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风已逼至眉睫,九幽黑姬阴海棠的衣袂被劲气卷得猎猎作响,眼看那一式阴风扑面便要落定。正厅西首角门深处,忽有一线冷冷的女子声音透出,轻而分明,像暗夜中掠过的一缕冰弦:“武凤楼,你竟下得这般狠手。”
武凤楼心头遽震,五凤朝阳刀已到半空,刀锋微微一偏,森寒之气倏然敛去。他这一收,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却已将生死之机让出一线。
阴海棠死里逃生,脸上血色尽失,方才那股悍戾之气也随刀风散尽。她不敢再恋战,身形一晃,仿佛幽烟贴地而行,径向那角门发声处掠去。
乌指玉女阴冷月立在暗影之中,衣袖微垂,声音低幽,听不出是怨是叹。她望着武凤楼收刀后的身影,缓缓道:“你闻我一声便肯止刀,便知你心里到底还未尽负旧情。若天意尚留一线,来日自有重逢之时。”
话声尚在梁间微颤,她已扶着阴海棠没入角门后的阴翳之中。门内风影一合,二人踪迹俱杳,正厅里只余刀气未散,灯焰被寒意压得微微摇动。
武凤楼凝立片刻,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眸中波澜渐敛。他心知此刻不可追逐阴冷月。黑风峡吴不残门下的枪霸强残、斧王富哙尚在此处,此二人背师入歧,江剑臣此来,原是为吴不残清理门户,若不能生擒押回黑风峡,便负了这一场义分。况且三年前他单刀下辽东,曾在石城岛与强残、富哙交过手,此二人的枪路斧势,他并非陌生;又见江剑臣以尊长之身,始终不肯痛下杀手,分明是不愿替吴不残断绝门墙血脉。三抓追魂邵一目亦陷在旧罪之中,若不将此局收住,谁也难有转身之地。
武凤楼于是踏前一步,刀背斜横,替下江剑臣所据之势。他目光扫过强残与富哙,声色沉稳,却自有锋棱:“二位该看得明白,我三师叔若真有杀心,何须与你们周旋至此?他迟迟留手,不过是不忍伤了吴老峡主一片师门之心。你们若肯弃枪掷斧,随我回峡请罪,我自会请三师叔在吴老峡主面前代为转圜。是回头,还是再往死路上走,二位此刻自择。”
枪霸强残闻言,眼中凶光陡盛,握枪的五指节节发白。他似要发作,喉间却只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未尽,眼底火色渐渐黯了下去,怒意后面露出几分疲惫与悲凉。多年迷途,一朝被人点破,他并非全无知觉,只是一步陷深,覆水难收,已不知该如何抽身。
武凤楼见他神色有变,语气放缓了些,仍将刀横于胸前:“此时伏罪,还能保住一线生机。若执迷到底,刀枪一动,便再难回头。”
富哙却早被阴海棠迷得神魂沉沦,比强残更深。他听得此语,胸中羞怒交并,双手猛然抡起月牙巨斧。巨斧一起,风声如雷,斧刃撕开灯影,直向武凤楼压下。他这一击全无退意,分明是把性命也押在斧上。
武凤楼轻叹一声,五凤朝阳刀忽然翻转,不以锋刃迎敌,只用刀背磕上斧脊。刀斧相交,轰然一震,厅中梁尘簌簌落下。二人身形同时后退,武凤楼退了三步,富哙也被震开数尺,足下青砖裂出细纹。
富哙一击未成,反更凶狠,喉间发出一声低吼,身形如猛兽扑食,再度挥斧而上。斧势沉厚,压得四周灯火一暗。
强残在旁冷眼一沉,终于不再迟疑。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斜折,似一只苍鹰从梁影间扑落,转瞬已落到武凤楼左侧。五尺铁枪在他掌中一抖,枪尖乌光如蛇,带着尖锐破风之声,直取武凤楼肋下要害。
武凤楼身陷枪斧之间,却未退乱。五凤朝阳刀在掌中一旋,先架富哙巨斧,随即反腕点开强残枪锋。叮叮数响,金铁相触,声如寒雨急落。富哙的巨灵开山,强残的毒蛇寻穴,先后被他硬生生接下。三人一触即分,又各据一方,恰成鼎足之势。
强残与富哙两招不利,眼中尽皆泛赤。枪影骤密,斧光骤沉,二人一左一右,或刺或扫,或劈或挑,配合竟严丝合缝。枪芒如寒星连缀,斧幕似乌云翻卷,将武凤楼身前身后俱封在杀机之中。厅中风声大作,烛焰被劲气压得几次欲灭,墙上人影忽长忽短,如鬼魅相搏。
武凤楼见二人到了此时仍不肯回头,胸中怒意终于一振。他长啸一声,啸音清越而沉雄,自厅心直冲梁栋。五凤朝阳刀上寒芒陡盛,刀身映出一红一紫两道幽光。他身形未见大动,刀势已如电裂长空,一式一刀三斩骤然展开。
霎时间,枪、斧、刀三般兵刃撞在一处,金铁声密如骤雨。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交手的三道人影倏然分开。
武凤楼仍立在原地,衣袍微动,五凤朝阳刀横握掌中,刀锋上寒光渐敛。强残踉跄退开,右胯已被刀气切开,鲜血沿衣摆滴落;富哙按住左胸,胸前裂出一道长口,血痕迅速洇湿衣襟。二人伤虽重,却未伤及性命。武凤楼这一刀若再深半寸,强残与富哙便再无生路。
幽魂谷中至此已无人可以主事。江剑臣看了武凤楼一眼,知他对阴冷月旧情未断,便不令众人再追杀阴氏姑侄,也不许旁人生事。他只向秦杰略一颔首。秦杰会意,寻来一辆马车,将受伤的强残、富哙扶入车中。邵一目默然走到车前,接过缰绳,跨上车辕。车轮碾过幽魂谷外湿冷的石径,众人便押着二人离谷,转向黑风峡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风峡在幽州北镇之境,藏于医巫闾山深处,距辽东北镇县西约十里。山势层层环抱,峰岭绵延,远看如六重屏障横锁天际,故又有六山之称。旧时幽州以此为镇山,隋时列入四镇,唐时又列五镇。南北百里,周回三百余里,峰峦森列,苍松翠柏间夹着古寺亭阁,观音阁、大石棚、圣水盆、旷观亭、望海亭、老爷阁、古佛龛、万年松,皆隐现于烟岚树影之间。春深之日,杏花梨花一齐开放,山道间游人如织;而此番车马入峡,风色却冷,云影低垂,只有车轮声在山壁间沉沉回荡。
