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37章 改弦更张
    郝必醉一现身,林间风色似也沉了几分。吴仁焉立在一旁,面上虽不敢露出怒容,胸中却如压着一块寒铁。他比旁人更知这老人的来历。郝必醉平日酒意醺然,衣袍常带尘痕,笑起来慈和近佛,行止之间又似醉又似痴,可江湖上“抬手不空”四字非同小可,绝非浪得虚名。他若真动了杀机,便是瞎眼毒婆立时横尸当场,吴仁焉也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吞下。何况郝必醉与神剑马慕起并称“武林两醉”,名望压尽一时,他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在此人面前稍露锋芒。

    吴艳秋见兄嫂神色惊惧,心头一酸。她幼年失怙,全赖二人抚养成人,虽明知他们所行多有不可恕之处,终究难割血亲之情。她轻轻向吴仁焉夫妇递去一眼,示意二人趁隙退开,自己却移步上前,横身挡在郝必醉面前。山风吹动她黑衣衣角,越显得面色苍白。她敛衽低声道:“老前辈,晚辈知道他们罪愆不轻,只是念在骨肉旧恩,求你暂息雷霆。”

    郝必醉眼中醉意渐敛,望着她良久,忽然长长一叹。他手中酒葫芦垂在身侧,声音低沉:“艳秋,老夫今日原本不想留他们性命。”

    吴艳秋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他,唇色已淡,问道:“老前辈何以非要如此?”

    郝必醉面上怒色一闪,灰眉扬起,沉声道:“你只看见兄嫂之恩,却不肯看见他们已把心肝卖给辽东。吴氏一家若止于这二人,尚还罢了,你那二兄长吴仁谓,心机尤深,未必不是同路中人。你今日因私情一念放他们离去,日后江剑臣、武凤楼要受多少暗算,你可曾想过?”

    吴艳秋垂下头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心知郝必醉所言未必过重,却又不能亲手推兄嫂入死地。两难之中,只觉胸口如被细刃慢慢割开。

    这时玄武顶方向传来一缕极轻的衣袂声。江剑臣已自峰上折回,他心系吴艳秋安危,脚下虽快,落地却无半点声息。他见郝必醉怒意未消,又见吴艳秋神色凄惨,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仍接过话来道:“老前辈所虑,并非无因。司徒平虽旧怨深重,叶梦枕虽新近难测,在我看来,都不足成真正大患。”

    吴艳秋本已因郝必醉之言羞惭低首,此刻听江剑臣如此说,心中忽然一寒。她知道江剑臣从不轻言虚妄,他若把吴氏兄弟视作大患,便绝非一时激愤。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的胞兄与心上人刀剑相向,生死只在一瞬,她又该立于何处?念头才起,她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悲意沉沉,如秋水将涸。

    江剑臣瞧见她这般模样,原欲出口的话便被生生压回。他转眸向郝必醉望了一眼,似欲请老人到此为止。

    郝必醉却素来不肯因儿女私情掩过祸患。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声音转冷:“剑臣说得不错。司徒平纵有峨眉声势,又兼达摩一百单八剑、追魂连环十五式、碧波七绝、白眉针诸般毒辣手段,三阵相搏之后,也未必能站到最后。叶梦枕内力深厚,衣卷成刃,七鹰翻云掌与凌空断肠十三剑俱非等闲,纵能与你拼到两败俱伤,也只是明刀明枪的强敌。惟有吴氏兄弟,平日敛锋藏爪,言笑之间暗伏杀机;得势时不留余地,失势时隐忍潜伏。他们同你叔侄结怨既深,若从暗处下手,才是真正防不胜防。”

    吴艳秋听到此处,肩头轻轻一颤。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更觉难忍,便移开目光,不再逼视她的神色。

    江剑臣不愿吴艳秋再受煎熬,便向郝必醉微微摇头,随即把话头引向玄武顶。他望了一眼峰上残云,缓缓道:“我方才离开卧虎洞,直趋玄武顶,本是为寻玉勾魂花如碧,不料花如碧未见,倒遇上了萧天白、岳瑶台夫妇。”

    吴艳秋听得“萧天白”三字,心神稍稍从痛处抽离。郝必醉眼中也露出一线寒芒。

    江剑臣立在松影之下,衣襟上尚带山岚湿意。他回想适才之事,面色渐冷。乾坤一鹤萧天白昔日虽为先天无极派旧人,早已背离本门,又潜往千朵莲花山五佛顶,意欲另立门户。江剑臣待此等人,断不会如武凤楼那般宽厚。他在玄武顶上遥见萧天白夫妇,只淡淡一拱手,口中称了声:“萧前辈。”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萧天白白眉一竖,袍袖振起,厉声道:“江剑臣,你好大的胆子。你大师兄见了老夫,尚且不敢失了师叔之礼。你本是江边弃婴,若非无极龙师兄怜你、养你、教你,你早已化作沟壑枯骨,岂有今日之名?”

    江剑臣初闻此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心中雪亮。叶梦枕手段阴毒,显是早已拨动此局。只要萧天白咬定自己仍是本门长辈,不认背叛师门之罪,便可摇身成为武凤楼的师叔祖。这样一个投靠多尔衮、另怀异志之人若以长辈身份压到先天无极派头上,武凤楼纵然问心无愧,也难免声名受损,连本派清誉亦要蒙尘。

    江剑臣心念一转,故意停住脚步,侧身望向萧天白,语声冷峻:“萧天白,你背弃师门,私入辽东,又在五佛顶图谋另树无极派,早已不配列名先天无极派。我称你一声前辈,不过念你年岁已高。你若还知羞耻,便不该以本门尊长自居。”萧天白果然怒不可遏,双目精光暴涨,脚下山石被他一踏,碎屑四溅。他指着江剑臣,寒声道:“好个狂悖之徒,竟敢编造罪名,欺辱师长。今日老夫便擒你回千山五佛顶,遍邀武林同道到场,叫天下人看一看,先天无极派如何处置忤逆之人。”

    他话音未落,四周气机陡然收紧。左侧岩阴里掠出八臂苍猿岳继光,身形瘦长,双臂垂膝,落地时两掌已隐成擒拿之势;右侧松后转出赤目天王步青田,双目赤红如血,肩背宽厚,堵住下山之路。岳瑶台则从萧天白身畔缓步移开,裙袂无风自动,与萧天白一前一后,把江剑臣困在玄武顶冷石之间。四人各据一方,气势相接,山巅霎时静得只余松涛低响。江剑臣立于围中,神色不变,袖底却已有寒意暗生。

