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枕原欲借应答之隙,使一记七鹰翻云掌,暗向秦杰袭去。他方才未能扰乱吴不残的心神,胸中郁气未消,此刻见秦杰年幼,便动了泄恨之念。秦杰却早瞧出他目光闪烁,肩背微沉,掌心内劲暗聚,便不待他发难,忽将两手一翻,掌中各现一物,寒芒与乌光并映。他把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遥遥对准叶梦枕,脸上仍带着孩童似的天真,眼底却清亮得很,向他含笑道:“叶大叔见闻广博,想来也识得此二物。不知小侄手中这两件东西,原是何人随身之物?”
叶梦枕面色一滞,袖中暗劲顿时收住。那两件暗器本是龙隐二丑的成名凶物,近在咫尺,稍有不慎,便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他望着秦杰手中寒光,竟一时无言。
吴艳秋坐在一旁,眼波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浮起一点笑意。她先前只虑秦杰年纪尚轻,真要与席间群凶相较,武功终究差了一截;此刻见他亮出这两件利器,心中稍定,暗想这孩子虽不能力敌群凶,却足以教旁人不敢轻易近身。
花如碧见叶梦枕受制于秦杰,恐他当众失了体面,便轻移一步,冷目垂向那少年。她袖影微拂,语声寒淡,缓缓说道:“你不过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诸位长者在此,岂容你擅自插言?”
秦杰双手仍按着暗器,闻言却把身子微微一侧,像是恰好拾得一个送到脚边的机会。他抬眼看着花如碧,声音不高,却字字刺入人耳:“花如碧,当年若非你遭叶梦枕污辱劫走,流落至此,我师爷见了你,尚须按旧日名分称一声仇大婶。今日真要论不该出头,只怕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花如碧脸色陡沉,指节一紧,周身衣袂无风自动。她强忍多年的旧恨与羞怒,尽被秦杰一句话揭开,眼中杀机骤起。她低喝一声,身形已向前欺近,左掌斜削,正是王佐断臂;右手五指如钩,疾取秦杰前胸,却是饿狼掏心。掌影与爪风一齐压到,直奔秦杰右肩与心口而去。
秦杰并未立时退避,只等花如碧一掌一爪递到将老,气势已尽而身形未回,才猛然翻腕。暗扣在手心的两支丧门钉骤然吐出,寒星一闪,竟朝花如碧双掌扎去。他此举早已算定,便是要借她暴怒近身之机,废掉这个害死仇万家的祸首。
叶梦枕立在花如碧身后,眼见寒光乍现,瞳孔微缩,右掌随即拍出。一招浪翻寒塘横截而至,掌风斜卷,硬生生将花如碧身子荡开三尺。那两枚丧门钉擦掌而过,未能穿透她双手,却也逼得她惊怒交集。
花如碧脱险之后,怒意更盛,反手一探,青钢剑已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森冷。秦杰却不恋战,脚下一点,身子轻灵后撤,恰把身前空处让出,将局面交与吴艳秋。
叶梦枕恐花如碧再陷众人围逼之中,便借责备之名护住她。他沉下脸来,目光扫过席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对花如碧道:“客人远来,杯盏未温,便拔剑相向,岂是待客之道?你既为幽魂谷主人之一,怎可如此失了分寸?”
花如碧被这一喝,心头怒火方才略醒。她知席中来人,多半皆为她与叶梦枕而至,若自己再被秦杰激得先动刀兵,便等于将把柄送到众人手里。江剑臣等人正虎视在旁,一旦乘势出手,她未必尚有全身而退之机。她持剑而立,剑尖微垂,却再未贸然攻上。
席间一时沉寂,追风怪卜葛一方却在此刻缓缓站起。他拄着镔铁马杆,向江剑臣遥遥一拱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语声圆滑而绵密:“江三侠名重关内,想来深知江湖规矩。武林中人结怨,绿林道上生隙,向来先下帖传箭,邀黑白两道有名望之人到场分说,是非曲直,皆在桌前辨明。今日诸位远来关外,不问道上旧例,便要仗着一身本领踏平此地,岂不是把关外朋友全都看轻了?葛某不才,倒要替在座诸人问江三侠一句,此事究竟凭的是什么公道?”
