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36章 玩火自焚
    三人暗中商定,拟以苦肉之计赚开守卫,乘隙入陵,救出多玉娇公主。方自计定,林影深处忽闻衣袂破空之声,四道人影相继掠至。

    当先落下的,乃是小秦杰的大师兄曹玉。曹玉身形甫定,后面三人已飘然落地,正是武凤楼、小菊子与抬手不空郝必醉。

    武凤楼见双头神螈单于独行立在阶前,衣衫虽旧,神气却自有一股久经风霜的威重。他素来敬重师门长者,对武林前辈尤不敢失礼,便敛衣上前,躬身拜见。单于独行见他如此恭谨,心中却另生一层意思,只道他因多玉娇之故,连带也敬重自己,便还了一礼,苍老面上怒色未消,低声说道:“武掌门肯以晚辈礼相待,老朽不敢当。老王爷在世之日,于我有知遇厚恩,老朽本不该背其子嗣之命。九阿哥待我纵有轻慢,我也只当忍下。可他将亲妹幽囚陵中,又以此为饵,要引武掌门入彀,这等事若成,固然失尽人伦;若败,也更叫天下人齿冷。老朽今日以先王旧侍之身前来,所求不过一事,便是请出公主。”

    他话至此处,目光转向武凤楼,似有千斤之托压在眉间。夜色沉沉,陵墙外的松影落在他苍白鬓边,更显凄凉。他缓缓续道:“公主父母俱亡,兄长又容不得她。武掌门若尚念她孤苦,日后便怜她护她,莫再使她无枝可依。如此,老朽他日到了地下,也可向先王有一言可复。”

    小菊子立在一旁,眼波微动,并未插口。单于独行向她伸手,她便将遗诏取出递上。单于独行接过后,又转向郝必醉,神色郑重,低声托付道:“郝前辈劳驾,速将千叶郡主送回褚王府。此地片刻也耽搁不得。”

    郝必醉平日虽多嬉笑,此刻见他说得沉重,也不多言,将千叶郡主带走。单于独行随即把遗诏收在怀中,当先举步。武凤楼、小菊子、曹玉、小秦杰四人跟在他后面,径向兴京陵内行去。

    陵门内灯火稀疏,石道冷白,两旁古柏深黑如铁。守陵兵丁见单于独行入内,无不迟疑让开。努尔哈赤虽已长逝,单于独行仍是褚王府大总管,又曾是先王最亲信的侍卫,余威犹在。带兵统领拉都刺骤闻他至,仓促之间来不及披甲整队,只得着常服,腰悬佩刀,领八名亲兵急急迎出。

    单于独行久在军中,深知九千岁心机深沉。他料定对方若知风声,必会赶来阻拦,便不肯多费唇舌。两下甫一照面,他便自怀中取出努尔哈赤遗诏,向拉都刺当面展开,目光寒冷,沉声命道:“先王遗命在此。你即刻请多玉娇公主出来。”

    拉都刺跪下时,眼角已掠过那道遗诏。上面的印信笔画,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明白绝非伪造。只是九千岁暗中早有严令,除非亲见九千岁本人,或有九千岁手谕,任谁来问,都不可承认公主幽禁于陵内。他低着头,片刻不语,心中权衡已定。

    小菊子站在武凤楼身侧,早将他的神色瞧在眼里。她见那统领眼珠微转,唇角绷紧,便知此人定要敷衍塞责。她面上仍带着一点淡淡笑意,左手指间已扣住八粒珍珠泪,右手袖底也藏了八枚锁心钉。

    拉都刺单膝着地,垂首向单于独行行礼。他抬起脸时,神色已强自镇定,恭声说道:“单于总管明鉴。末将奉命守陵,只管兵防,不曾奉差看押公主,更不知公主在此。总管若问此事,末将实难从命。”

    单于独行脸色骤沉。多玉娇安危悬于一线,他方才又已在武凤楼面前许下话,此时听见拉都刺推得干净,胸中怒意再难压抑。他握紧遗诏,向前逼了一步,声音如冰上裂纹:“拉都刺,你不过一介统领,竟敢将先王遗诏视若无物,又当面欺我。你若再不请公主出来,我便按军法治你,使你尸骨不得全,死无葬身之地。”