    江剑臣昔年在虎牢关外,以一双铁掌、一口短刀,连斗昆仑四友、黑道六怪、剑笔双绝、陆地神魔等十三名江湖高手,至今仍为武林中人所惊叹。只是那一战虽险,终究是刀来掌往,各凭胸中所学相争。此番他独上玄武顶,所面对的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叶梦枕素以阴狠着称,岂肯循江湖旧矩,与人单打独斗。何况暗处尚不知伏有多少凶险人物,即便只以眼前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而论,也已足够使江剑臣分心应付。

    萧天白步法一错,身形微旋,衣袂掠过山石,脸上浮出一丝阴冷笑意。他不急于出手,目光却始终锁着江剑臣,缓声说道:“江剑臣,你纵有万般言辞,也改不了一件事。我乾坤一鹤毕竟是你师叔。你若此刻知错,仍按旧礼称呼于我,老夫念在同门旧分,不会把路做绝。”

    江剑臣听罢,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在玄武顶的冷风中散开,似有金石之音。他望着萧天白,眸光清寒,徐徐道:“萧天白,我倒真该谢你。若非你这番做派,我还不能看透叶梦枕设下的这一层毒局。”

    话音甫落,他身影已动。四人之中,岳瑶台功力较弱,又立在合围一角,江剑臣掌势斜出,掌缘如刀,直取她肩颈之间。此招并非为伤人而发,而是要趁阵形未固,撕开一道缺口,退离玄武顶。

    萧天白见他一动便识破用意,面色骤沉。他低喝一声,身形倏然拔起,自上而下按出一掌。掌风未至,山巅碎草已向四下翻卷。他人在半空,借下坠之势压向江剑臣,口中斥道:“小辈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江剑臣身子一拧,衣角贴着石面旋过,右臂陡然扬起,一式“雷震天幕”迎了上去。掌力甫发,周遭寒气似被骤然震散。他这一掌并非只为化解来势,更欲试出萧天白的真实根底。

    萧天白在江湖沉浮数十年,如何肯在第一掌便泄尽深浅。他半空中腰身一折,掌势不与江剑臣硬接,反而借风斜移,飘向江剑臣左侧。只这一避,已见其老辣。江剑臣心中微动,脚下却不稍停滞。

    赤目天王步青云早候在旁,见萧天白让出方位,双眉一掀,赤红双目中凶光大盛。他咧嘴一笑,话未尽出口,掌已先至,劲力沉猛,直袭江剑臣背后肺俞。那一掌来得阴毒,若被击实,纵是铁打之躯,也要立时气血逆乱。

    江剑臣听风辨位,肩背微沉,右手忽然反探,双指并立,寒光般点向步青云腕脉寸关尺。步青云掌力虽强,这三处却是运劲要害,若再进半尺,手臂先要受制。他面上怪笑顿收,脚下连退数步,才避开这犀利一指。

    八臂苍猿岳继光看得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低声喝彩。他身子随即一拧,双臂如藤,五指成爪,自斜侧扑入。爪风擦过江剑臣衣袖,竟带出一缕裂帛般的轻响。

    三招交错,不过电光石火。江剑臣却已看得明白。四人虽各怀绝艺,终究忌惮他的名声,不肯一上来便倾力相搏。他们此刻游走试探,是要摸清他掌、刀、身法的路数,然后再图狠击。江剑臣胸中一凛,神情反而愈加沉静。

    玄武顶上寒云低垂,山风绕石而过。四人各占一方,时进时退,如环无端。萧天白掌法沉厚,岳瑶台身法轻灵,岳继光爪势诡捷,步青云掌力阴狠。江剑臣独立其间,或以掌封路,或以指破势,身形飘忽如鹤掠寒潭。每到险处,他只轻轻一侧,便从杀机缝隙中脱出;每当敌势稍露破绽,他又不急追击,只以一招逼其自救,使四人合围终难成铁桶之势。

    如此周旋半个多时辰,四人渐渐试出江剑臣武功所至。那已非徒恃刚猛迅捷之境,而是神敛于内,气宣于外,动若游龙,静如寒松。寻常暗算难以沾身,寻常强攻更难近体。若真要将他重创,四人之中少说也要折损数人。萧天白眼底阴翳愈深,心中却已不愿再赌。

    正在此时,远处密林间忽有一缕细微信号闪过。那是玉勾魂花如碧传来的退讯。萧天白一见,心中如释重负,面上却仍不露怯意。他衣袖一展,沉声向三人喝道:“今日暂且到此,来日再向他清算。”

    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早已知难,闻声各自抽身。四道人影借山石林木遮掩,倏忽没入云雾之中。江剑臣未曾追赶,只立在风里,凝望片刻,随即转身下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郝必醉听他叙罢玄武顶之事,原本半醉的眼神也清亮起来。他抬手抚了抚乱须,连声叹息,神色中竟有几分由衷赞许。老人深知萧天白、岳瑶台、岳继光、步青云四人联手之势,便是换作他与八变神偷任平吾,或天山三公这等人物,也要费一番手脚。江剑臣却能在四人环攻之下从容进退,不落下风,这份修为,已足以使前辈人物心中生敬。

    吴艳秋在旁静静听着,心中却并未因此稍安。她知江剑臣树敌已深,又知吴氏兄嫂与多尔衮一脉纠缠难解。她若只任他孤身涉险,终究不安。郝必醉与秦杰自有去处,不会同她二人一路。吴艳秋思量已定,便轻声催促江剑臣随她往幽魂谷去。她要亲自探明北荒一毒与玉勾魂另一处藏身所在,也好替江剑臣预作防备。

    幽魂谷在千朵莲花山南大沟中,原是乌指玉女亡父旧日盘踞之地。谷上有仙人台,自香岩寺东北侧可攀而上。台顶危石突兀,向北伸出,形似鹅首。三面皆临深涧,立于石上远望,群山如莲,层叠开合;俯首望谷,云气沉沉,白雾翻卷,深处幽暗不可测,似有九泉寒意自下而升。