江剑臣尚未开口,吴艳秋已霍然起身。她黑衣如墨,眉目间寒意凝住,望着葛一方那张含笑的脸,语声冷峭道:“瞧你这身行头,又有这副利口,想来便是借卜卦遮眼、以轻功暗器成名辽东的葛一方。你与叶梦枕往来甚密,旁人谁不知晓?我今日出关,不为江湖争名,不为门派结怨,只为追拿杀害义父的凶手。此等血债,轮不到你来搬弄规矩。”
江剑臣听她言辞锋利,心中微凛。他从吴不残口中早已得知,葛一方那根镔铁马杆端头暗藏三棱瓦面枪头,穿心锁喉七枪狠辣难防,又兼会泼风十八打,三十六只蜻蜓镖更是出手无声。此人敢先替叶梦枕出面,绝非仅凭一张利口。若让他缠上吴艳秋,纵然吴艳秋轻功高妙、兵刃暗器皆有过人处,终究难免吃亏。江剑臣幼年曾受仇万家救护之恩,吴艳秋乃仇万家身后唯一亲人,他岂能坐视她独受此险。
未等吴艳秋余音落尽,江剑臣已起身而立。他神色沉静,目光却如刀锋,缓缓向葛一方逼去。席间烛火轻摇,映在他衣襟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座呼吸:“秋妹所言,并无半字虚妄。杀义父之仇,夺人妻之恨,岂可与寻常梁子过节混作一谈?今日双方亲朋俱在,谁向哪一盏灯,谁靠哪一堆火,也不必藏着。葛一方,你若认定自己站在叶梦枕那边,我江剑臣便明明白白站在吴艳秋这边。”葛一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江剑臣这几句话既点破叶梦枕旧罪,又将葛一方逼到明处,再无含糊回旋余地。席间寒意渐重,杯中酒面不知何时止了微波,众人都知,话已说到此处,下一步便只能在兵刃上分明。
葛一方垂着眼,指节轻轻摩挲镔铁马杆。他素来机警,已听出江剑臣话中刀意,若此刻应承,便等于替叶梦枕先接下一场生死之争。他不愿以己身试锋,便将笑意慢慢收住,避开江剑臣逼来的目光,只顺着叶梦枕的旧案往旁处牵去。
他略一拱手,语气仍温,似是在替满座人辨明是非:“葛某所闻,与江三侠所言颇有出入。仇老侠当年之死,凶手乃翠衣勾魂柳恕芝;至于花夫人远来塞外,也是倾慕叶兄人品才貌,自愿相随。如此看来,江三侠所称那四字,未免太重。何况花夫人便在席间,旧事始末,自当由她亲口说明。江三侠虽名震关内,终究不是当年局中之人,这一桩纠缠多年的是非,恐怕不宜越俎代庖。”
这番话绕得曲折,却把叶梦枕撇在一旁,又将花如碧推到前面。席间烛影微摇,众人各自不语,空气却愈发沉重。
江剑臣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响亮,却令葛一方眉心轻轻一跳。江剑臣玉色面庞上浮起一层紫气,双目寒芒内敛,如暗夜中锋刃出鞘。他一手按着短刀,向葛一方缓缓道:“葛一方,江湖传你舌底能翻云覆雨,今日果然不虚。黑能由你说成白,败絮亦能叫你说作锦绣。只是口舌再利,终究要看能不能胜过刀锋。江某只问你一句——花如碧投向叶梦枕,究竟是在仇万家尚在人世之时,还是在仇万家遇害之后?你答。”
葛一方眼神一凝。他先前本欲借规矩压人,借旧案转圜,可江剑臣只拈出这一问,便如将乱麻一刀截断,令他再难含混。他唇角动了动,才吐出一个迟疑的字:“这……”
话到此处便断了。葛一方纵有万般辞锋,也不能在满座人前替花如碧抹去先后之别。
吴艳秋乘势踏前一步。她黑衣垂地,面上不见激动,眼底却沉着多年积压的寒光。她环视席间诸人,声音清冷而分明:“我查访多年,义父虽死于柳恕芝之手,背后主使却是叶梦枕。花如碧在义父未亡之时,早已与叶梦枕暗通情意,后来又盗走那部《道德真经》,逃入关外。此事我今日既敢当众说出,便已不再容人以言辞遮掩。”
她说到此处,目光转向江剑臣,神色稍敛,语声却更坚定:“义父生前,曾与剑臣议过我的婚事。虽因大祸突至,姻缘未成,可剑臣于仇家仍有半子之分。他今日为我作主,为义父索命,名正言顺。话已至此,若不愿沾此血债,此刻便可离席;若要替叶梦枕、花如碧挡在前头,便站出来,各凭本事了结。”
她话音落后,席中一阵寂然。
地府主簿韩风起与阴曹司命薛雨茫对视一眼。二人久受叶梦枕豢养,平日倚为臂助,虽忌惮江剑臣,却未曾把吴艳秋放在眼中。此刻听她句句锋利,直指叶梦枕与花如碧的丑事,心头护主之念顿起。薛雨茫先自座中走出,衣袖微扬,阴沉的面容在灯下显得越发冷硬。
吴艳秋正要迎上,秦杰已从旁边一晃而出,轻巧地拦在她前面。他知有吴不残在席,胆气更足,也不怕江剑臣日后责备他多事。他身量尚小,却站得极稳,仰面望着薛雨茫,眼珠一转,神情反倒愈发恭谨。
薛雨茫见对手竟换成秦杰,眉头顿时皱起。他与韩风起皆是成名多年的绿林巨魁,若与这少年动手,胜了也有以长凌幼之嫌,若一时失手,更是声名尽丧,晚节不保。他冷冷看着秦杰,眼中不屑之意已露。
秦杰却似全未瞧见,反而端端正正向他一揖,语声谦卑得很:“晚辈自知浅薄,本不敢在前辈面前献丑。只是今日既已站在此处,终不能缩到旁人身后。还请前辈随意赐下几招,使晚辈开开眼界,也不算白来一场。”
他说罢又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言辞柔顺。薛雨茫纵然心狠,当着满座成名人物,也不好立刻逼他退下,更不好劈面下杀手;可若自己退开,又失了叶梦枕门下的脸面。他沉默片刻,只得沉声道:“你先出招。”
秦杰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仍是满脸恭敬。
薛雨茫眼中疑色一闪,按捺着怒意问道:“你为何还不动手?”