    拉都刺身后的八名亲兵见势不妙,几乎同时拔刀。寒光一闪,八人横身抢上,前面拦住单于独行,后面护住拉都刺,刀锋斜斜向外,摆出拼死相抗之势。

    小菊子眼中笑意一敛。她本已杀机暗伏,此刻见刀光拦路,双眸陡然清亮,似两点冷火在夜色中一闪。她双腕轻轻一震,左手八粒珍珠泪如雨丝散开,右手八枚锁心钉却似细电穿空。两般暗器分取八人,去势无声而准。顷刻之间,八名亲兵惨呼齐发,十六只眼睛尽被击中,手中腰刀跌落石地,人人捂面翻倒,血从指缝间涌出。

    武凤楼眉心一动,已觉她出手太狠,正要出声制止,小菊子身形已贴地掠出。她脚下轻捷,衣带未扬,人已到了拉都刺面前。

    拉都刺被亲兵惨叫震得魂胆俱裂,尚未及起身,小菊子一只纤手已扣住他的下颌。武凤楼见她手势落处,心中一惊,脱口低唤:“小妹……”

    小菊子并不回头。她这一扣,并非取命,只听得轻微一响,拉都刺牙关已被她错开。她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枚黑色药丸,趁他口唇张开,疾送入口。随即掌心一托,牙关复合,那药丸顺喉而下,转瞬入腹。

    这一串手法干净明快,毫无滞碍。曹玉目光微凝,小秦杰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单于独行虽怒气未平,见她不曾当场杀人,神色才稍稍缓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拉都刺脸上已无半点血色。他方才亲见八名亲兵转眼失明,又觉腹中吞下异物,哪里还撑得住。两手按着喉间,颤声问道:“姑娘方才给我吃下的,可是毒药?”

    小菊子松开手,退开半步,唇边重新浮起笑意。她望着拉都刺惊惧的脸,声音却轻得像在说一件闲事:“若要取你性命,何须费这一丸药?我一抬手,你此刻已倒在地上。”

    拉都刺胸口起伏,眼中恐惧更深。他强撑着问道:“那究竟是何物?”

    小菊子垂下眼,慢慢理了理袖口,神色竟显得十分认真。她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那叫子午绞肠醒神丹。世上能尝到它滋味的人不多,你今日得此机缘,倒也难得。”

    拉都刺听得茫然,喉头发干,低声道:“我从未听过这名目。”

    小菊子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看着地上翻滚呻吟的八名亲兵,又把目光转回拉都刺脸上,缓缓说道:“此丹妙处,在子、午二时。到时你神智清明,想昏也昏不得;肠中却似有刀绞火炙,冷酸苦辣,样样滋味都会轮着来。你若能熬得住,倒可细细品尝。”

    拉都刺听到此处,头皮发麻,浑身一阵急颤。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尽是绝望与怨毒,嘶声道:“那你不如杀了我!我宁死也不受这般折磨。”

    小菊子望着拉都刺惨白的面色,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陵殿冷石之间一荡,清脆中自有寒意。她袖口微垂,眼神却钉在他脸上,慢声说道:“杀你倒省事,也太便宜了。公主在何处,你若还要强撑,便等子午二时自己去尝。”

    拉都刺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喘息,原先强撑的凶气早已散尽。八名亲兵仍在地上翻滚哀号,血气混着石阶寒意扑上来,使他心头一阵阵发空。他望了望单于独行手中的遗诏,又望了望小菊子含笑的眼睛,终于伏下身去,颤声道:“公主……确在内中。小人这就命人开禁。”

    单于独行眼中寒光一闪,并未多说,只随他往内而去。片刻之后,沉重的门闩被人取下,幽暗石室中透出一线冷光。多玉娇公主被人扶出时,鬓发零乱,脸色苍白,身上华贵衣饰已失了光泽,唯有眉目之间那一点清贵之气,仍未被囚禁磨尽。她乍见单于独行,唇角微动,却因气力衰弱,未能立刻成声。