    从九顶铁刹山往幽魂谷行去,一路山色渐深。吴艳秋始终眉目低敛,心中郁结难消。她不说,江剑臣也知道,她所苦者并非山路艰险,而是兄嫂投身辽东,终与先天无极派相敌。血亲之义与江湖大义夹在一处,她一颗心无从安放。江剑臣数次温言相劝,偶尔伸臂揽她入怀,替她挡住夜风,她却只是倚在他肩头片刻,随即又沉默下去。

    当晚二人暂宿马首山南麓清风寺。此地已近千朵莲花山余脉,山势虽不如主峰峭拔,却自有古意。残垣旧垒隐在荒草之间,黄昏时分,寺外樵歌远远传来,旋即又被松风吞没。清风寺僧人见来客气度不凡,便献上斋饭。殿中灯火微黄,木鱼声从后院隐约传来,夜色渐渐压上窗纸。

    江剑臣方欲举箸,门外忽然黑影一闪。那人似已耗尽气力,扑入殿中便跌倒在地,血腥气随之散开。吴艳秋霍然起身,江剑臣却已先一步看清来人。他目光一沉,认出此人正是黑风峡峡主吴不残门下首徒,独目怪客邵一目。

    邵一目昔日号称“三抓追魂”,一抓令人心惊,二抓可废人身,三抓便取人性命,在绿林中也算凶名不小。此刻他黑衣破碎,满身血污,独目半睁半闭,气息断续,哪里还有昔日横行江湖的模样。

    江剑臣望着地上此人,心中一瞬掠过旧事。邵一目昔年曾在保定府水鉴公署内,伙同灯前无影柳奇、地狱秀才吴仁新、瞽目飞龙焦一鹏围攻武凤楼,意欲置其于死地。事败之后,此人似有悔意,自此在江湖上少有踪迹。黑风峡主吴不残后来决意清理门户,多半也因他而起。江剑臣不知他为何伤至如此,更不知他怎会跌到清风寺来,却不能见死不救。

    他袖中藏有侯国英自明宫大内带出的疗伤圣药,当即取出一丸,俯身塞入邵一目口中。随即江剑臣盘膝坐下,一掌抵住其背心,一掌按其脉门,以自身真元替他导引气血。殿中灯焰被掌风逼得微微摇晃,吴艳秋站在一旁,凝神护法。寺僧不敢惊扰,悄然退到门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邵一目胸口才缓缓起伏,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他勉强撑起半身,独目中尽是痛楚与惭色。

    江剑臣收掌起身,脸色因耗损真元而略显苍白,语声却冷。他俯视邵一目,沉声说道:“邵一目,你为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首徒,在江湖中也曾有一席之地。昔年你利令智昏,贪色成祸,才落到今日田地。黑风峡清理门户已成定局,以吴老前辈的性情,又怎会轻易饶你?”

    邵一目不待江剑臣说尽,已是泪落如雨。他伤势沉重,胸口起伏不定,却仍以两臂支地,勉强伏下身去,额头触在冷砖之上,哑声道:“江三爷,邵一目误入歧途,罪在不赦,今日便死,也无半句怨言。只是小师妹曾于令堂大人有救命之恩,如今她身陷危厄,求江三爷看在这点旧恩上,救她一救。我便在黄泉之下,也要记着你的恩德。”

    江剑臣听见吴守美有难,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他俯身一把扶起邵一目,掌上虽有急意,力道却仍拿捏得极稳,将他安置在自己座位上,沉声道:“吴姑娘出了何事?你气息未平,不必再叩,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邵一目颤手端起案上茶盏,仰首一饮而尽,热茶入喉,才似略略续上一口元气。他放下杯盏,独目中满是悔恨,低声说道:“皆是我自作孽。当年我受七凶之首客文芳笼络,昏了心窍,做下许多不堪之事。后来得武公子点醒,方知回头,可我畏惧黑风峡门规,不敢回去领罪,也不敢再在江湖上露面。后来又听闻恩师决意清理门户,日夜惊惶,正无归处,强残、富哙两个师弟便趁虚而入,把我引到幽魂谷,投在九幽黑姬阴海棠门下。”

    江剑臣听到此处,面上血色一涌,眼中寒光逼人。他素知强残、富哙与邵一目皆是黑风峡门下,竟一齐沦落至此,为阴海棠所役,心中怒意如潮。若非邵一目尚有话未尽,又牵涉吴守美生死,他这一掌几乎便要拍落下去。邵一目似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见江剑臣怒不可遏,反倒愈发坦白。他以手按住胸口,喘息片刻,接着道:“小师妹怕我们三人泥足深陷,瞒着恩师独自潜入幽魂谷,苦劝我们回黑风峡请罪。她待我们仍有同门之情,可强残、富哙早已被阴海棠迷住心神,又拜入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做了记名弟子。他们不但不肯回头,反趁机将小师妹扣在香岩寺,以她为质,要胁恩师率黑风峡归附,好遂叶梦枕吞并辽东武林之念。”

    江剑臣面色森然,缓缓转头望向殿外夜色。清风寺外松声阵阵,仿佛有无数暗浪在山间翻滚。他语声低而冷:“艳秋的杀父之仇未雪,凤楼的宝刀之恨未了,如今又加上吴守美被囚。叶梦枕、花如碧这一局,也该到了了断之时。”

    邵一目闻言,独目中忽然泛起一线光。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泪水仍未止住,声音却多了几分决绝:“江三爷既肯出手,我邵一目便是冒着被恩师处死的门规,也要回黑风峡去请罪。我爬也爬回去,求恩师率众来援,与你合力踏破幽魂谷。”

    他说罢,竟挣扎着起身。江剑臣见他伤势未稳,本欲再劝,他却已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向外行去。夜风从殿门吹入,灯火摇曳,邵一目的黑影很快没入寺外昏暗之中。

    吴艳秋自始至终静立一旁,听到江剑臣为了吴守美如此动容,眸中不免掠过一丝疑惑。江剑臣知她心中所想,便将当年河北双塔山旧事缓缓说出。那时他击毙朱砂手陈士钦,又将黑煞手陈士佩摔下山崖,本以为大患已去,谁知陈士佩未死,反在暗处施以毒手,险些使他与母亲同遭不测。若非女丧门吴守美暗中援手,江氏母子早已埋骨荒山。

    吴艳秋静静听完,半晌不语。殿中烛影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似有一层薄霜。她凝望江剑臣良久,终于低低一叹,语声幽微:“你这一生所遇女子,多半皆有情有义;你却能守心如一,不作旁顾。我得你眷顾,本该知足,只恨自己命薄,怕是承不起你这般人物。”