秦杰垂手而立,像是认真受教一般,慢慢答道:“家师曾告诫晚辈,惯于抢先伤人的,多是心术不正之徒;真正有身份的人物,往往肯让旁人先递一招,自己不急于还手。前辈名望在外,自然该由前辈先赐教。”
吴艳秋站在后面,眼中笑意一闪即敛。她已听出秦杰言中藏锋:先把“抢先伤人”扣成恶名,再请薛雨茫先出手,逼他无论应与不应,皆难从容。
薛雨茫果然面色一沉。他冷哼一声,袖中手指微曲,却强忍住没有发作,只压着声音道:“凭你方才那番话,我若先动手,岂非正应了你的说辞?仍是你先来。”秦杰似是恍然,脸上露出几分懊悔,又向他赔了一揖:“晚辈言辞不慎,倒把前辈架住了。若仍请前辈先出手,便像是逼前辈担那不好听的名声。可我二人总不能这般对站到天明。不如这样,晚辈先随意比划两下,不算正式进招,随后再请前辈指点,前辈以为如何?”
薛雨茫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这少年姿态低顺,言语又留了余地,若再推拒,反显自己失了气量。于是他微微一点头,算是允了。
这一点头刚落,秦杰眼中的顽色便一闪而过。他探手入怀,寒光骤然弹出,三阴绝户刺已握在掌中。
薛雨茫脸色微变,脱口低喝道:“你一个少年,怎会藏着这等阴毒兵刃?”
秦杰唇边露出一点笑意,手腕已轻轻一沉,刺尖斜指薛雨茫腰腹。他仍用恭敬口吻说道:“既从晚辈身上取出,自然便是晚辈之物。前辈留神。”
“神”字未落,他身形陡进,一招樊哙屠狗猝然递出。刺光贴地而起,又斜翻上挑,来势刁钻狠辣,正是郝必醉所授三招之一。
薛雨茫万不料秦杰一出手便如此凶险,怒气霎时涨上面颊,脸色青紫交错。他仓促间连退四五步,才避开那一刺的余势。脚步尚未站稳,右手已向腰间探去,欲取那条九合追魂索。
秦杰却忽然收势停住,三阴绝户刺斜斜垂在身侧,仰头望着薛雨茫,神色仍旧天真,语声却清清楚楚:“前辈,方才你我约定的,是不是晚辈先随意比划两下,并不算正式交手?”
薛雨茫手指已触到索扣,闻言却是一僵,目光沉了下来。
薛雨茫怔在当地,手指尚扣在九合追魂索的机簧上,取也不是,放也不是。秦杰却仰着脸,神色坦然,声音清脆地说道:“前辈,方才满座皆闻,晚辈只是先虚虚比划两下。如今才一招过去,前辈便要还手,岂不教人说阴曹司命连一个孩子的话也守不住?”
薛雨茫这才明白,自己已被这少年一步一步引进圈中。他胸中怒火翻涌,偏又无从反口,只得硬生生将探向腰间的手收了回来。
秦杰见他收手,便不再多言,脚下一滑,第二次递出那招樊哙屠狗。刺光斜斜一闪,仍是方才那一路数,来势却比先前更稳。薛雨茫只当这一招乃是重行起算,侧身让过,心下暗自冷笑。谁知秦杰身形一转,第三招刺出,仍旧是樊哙屠狗,起落方位几无差别。
薛雨茫斜跨半步,避开刺尖,脸上怒色更浓,忍不住沉声道:“你为何只会这一式?”
秦杰手中三阴绝户刺不收,眼中却满是认真之色。他向薛雨茫微微欠身,答得极为从容:“晚辈既说只是随手比划,自然不能拿真章法压人。若一出手便变幻百端,岂不算失信?”
薛雨茫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随他一招一招地耗下去。秦杰却远比旁人所料更能沉得住气。樊哙屠狗这一式,他翻来覆去施展,或偏左三寸,或迟来半息,或刺尖贴地,或腕势微翻,表面仍似同招,内里却在暗暗试探薛雨茫的步法、气口与闪避习惯。薛雨茫先时尚谨慎,连避数招之后,只觉这少年不过以一式胡搅,心中戒意渐轻,怒气却被一点一点挑了出来。
秦杰等的正是这一刻。
第十八次刺出之后,他身形忽然一收,随即骤然前窜。三阴绝户刺不再走樊哙屠狗旧路,锋芒一隐一现,竟如药入沉疴,先不见影,后已抵身。薛雨茫心神方乱,脚下还按着方才那式的避法,等察觉来势已变,腹间寒意已然透入。刺尖自小腹没入,从软肋旁穿出,血线骤然一溅。
这一刺虽未立取性命,却伤得极重。薛雨茫身子一晃,面色霎时灰白,踉跄退开,连腰也直不起。
席间众人皆为之一静。秦杰收刺而立,神色仍不慌不忙。
鬼手抓魂万凌霄却看得不明。他未能认出这一式乃抬手不空郝必醉的秘传绝招,只见秦杰身法古怪,便从鼻中冷冷一哼,声音里满是不屑:“这等歪歪斜斜的手法,竟也能伤人?只怪薛雨茫心浮气粗,自己送了破绽。”
秦杰闻声转过脸去,望着万凌霄,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他将三阴绝户刺轻轻一横,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骄气,却并不粗莽:“万兄既觉得晚辈这两下不堪入目,不妨亲自指点一二?”
万凌霄本就不愿在人前示弱,听他当众相邀,便冷笑着走出几步,阴沉目光在秦杰手中兵刃上一掠,问道:“倘若两招之内伤不了我,又当如何?”