    拉都刺见多玉娇已被请出,知道再无推诿余地,登时胆气尽丧,连滚带爬地跪到小菊子身前,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石地上,颤声哀求道:“姑娘饶命,求赐解药。拉都刺有眼无珠,今日已知厉害,从此再不敢违逆。”

    小菊子俯眼看着他,似笑非笑。拉都刺以为她心意稍动,正待再求,忽觉眼前一花。小菊子足尖已向前一进,一指点在他期门穴上,随即一脚踢中气海。拉都刺喉中一声闷响,身躯骤然僵直,旋即扑倒在地,人事不省。他苦练多年的内力,便在这一指一脚之间散得干干净净。

    小秦杰见多玉娇公主形容虚弱,向陵外扫了一眼,低声向单于独行道:“此地不可久留。若逼守陵兵牵几匹马来,尚可快些脱身。”

    单于独行却已弯下腰去。他在兴京陵中出入多年,熟知各处路径,也料到多尔衮一得信,必会沿大路截来。未等秦杰再劝,他已将多玉娇背起,脚下不停,穿过启运殿侧影,又绕过宝城残墙,直向陵后启运山奔去。

    秦杰眉头一皱,想要拦时,单于独行已走出数丈。武凤楼见势已成,便向众人一示意,带着小菊子、曹玉等人紧随其后,迅速离开兴京陵。

    众人一路疾行,松风在耳边掠过,陵后山径曲折阴寒。单于独行虽年事已高,背着多玉娇竟仍步履沉稳,只是气息渐重。奔至启运山下时,他终于停住脚步,将多玉娇轻轻放下,双手扶着她肩头,把她推向武凤楼。

    武凤楼忙伸手接住。多玉娇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额上冷汗细密,眼神却在望见单于独行时蓦然一动。

    单于独行退了半步,苍老面容上露出一丝凄然笑意。他向多玉娇深深看了一眼,声音低哑,却异常安稳:“先王英灵庇佑,公主今日终得脱身。老奴这条性命,到此也算有了交代。”

    秦杰心头骤紧,刚叫出半声,便见单于独行已抬起右掌,反手向自己天灵盖拍落。掌力沉重,毫无迟疑。他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随即倒在山石旁。

    多玉娇公主眼中血色一涌,悲声唤道:“单于侍卫!”她气息本已虚弱,这一声出口,身子立时软下,昏倒在武凤楼怀中。

    武凤楼低头扶住她,尚未及开口,远处骤然传来急促马蹄。那声音由远而近,如闷雷滚过山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阴冷刻毒的声音,穿过林梢夜气,森然说道:“便是死了,也要把他尸身剁成碎片。”

    秦杰脸色一沉。果然不出他所料,多尔衮并未沿大道迟缓而来,而是抄了近路,率部飞骑直抵山下。

    武凤楼迅速取出一粒丸药,托开多玉娇唇齿,先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待她气息稍稳,他才抱着她转过身来,面对多尔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家仇怨深积,势不两立。只是多玉娇尚在怀中,武凤楼神色仍旧沉静,向马上的多尔衮微微一礼,缓声道:“武凤楼在此,向王爷问安。”

    多尔衮勒住马缰,目光在多玉娇脸上一掠,又落到武凤楼身上。他唇边浮起一丝难测笑意,语声反而温和:“孤有一请,不知武掌门肯否成全?”

    武凤楼抬眼看他,声音不急不缓:“王爷既有所命,不妨明言。”

    多尔衮翻身下马,靴底落地无声。他整了整衣袖,神色竟似十分郑重,缓缓说道:“孤愿以诚相待,请武掌门留在辽东,入我王府为婿。”

    武凤楼目光微凝,并未露出惊色,只淡淡问道:“王爷此请,可还有附带之约?”