吴不残见强残、富哙被押回,本欲立下重罚。依他本性,二人欺师叛门,几近不可恕,便是取其性命也不为过;至于邵一目,虽醒悟尚早,亦难逃剜目残肢、永囚峡中的刑责。江剑臣却始终不肯坐视。他数番开言,为三人剖明前因,又以师门旧义相劝,言辞不激,却字字压在吴不残心上。
吴不残怒意虽深,终被江剑臣苦劝所动。强残、富哙与邵一目三人,皆免死罪,改为幽囚五载。黑风峡石牢深处,铁门沉沉合上,三人性命终究留住。
强残与富哙自鬼门关前被江剑臣生生拉回,心中感激日深。十年之后,江剑臣幼子江枫行走江湖,二人不顾生死,追随左右,奉之如主,一生不改。
吴不残感念众人相助黑风峡,便命少峡主吴觉仁与女儿吴守美随侍为引,领江剑臣、武凤楼等人出入医巫闾诸峰。山中云气朝暮不同,松阴石径,古阁寒泉,众人或临高望远,或循涧入林,数日之间,几乎踏遍山中胜处。临别之日,吴不残亲送至峡口,山风吹动众人衣袂,吴觉仁兄妹亦执礼相别,彼此皆有不舍之意。
三日之后,一行人回到青龙桥畔边府旧宅。众人方入门庭,便见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两位老人已在府中。老家人边福见他们归来,忙前忙后,奉茶设食,虽是旧宅冷清,经他一番照料,倒也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竹、菊二女自幼失怙,漂泊日久,性子虽各有刚柔,心底却最怕离散。此番相处虽不过数日,她们早在黑衣丽人吴艳秋身上得了从未有过的依恋。吴艳秋待她们既不纵容,也不疏冷,一言一行之间,自有慈母般的照拂。二女见江剑臣独坐廊下,便一同趋前,拜伏在地。竹女垂着眼,声音微颤,道:“弟子愿留在吴夫人身边,晨昏奉侍,不再随师祖远行。”菊女平日爽利,此时也红了眼圈,低声接道:“求师祖成全。我们心里认定了她,便只想随她过几日安稳日子。”
江剑臣望着二女,再看吴艳秋立在一旁,神色虽含不忍,却未出言推拒,心中已明白她们情分已深。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道:“既是你们真心所愿,便随她去。只是日后无论身在何处,不可忘了本门规矩,也不可轻弃自身。”
二女闻言,含泪再拜。次日天色未明,吴艳秋便带着竹、菊二女离开青龙桥。三人行至门前,菊女几番回首,竹女强忍泪意,吴艳秋握住二女的手,终究没有多说。晨雾渐起,三道身影没入桥畔柳色之中。
继而又有穿肠秀士柳万堂留意边天明一生医术遗稿。边府书室中,尘封竹箱一一开启,旧纸药方,残卷札记,俱是边天明多年心血。柳万堂翻阅半日,神色愈见肃然。他向江剑臣拱手,道:“边先生医术通神,遗编散乱在此,若任其虫蚀尘埋,实是可惜。柳某愿暂留青龙桥,为他整理旧稿,使其一脉心法不至湮没。”
多玉娇听得此言,心中似早有定计。她陪在绿衣罗刹身侧,默然良久,方轻声向武凤楼道:“师父年岁渐长,江湖风雨又多。我愿陪她留在青龙桥,一来有边府可居,二来柳先生整理医书,也可相互照应。此处清静,正合修养。”
武凤楼望着她,哪里不知她是以退为进,宁肯将自己安放在青龙桥,也不愿再使他左右为难。多玉娇身世牵涉太深,前有魏银屏不能见容于天子,后有她这般身份,又岂能轻易安处宫阙朝廷之间。若随柳凤碧飘零江湖,终究居无定所,时时有险;留在青龙桥,地属明境,他来去尚便,随时可探望宽慰。况又有边天福、边天寿二老同居,旁人纵欲生事,也须有所顾忌。
他心中疼惜,面上却不肯露得太重,只低声道:“你既已想定,我便不强拦。只是遇事不可独自硬撑。青龙桥虽安稳,终究不比世外桃源。我若得暇,必来看你。”
多玉娇微微一笑,眼底却有水光,道:“你能如此说,我便安心了。”
诸事分定之后,江剑臣率众离了青龙桥,回到承德杨府。谁知刚入府未久,缺德十八手李鸣遣来的信使便急驰而至。来人风尘满面,将密书呈上。江剑臣拆书一看,眉间顿时沉下。书中所报,京城近来连生凶案,刑部两名郎中、礼部一名主事先后被刺,死状惨烈。行凶者身法奇高,来去无迹,虽有锦衣卫眼线遍布,缇骑四出,仍寻不出半点实据。江剑臣合上书信,在灯下静立良久。此变他心中并非全无预兆。吴氏兄弟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既已入局,绝不会轻易罢手;若北荒一毒叶梦枕、追风怪卜葛一方也潜至京师,从旁主持杀局,朝中风波只会愈演愈烈。李鸣身处其间,所受压力可想而知。
更令他难以释怀的,却是杨氏夫人。老人家久居承德,说什么也不肯随他离开。江剑臣屡次跪求,她只端坐堂上,神色平静而坚决。她早已命得力家将带着亲笔书信赶往石城岛,严令女魔王侯国英将江枫送至承德,由她亲自抚养。江剑臣知母亲主意已定,再三相劝,也不过徒增伤感。局势紧迫之下,他只得命武凤楼先率众南返,自己暂留杨府,伴母亲数日,再作安排。
他事母至孝,杨氏夫人亦爱子入骨,偏生先天无极派屡经大变,外敌环伺,母子之间竟难得几日承欢。如今他好容易留在膝下,心里又牵挂京城李鸣之危,夜深静坐,常见灯影如水,心绪却不能片刻安宁。
武凤楼等人离开承德第三日,石城岛的人到了。女魔王侯国英亲率侍女胡眉,带着年将六岁的江枫入府拜见杨氏夫人。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目之间颇有旧人影子。杨氏夫人原本素不承认侯国英为儿媳,此刻一见江枫,心口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孩子的神采,竟极像她昔年心头所系的司马文龙。往事猝然涌来,悲喜交缠,杨氏夫人眼眶微热,见侯国英拜伏阶前,竟破例探出双手,欲亲自扶她起来。