秦杰咬了咬牙,脚掌在地上一顿,像是被激起了倔强之气。他挺胸说道:“若两招伤不得万兄,晚辈便站在此处,也让万兄从容还我两招。”
话音尚未散尽,秦杰身形已如弹丸般射出。他并不再以樊哙屠狗虚耗,第一招便径用药到病除。万凌霄方才口中轻蔑,心里并未真将这少年放在眼中,此刻只觉眼前寒芒一晃,刺势已到腹前。待他急急侧避,仍慢了半分。三阴绝户刺自小腹斜入,又从软肋旁透出,所伤之处竟与薛雨茫一般无二。万凌霄闷哼一声,身形摇摇欲坠。
葛一方眼见盟弟受创,神色骤变,拄着镔铁马杆便纵身而出。秦杰却早已收刺回身,朝万凌霄端端正正一拱手,像是真受了对方相让一般,轻声说道:“多谢万兄承让。”说罢身子一闪,已退到江剑臣身后。
吴不残见葛一方出面,手中拐杖一顿,便要起身。江剑臣却已先一步按住他的肩头。那一按并不重,却使吴不残身形一缓。江剑臣俯身向他低声一笑,随即朗声道:“师长在座,弟子自当代劳。只要剑臣尚在,怎能劳你老人家亲自下场?”
话落之时,他借着按肩那一分反力,身形已飘然掠出,衣袂微动,人便稳稳落在葛一方面前。
葛一方几番避让,终究仍与江剑臣对上。他眼底阴气一闪,双手横执镔铁马杆,沉声道:“请江三侠赐刀。”
江剑臣眼角余光扫过席间。叶梦枕与八指铁佛皆在旁侧,今日恶战未尽,他虽自负,却不愿无谓消耗内力。于是右手入怀,缓缓抽出那柄特制短刀。刀身不长,寒光却沉,映得他眉目愈发清冷。
葛一方见刀已出,马杆倏然一挑,一式指点江山先虚晃江剑臣面门。杆影轻快,似真似假。江剑臣却站如山岳,连衣襟也不曾动一下。
葛一方心中一沉,双手随即一拧马杆,指下暗按机括。只听轻响一声,杆端弹出半尺三棱瓦面枪头。寒光甫现,已化作一箭穿心,直奔江剑臣胸前中腑穴。
江剑臣仍待枪锋近身,方才翻起左掌。一式分云捉光手平平探出,竟要以血肉之掌去拿那三棱枪头。
葛一方深知江剑臣厉害,岂敢真让他扣住兵刃。他双臂一吞一吐,枪势立变,寒芒折向上挑,化作利矢穿云,刺向江剑臣左肩肩井,逼他撤掌用刀。
江剑臣轻轻一笑,先前下沉的左手忽然反托而上,掌势由捉化托,仍旧朝枪头迎去。葛一方眼底怒意一闪,脸上泛起赤色,咬牙催劲,马杆连点,化作金鸡乱点头。上取面门,下扰前胸,真正杀着却藏在中路,骤然一点,直锁江剑臣咽喉。
这一枪既快且毒。江剑臣却似早已看破其中虚实,左手食、中二指并起如戟,一式飞星暗渡斜斜递出,分毫不差地点在三棱枪头中段。精铁相震,葛一方只觉臂上一酸,整根马杆被点得向外荡开。
葛一方脸色变幻,忽然收势弯腰,口中说道:“江三侠指法绝妙,葛某今日领教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借弯腰之势骤然侧转,双手横送马杆,枪头贴胸而入,一式虎帐夜点兵猝然刺出,疾取江剑臣胸口当门穴。此穴为人身要害,一旦被此等黑道高手点中,生死便在顷刻之间。
江剑臣却早防着他这一手。葛一方认输之言尚未落稳,他眼中寒意已现。只见他仍用左掌,掌缘如刀,陡然下切,一式撼地动天劈在镔铁马杆之上。那杆身受力猛沉,枪头连同前端被硬生生切压入土。与此同时,江剑臣身形向前一探,左掌余势不绝,实实印在葛一方右肩。
葛一方闷声一震,肩胛间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整个人被这一掌震出丈余,右肩琵琶骨尽碎。亏得他内力深厚,轻身功夫亦臻上乘,落地前强忍剧痛连翻三次,才勉强卸去掌力。最后他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渗出,右臂已垂软不能抬起。
席间连败数人,杀气愈盛。八指铁佛缓缓站了起来。他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深积,此刻一步迈出,僧袍无风而鼓,阴沉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江剑臣身上。
八指铁佛一步踏出,吴艳秋心头便是一沉。她望着法元那副沉重身躯,又看见两个小沙弥正候在侧旁,心中已猜出几分:这凶僧自恃天生神力,又有那柄八十四斤的月牙铲,分明是要先耗江剑臣真气,待他气力渐衰,再由叶梦枕出手。若任其如愿,江剑臣纵有绝世之能,也难免陷入连番苦战。
她爱江剑臣甚深,哪里肯容这等毒计成形。指尖已悄然扣上肩后的蜈蚣钩,袖内火云钉亦暗暗贴腕。她宁可自身与法元同受重创,也决不让凶僧先缠住江剑臣。
法元却似全不在意旁人心思。他怪目斜睨江剑臣,嘴角现出狞笑,缓缓说道:“洒家当年与贵派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曾有一段旧怨。此后山河隔远,久无相逢之日。今日既遇江施主,便借此了结。洒家佛门之身,到底未能尽忘尘缘,还请江施主莫要见笑。”