    多尔衮抬手向曹玉与秦杰一指,语调从容,却字字带锋:“有。令徒与令徒侄也须一并留在辽东。孤自会从诸郡主中择才貌相称者,分别许配,决不辱没他们。”

    武凤楼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多玉娇,又转向多尔衮,缓声道:“除此之外,再无别约?”

    多尔衮双目微眯,答得干脆:“无。”

    武凤楼神色仍旧平和,道:“王爷既有条件,武某也有一条。”

    多尔衮微微抬眉,似笑非笑地道:“请讲。”

    山风吹动武凤楼衣襟,五凤朝阳刀在他身侧沉沉藏光。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移易:“若真入辽东王府为婿,成礼之后,我等即各携妻眷返回关内。”

    多尔衮仰面一笑,笑声未散,眼底已生寒意。他望着武凤楼,慢慢说道:“武掌门以为,孤会允这一条么?”

    武凤楼淡然道:“不会。”

    多尔衮笑意一敛,声音低了下去:“既知孤不会允,又何必开此口,多此一举?”

    武凤楼抬眼与他相对,语声仍然清正:“王爷先以难从之请相逼,武某不过以牙还牙。”

    多尔衮面色微寒,却强自压住怒意。他目光掠过小菊子,又落到武凤楼怀中的多玉娇身上,缓缓说道:“若武掌门肯将舍妹与小菊子留下,孤可亲自下令,礼送你们三人出境,绝不追杀。”

    武凤楼没有立刻答话。他方才与多尔衮周旋,只为多玉娇多缓一口气。她被囚多日,元气已损,若即刻动手,须边战边退,稍有震荡便难承受。此刻话已至尽处,再无可拖。

    一声清越刀鸣忽然划破山下冷风。五凤朝阳刀出鞘,红紫两道光华交映,似朝霞乍裂,又似寒虹横空。武凤楼抱紧多玉娇,刀锋直指多尔衮,第一刀便取中军主帅。

    多尔衮久经战阵,见过无数凶险,然武凤楼这一刀气势内敛而锋芒无尽,他也不敢轻试。腰刀反手出鞘,他一面急退,一面沉声喝令亲卫护驾。身旁诸骑顿时抢上,刀枪交错,护住他身前。

    曹玉冷焰断魂刀一横,已迎向马乾科。马乾科是多尔衮身旁最难测之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曹玉不容他分身相助多尔衮,一上来便施展冷焰刀谱中最快的路数,刀光贴身而走,逼得马乾科不得不回手应战。

    秦杰却不争先。他眼明手快,抢在南宫赤有所动作之前,已将乌云喷火筒取在手中,筒口正对火灵官胸前。南宫赤生平专使火器,最知这类器物凶险,乍见那乌黑筒身,面色骤变,失声道:“乌云喷火筒!”

    这一声惊呼才出,多尔衮一方阵脚立时微乱。龙隐二丑旧日所用的乌云喷火筒,喷出烈焰浓烟,方圆两丈之内皆可伤人。黑衣八铁卫虽素来悍不畏死,此刻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

    武凤楼抓住这须臾空隙,抱紧多玉娇,以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断后,向曹玉、小菊子与秦杰递了一个眼色,命他们先撤。

    小菊子本不愿离开。这样一场恶斗,正合她性情,可她再不甘,也不敢违背武凤楼之意。她身形一滑,像一缕轻烟从神行无影步青田身侧掠过。掠过之际,手中长剑轻轻一展,剑尖恰到好处地切入一名黑衣铁卫软肋。那铁卫身形一震,尚未倒下,她已绕到另一人背后,一招巧女穿珠,寒芒从肩后灵台透入。她这才回眸一笑,似仍未尽兴,却足尖一点,以急云逐月之势退出战圈。

    秦杰退得最迟,也最叫人忌惮。他左手端着梅花追魂针,右手紧握乌云喷火筒,眼光一面盯住南宫赤,一面扫着两名黑衣铁卫,稍有异动便要出手。待小菊子与曹玉皆已退出,他才咬牙一扬手。乌云喷火筒中喷出一团黑雾,离筒之后骤化烈焰浓烟,向多尔衮一方卷去。