    江剑臣闻言心头一软,正欲安慰,她却已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次日清晨,二人离了清风寺,直奔香岩寺。到申时前后,江剑臣与吴艳秋已立在香岩寺山门之外。

    香岩寺为千朵莲花山五大禅林之一,夹在两崖之间。前方将军峰如披甲而立,左侧锦绣坡层林相映,右方仙人台峭然高耸,寺后又有本山最高一峰屏障。山径曲折,云气深藏,若非熟知路径之人,极难寻到此处。叶梦枕与花如碧将此地辟作别府,正是看中它幽深隐密,进退皆便。

    二人尚未踏上石阶,赤目天王步青云与八臂苍猿岳继光已从寺中迎出。吴艳秋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掠,连一句寒暄也无,只冷冷一哼,径自拾级而上。她黑衣随风,神色冷肃,竟如归来问罪的幽魂。

    方入寺门,正殿中忽有两道黑影疾闪而出。来人皆着墨色衣衫,面容僵冷,仿佛长年不见日光。一人名韩风起,一人名薛雨茫,江湖中号作地府主簿、阴曹司命。二人并肩而立,向江剑臣齐齐拱手,口中恭谨说道:“韩风起、薛雨茫奉命在此恭候江三爷。”

    这两人话说得客气,双手一合之际,掌心却各吐出一股阴柔劲力,无声无息,直撞江剑臣胸前。

    江剑臣神色不动,只淡淡应道:“江某不敢当。”

    言未尽,他双掌已随袖外翻。三股内劲在殿前一触,石阶间尘土微微一震。江剑臣身形如钉,稳立不移;韩风起、薛雨茫却各自胸口一闷,被震得连退数步,脸上僵硬之色终于现出一丝惊疑。

    正在此时,一缕白影自殿门深处飘然而出。玉勾魂花如碧一身素衣胜雪,眉目含愁,风姿仍旧动人。她来到江剑臣身前,眼中似有凄凉之意,轻声叹道:“可惜那老鬼已归泉下,再看不见你们这一双好儿女、好佳婿了。”

    江剑臣眉头微皱,正要出言斥破,吴艳秋已先一步上前。她目光冷冷落在花如碧脸上,问道:“你如今还肯认我与剑臣,是他的女儿与女婿?”

    花如碧神色不改,柔声道:“我自然认。”

    吴艳秋眸光愈冷,又逼问道:“你也仍以我义父遗孀自居?”

    花如碧轻轻颔首,答得毫不迟疑:“正是。”

    吴艳秋听到此处,眼底寒意几乎凝成霜。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既如此,叶梦枕又算什么?”

    花如碧竟连半分羞色也无,唇边微微一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与他不过一时相依,他又不曾三媒六聘娶我过门,何必说得那样重?”

    吴艳秋心中厌恶已极,却仍压住怒火,逼出最后一句:“花如碧,你既还承认自己是我义父之妻,便把当年那部褚遂良亲笔所抄《道德真经》交出来,再助我与剑臣手刃叶梦枕。只要你做到,我二人便当场向你行礼,认你为义母。”

    花如碧听罢,竟不见丝毫为难。她轻轻转过脸去,向正殿内柔声唤道:“竹儿,把娘案上的那卷《道德真经》取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剑臣与吴艳秋同时一怔。此事本是试探,谁料花如碧竟应得如此从容。

    片刻之间,一名绿衣少女自殿中飘然而出。她手捧一卷经书,步履轻盈,停在江剑臣面前。吴艳秋一见之下,目光不由微微一亮。便是江剑臣素来目不旁视,此刻也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那少女面若鹅卵,眉色淡秀如春山,眼波清澈似秋水,唇边微启,齿光如雪,两颊各有浅浅梨涡,肌肤莹润,神采却不媚不妖。她一袭合身绿衣,立在殿前风影之中,宛如一枝新竹,清润挺秀,令人一见,心中便生出几分幽静之意。

    身在虎穴之中,虚实未明,江剑臣自然不会轻易去接那绿衣少女手中所捧之物。吴艳秋更知此间处处皆是机括毒谋,见那经卷来得太过容易,心中早已生疑。她不待江剑臣伸手,腰肢轻折,肩头一引,便已抢到他身前,玉臂探出,低声道:“此经原该由我来取。”

    那绿衣少女却似早有所备,足尖微点,身子横移半尺,轻轻巧巧避开这一抓。她唇边梨涡微现,两排细齿映着殿前冷光,笑吟吟道:“这经是奉给江三侠的,旁人不可乱碰。”

    吴艳秋目光一冷。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阴毒手段何止百端,方才只看经匣之形,便知其中必有异物。叶梦枕既以毒名震边荒,此物又由花如碧当面献出,岂会只是寻常经卷?她料定此局是为江剑臣而设,只要先毒倒江剑臣,余人便不足为患。偏偏江剑臣性情孤峭,对方既明言献给他,他便未必肯退。吴艳秋心念至此,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宁可自己受毒,也要先把经书夺在手中。

    江剑臣与她心意相通,只是手法更快。旁人看来,他似是毫无戒备地伸手去接,实则先天无极真气已流遍周身。左手一探,先将吴艳秋轻轻拉回身后;右手陡然加疾,五指如钩,径向经匣抓去。

    刹那间,经匣外壳忽然弹开。青光一闪,一条细如小指、长约七寸的小蛇自匣中昂首窜出,蛇信鲜红如血,直向江剑臣掌背舐来。

    江剑臣朗声一笑,指影微闪,一式“飞星暗渡”点出,正中青蛇七寸。那蛇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垂落。

    绿衣少女脸上笑意骤敛,眼中怒光一闪,娇声斥道:“你竟敢伤我的小青,我同你拼了!”

    江剑臣见她年纪尚轻,神色间又有稚气,便不愿重手相加,只淡淡笑道:“姑娘以毒蛇害人,倒先怪我不该自救,这是什么道理?”