他话音未尽,中间大厅上忽有一阵粗重笑声传来。那笑声里夹着喘息,像是有人一边赶路一边大笑,随即便有个宽厚而含讥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法元,你这秃驴满口胡言,倒也编得顺溜。你同我大师兄郑公道,岂止是些许旧怨?分明是他断了你两根手指,才教你落了个八指铁佛的名号。你后来躲到辽东,也不是山河阻隔,而是怕我大师兄再来寻你。今日你借叶梦枕的势,又仗着自己一身蛮力,想毁我徒侄江剑臣,既报旧仇,又扬恶名,只可惜算盘打错了。剑臣如今的修为,已在我们天山三个老头之上。待三老子把手里这只烧鸡啃完,再下去同你算账。”吴艳秋闻声,胸中忧意顿松。来人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法元却脸色一变,怒意骤起。他最恨旁人揭他旧耻,此刻被沈公达当众点破,眼中凶光顿盛。他把手向后一伸,两个小沙弥立刻抬来那柄月牙铲。
沈公达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未敢有半分大意。他臃肿身形立在厅边,先低低叫了声:“好热。”随即把那件过膝破大衫脱下,团在手中。此举看似随意,实则为防法元暗放七十二面夺魂钹。若换了旁人,未必敢在这凶僧面前如此从容跃下,沈公达却偏偏做得不紧不慢。
法元似也忌惮他那张利嘴,怕暗算不成反受讥笑,竟未在他跃下时骤下毒手。
二人面对面立定,众人才看清那柄月牙铲的形貌。铲身通体熟铁,粗如鸭卵,长逾七尺;铲头甚阔,月牙寒光森然,钢环稍震,便发出沉沉响声。此等重兵刃,又握在法元这般神力之人手里,满座先天无极派一方,除沈公达与江剑臣之外,纵是黑风峡主吴不残,也未必适宜硬接。
法元虽凶横,却不敢轻视沈公达。他左手横铲,斜拦胸前,右手作了个问讯,沉声道:“沈施主,不必在洒家面前装疯卖痴。口舌再利,终究不能挡死。今日洒家若超度不了你,你沈胖子也决不会轻易放过洒家。既如此,还是凭手上功夫说话。”
沈公达侧目看了江剑臣一眼。江剑臣才欲上前,便被他一道严厉目光止住。沈公达喘了口气,抖开手中破大衫,向法元笑道:“可惜我沈公达一生有钱便换酒喝,至今也没置下一件趁手兵刃。今日只得劳烦这件破衣裳,替我遮挡几下。”
法元被他说得双目微红,冷冷道:“洒家早知遇见你沈胖子,胜负生死尚在其次,少不得要受你一番羞辱。罢了,洒家认了。看铲!”
“看铲”二字出口,月牙铲已随臂而起。钢环震响,沉声如铁索拖地,铲头裹着狂风,径向沈公达胸前砸去。
沈公达武功虽高,却不肯贸然硬接这等千钧重器。他脚下斜跨两步,肥大身躯向左横移,手中破大衫随势一抖,布影贴着铲杆而上,直缠法元腕间。
法元在这月牙铲上下过四十年苦功,招式虽重,却并不笨拙。一铲落空,见破衫缠来,他后把忽然前提,铲头下压,铲尾反现。青光一闪,竟从下路疾戳沈公达右软肋。变招之快,劲力之猛,令旁观者皆暗自心惊。
沈公达脱口赞道:“好铲法!”
话声未落,他那双多耳麻鞋已贴地滑出。肩不晃,腰不摆,肥胖身子竟向前移出三尺,恰将那致命一戳避开。
法元一招未老,铲尾顺势横甩,沉沉砸向沈公达后心。他这一变暗藏后手,正要逼沈公达向右闪避;只要对方身形一偏,他便翻开前把,使出五丁开山,以雪亮铲头猛拍对方头顶。
沈公达却外貌粗拙,心机极细。他既不右移,也不前抢,反而弯腰向后坐去,肥大身躯骤然一沉。那拍向顶门的一铲,便贴着他头上掠过,未伤分毫。
法元连番落空,怪目怒睁,右脚向外一滑,整个身躯陡然旋转。月牙铲挟着风声横扫而出,一招狂风扫败叶,直震沈公达下盘。
这一铲来得既疾且重,沈公达才不再贴身逗留。他破衫一带,身形借势向左移出八尺,姿态似拙实巧,正是一式斜挂单鞭。
法元却已动了拼命之心。横扫落空,他身躯压得更低,铲势随腰再转,几乎毫无停顿。月牙铲贴地盘旋而来,又是一招盘旋扫打,寒光直奔沈公达双膝。
吴艳秋与吴不残同时变了脸色。二人眼力皆高,已看出法元这路铲法凶狠非常,盘旋连扫,势势相生,月牙铲一旦舞开,方圆数丈之内皆被寒光笼住,寻常身法纵能避开一铲,也难脱后面连绵而至的杀着。
却在此时,场中忽生异象。沈公达原本身躯臃肿,行止迟缓,此刻竟似换了一个人。法元的月牙铲贴地旋扫,风声如怒涛卷石,他却只以极细软的小巧身法,在铲影之间轻轻飘移。那肥大身子不见笨重,反如败絮随风,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竟总在铲锋及身前一瞬让开。