    烈焰与浓烟横隔山道,追兵一时难以逼近。武凤楼借这一阻,抱着多玉娇断后,与众人迅速退入启运山中。

    山中路径隐曲,夜色深重。多玉娇醒转之后,虽仍倚在武凤楼臂弯里,神智却已清明。她低声指点山势水路,引众人沿山脉斜行,直奔杯犀湖。多尔衮骑兵在后追来,马蹄声屡次逼近,又被山岩林壑隔断,渐渐失了准头。

    多玉娇深知杯犀湖水脉。那湖水源自大堡后山西观音寺旁的峭壁之下,泉流从石缝涌出,潺潺南去,四时不竭。若由那里取小径转向九顶铁刹山,不但少走许多路程,且山岭连绵,林深谷曲,追兵纵多,也难辨踪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照她所指,一路疾奔。为防后方忽有变生,武凤楼始终抱着多玉娇行在最后。五凤朝阳刀横在臂侧,刀光不露,唯有山风拂过刃口时,隐隐生出一线清寒。

    一路山径崎岖,夜风带着水气,自林间暗处拂来。多玉娇几次在武凤楼怀中挣起,声音微弱,却仍带着昔日公主的矜持,低声要他将自己放下,免得拖累众人。武凤楼只当未闻,臂弯反而收紧几分,脚下仍稳稳踏过乱石与浅草。她再要开口时,他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虽未说重话,却已叫她不能再争。

    待众人绕过杯犀湖上游,寻到西观音寺后的荒径,天色正沉在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里。寺门半倾,檐角断瓦横斜,殿前阶石上积着湿苔,冷露从残叶间滴落,声声细碎。武凤楼到此,方将多玉娇轻轻放下。

    这一夜奔逃,众人皆已力竭。小菊子年纪最轻,又不曾久经这般长途急驰,方才还强撑着不肯示弱,此时头一挨着观音殿前的石阶,便微微喘着气睡了过去。曹玉扶刀坐下,眼皮渐沉;秦杰背靠殿柱,尚想强打精神望向寺外,片刻之后,也抵不过疲惫,沉沉入梦。

    多玉娇倚在武凤楼身边,听着三人呼吸渐匀,才轻轻牵住他的衣袖。她没有惊动旁人,只同他一道踱出破寺。寺后有一块突出的巨岩,临着山涧与远林,站在上面,能望见来路许多曲折。她扶着岩边,居高向下望了许久,直到山道间再不见火光与骑影,才缓缓转身,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

    她压着哭声,肩头微微颤动。武凤楼低首看她,怀中人被囚多日,形容憔悴,鬓边尚带寒露,却仍把一腔悲苦忍在骨子里。他正要开口,多玉娇已抬起脸,泪光在暗色中微微发亮。她靠着他胸前,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你待人至诚,心性赤白,我此生能得你怜惜,千里万里来相救,已无所憾。辽东不是久留之地,你不可为我再涉险。我手中有父王遗诏,旁人纵要欺我,也不敢明目张胆伤我。我已想定,回去便削发入寺,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你早些回关内去,免我日日为你悬心。”

    武凤楼听她这番话,便知她仍是怕累及自己。她宁可入空门,也不愿将他牵入辽东险局。只是她并不知晓,魏银屏已病殁徐州,埋骨云龙山下;东方绮珠亦死于大成殿前,芳魂抱恨,灵柩尚停锦衣卫中。此刻他心中既有旧人长逝之痛,又有眼前人痴情至此之怜,胸口一阵热意翻上来,竟再也压抑不住。他将多玉娇拥得更紧,泪水一滴滴落在青衫袖上。

    多玉娇本是聪慧至极之人,乍觉他身子微颤,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她从他怀里抬头,眼中惊疑与怜惜交织,柔声问道:“你为何如此伤心?”