便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硬喝止:“且住。”
这一声来得突兀,生涩刺耳,厅中气息顿时一凝。江剑臣耳力何等敏锐,只一入耳,便知来者是谁。他心头微震,转身向外,脱口道:“尚师伯到了。”
话音未落,生死牌尚天台已跨入正厅。此人三十年前便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并称,威名极重。他身后随来的,正是女屠户李文莲。李文莲面色冷凝,目光一落在侯国英身上,厅中便似添了一层寒意。
越是这般关头,侯国英越显得从容。她不待旁人开口,仍恭恭敬敬向杨氏夫人再叩四拜,礼数毫无亏欠。起身之后,她轻轻牵过江枫,俯身在孩子耳边低语数句。江枫极是聪慧,立时趋前跪到李文莲面前。
侯国英随后与江剑臣一同上前,向尚天台执晚辈之礼。她神色温婉,举止坦然,既无半分倨傲,也无半点怯意。尚天台本是挟怒而来,见她礼数周全,一时倒不便发作。
江枫跪在李文莲膝前,仰起小脸望着她,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一条腿,声音清甜而亲昵:“娘。”
李文莲身子微微一颤。她本有满腹酸楚与不平,被这一声唤得尽数松动。她低头看着孩子乌黑清亮的眼睛,鼻头一酸,终于俯身将江枫抱入怀中。厅中紧绷的气息,也随这一抱悄然缓了几分。
侯国英见风波已平,便转向杨氏夫人,语声放得极柔,却字字清楚:“剑臣屡次拂逆多尔衮,已犯其深忌。石城岛孤悬海外,又近辽东,若有兵祸,必先受冲击。儿媳不能久侍婆母膝下,实为不孝。只是岛中尚有许多布置,须即刻赶回料理,还望婆母恕罪。”
杨氏夫人望着她,久久未语。尚天台也沉默下来。侯国英让江枫以嫡母之礼拜见李文莲,又借石城岛危急之名主动离去,将江剑臣留在承德与李文莲相处,这一番心胸与礼数,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文莲怀中抱着江枫,心中一热,终究忍不住唤道:“英姐,你何必这样急着走?”
侯国英回身看她,笑意豁达而明净,道:“莲妹日后要承西岳一派门户,岂可忘了先机二字?石城岛若无准备,一旦有变,便是悔之晚矣。我此去不过料理岛务,待一切安稳,自会兼程赶回。”
她说罢,再度向杨氏夫人与尚天台行礼,又看了江剑臣一眼。那一眼中并无怨怼,只有托付与决断。随即她转身带着胡眉离去,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庭外日影之中。
尚天台目送她远去,良久之后,胸中那股怒气终于化作一声长叹。他抚着衣袖,缓缓道:“人言固不可尽信,亲眼所见,也未必便无偏差。侯国英今日能以这般礼数待我,我尚天台若仍执一端,倒显得气量狭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李文莲怀中的江枫身上。孩子伏在李文莲肩头,正睁着一双清亮眼睛看他。尚天台神色渐缓,沉声道:“我平生自负,从不轻收门人。今日却愿破一次例,将金风三十六切、胡笳十八拍、凌虚踩云步三门绝学,一并传给这孩子。”
江剑臣听得尚天台肯将三门绝艺传与江枫,心中既感其厚,又知母亲必以此为喜,更念李文莲一腔痴情历尽苦楚,至今未得名分,胸臆间百感交并。他身形微转,已到了李文莲肩侧,伸手牵住她,又将江枫轻轻带到身前,三人一同拜倒在尚天台面前。李文莲原本抱着江枫,忽被他这般相牵,指尖微颤,眼中一热,却没有挣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尚天台俯视这一家三口,面上冷峻之色渐渐淡去,只微微抬手,受了这一拜。杨氏夫人坐在堂上,见此情景,眼底也泛起泪光。她忍了半晌,终究唤江剑臣近前,命旁人暂退数步。
江剑臣走到母亲膝下,俯身听训。杨氏夫人望着他,泪珠已从眼角滚落,声音虽低,却字字沉重:“四年前,便是在这座厅中,娘曾亲口对你说过,莲儿心地宽厚,待娘极孝,娘心里早把她当作自家人。往后你若敢薄待她半分,娘便与你没完。话说得更明白些,娘宁可没有你这个儿子,也不能没有这位贤德媳妇。”
江剑臣低着头,不敢插言。杨氏夫人抬袖拭泪,神情愈发凄楚,又缓缓道:“你父亲惨死之后,娘本该随他而去。只是想到你幼年失怙,未曾得过娘几日疼爱,娘舍不得丢下你,这才在人前勉强含笑,夜里独自垂泪,一年一年熬到今日。娘所盼的,不过是儿子、媳妇、孙儿都在膝前,一家人安安稳稳,过几日团圆日子。”
这些话,江剑臣当年已听过一回。如今母亲再提,他心中自是清清楚楚。只是他也听出,母亲将当年末尾那句怨责侯国英的话刻意略去,便知她见了江枫,又亲眼看过侯国英今日所为,心中成见已然大改。厅中尚有尚天台在座,他更不敢拂逆,只得连连应承,神色恭谨。
杨氏夫人虽已不再深恨侯国英,心底终究偏爱李文莲。李文莲当年为救她母子,几番出生入死,又为此毁损容颜,这等恩情,她一刻也未忘。今日见江剑臣不再执拗,便想使他重忆旧事,心肠再软几分。她轻轻抚着江枫的发顶,转头向江剑臣道:“枫儿初回家门,娘心里欢喜。也该叫他知道,咱们家本复姓司马。你陪莲儿去娘房中,将那幅旧方巾取来。”
杨氏夫人素来喜静。近三十年间,她一直住在杨府后院小楼。楼下布置清净,香案经卷,冷灯素幔,几与佛堂无异。杨府虽经数番风波,毕竟世代簪缨,忠仆旧人尚多,老将军杨森与三边总督杨鹤虽已先后不在人世,府中诸事仍自井然。