法元见连番迫击不能建功,怒意更盛,胸中那股狠劲反被激起。他双臂贯力,八十四斤月牙铲在他手中如活物翻腾,劈、碰、盖、挑、点、打、耘、划八字诀次第展开。铲头寒芒滚滚,钢环声急如暴雨,四十年苦练的一百单八路铲法,一招紧似一招,全都倾泻而出。
满座群豪看得心神皆紧。那铲势太重,来得又太快,便是旁观,也觉胸口如压巨石。
唯有江剑臣神色沉静。他最知沈公达的本事,也最明白小师叔的用意。法元原想以神力重兵耗他真气,沈公达便偏以柔软轻灵之法反耗法元。八十四斤铁铲舞得越久,耗力越巨;而沈公达手中不过一件破大衫,脚下又尽走轻巧变化,谁先气衰,已不必多问。
叶梦枕亦已看出此中关窍。他眼底阴光一闪,身形微动,便想趁隙出场,将法元换下。秦杰却一直留心着他,哪里肯教他如愿。那孩子忽然提高声音,故意满面惊喜地叫道:“今日真算开了眼界!八指大师这一套天罡地煞一百单八铲,怕是踏遍江湖也难得一见。若不能从头看到尾,岂不遗憾?三太公,你老人家多淌几身汗,也得让大师把这一百单八铲使完。”他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又朝法元抱拳,似是真心喝彩一般,朗声道:“大师这一手铲法,满座谁不惊服?既已施展到此,何不多露几招,也让晚辈长些见识。”
这一番话喊得满堂皆闻。叶梦枕若再出面相替,便像是承认法元气力不继;法元若自行收手,也等于当众退怯。二人明知被秦杰的话架住,却一时都动弹不得。
沈公达便趁这片刻,将法元一百单八铲尽数引完。直到最后一铲劲势已老,他才轻飘飘退到圈外,抖了抖手中破大衫,喘笑着说道:“八指和尚,我沈公达平生不爱赶尽杀绝。我大师兄当年既已断你两指,我又何苦再伤你?眼下酒瘾上来,懒得再陪你耗下去。让我徒侄替我接你几招罢。况且你这一百单八铲,我半招未还,也算给足了你面子,你总不能连我去喝两口酒都拦着。”
他说罢,竟真摇摇晃晃往旁边走去。
法元被这几句话僵在原地。沈公达确是白受他一百单八铲,并未还击一招;此时若再出言阻拦,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窄,输不起这场颜面。他铁青着脸,手中月牙铲仍横在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看沈公达退开。
江剑臣明白小师叔是把法元交给自己处置,也知他不愿亲手毁了这凶僧。江剑臣心中本也生出几分惜才之意,便探手抽出衣底短刀,松松立在场中,向法元说道:“师叔既有吩咐,江某只好勉强接大师几铲。”
法元已被逼到此处,想不出手也不成。他双臂一振,起手一招投石问路,铲头斜沉,砸向江剑臣左臂。
江剑臣有意教他知难,铁腕一翻,竟不避不让,反以短刀刀背迎向月牙铲。
除沈公达外,旁观诸人无不心头一震。便是吴艳秋也暗暗替他担忧。那短刀不过一尺二寸,分量远不及五斤;法元月牙铲却长逾七尺,重逾八十斤。以短刀硬格此等重兵,几乎是江湖中从未听闻之事。
法元亦觉江剑臣太过轻视自己,怪目怒翻,半途忽然变招。原本砸向左臂的一铲,陡然改作劈山断涧,力道提至九成以上,直向江剑臣顶门压落。他心中只想逼江剑臣改换身法,究竟还敢不敢以短刀相接。
江剑臣却只轻轻一笑。双足微分,短刀自下而上,刀背平平磕出。
只听一声巨震,如金钟骤鸣。月牙铲被那短刀硬生生震开,铲杆嗡嗡作响,法元双掌一热,虎口几乎发麻。
法元脸色顿时涨红。方才他对沈公达连施一百单八铲,虽未逼得对方还手,尚可借沈公达辈分名望遮掩;如今面对江剑臣这个后辈,竟被一口轻短之刀荡开月牙巨铲,数十年苦功仿佛都遭人当众拂落尘埃。他羞怒交并,第二铲怒叩天门随即砸下,已将全身功力提至十成。
江剑臣仍是不丁不八地站着,神情不动,手中短刀还是以刀背迎去。
又是一声大震。法元握铲的双手猛地一颤,只觉整条铲杆震响不绝,连铲身都热如烙铁。他咬牙强忍,才没有失手抛落。
江剑臣见他气势已挫,便趁这一瞬出手。他既不用一出必伤人的狠辣刀法,也不用疾若电光的快招,只将短刀横扫而出。招名虽是横扫千军,落势却仍以刀背为锋。
法元深知这一刀非同小可,双手急合月牙铲,沉腰蓄劲,使一式南山拒虎,将毕生功力尽数贯入铲身,猛然向外格去。
金铁相击之声骤然荡开,余音在厅前回旋不绝。江剑臣已收刀后退,衣袖微垂,神色仍旧平和。
旁观众人只见法元先后两铲,江剑臣一刀相迎,彼此各自退开,似乎胜负未分。惟有法元自己心里明白,这三番硬撼,他已败得极重。那柄随他数十年的月牙铲,被江剑臣以内家真力震得通体发烫,掌心几乎不能握持。若江剑臣再递一刀,他势必要脱手弃铲。以他八指铁佛的身份,若当众连兵刃也握不住,那比败死更难堪。