    绿衣少女双肩微晃,身形已如一缕青烟欺近,双掌齐出,掌势轻灵,却处处藏着奇诡变化。江剑臣只将身子向后略移半步,料她掌力虽疾,终究差了半尺,伤不到自己。

    哪知她双掌一翻,掌中竟凭空多出两口柳叶短刀。上刀扎向江剑臣咽喉,下刀划向他小腹,刀光贴身而起,狠辣异常。如此近距离突袭,倘若换了旁人,不是喉间洞穿,便要腹破肠流。

    江剑臣神色一沉,心中怒意终于被激起。他冷哼一声,双掌掌缘同时下切,一式“动天撼地”正斩在少女两腕之上。

    两口柳叶短刀脱手坠地,击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绿衣少女脸色霎时雪白,额角沁出细汗,一双手腕疼得微微发抖。江剑臣虽已留了分寸,可方才刀势太险,他急怒之下终究出手略重,已伤了她腕骨。

    少女望着自己垂落的双手,眼中先是惊惧,继而涌出怨愤。她抬起惨白小脸,声音发颤:“江剑臣,你好狠的心。我这双手若是废了,今后一生又如何过?你不如一掌杀了小竹子,倒还干净。”

    江剑臣听她报出“小竹子”三字,心中忽然一动。吴艳秋才收了小菊子为干女儿,这少女名字竟与小菊子相类;又见她年未及双十,腕骨受伤后满脸惶怖,不禁暗生悔意。

    小竹子口中怨他狠毒,心中却仍狠辣未减。她见江剑臣一瞬失神,眸中寒光微露,右腿陡起,足尖直穿江剑臣丹田。这一脚来得冷僻突兀,若踢中要害,纵然江剑臣内功精深,也难免受创。

    只是她方才以毒蛇暗算尚且无功,此刻一脚又岂能奈何江剑臣。江剑臣猛然收腹含胸,身形后撤半步,避开足尖。小竹子一脚踢空,旧伤牵动,身子失衡,向前一栽,竟昏倒在他臂弯之中。

    机关败露,小竹子又落入江剑臣手里,花如碧方才那副楚楚风姿顿时褪尽。她眉目之间浮出凶厉之色,厉声喝道:“动手!”

    赤目天王步青云与八臂苍猿岳继光最先扑出,一左一右攻向吴艳秋。韩风起、薛雨茫则借先前迎客之势,分从两侧暗袭江剑臣。殿前风声骤紧,数道劲力交织而来,香岩寺刹那间杀机大盛。

    江剑臣臂中抱着昏迷的小竹子,已无意在此缠斗。他目光一扫,立时作了决断,低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退,怀抱小竹子率先掠出寺门。

    吴艳秋怒意正炽,却也知此地不可久留。她借步青云、岳继光夹攻之势纵身而起,袖中寒光连闪,七支火云钉破空射出,分袭二人要害。身后只听两声闷哼,她已不再回顾,足尖一点石阶,追着江剑臣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风急掠,寺影渐远。小竹子伏在江剑臣臂上,幽幽醒转。她一睁眼,便看见江剑臣面上并无杀气,反有几分忧急怜惜,心中不由一动。她忍着腕上疼痛,轻声问道:“你们当真收留了小菊子?”

    江剑臣低头望她,神色温和,答道:“小菊子不但被本派掌门武凤楼认作妹妹,也已拜在吴女侠膝下,做了她的干女儿。”

    小竹子眼睛一亮,似连疼痛都忘了几分,急问道:“你没有哄我?”

    话一出口,她又自己轻轻摇头,低声道:“你是五岳三鸟之一,何须骗我?倒是我小竹子多疑了。”

    江剑臣自初见她时,便觉这少女清秀灵动,只是身陷毒窟,被人教坏了心术。此刻见她听到小菊子的消息,竟露出这般真切神色,心头怜意更深,随口说道:“既然如此,也让吴女侠收你作干女儿,可好?”

    小竹子却立刻摇头,声音虽弱,意思甚明:“不好。”

    江剑臣脚下一停,低头问道:“为何不好?”

    小竹子忽然将脸颊贴近他怀中,似怕他反悔,又似怕他不肯答应,低声道:“我要做你的干女儿。”

    江剑臣微微一怔。山间暮气正深,远处香岩寺的钟影隐没在云雾里。他望着怀中少女,见她眼中既有狡黠,也有凄惶,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竹子这才从他臂弯中挣出,强忍腕痛,伏身向他磕了四个头。起身之后,她抬起受伤的手臂,指向北面一带陡峭崖壁,急声道:“女丧门吴守美就囚在那边古洞里。义父,快随女儿去救她。”

    方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敌手,转眼之间,却已结成父女名分。江剑臣抱着小竹子掠出香岩寺时,心中怒意早已消散,只余悔恨。他想起自己掌缘切下的那一瞬,虽是为保性命,也终究伤了这孩子一双腕骨。山道旁有一块平整青石,他便停下身来,让小竹子坐在石上,俯身替她细细察看伤处。两腕尚未错碎,只是筋骨受震,若及时接续,尚可无碍。他手指沉稳,先替她正骨归位,又撕下一幅贴身内衣,裁成长条,一圈一圈将她腕上缠紧。小竹子疼得额上汗珠密布,却咬着唇不肯叫出声来,只在他低头包扎时,偷偷望了他一眼。

    待伤处扎好,小竹子轻轻一跃,竟仍能借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离弦。她回眸向江剑臣一笑,眼中多了几分亲近之色,脆声道:“义父随我来。”

    江剑臣与吴艳秋随即跟上。小竹子虽伤了双腕,轻功却半点未失,衣影在林木间一闪一没,领着二人直向雪庵古洞而去。那古洞相传为元代高僧雪庵法师旧居,隐在北崖石壁之间,洞口为藤萝遮掩,若非知情之人,近在咫尺也难察觉。吴守美被囚于此,正是叶梦枕与花如碧深藏人质的所在。除那二人之外,幽魂谷中也惟有小竹子知晓。

    洞前四名青衣大汉持刀守卫,见小竹子匆匆而来,神色虽有诧异,却绝不敢盘问。小竹子在谷中素得叶梦枕与花如碧宠信,他们只道她奉命前来查视,忙侧身相迎。又因江剑臣从未在他们面前露过真容,四人更不疑有他,刚将三人让入洞中,便觉眼前青影一晃。江剑臣出手如电,指风连点,四名守卫尚未呼出声来,已各自软倒在地。

    古洞幽冷,石壁上有水痕蜿蜒。吴守美面壁而坐,手足皆系铁镣,发鬓微乱,身影清瘦。她被四人倒地的闷响惊动,缓缓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先是怔住,继而全身一颤。许多委屈、惊喜、羞惭,一时齐齐涌上心头,她只低低唤了一声:“三哥哥……”