江剑臣与李文莲一前一后登上小楼。楼道间光影寂然,窗外树影斜落在阶上。二人尚未踏入内室,李文莲忽然止步。这个向来被江湖中人畏称为女屠户的女子,此刻竟低下头去,两行清泪无声垂落。
江剑臣心头一震。那一瞬间,昔日烈焰困身、李文莲舍命相护的凄险景象,如同火光般重又逼到眼前。他仿佛又听见她当年病色苍白、声音哀切地求他多留片刻;又仿佛看见她忍着满心酸楚,求他在婆母、恩师与萧师兄面前认下她的名分。她那时并非强求相守,只是不愿杨氏夫人伤心,不愿师门怒起,不愿旁人为难。她所求的,不过是在人前有一处立足之地;甚至说过,身后若能在江家坟前借三尺之土,立一座孤坟,便已无憾。
李文莲抬眼望见江剑臣神色恍惚,便知他也被旧事牵住。她心中酸楚更甚。她并非不明白江剑臣无情,当年只是侯国英先占了他心上最深处,才使他不得不硬起心肠亏负自己。而她那时亦自执念甚深,总以为情字一途不能三人并立,两个女子断无同嫁一人的道理。如今看来,杨氏夫人与侯国英竟都在将她往这条路上推。可她已不是昔日容光照人的李文莲,纵然江剑臣不嫌,她自己每每照见残损之貌,也难免黯然。
念头到此,她泪水又涌了出来。江剑臣再也忍耐不得,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李文莲身子先是一僵,随即软了下来。江剑臣低头望着她,眼中怜意深重,仿佛这些年的亏欠与压抑,都在这一抱之中缓缓化开。
楼梯下忽有脚步声传来。李文莲蓦地惊醒,忙从他怀中退开,脸颊发烫,眼神也乱了几分。
来者却是杨氏夫人牵着江枫。李文莲越发羞窘,不敢与江剑臣对视,只借着寻方巾之名,转身快步入了内室。
过不多时,她捧着一幅玉色方巾走出。那是司马文龙生前在宫中御戏班扮武小生时所用之物,当年所演,正是独木关病挑安殿宝一出。方巾旧色温润,虽经年深,仍收拾得极为洁净。
江枫年纪虽幼,却极有灵性。他见祖母与父亲神情郑重,便扑地跪下,一连叩了三拜,方双手接过那幅方巾。他将方巾抱在怀里,仰起小脸缠着杨氏夫人,非要听祖父当年登台演戏的旧事。
杨氏夫人本就怀念司马文龙,见孙儿这般恳切,哪里忍心拒绝。她坐在窗下,将江枫揽在身旁,慢慢说起旧日宫中戏班,说起司马文龙的身段声口,说起那一出戏里病中挑宝的神采。她说得极慢,像怕惊散了旧梦;江枫听得极静,仿佛连窗外风声也一并忘了。
这一番旧事,便深深印在江枫幼小心中。后来天下鼎沸,清兵入关,崇祯殉国,八旗铁骑踏碎山河,又有扬州、嘉定诸般惨祸相继传来,江枫胸中反清复明之志由此而坚。他后来暗助盟伯贾佛西,改名司马龙荪,以戏班为掩护潜入京城,谋刺摄政王多尔衮。虽因变故未能成事,却也使京师掀起一场大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日晚饭之后,尚天台自往书房安歇。杨氏夫人抱着江枫,片刻也舍不得松手。她看了江剑臣与李文莲一眼,忽然敛起慈色,端端正正坐在堂中,神情肃然。
江剑臣心中已隐有所觉。李文莲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袖,不敢先言。
杨氏夫人沉声道:“你们本是江湖儿女,娘也不是拘泥俗礼的老妇。咱们家连遭变故,许多事只好从权。今日不必铺张,也不必惊动外人。你二人只在娘面前一拜,便算同拜花烛。”
堂中一时静得只闻灯芯轻响。江剑臣明白母命难违,转头看向李文莲。李文莲亦抬眼望他,眸中泪光未干,却没有退避。
二人并肩走到杨氏夫人面前。江枫偎在祖母怀里,睁着清亮双眼看着他们。江剑臣与李文莲缓缓跪下,向堂上同拜。杨氏夫人受了这一拜,泪水终于落下,却没有开口,只将江枫抱得更紧。
杨府上下早已将李文莲视作少主母。她数年来为江氏母子奔走生死,府中旧人皆亲眼见过,心中自有定论。是夜虽只在杨氏夫人面前成礼,下人们却只当少主人与夫人久别重逢,并无人惊讶,更无喧哗。
后宅中早已收拾出一座大抱厦,雕梁绣户,帘幕低垂。红烛高烧,香烟细细浮在帐间,锦衾绣褥,皆是洞房花烛之设。江剑臣与李文莲入内后,侍女掩门退下,满室只余烛光与幽香。
房门方合,李文莲心中积压多年的情意便似决堤之水,再也按捺不住。她轻轻扑入江剑臣怀中,双臂环住他肩背,脸贴在他胸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江剑臣亦觉心酸,伸臂揽住她,掌心轻抚她的背脊,低头温柔相待。
李文莲在他怀中抬眼,无意间瞥见对面大穿衣镜。烛光映入镜中,江剑臣仍是面如温玉,眉目清朗,身姿俊逸,如当年一般风采照人;而她自己的脸,却满布伤痕,旧日花容早已不复。镜中二影相依,一个俊雅如玉,一个疤痕纵横,悬殊之态骤然刺入她心底。她惊叫一声,眼前发黑,竟昏厥在江剑臣怀中。
江剑臣抱住她,心如刀割。他知李文莲并非惧他,而是伤己太深。若此时空言相劝,只会使她愈发自苦。她这副容颜,本就是当年为救他母子所毁;他若因貌相而有半分嫌弃,便不配立于天地之间。
他沉默片刻,伸指轻点李文莲昏睡之穴,使她暂离惊痛,又替她与自己解去外衫,扶她入帐。待锦被覆好,红烛光影柔和下来,他才以掌心揉开她被点之穴。
李文莲内功本深,穴道一解,立时悠悠醒转。她睁眼时,见自己已在被中,外衫尽去,江剑臣正拥着她,烛影映在他眉目之间,温柔而沉静。她一生痴恋此人,历经烈火毁容,仍未曾断念。可方才镜中一瞥,终令她明白:江剑臣仍是天下罕见的美男子,而她早不是当年的李文莲。越是见他毫无嫌弃,她心中越生出不敢相配的凄惶。
她又知江剑臣点她穴道、抱她入衾,并非轻薄,而是要用最决然的法子安她的心,叫她相信他是真心接纳。想到两人若从此结为夫妇,她本该欢喜,可心中那道伤痕却在烛影里愈裂愈深。