    她抬起手臂,以自己的衣袖替他拭去面上泪痕。武凤楼望着她,沉默片刻,才将魏银屏病死徐州、葬于云龙山下,又将东方绮珠被刺于大成殿、停灵锦衣卫内诸事,一一说了出来。他说得不疾不徐,每一句却似从胸中旧伤处掀起。

    多玉娇静静听着。她从前所以不能与武凤楼成就姻缘,正在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二人之间。如今二人皆逝,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情义旧约,似已尽数化去。可她脸上并未露出半点喜色,反而更见凄楚。她慢慢离开武凤楼怀抱,退了一步,衣袂在晨前冷风里轻轻一动。

    武凤楼目光随她而去,心中已明白她所忧何在。魏银屏之死,牵出的是崇祯皇帝寡薄之心;而多玉娇自己,更是辽东大清的公主。关内关外兵戈未息,武氏一家世受明恩,武凤楼又曾与当今皇帝叙过口盟兄弟之义,更蒙御笔钦定,身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若公然娶一位辽东公主,毁去前程尚是小事,牵连门庭、招来猜忌,或许比魏银屏旧事更难收拾。多玉娇爱他至深,自然不会不想到这一层。

    武凤楼向前一步,掌心轻轻覆上她肩头,神色郑重。山间天色尚暗,他的声音却清明坚定:“公主为我,不惜背离故国,违逆兄长,以金枝玉叶之身流落关内。你这一番深情,凤楼纵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先前你含悲出关,我不能以身相许,只因银屏与绮珠尚在,我不能负人。银屏既已故去,我曾报绮珠之情;如今绮珠亦逝,我又岂能不报公主之心?”

    这几句话入耳,多玉娇心中一阵酸甜交并。她情难自禁,再度扑入他怀中,主动仰面吻住他的唇。可是她心底清明,并未被片刻温存遮住前路。自她一心恋上武凤楼那日起,便知这情分从不是寻常男女之欢。若她随武凤楼回关内,崇祯皇帝岂肯容下一位辽东公主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妻子?以魏银屏之事推之,只怕手段更冷,猜疑更重。若武凤楼随她留在关外,他自可成王府驸马,受皇兄与九哥礼遇,也得辽东朝野推重。可武凤楼心中有君臣大义,有家国名节,他绝不会改名易姓、欺心附贵,更不会以一段私情换取安稳尊荣。

    她越想越痛,脸上却反而露出柔柔笑意,依着他,像要把一腔苦楚都藏在缠绵之下。武凤楼初时只道她听闻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亡故,心中悲伤,片刻后细细一想,才知她的笑意并非欢喜,而是怕自己看见她的凄凉。他耐下性子,扶住她双肩,正色说道:“你不必如此替我忧心。天威虽重,世人皆畏,我既敢为魏银屏送旨于前,也敢为你抗旨于后。你以一片真心待我,武凤楼便再触龙颜,又有何妨?天下之事,总不至于全无转圜。”

    多玉娇望着他眼中炽热,心口一暖,却仍禁不住低声问道:“若真到了无可转圜之处如何是好?”

    武凤楼忽然将她一把搂紧,低头贴近她耳畔,故意把声音放得分明:“若路到尽头,便弃车上山。是你多玉娇无足可行,还是我武凤楼无腿可走?这些话且先搁下,眼下你随我去见三师叔。”

    多玉娇被他说得泪中带笑,苍白面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此时东方已泛明,山风清凉,自林梢缓缓吹来,破寺残瓦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灰白。

    武凤楼回到殿前,将曹玉、秦杰与小菊子逐一唤醒。众人略整衣衫兵刃,便沿太子河一带向九顶铁刹山赶去。

    此时此刻,江剑臣与吴艳秋却已被逼入一场杀机之中。

    自小菊子奉命前去寻武凤楼之后,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病势始终未见好转。江剑臣看在眼中,忧在心里。他知她素来孤傲,行走江湖多年,向来独往独来,冷暖自知;寻常伤病落在旁人身上,或尚有人问一声寒暖,落在她身上,却多半被她悄然压下,从不肯向人示弱。日积月累,那些未曾调养的劳损与寒疾,便深伏于血脉骨节之间。况且义父遇害,大仇未报,旧事又时时牵动心肠,使她悔恨郁结,日夜不得宽解。此番一病,便不再是一时寒热,而是旧疾新创一并涌起,非数日调息所能痊愈。荒山古洞之中缺医少药,若非江剑臣守在身旁,寸步照拂,使她心中尚有慰藉,勉强进些饮食,只怕病势还要沉重。