江剑臣看出他窘迫,便将短刀一收,双手抱拳,向法元缓声说道:“江湖较艺,强弱本在一念之间。旧怨旧债,若能解开,总好过越结越深。前辈若还要再战,江某奉陪;若愿就此罢手,江某亦无异议。”
法元粗重的胸膛起伏数下,面上凶色渐敛,眼底却生出惭愧。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当年与郑大侠一战,本是洒家理亏,怪不得他。今日又承江三侠顾全洒家颜面,若再不知进退,便真成了无耻之徒。”
他说罢,转过半身,左手倒提月牙铲,右掌竖在胸前,向叶梦枕苦笑道:“叶兄,并非法元不肯相助,实是力有未逮。今日之局,已非洒家能为。你自珍重,洒家告辞。”
法元身形刚欲纵起,叶梦枕忽然伸手扣住他臂膀,长叹一声,语气竟有几分凄然:“你我相交多年,今日局势既至如此,我岂忍再拖你同葬?只是此番一别,不知何日还能相见。让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旧谊。”
他说话时肩头不见晃动,人已轻飘飘掠起,落在西厢房顶。远远望去,他躬身拱手,竟似真在向法元作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杰眼珠一转,身子微微前探,心中已觉不对,正要开口提醒江剑臣,却已迟了一瞬。叶梦枕人在屋脊,双臂陡然一振,左手洒出一蓬淬毒锁心钉,右手同时扬起细如牛毛的五毒黄蜂针。两片毒芒分作急雨,直罩江剑臣与吴艳秋。与此同时,他向葛一方投去一眼,示意趁乱遁走。
变生顷刻,毒器又极阴狠。若非江剑臣与吴艳秋功行已臻上乘,耳目反应皆快逾常人,只这一刹便要被暗算得手。江剑臣短刀一振,寒光护身而起;吴艳秋蜈蚣钩横掠,身形斜旋,避开那片细密毒雨。
江剑臣眼中杀意骤现,沉声喝道:“你枉称关外豪雄,所行却尽是龌龊手段。今日江某不除你,难平此恨!”话未落,人已与刀光合成一线,向屋脊扑去。
吴艳秋心系他安危,见叶梦枕遁走得太过从容,立时急声提醒:“三哥哥,小心有诈!”
法元也在此时折身回来,横在江剑臣去路之前。他脸上已无先前凶横,语声反而沉重:“江三侠,洒家与叶梦枕相识多年,深知此人心性。他若未战而走,必是另藏毒计。穷寇莫迫,眼下不可追。”
江剑臣身形在半空微微一顿,终究压下胸中怒火,落回场中。他知吴艳秋与法元所言皆非无因,叶梦枕既敢这般抽身,身后必有更深的布置,贸然追去,反会落入陷阱。
此时场中局势又已分作数处。吴艳秋手握蜈蚣钩,拦住花如碧退路。那钩刃如墨中寒星,斜斜垂在她腕边,只待花如碧稍有异动,便能取其要害。吴不残双拐点地,缓缓逼向阴海棠、强残与富哙三人。他每进一步,拐尖便在地上敲出沉闷声响,逼得三人神色各异,却一时无人敢先动。
韩风起、薛雨茫、万凌霄三人或伤或疲,虽仍在场,却已斗志尽消。灯火之下,众人面色皆带败意。
江剑臣目光一扫,心中立刻有了计较。吴不残虽功力深厚,却未必能独力收拾阴海棠与强残、富哙三人;吴艳秋对花如碧恨极,然而花如碧毕竟成名已久,若真作困兽之斗,胜负亦不可轻言。他正欲择其一处先行援手,东墙外忽有两道人影掠入,身法一前一后,飘落无声。只凭这份轻功,江剑臣已认出是武凤楼与邵一目到了。
他心头一宽,身形一晃,便插入吴艳秋与花如碧之间。短刀寒芒微侧,挡住花如碧的去路。他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仇万家结发、却又背弃旧恩的女子,声音冷得如霜:“花如碧,你昔年负了仇大叔,投向叶梦枕,自以为得了依靠。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时贪恋的颜色。今日大难临头,他舍你而去,便弃你如敝履。你若尚存半分明白,便交出仇大叔遗留之物,自行了断,免得死得更难看。”
花如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原以为叶梦枕纵然薄情,终不至于在众敌环伺之时将她独自抛下;此刻眼见他孤身逃遁,连一句安排也未留下,心中最后一点倚仗终于碎尽。她又想起当年仇万家对她的情意与宽厚,想起自己背恩负义、盗经远走,一时间胸口如被寒刃搅动。
她惨然一笑,眼中怨毒、羞愧、悔恨相互交缠,终归化作一片灰败。未待吴艳秋出手,她反腕提剑,剑尖一转,竟直刺入自己心口。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向后倒去。
吴艳秋恨她入骨,见她伏尸,心中积恨仍难消散,蜈蚣钩一振,便要上前毁其遗体。江剑臣却已伸臂握住她手腕,掌心温和而坚定。他低声劝道:“她临死一刻,终究还有一点醒悟,便留她全尸罢。那部《道德真经》,我早料定不在她身上,必已落入叶梦枕手中。逼她,也逼不出来。”