偏在这时,她一转首,又从梳妆台镜中看见自己的脸。烛光将那满面疤痕照得分明,往日骄傲与明艳尽成残影。江剑臣正俯身替她解去中衣,神情怜惜而专注。李文莲心中一惨,忽然抬指,趁他毫无防备,点上他的昏睡穴。
江剑臣身子一软,便沉沉睡去。李文莲随即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中,泪水无声浸湿衣襟。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这一夜便是她此生最后的圆满。
江剑臣这一睡,直至日上三竿方醒。他醒来后下意识伸臂一探,却未触到李文莲身子,心中顿惊,忙睁眼望去。这一望,他竟怔在床上。
帐外烛残香冷,李文莲已换上青衣,长发虽未剃去,神情却已如带发修行之尼。她静静立在窗前,眉眼低垂,昨夜的红妆锦帐犹在,她却似已从尘缘中退了出去。
最先赶来的,是杨氏夫人。她一见此景,气得身子发抖,指着江剑臣,声音都变了:“好一个逆子!莲儿为你九死一生,连容貌都毁了,你竟连娘的话也不肯听。娘今日便不要你这个儿子!”
李文莲见杨氏夫人错怪江剑臣,急忙扑跪到她膝前,含泪道:“母亲错怪三哥哥了。此事与他无干,是儿媳自己甘愿青灯古佛,留在母亲身边,教养枫儿,以尽余生。”
杨氏夫人又急又痛,俯身去扶她,哽声道:“你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娘怎忍见你这样糟蹋自己,孤苦一世?”
李文莲勉强一笑,泪却仍在眼中。她抬头望着杨氏夫人,轻声道:“昨夜红烛燃到天明,儿媳岂会不知那是为谁流泪?可我爱三哥哥,胜过爱我自己。他一生自律最严,本不近女色。侯国英武功容貌,放眼天下少有人及,他尚且不肯轻许,若非当年因酒药两力,又怎会成就那一段姻缘?儿媳并不糊涂,看得出三哥哥待我之心,已胜过待侯国英。昨夜能偎依他一宵,已足慰平生。”她说到此处,转眼看向江剑臣,眼中柔情与苦意交织,又缓缓道:“先天无极派门规,首重色戒。我既真心爱他,便不能使他身犯二色。况且婆母年高,身边无人晨昏奉侍;枫儿年幼,更须有人教养。儿媳愿出家而不离家,在母亲膝下尽孝,在枫儿身旁尽慈母之责。求母亲成全。”
这一席话说得杨氏夫人心酸难言,江剑臣更是悲痛难抑。他想开口劝阻,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正僵持间,尚天台忽然大步入内。他神色沉重,望了李文莲片刻,转向杨氏夫人,道:“夫人不必过伤,剑臣也不必强阻。她师父那里,自有我去疏通。莲儿既已下定此心,莫辜负了她这番苦意。”
有尚天台出面,慈云师太那一关自不难过。只是李文莲如此年华,竟要以青灯古佛自守终身,屋中诸人纵不言语,心头也皆觉凄凉。
经此一事,江剑臣更不忍在承德久留。他在堂前拜别老母,又到李文莲面前深深一揖。李文莲青衣素面,静静还礼,眼中虽有泪,却不再挽留。江剑臣最后郑重谢过尚天台,便收拾行装,启程返京。
承德距北京约八百余里。以江剑臣轻功,两日一夜本可抵达,只是白昼行道,不便纵身疾驰。李文莲便亲自替他挑了一匹健马,嘱咐人备好鞍辔干粮。江剑臣临行时,她只站在阶前相送,风吹青衣,神色安静得近乎寂寞。
翌日下午,江剑臣策马登上古北口长城。此地山川险峻,关隘扼要,自古为南北往来之冲。春秋战国时,燕国曾在燕山之北始筑长城;唐时设东军、北口二守卫;五代之际,兵戈屡经此地;宋人出使辽金,也多由此道而行;元时则为大都通往上都的孔道。及至大明洪武十一年,始筑古北口城镇,分设东、南、北三门。江剑臣立马城头,遥望群山起伏,关塞风紧,衣袂在暮色中猎猎而动。
江剑臣立在古北口城头,放眼望去,但见长城随山势起伏,蜿蜒如龙,石垣高峙,敌楼错落,远峰层叠在暮霭之中,关山之气沉雄苍莽,令人胸怀顿觉一肃。
风声掠过城砖,他衣袂微动。忽然之间,身前尺许处已多了一人。来人来得无声无息,仿佛从城垛阴影里化出,面上却含着一抹温和笑意。他拱手向江剑臣一礼,声音斯文平缓:“舍妹虽未能与阁下结缡,然以阁下胸襟,当不至视吴某如陌路。此地风高,若肯席地小坐,也算一段缘分。”
江剑臣目光一凝,已认出此人正是黑衣丽人吴艳秋的同胞兄长吴仁焉。自山东残人堡初见此人以来,他从未敢轻看。吴仁焉貌不惊人,身形清瘦,衣冠举止皆像一介儒生,若置身书斋之中,绝无人会想到他是黑道中声名极重的人物。可此刻他竟能欺近江剑臣身前尺许而不为察觉,仅此一端,便已胜过江剑臣平生所遇许多强手。南天一剑、剑笔双绝、僧道俗三奇、黑道四瘟神之流,皆无这般潜踪近身的本领。便是峨嵋司徒平、北荒叶梦枕,若论此等无声逼近之术,也未必胜得过眼前这斯文中年。
江剑臣心中暗凛,面上却不露异色。他念及吴艳秋与自己牵连甚深,又被吴仁焉这一身隐藏极深的本事勾起几分探究之意,便坦然还礼,道:“吴兄所言不差。令妹与江某之间,确有一段难断的旧缘,也曾几乎缔成婚约。贤昆仲若不有意相逼,江某自当以长兄之礼相待,绝不肯使令妹心中再添伤痕。”
吴仁焉听罢,眼中微微一亮,脱口赞道:“痛快。”
他抬手请江剑臣就坐,随即解下背后皮囊,动作从容地取出一瓶酒、两只杯盏、四个纸包,逐一摆在旁边一块宽阔青石上。继而又摸出一双箸来,分放二人面前,却每人只留一根。
江剑臣只向石上一瞥,心头便陡然一震。那瓶酒封口金光灿然,杯盏玉润,雕有龙纹;两根象牙箸上,亦镂着飞龙绕柱之形。此等物件,他久在宫中侍卫天子,自然一眼便识得出,皆是御膳房与大内所用之珍器。它们绝不该出现在古北口城头,更不该在吴仁焉囊中。