    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江剑臣俯身从倒地守卫身上搜出钥匙,替她打开手铐脚镣。铁器落在石上,声声清寒。吴守美扶着石壁站起,仍像在梦中一般,只望着江剑臣,眼中泪光隐隐,半晌难以回神。

    小竹子忽然想起洞外之事,脸色微变。她顾不得腕上疼痛,在洞中急急寻找吴守美兵刃,口中催道:“义父,吴女侠还在外头拦截追兵。此处既已救出人,快去助她,我来替吴姑娘寻丧门刺。”

    江剑臣心头一震。吴守美一出囚笼,他再无投鼠忌器之忧,眼中寒芒顿起,身形已如长风卷出古洞。

    小竹子果然料得不差。距古洞不远处,有一片削立如屏的陡岩,岩下乱石横陈。吴艳秋正被步青云、岳继光、韩风起三人围在当中。她黑衣染尘,肩头与肋下各有血痕渗出,仍以轻灵身法在三人攻势间回旋。步青云掌劲沉猛,岳继光爪影森森,韩风起阴柔内力更似冷雾缠身,三人合力,竟把她逼得步步险迫。

    江剑臣一见吴艳秋负伤,胸中怒火陡然冲起。他引声长啸,声振山谷,如龙吟虎啸交作。啸声未歇,他双足一点,身子拔空而起,在半空翻转,已成头下脚上之势。短刀倏然出鞘,一式“六出祁山”凌空劈落。六道森寒刀芒自刀锋迸出,分取韩风起、步青云、岳继光三人要害。

    这一刀曾在江湖中震慑无数强敌。刀势一成,空中似有六线寒星坠地,既快且狠,偏又无从捉摸。三名凶徒全力围攻吴艳秋,未料江剑臣来得这般快,这般怒。只听接连三声惨呼,赤目天王步青云右肋被刀气剖开,身子横飞数尺,落地便不动了;八臂苍猿岳继光小腹中刀,虽未立死,却血流如注,跌坐在石旁,再也难以起身;韩风起功力最深,危急间偏身卸力,仍被划破左肩,半边衣袖顷刻染红。江剑臣落地收刀,刀尖斜垂,目光冷冷扫过三人。

    韩风起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他捂住肩头,望向江剑臣,声音低哑而平稳:“江三侠武功之高,韩某今日方知并非虚传。既已败在尊驾刀下,要杀要剐,悉听处置。”

    江剑臣并未再进一刀,只将短刀收入鞘中,沉声道:“江某要找的是叶梦枕,不是你韩风起。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后日正午,我江剑臣必至幽魂谷。望叶梦枕还顾惜他那点名声,莫再藏头缩尾。”

    韩风起咬紧牙关,深深看了江剑臣一眼,随即俯身抱起步青云尸身,又向岳继光低喝一声。岳继光忍痛捂住腹上伤口,踉跄随行。二人一尸,沿乱石艰难离去,很快没入山林阴影。

    这时吴守美已在小竹子相助下寻回丧门刺,也赶至岩下。她先替吴艳秋查看伤口,取药敷上,又细细包扎。吴艳秋将这几日经过简略告知,吴守美听得心神起伏。二人同姓,又都在危难中结下情分,吴守美年纪较轻,便自然而然地唤她一声姐姐。她握着吴艳秋的手,目光恳切,柔声道:“姐姐若不嫌黑风峡粗陋,日后便随我回去住些时日,也好让妹妹略尽心意。”

    香岩寺距雪庵古洞不过二里。众人料定花如碧等人见机关败露,必已弃寺而去。又因香岩寺离幽魂谷近,进退便利,吴艳秋便主张暂以寺中为落脚之处,等武凤楼、郝必醉、吴不残诸人到来,再合兵入谷,与叶梦枕作最后了断。吴守美放心不下黑风峡来援之人,便陪着吴艳秋出寺相迎。

    江剑臣立在香岩寺门前,目送二女沿山径远去。暮云低垂,寺中古柏无声。他转身回入偏殿,将小竹子轻轻放在一张竹榻上。小竹子一双手腕虽已接好,仍需真气护持,以免筋骨错生。江剑臣盘坐榻前,双掌隔着她腕骨缓缓运功,以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疏通血脉,温养伤处。小竹子初时还咬牙忍痛,后来只觉一股暖意从腕间流入臂上,疼痛渐轻,眼眶却不知怎地红了。

    她望着江剑臣,忽然低声说起自己的身世。原来小竹子与小菊子一样,都是幼年失去父母的孤女。二人根骨清奇,容貌又生得秀美伶俐,被幽魂谷中人发现之后,便带回谷内抚养。后来九幽黑姬阴海棠收了小菊子,叶梦枕则收了小竹子,各自传授武功。

    小菊子虽受阴海棠严厉管束,又被迫日夜钻研那部阴毒诡异的《恶鬼十三经》,身心自难免吃苦,却终究尚未遭逢更深的折辱。小竹子处境却更险。她比小菊子长两岁,年方二八,容色渐开,日日随侍在叶梦枕左右,渐渐察觉那老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已不似师徒之间应有。起初她懵懂不明,直到花如碧私下点破,才如梦初醒。花如碧并非真心怜她,只是怕叶梦枕移情弃旧,坏了自己依附之势,才处处看防,不许叶梦枕轻易近身。

    小竹子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她这些日子便一直赖在花如碧身旁,不敢单独去见叶梦枕。叶梦枕又正为对付江剑臣与武凤楼,日日苦练七鹰翻云掌和凌空断肠十三剑,自恃小竹子终究逃不出自己掌心,倒不急于一时,也不愿同花如碧当面翻脸。小竹子这才侥幸避过大祸,直至今日反叛出谷,拜在江剑臣膝下。

    江剑臣听她断断续续说完,掌中真气仍未停歇,脸色却愈发沉静。那沉静之中,藏着极深的怒意。小竹子仰面望他,轻轻唤道:“义父……”

    江剑臣垂目看她,声音温和而坚定:“既已叫我一声义父,往后便不许再怕。”