吴艳秋胸口起伏良久,终究将钩锋缓缓压下。她望着花如碧尸身,眼中寒意未散,却未再动手。
二人再向另一边望去,武凤楼已替下吴不残,正立在阴海棠对面。他神色并不凌厉,语气也平和,却自有一股掌门人的沉稳威仪。阴海棠身后,强残与富哙神情不定,显然已被眼前败局压得心浮气乱。
武凤楼看着阴海棠,缓缓说道:“你是九幽黑姬,见多识广,怎会不知教人背师弃门,另投他派,乃江湖大忌,亦为正邪两道所不齿?幽魂谷今日亲信凋零,根基将倾,我不愿趁势再添一刀。只要你交出强残与富哙,我自会劝吴老前辈不再深究。去留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最好想清楚。”
武凤楼方才那番话,并非真对幽魂谷存有什么宽纵之意。他只是念及阴冷月,又念及小菊子自幼受阴海棠抚养,才在杀局已成之际,仍替她留下一个退步。
阴海棠却不领这分情。她鬓边寒光微颤,面上怨毒之色渐重,目光如蛇,盯住武凤楼说道:“武凤楼,你少在我面前假作慈悲。若真对阴海棠有半分好心,当日为何杀我同胞兄长,又使我娘家五个侄儿尽丧?你如今倒来责我诱人背师改投,我且问你,我的徒儿小菊子,又被你们带到何处去了?我今日既已家破人亡,便没打算全身而退。杀得一个,是一个;再杀一个,便多赚一个。”最后一字才出口,她身形已动。左手五指并张,一式铁指裂石破空抓来,指风尖细,直划武凤楼右肩;右手蕉叶剑同时一颤,剑锋横斩,寒光贴着衣影削向他左肋。两路杀招,一上一横,来得极狠。
强残与富哙立在旁侧,眼见阴海棠已然动手,心念也随之决断。二人本非天性奸恶,只因昔年吴不残一念贪图,师徒之间先有裂痕;后来又为叶梦枕阴谋所诱,被阴海棠以柔媚之态牢牢笼住,才越陷越深。此刻他们明知吴不残敢来索徒,全仗江剑臣在场。二人虽曾在徐州云龙山西黄茅岗败于江剑臣之手,却总想着那已是数年前的旧事;近年受叶梦枕与阴海棠指点,自觉功力大进,若能联手重创江剑臣,场中余人便不足为虑。
强残与富哙眼神一触,凶意顿生。强残长枪一振,如恶蛟翻浪,枪影层层卷起;富哙巨斧横开,寒芒密织,似将身前数尺尽数封死。枪斧并举,竟齐向江剑臣扑来。
江剑臣见二人攻到,心中并未十分看重。一则他自恃修为,仍将二人视作昔年败将;二则念着黑风峡门规,想将他们生擒带回,不愿立时下重手。因此枪风斧影压至身前,他只展开移形换位身法,在重重杀势间从容穿行,既不反击,也不远避,只等武凤楼先料理了阴海棠,再回手擒拿这两名叛徒。
武凤楼心中亦有迟疑。他明白只要自己胜了阴海棠,江剑臣自能轻易制住强残与富哙。可五凤朝阳刀能重归掌中,毕竟多亏阴冷月相助;小菊子又是阴海棠一手养大。种种牵连在胸中萦绕,使他虽有利刃在手,却始终不忍一上来便取她性命。
阴海棠却毫无留手之念。她知今日败局已成,反倒更像困兽垂死,剑指齐施,招招皆奔要害。蕉叶剑或作正攻,或藏虚势;翠袖消魂指忽明忽暗,时而先发后至,时而后动先临。剑中套指,指里藏剑,虚实互换,疾缓相生,一式未尽,后一式杀意已到。若非武凤楼今时武功远胜往昔,换作两年前的他,只怕早已毁在她这剑指夹攻之下。
吴不残在旁看得分明,双拐一顿,声音沉厚地提醒道:“武掌门,幽魂谷从来不是善地,阴海棠也不是肯念旧情的人。你再如此容让,反要误了自己。”
武凤楼被这一语点醒,眼中温色渐敛。他身形仍在剑指之间游走,右肩却微微一沉。只听衣底轻响,那口五凤朝阳刀已脱鞘而出,刀身一现,隐有红紫两道光华颤动。寒芒暴起时,追魂七月第一刀鬼魂捧簿已向阴海棠逼去。
阴海棠见宝刀出鞘,神色不退反厉。她蕉叶剑向前疾吐,一式魂断乌江刺向武凤楼血阻穴;可真正杀着却在左手。翠袖消魂指自袖底无声递出,一招纤指穿肠后发先至,竟直点武凤楼胸前当门穴。
当门穴为人身死穴之一。以阴海棠数十年指力,只须轻轻点实,武凤楼便难有生机。
这一招终于激起武凤楼怒意。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刀势忽变,第二刀判官查点斜斜压出,先逼得阴海棠指剑一错。随即真力贯入刀身,红紫光华陡然大盛,第四刀吊客登门长驱直入,寒芒直逼阴海棠中宫。阴海棠被刀气压住,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武凤楼既抢得先机,便不再容她缓手。刀势连环而出,恶鬼抖索、阎王除名接连递进,一刀紧过一刀,逼得阴海棠只有退避格挡,再无反攻余地。及至阎王除名尚未使尽,他手腕忽然一翻,刀光骤改,化作阴风扑面。霎时间,一片刺目寒芒铺展开来,将阴海棠周身尽数罩在刀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