这一念起时,诸般线索已在他心中连成一处。刑部两名郎中、礼部一名主事先后遇害,恐怕正出自吴氏兄弟一党之手。吴仁焉敢将宫中御用之物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便是示意他们不但入了京城,而且夜闯大内、取物如探囊。武凤楼已先一步赶回,李鸣又在锦衣卫中布下耳目,仍不能拦阻他们至此,可见来势之凶险。
江剑臣更知吴仁焉心机深沉,绝非莽撞之辈。此刻他既敢独自现身,并亮出大内禁物,便必有恃无恐。叶梦枕、卜葛一方,未必不隐伏在附近暗处;即便不然,吴仁谓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也多半同行,只待时机,欲将他困杀于这荒寒关城之上。
吴仁焉似未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只将四个纸包慢慢打开。包内俱是御厨所制腌、腊、熏、烧之味,鸡、鸭、鱼、肠各占其一,香气在城头寒风中散开,竟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富贵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菜肴摆定,含笑示意江剑臣举箸。江剑臣自然明白此酒非为饮酒,此席非为叙旧,却也不露半分迟疑,伸手拿起青石上的那根象牙箸。
吴仁焉见他取箸,笑意更深,缓缓道:“寻常饮酒,或猜拳,或行令,输者罚饮。你我虽不敢自夸,终究也不是寻常席中人。今日不妨反其道而行。”
江剑臣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示意他尽可说下去。
吴仁焉将牙箸横在指间,目光落到江剑臣左鬓,语声仍旧不疾不徐:“便以箸代剑。败者斟酒,胜者饮之。”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象牙箸已斜斜点出,箸尖遥指江剑臣左侧太阳穴。江剑臣却不与他相对,只将腕势微垂,使箸尖轻轻抵在青石板上,仿佛浑不经意。
吴仁焉一望便知,江剑臣这是有意诱他先发。他唇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纹,手腕忽然微震。那根不过数寸长的牙箸在他掌中颤动起来,箸影一圈接一圈荡开,转瞬间竟如生出无数光环,层层套叠,虚实难辨。
江剑臣心中暗暗称奇。仅凭此一手,吴仁焉内力之精、腕力之妙,便不在峨嵋掌教司徒平之下。这样一个人,竟多年敛尽锋芒,藏身黑道纷扰之中,直到此刻方露出真形。江剑臣念及吴艳秋,心中又生出几分惋惜。此人修为得来不易,若今日毁于一战,终是可惜。于是他决意暂守不攻,先看吴仁焉究竟藏有多少变化。
箸影越来越急,光圈也越来越密,似水纹相叠,又似蛛网无隙。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吴仁焉已蓄势将发。他索性不动声色,眉目之间甚至没有半点戒备之态。
果然,吴仁焉腕底一沉,内家真力透箸而出。小小一根牙箸,刹那间竟有穿金裂石之势。箸影罩向江剑臣面门,虚圈万点,寻常高手莫说抵挡,便是看清箸尖落处也万难做到。
江剑臣眼神一亮,语声从容地透过风声:“这一式五爪裂骨,果然有些火候。”
他话随箸出,手中牙箸一震,竟在寸许之间生出五点寒芒,正是以箸化剑,化入梅开五朵之意。两根箸尖在空中连连相触,只听叮叮五响,清脆如玉碎寒冰,吴仁焉那五路杀机尽被封住。
吴仁焉面色微变,眼中笑意终于收敛。他指间真气再贯,箸影陡然扩开,七道光圈一齐压下,分取江剑臣双目、双耳、鼻、口与咽喉。此招阴狠而精微,名为七煞追魂,一旦中得半分,便足以毁去江剑臣一身性命根基。
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仍未离座。牙箸在他指间轻轻一抖,七星指中点点星芒竟被他尽数融入箸势之中。箸尖忽隐忽现,连点七下,每一下都不偏不倚,正撞在吴仁焉箸头之上。七响过后,吴仁焉手腕陡觉酸麻,牙箸几乎一沉,脸上斯文之色再难全然维持。
吴仁焉腕中酸麻尚未退尽,脸色已第三次变了。他双目倏然睁大,斯文之态尽数敛去,右臂衣袖微微鼓起,浑身真力似潮水般尽汇于一臂。那根短短牙箸在他指间急颤,竟发出细微而尖厉的鸣声。旋即箸影暴涨,一式穷搜八荒骤然压出,八道森寒劲气分取江剑臣周身要处,狠毒之意,已非比试高下,而是要在一击之间将人洞穿。
江剑臣眼神骤冷。吴仁焉方才已两度失利,仍出此等绝毒杀手,实已越过分寸。他心头怒意一起,原想将九九归一的快刀精义尽化入牙箸之中,先破穷搜八荒,再借最后一势点碎吴仁焉右腕,使他从此不能以这一身阴狠功夫伤人。可念头才动,黑衣丽人吴艳秋的身影便掠过心间。她与自己旧缘未断,情分沉重,纵使吴仁焉行事狠辣,终究是她血亲兄长。
这一迟疑间,江剑臣手中牙箸已改了路数。他不取吴仁焉腕骨,只将箸势一沉一挑,化出九幽斩尸之意。箸尖似刀非刀,寒芒一闪,正破入那八道光圈之间。只听细碎急响连成一片,吴仁焉苦心凝成的八重劲环顿时散乱。江剑臣箸势余力未尽,轻轻一划,已在吴仁焉右手虎口割开一道血痕。
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吴仁焉低头一望,反而仰面大笑。他笑声爽朗,仿佛心服口服,将牙箸缓缓放回青石板上,口中道:“江三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吴某认输。”