    小竹子待一周真气行遍,腕间痛楚稍减,便不肯再安坐。她领着江剑臣出殿,沿寺外山径缓缓察看,将军峰如甲士列戟,锦绣坡林色深密,仙人台高踞寺后,三处皆可伏兵,亦皆可设退路。她虽年少,久居幽魂谷,诸般路径暗哨却记得极熟,指点之际,毫无遗漏。又将谷中地势如何幽深,叶梦枕平日所练诸般毒功如何阴狠,一一低声说与江剑臣听。江剑臣本只怜她孤苦,听她言语条理分明,竟得许多意外之助,心中愈发爱惜,几乎视如亲生。

    回到寺中,江剑臣见她神色渐安,便将自己家中之事也说给她听。他说起母亲杨氏夫人如何慈忍坚贞,说起妻子女魔王侯国英如何刚烈明慧,又说起幼子江枫年纪尚小,眉目如何,性情如何。小竹子听得眼中生光,似忽然有了一个从未敢想的家。她双腕虽缚着布带,仍忍痛将两掌轻轻合拢,低声连念:“阿弥陀佛。”

    念声未落,殿外已有一道人影风也似卷入。小菊子扑进门来,一见小竹子,便惊喜地唤道:“姐姐!”她喊罢,又忙向江剑臣行礼,眉眼间尽是久别相逢的欢喜。

    随后入殿的,是黑风峡主吴不残、小神童曹玉与秦杰。众人相见,殿中气息顿时一松。江剑臣目光一扫,却不见武凤楼与多玉娇,正要开口相询,吴艳秋与吴守美已一左一右靠近他身边。吴艳秋低声道:“郝前辈另有安排,已让武掌门与多玉娇公主随绿衣罗刹柳前辈同往黑风峡坐镇,以防叶梦枕暗遣人手袭取后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守美接着轻声说道:“柳万堂柳前辈留在此处,是防叶梦枕使毒。”

    二人话音方落,柳万堂已自殿门外踱入。他听见“柳前辈”三字,连连摆手,笑道:“穿肠秀士这四字已够不雅,再同大侠并列,岂非天下一桩怪事?”

    这一句说得自嘲而淡,殿中众人不禁莞尔。连小竹子也忍着腕痛,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江剑臣收了笑容,沉吟片刻,随即说道:“眼下幽魂谷之战在即,后路不可有失。小竹子、小菊子皆不宜再留险地,吴姑娘与曹玉护送她们先回黑风峡,最为稳妥。”

    吴不残听罢,浓眉微扬,立即点头。他望向吴守美,沉声道:“你三哥哥说得不错,你同曹玉即刻护她们回峡,不得迟误。”

    吴守美心中自然不愿离开江剑臣身侧,小神童也不愿错过幽魂谷大战,可吴不残既已发话,二人只得领命。小菊子与小竹子依依不舍,终究被他们带着出了香岩寺,沿山道往黑风峡方向去了。

    众人方定,秦杰忽然走到江剑臣面前,撩衣跪下。他神色少有的郑重,拱手说道:“孙儿愿往幽魂谷投书,免得叶老毒闻风遁走,又生别计。”

    吴艳秋听得心中一紧,正要阻止,吴不残却先竖起拇指,向江剑臣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既有这份胆气,便请剑臣修书罢。”

    江剑臣提笔疾书之时,秦杰悄悄凑到吴艳秋身侧,附耳低声道:“姑奶奶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你忘了郝太公还在外头。有他那位一喝便醉的老神仙跟着,幽魂谷纵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怕。”

    吴艳秋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秦杰只装作不见。

    江剑臣写罢柬帖,将它交到秦杰手中,目光微沉,叮嘱道:“只许正正当当投书,不许胡来。若你仗着机灵妄生事端,回来我决不轻饶。”

    吴艳秋到底心疼孩子,忍不住替他说话:“既让他入虎穴,又要他手脚都不许动,世上哪有这般做师爷爷的?那还叫他去做什么?”

    吴不残咧嘴大笑,声如洪钟:“秦杰小子,你莫怕。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叶梦枕纵再阴毒,也未必肯向一个孩子下手。你有本事,只管去闹上一闹;你师爷爷若要罚你,我替你挡着。”

    秦杰心里早乐开了花,只是江剑臣在前,不敢露出得意神色。他收好柬帖,恭恭敬敬磕头退下。

    出了山门,寺前一株盘龙古松虬枝横斜,松影覆地。秦杰仰头唤了一声:“郝太公。”

    话才出口,一道人影从松影里晃出,秦杰屁股上已挨了一脚,连翻数个筋斗才稳住身形。郝必醉瞪圆醉眼,胡须乱翘,骂道:“小猴儿,老夫是卖给你了,还是赁给你了?有胆量你一人闯幽魂谷去,这回老夫不伺候。”

    秦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笑嘻嘻道:“郝太公,真菩萨面前,可不能烧假香。幽魂谷里珠宝银票想来不少,你老人家难道不想让我顺手多取些出来?”

    郝必醉一听,怒色顿消,仰面大笑。他眯眼瞧着秦杰,问道:“这笔买卖先说清楚,你小子打算孝敬老夫多少?”

    秦杰敛了嬉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你老人家能把我悄悄带进谷中,我能取多少便取多少。横竖不是秦杰的东西,给你老人家,我一点也不心疼。”

    郝必醉听得大悦,猿臂一探,已将秦杰挟在肋下,脚尖轻点,便向幽魂谷方向掠去。

    郝必醉软、硬、轻三功俱臻化境,若非如此,也不能与神剑醉仙翁并称武林两醉。昔年他在峨眉钻天坡冷杉林中,曾故意让一根粗如食指的树枝粘在身下,从高大冷杉上盘膝坠落,落地之后,那根树枝竟未折断。只此一事,便足见其轻功已入神妙之境。

    黄昏时分,郝必醉已携秦杰到了幽魂谷左侧悬崖之上。谷中暮色沉沉,残阳斜照在峭壁上,石纹如刀斧劈成。秦杰本想等夜色尽合,再潜入谷内,免得惊动暗哨。郝必醉兴头正浓,哪里肯等,他将秦杰往肋下一紧,竟径直从峭壁上跃了下去。

    秦杰人在半空,借落日余晖向下一望,心头顿时一惊。崖下大道上,正有三道人影作“品”字形奔驰,前一后二,疾如流星,皆向谷中而去。那三人身法沉稳迅捷,显非庸手。若这般落下去,必定正与他们撞个照面。秦杰暗暗叫苦,只觉郝太公太过鲁莽,还未进谷,便要把行藏露尽。