    江剑臣越是悉心看护,她反而越显得气弱神衰。饮水、洗漱、进食、偎坐,大小诸事,竟都离不得他亲手料理。江剑臣明知叶梦枕机变深沉,玉勾魂狡黠阴毒,他们久居卧虎洞,早晚必被人寻到;可若另觅栖身之所,小菊子回来时又未必找得着。一念及此,他只得暂守旧处,不敢轻易迁移。

    有时他独自立在洞口,望着山间云气低浮,心中也曾掠过冷冷一念:若不是吴艳秋病体拖累,纵然叶梦枕与玉勾魂联袂来攻,他江剑臣亦不至有半分退避之意。只是这个念头才起,回头见洞中那道黑衣身影倚石而坐,面色如雪,他心中便又沉了下去。

    吴艳秋虽卧病洞中,却极贪与他相守的时辰。有时她偎在江剑臣怀里,非要他重述少年旧事。她要听他十二岁独斗鹰爪门,一人连毙十二敌;要听他因此受师父重责;要听金头蜈蚣仇万家如何以九岁幼女为名,半真半假地将他诳作女婿,又怎样胡搅蛮缠护他周全;还要听他后来持着无极龙亲笔名帖,以子婿之礼前去拜寿。江剑臣一遍遍说,偶尔语声稍缓,她便抬眼催他。那些往事他自己几乎说得生厌,她却听得眼神温软,似每一遍都不同。

    也有些时候,她要江剑臣躺在身侧,两人相对无言。洞外风声穿过石隙,火光微弱,她只望着他的眉眼,像要将此后漫长岁月都看尽。倦意袭来时,她便一定要偎进他怀中,靠着他的气息睡去。

    江剑臣心里明白,她不是不知分寸,而是自觉好景难长,想在余下时日里多索取些温存。他念着仇万家的旧恩,也怜她半生孤苦,只要不越过夫妻名分那最后一层界限,以侯国英的明达宽厚,想来也会谅他此刻所为。于是吴艳秋要靠着,他便让她靠着;她要听旧事,他便陪她听风说夜。

    这样的宁静,果然没有维持多久。

    小菊子离去后的第三日清晨,江剑臣出洞为吴艳秋汲水。晨雾未散,洞外石苔上露痕犹重。他刚走到水边,便见一块青石之上压着一封柬帖,纸角被山风吹得轻轻颤动。他取来展看,只见上面笔迹劲瘦,写着请他与吴艳秋同往瑶池金母岭一会,语气客气,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江剑臣眉目一冷。以他的性情,既有人如此相召,纵知未必是善意,也不肯显出畏怯。他回到洞中,仍照常扶吴艳秋洗漱,又替她理好衣衫,随后将她背起,循山道直上瑶池金母岭。

    吴艳秋伏在他背上,气息轻浅。山路陡峭,岩石湿滑,可江剑臣内力深厚,轻功又臻上乘,背负一人,仍步履如飞。到了岭上,四面云树层叠,远山在雾光中若隐若现。可他们将岭上各处细细搜寻一遍,石后、松间、荒亭残基,皆不见半个人影。

    这一次显然是被人戏弄。

    江剑臣立在岭巅,衣袂被风吹起,玉白面色隐隐泛寒。他心头怒意翻涌,却因吴艳秋在背后,不愿使她更添不安,只强自压下。瑶池金母岭虽在诸峰之中不算最高,俯望云树,却仍有万层之深。山间野果已熟,泉水清冽,二人便借此稍作停留。江剑臣一面替她取果汲泉,一面暗察四周动静,直到夕阳沉下,天边一片橘红,才背着她转回卧虎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去赴瑶池金母岭之约,敌人却趁隙入了卧虎洞。洞中原本便简陋,小菊子辛苦凑来的几样用具,如今尽被毁坏。破碎瓦盏散在地上,被褥撕裂,余粮倾洒,连安身之处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洞壁旁又留下一封信,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冷冷分明:若江剑臣识时务,便即刻离开九顶铁刹山;若执意不走,今夜三更,青阳紫气岭上便作了断。

