于沉了下来。他已明白,这不是偶遇,而是有人早设在此。他缓缓道:“二位当真要管这件闲事?”
那高大老者神色冷峻,声音沉厚:“不错。”
吴仁焉肩头微微一动,似欲让开,又似欲出手,口中却道:“今夜时地皆不相宜,吴某另有要事,不便奉陪。”
高大老者目光如电,径直截断他的话:“你的要事,便是到花神庙杀人么?”
吴仁焉脸色一寒,杀机骤起。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拧,右拳已挟劲而出,一式捣碎天心,直击高大老人胸前要害。拳风未至,衣袂先动,周遭草叶被劲气压得伏倒。
那高大老者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他有意试一试吴仁焉深浅,直等拳锋逼近胸口,方才抬掌相迎。六阳神掌中的烈阳烁金自掌心吐出,炽烈真力迎着拳劲撞上。
砰然一震,树影都似微微一颤。战天雷高大的身躯只是晃了一晃,脚下稳如生根。吴仁焉却被震退两三步,足跟在土中犁出浅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战天雷仰面一笑,笑声中火气逼人:“姓吴的,你方才不是说连我也一并收拾么?”
吴仁焉牙关一错,右手再出,招化撕裂地肺。他左袖微抖,三支索魂透骨针无声射出,针芒在夜色中几不可见。暗器脱袖的一刹,他身形已向下一滚,如狡兔钻穴,拼力向林中窜去。
就在他将入林影之时,旁侧忽有一道人影闪出。紫藤软棒颤如灵蛇,悄无声息地点中他软腰肋末、近肾处一穴。此穴一中,全身气力顿时涣散,且会笑喘不止。吴仁焉身形陡然一软,便被点倒在地。出手者正是方才小酒馆中那矮胖老者,秦岭一豹许啸虹。
吴仁焉刚被制住,江剑臣便随后赶到。他见吴仁焉伏地,心中先是一松,随即想起吴艳秋,眉间掠过一丝不忍。他未等吴仁焉穴道发作、笑声出口,已俯身替他解开受制之处。
谁知吴仁焉借着穴道一松、身形弹起之势,袖中又暗藏杀着。五支透骨针电射而出,分取江剑臣胸前血阻、肝俞、幽门、紫宫、玄机五处大穴。这一下近在咫尺,阴毒狠辣,竟是要趁江剑臣手下留情之时,夺他性命。
战天雷怒火轰然上冲。他大喝一声,身形拔起,六阳神掌中火花射旗门先催其势,半空又变作烈火当空,掌力沉沉压落。吴仁焉尚未落稳,头顶百会已被这一掌击中。烈火当空比骄阳灼人更为刚猛,一掌之下,头颅几被震碎,吴仁焉当场毙命。
江剑臣正侧身闪避五支透骨针,待他回手欲阻,已然迟了一步。他望着吴仁焉尸身,心中焦灼难言,却也不能责怪战天雷。吴仁焉方才那一击,确是全无余地,战天雷盛怒出手,本无可厚非。只是吴艳秋那一层情分,终究使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冷石。
片刻之后,他敛住神色,向战天雷与许啸虹道:“此处不可久留。田宏真尚在花神庙中,凤楼与李鸣正在那里接护。二位老哥哥随我同去。”
三人随即赶往花神庙。庙门前石阶在夜色中泛着青白冷光,香火气息隐隐自门内散出。江剑臣刚踏到阶下,便见武凤楼与李鸣从庙中迎出。二人脸色皆已变了,武凤楼素来沉稳,此刻眉目间亦有惊惶之色。
江剑臣心中一紧,正欲问话,武凤楼已先将一张字柬递到他面前。那纸柬薄而微凉,像带着夜露寒气。
江剑臣料到事情必已糟到极处,反倒没有立刻去看正文。他目光先落到末尾署名。只这一眼,他指尖便骤然一僵。
柬尾赫然写着吴艳秋三字。
江剑臣如握毒蛇,手中一松,那张字柬飘然坠落在石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