    谁知郝必醉下坠到半途,身形忽然一滞,竟凭丹田一口真气,将自己与秦杰贴在光滑峭壁之上,宛如一幅人影悬挂其间。崖风从耳畔刮过,衣襟却不再下坠。秦杰心中大震,知道这是轻功中罕有人能练成的“仙人挂画”。

    不过眨眼工夫,崖下那三人已飞奔过去。郝必醉这才挟着秦杰轻飘飘落在地上,脚不扬尘,随即贴着暗影追在三人身后,向幽魂谷深处掠去。

    秦杰伏在郝必醉臂弯之中,暗暗惊服。又掠出一程,见郝必醉仍不肯将自己放下,心下正自疑惑,前方忽有一人嗓音沙涩,隔着夜色冷冷传来:“老丈携此童子,深夜入谷,所为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沙哑声音方才落下,郝必醉已将肋下的秦杰一抖,随手掷了出去。秦杰身在空中,眼角一扫,恰落在一名黑面虬髯老者背后。他向来机敏狠捷,既知此地容不得半分迟疑,身形甫稳,掌势已随肩而发,正劈在那老者脑后玉枕穴上。那人连哼声也未出口,便两眼翻白,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黑衣青年各倒提鬼头刀,方欲转身,郝必醉袖影一晃,已在二人身前掠过。二人只觉胸口一麻,手中刀锋尚未扬起,身子便如木桩般倒下。秦杰忙奔过去,帮着郝必醉将三名谷中巡哨拖至深沟边,一一掷下。山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湿冷之气,须臾间便将几人的声息吞没。

    二人这才贴着崖影潜入幽魂谷。谷中果然不似寻常山寨,石室皆以整块巨岩砌成,层层相连,气象森严;又有高大厅房,用巨木排架而起,檐下悬灯,光影如鬼火浮动。明处有持刀谷丁来往巡守,暗处亦伏着桩卡。那些谷丁人人腰悬青光闪动的鬼头刀,肩背连珠弩,稍有风吹草动,便可四面齐发。秦杰虽胆大,心中也明白,若无郝必醉在前开路,凭自己这点本领,纵能混入一时,也难在谷中行出十步。

    两人在一处暗石后潜伏,直至将近四更,谷中灯火渐稀,巡守也稍露倦意。郝必醉伏在外间替他望风,秦杰便趁影而入,悄悄潜进居中的议事大厅。厅中陈设森冷,案上尚有未燃尽的残香。他先将江剑臣亲笔所写柬帖端端正正放在案头,又从怀中取出丧门钉,以钉尖代笔,在墙上划下一阕小词:“幽谷空夸鬼气,重关枉作深图。小爷奉命此投书,来去如行庭户。”

    字痕入石,锋棱宛然。秦杰得手之后,不再恋栈,循原路悄然退去。

    回香岩寺途中,郝必醉骂声几乎未歇。他一面疾行,一面瞪着秦杰,恨恨道:“你这小鬼,把老夫哄得满身汗臭,珠宝没有一件,银票没有半张,倒只留下几行鬼画符。老夫若早知如此,便该把你挂在谷口喂夜鹰。”

    秦杰自知理亏,却仍嘴硬。他缩在郝必醉臂下,理直气壮地回道:“偷东西也要看天时地利,哪有次次满载而归的道理?郝太公自己贪心太盛,怎好全怪我?”

    郝必醉被他噎得吹胡瞪眼,偏又拿他无法。二人回到香岩寺,将经过说与江剑臣、吴不残等人听时,殿中反倒笑声一片。吴不残拍案大笑,连柳万堂也笑得连连摇头。

    幽魂谷中却无人笑得出来。叶梦枕与花如碧立在议事大厅中,望着案上柬帖与墙上那阕小词,脸色皆阴沉难看。秦杰几行字刻得不深不浅,却像刀子一样划在他们脸面上。幽魂谷自负守备森严,如今竟被人出入如无人之境,还把挑战柬帖留在正厅,这份羞辱,比杀伤数人更叫他们难堪。

    阴海棠黑纱低垂,见众人气色皆沉,便开口缓和道:“先天无极派里,惯爱弄这等鬼巧的,不止一个。从天山沈公达、李鸣,到曹玉、秦杰,皆是此道中人。字迹未必辨得清,可依我看,能这般来去无声的,多半还是沈公达。若真是那位天山胖公亲至,我们的人失察,也算不得太丢脸。”

    叶梦枕冷冷一哼,目光仍落在柬帖上的署名处,语中含怒:“柬帖上明写着江剑臣之名。江剑臣要下书,岂会劳沈公达亲自跑这一趟?你不必专拣好听的话来遮掩。”

    阴海棠太熟叶梦枕的性情,听出他话中已有推诿之意。她方要出言提醒,外面忽有一名谷丁急步入内,跪地禀道:“鬼手抓魂万凌霄、追风怪卜葛一方,已应约入谷。”

    阴海棠精神一振,花如碧眼中也掠过喜色。叶梦枕沉默片刻,终于拂袖起身,亲自向外迎去。两名硬手同来,已足以使谷中气势一变。

    他尚未走出厅门,又一名谷丁奔入,伏地道:“八指铁佛法元长老驾到。”

    叶梦枕闻言,面上阴霾顿时散去大半,竟露出难得的喜色。法元本是五台山出身的老僧,却终生难断争胜之念。二十年前,他自恃武功深厚,在狭道之中强行邀斗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不料被郑公道一剑削去两指。法元受此奇辱,从此远遁边荒,二十年间闭关苦修,练成三十六式子午问心掌、七十二面夺魂钹。更骇人者,是他年近古稀,仍能把一柄八十四斤的月牙铲舞得如轻枝拂水。因他久匿荒外,错过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后又受叶梦枕卑辞相结,遂与幽魂谷约为互援。此僧一至,对先天无极派自然又是一名劲敌。

    万凌霄、卜葛一方与法元先后入谷,叶梦枕终于定下死战之心。只是人事有时反生奇变。法元自负辈分与武功,既至幽魂谷,便力主明刀明枪,一人对一人分胜负、决生死,不许再用暗毒机关。叶梦枕虽心中不喜,却碍于此僧威望与来援之情,终究不便强拗,只得依他之言布置。

    江剑臣率众抵达幽魂谷时,谷口藩篱已撤,明暗桩卡皆退。九幽黑姬阴海棠亲自出谷相迎,神态从容,仿佛今日不是生死相向,而是迎接远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