他话说得坦然,手底却另藏机锋。那根牙箸方才贴上石面,他拇指已在箸尾轻轻一顶。牙箸贴着青石倏然射出,既无破风大响,又借石色遮掩,如一支脱弦暗箭,直取江剑臣胸腹之间。
此等一击,最毒不在劲力,而在时机。吴仁焉虎口受创,已作认败之态,换作旁人,心神稍松,势必为他暗算所中。江剑臣却从不曾低估此人,尤知他狡狯深沉,便在吴仁焉肩头微微一抖之际,已看出其中破绽。
牙箸射到半途,江剑臣左手忽然探出,五指隔空一摄,竟以隔窗取物的手法将那根牙箸稳稳收入掌中。他随即右手一振,先天无极真气透入箸身,箸尖顿生锐啸,一式九弧震日反罩而出。九道劲影分落吴仁焉面门与胸前诸穴,通太、眉冲、人中、睛明,连同血阻、幽门、肝俞、玄机、紫官等处,俱在这一箸笼罩之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仁焉脸色骤沉,再不敢硬接。他身形向后一折,如金鲤倒穿寒波,倏然退开七八步,方才稳住脚跟。风从城垛间穿过,吹动他袖口,虎口血色愈发分明。
江剑臣这才淡淡一笑。他并未追击,只俯身拿起青石上的布袋,将那瓶尚未启封的御酒、两只玉杯、一双象牙箸,以及四包御厨珍肴一一收入袋中。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拾自己行囊。
吴仁焉立在远处,望着那只布袋,面上神情几番变幻,却终究没有开口。
江剑臣收好诸物,正色看向他,语声平静而有分量:“吴兄眼力不凡,自然看得出江某方才留了分寸。你今日能全身而退,不是江某惧你,只因令妹之情,江某不能全忘。愿吴兄此后尚知止步,莫把来日相见的余地也一并断尽。”
他说罢,旋身下了城头。马儿系在城下古道旁,正低首啮草。江剑臣翻身上马,将盛满大内禁物的布袋系在鞍侧,轻轻一提缰绳,便沿着关道驰去。马蹄声渐远,终于没入山风与暮色之间。
江剑臣走后不久,长城外一片密林中枝叶微响,追风怪卜葛一方与瞎眼毒婆史大翠并肩而出。史大翠虽目不能视,脸上怒色却极盛。她走到吴仁焉身前,重重一跺脚,恨声道:“好好一局三打一的胜势,偏叫你这点狭气误了。今日错过,再到哪里去寻这般机会?”
葛一方眉头紧锁,也按捺不住怨气,冷声道:“嫂夫人这话,我也以为不差。江剑臣单身至此,本该趁势除去,岂可任他这般走脱?”
吴仁焉虎口仍在滴血,方要开口分说,忽听头顶破风声一落。长城上那座残破箭楼阴影中,一道人影飘然而下,衣袂落地无声,正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他面色冷淡,先看了葛一方一眼,缓缓道:“葛兄,梦枕有句话说得不中听,还望莫怪。以阁下功力,若与吴家大嫂相较,孰高孰下?”
葛一方一怔,随即面露不悦,道:“叶兄与我相交非浅,何以忽然有此一问?”
叶梦枕目光不移,语气仍淡:“正因相交不浅,才须问明。”
葛一方沉吟片刻,终究据实道:“大嫂天罗地网十八拐奇诡难测,我未必胜得了她。若只求自保,当还不至落败。”
叶梦枕唇角微动,似笑非笑:“你能这样说,总算还未被怒气遮住眼睛。你可知道,吴家大嫂几招之内伤在江剑臣刀下?”
葛一方神色一动,摇了摇头。
叶梦枕望向远处古道,声音更冷:“只一刀。”
葛一方脸色顿变,连史大翠也倏然抬起头来。叶梦枕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道:“不是我自抬身价。如今江湖中,除我与吴老二之外,几乎无人真正估准江剑臣的修为,连吴老大也不例外。”
葛一方压下心中震动,拱手道:“还请叶兄明示。”
叶梦枕负手立在残阳下,衣上尘色被风吹动。他沉声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诸相归平实,真机还自然;不因魔扰,不为幻迁;反虚而生明,潜心以近天。葛老弟可曾听过这些话?”
此言一出,连素来凶横跋扈的史大翠也变了面色。她盲眼微睁,声音低了许多:“叶先生的意思,莫非江剑臣已到了这一步?”
吴仁焉看着自己裂开的虎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叶大哥这一番话,倒使我醒悟过来。江三的确已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怪不得叶大哥宁可暂避锋芒,也不肯与他正面对上。”
叶梦枕没有辩解,只冷冷望着古道尽头。暮色中,江剑臣马蹄扬起的尘影早已散尽,关山仍旧苍茫,仿佛方才那一场暗斗从未发生。
京城之内,弘慈广济寺东路尽头,一座僻静院落灯火深沉。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岳父狮王雷应,正与他的亲家六阳毒煞战天雷争得面红耳赤。屋中尚有秦岭一豹许啸虹、虎头追魂燕凌霄、陆地神魔辛独、武凤楼等人,俱各凝神听着。
战天雷一掌按在桌上,烛火被震得轻轻一晃。他粗眉紧锁,沉声道:“诸位想想,李鸣是我的义子,我岂会故意长他人威风、灭自家锐气?刑部两名郎中,礼部郑文玉主事接连遇害之后,我便暗中搜查。北京九城,我几乎翻了个遍,偏偏连半点痕迹也寻不着。如今听楼儿所述,此人多半便是北荒一毒叶梦枕。我怕的正是李鸣一时失手,真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狮王雷应最疼李鸣这个女婿,也最敬服他的本事,听到此处,脸上怒色顿起,连脖颈都涨红了。他霍然起身,声如闷雷:“叶梦枕那一伙阴魂野鬼,难道真能翻天不成?在座诸位,除了曹玉、秦杰年纪尚轻,哪一个本领不在我雷应之上?我还就不信,他叶梦枕能厉害到这等地步!”
虎头追魂燕凌霄听得战天雷言语慎重,心中却仍不肯服。他端坐席间,眉峰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雷狮王这话不无道理。来者再凶,不过吴氏兄弟、史大翠、葛一方、叶梦枕数人而已。我燕凌霄倒不信,区区几名黑道凶徒,便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他话音未落,院外已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老火工道人弯腰驼背,领着两个小沙弥,合力抬进一桌素席。那道人须眉灰白,衣袖沾着灶烟,走路时腰背佝偻,似乎连托盘也拿不稳。他低眉顺眼地指挥两个小沙弥将碗碟一一摆妥,满桌不过清斋素馔,香气淡淡,在灯影下显得寻常而安静。
战天雷原本仍与众人说话,目光却忽然一凝。那一瞬,他双眼如两道冷电,从那火工道人身上掠过。道人仍旧垂着头,手势迟缓,毫无异状。待素席摆毕,他便躬身欲退。
战天雷忽然离座,口中沉声道:“且住。”
火工道人停住脚步,恭谨回身。战天雷从袖袋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似是随手赏赐。他左手递银,手腕却在袖影中一翻,电光石火般扣住了道人右腕,又将银子轻轻放入他掌心。两指已在这片刻之间搭上对方脉门。
那道人掌心粗糙,肌肉松弛,腕脉迟缓而老朽,竟如寻常年迈之人,半点内家劲力也无。战天雷眉心微皱,指力一收,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火工道人接过银子,仍是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便带着两个小沙弥退了出去。衣角掠过门槛,转眼没入院中夜色。
狮王雷应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与战天雷、少林醉圣普渡禅师同住已久,三人脾气投契,虽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却并不伤情。此时他笑得豪爽,指着门外道:“一个走路都似怕踩死蚂蚁的火工道人,也值得你这般试探?战老兄,你莫要把自己六阳毒煞的名头折在这等小事上。”
战天雷并未动怒,反而望着门口,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莫非我战天雷当真老了,眼力也钝了?”
武凤楼一直默然旁观,此刻却抬起眼,语气笃定:“伯父既未老迈,也非眼拙。那火工道人确有可疑之处。侄儿方才也看见了,只是不愿惊动暗线,才未出手。”
燕凌霄听了,忍不住哧然一笑。他靠在椅背上,半带揶揄地道:“六阳毒煞疑神疑鬼也罢,武掌门怎也跟着起哄?广济寺乃京中名刹,自辽金以来香火不绝,元时与本朝万历年间又数度修建。寺里僧众原就不少,四方挂单的行脚僧更是常来常往。换了一个面生火工道人送饭,有何稀奇?”
秦岭一豹许啸虹素来持重,见双方言语渐急,便转向战天雷,缓声道:“战兄不妨将所疑之处说清。究竟是何处不对?”
战天雷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我在此住了不少日子,寺中上下虽不能尽识,却从未见过这道人,此是一处。方才我突扣其腕,又借递银之机按住他脉门,他若有武功,哪怕藏得再深,总该有一丝反应。可他竟任我探察,筋肉衰弛,脉象老弱,真似半点本事也无。我总不能因心中疑虑,便对一个不会武功的老道人出手,所以只得放他离去。”
他话音方落,门外已有一人稳步而入。缺德十八手李鸣穿过灯影,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先向战天雷躬身行礼,随即道:“义父这回是受了他的算计。君子可欺以其方,正是这个道理。若换作孩儿扣住他的腕子,他绝不会再装老迈,必定当场拼命。因他知道,他那一套瞒不过孩儿。”
狮王雷应本来不信战天雷,却最信这位女婿。听李鸣如此一说,笑意顿敛,忙问道:“你连人也未撞见,只凭一番话,便认定他不是寻常火工道人?你还骂他小子,莫非已猜出他是谁?”
李鸣点了点头,神色已不复方才轻松:“岳父说中了。孩儿虽迟来一步,未能照面,却已可断定,那人多半便是连我师父也视为平生大敌的吴仁谓。”
厅中诸人一时俱怔。江剑臣平生眼界何等之高,众人所闻,他口中真正称得上劲敌的,也不过峨嵋掌教司徒平一人。如今忽有一个吴仁谓,名声远不及诸派宗师,却被李鸣说成江剑臣最忌惮的强敌,众人心中怎能不惊。
狮王雷应在广济寺住得日久,又仗着女婿身居锦衣卫要职,自觉寺中诸事不难查明。他越想越不甘,霍然起身,径向门外走去。他要去寻寺中执事僧人,问个水落石出。
燕凌霄心中也有同感,见雷应出门,便随之起身同行。二人一前一后跨出院门,夜色很快将身影吞没。
李鸣虽机敏过人,可此时屋中贵客满座,素席也已整整齐齐摆好,又见雷应与燕凌霄同出,心念一疏,便只当二人暂去方便,并未立刻阻拦。众人彼此让座,灯下碗箸轻响,气氛似有片刻缓和。
然而等座次让定,仍不见雷应、燕凌霄回来,李鸣脸色忽变。他猛地站起,脱口道:“不好。”
战天雷年纪最长,功力也最深,又是李鸣义父,听得这一声,心头骤寒。他左掌在桌上一按,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屋门,抢先向院落角门扑去。
众人随即起身,跟在李鸣身后赶到角门内。尚未踏出门槛,外头夜色中已传来战天雷一声狂吼。那吼声惊怒交加,震得院中树影簌簌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