    江剑臣看完那信,指节微微收紧,脸色冷得近乎透明。敌人这般阴狠,先以虚约诱他离洞,再毁其栖身之处,明里相逼,暗中相戏,实已触到他心中傲骨。洞中既无可用之物,他索性不再等到三更,当即准备赴青阳紫气岭。

    吴艳秋病体未复,夜山寒重。江剑臣脱下自己青衫,亲手给她披上,见她还要推辞,便按住她手腕,低声说道:“山顶风冷,你病未好,不可任性。”

    吴艳秋望着他,终究没有再推。那件青衫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裹在她身上,竟比任何锦绣华裘都叫她安心。江剑臣背起她再上山时,她伏在他背上,一双手臂从后绕过他的颈项,唇贴在他耳侧,低低说着缠绵细语。夜路险峻,她语声却柔,像把眼前杀机暂且隔在了山风之外。

    青阳紫气岭比瑶池金母岭更高,入夜之后寒气逼人。岭上峭石如削,月色洒落,峰影森冷。二人依约而至,四周仍然空荡无人。三更过后,没有人来;四更将尽,仍只有山风在岩间呼啸。江剑臣这才明白,此约仍是骗局。

    他与吴艳秋并肩立在岭巅,望着夜云在山下缓缓流动。敌人一再虚张声势,始终不敢现身,江剑臣反而从中悟出一层蹊跷。叶梦枕若仍在九顶铁刹山,以其深不可测的功力,又占尽地利,断不会只用这等下作手段来消耗他们。多半是此人暂离山中,留在暗处周旋的,另有其人。

    念及吴艳秋经不起高岭寒风,江剑臣不愿久留。卧虎洞虽已被毁,到底能遮风避露,总胜过这山巅寒气。况且小菊子与武凤楼若在此时赶回,多半仍会往卧虎洞寻找。他思量已定,便重新背起吴艳秋,趁天色未明,折回旧洞。

    不回尚可,一回去,洞中情形竟叫二人一时啼笑皆非。

    原先被毁得一片狼藉的卧虎洞,此刻已被重新布置。食物、炊具一样不缺,洞中两人先前歇息之处,还安放了一张宽大的木床。床上铺着锦被软褥,入眼竟俱是大红颜色。石洞幽冷,偏偏那一片红艳突兀得很,乍看之下,竟像有人特意替新婚夫妇设下洞房。

    吴艳秋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轻笑。笑到后来,她眼底浮起一层冷讽,索性拉着江剑臣坐到床边,又偎着他一同躺下。她侧过脸望他,语声里含着病后的娇慵,也含着尖锐恨意:“我如今倒看明白了。暗中与我们周旋的,未必是叶梦枕。能把这等羞辱人的把戏做得如此顺手的,倒像我那位好义母。她负了夫君,害了义父,如今还要替我布置这般红帐,岂不是很像替女儿办喜事?”

    江剑臣尚未答话,洞外忽有一人开口。那嗓音沙哑干枯,隔着山石传入洞中,听不出远近:“奉叶夫人之命,特来请见江三侠。夫人有话,日出之后,请三侠独往玄武顶一叙。若多带一人,夫人便不现身。”

    话音一落,洞外便再无声息。

    江剑臣身形倏起,青影一晃,已追出洞外。以他的轻功,寻常人纵先走十数丈,也难逃他耳目。可这一次他循声追去,山径空寂,雾色弥漫,竟连那传话人的衣角也未瞧见。山风自林间掠过,残叶纷纷落下,仿佛方才那沙哑声音,只是洞外冷雾里生出的幻响。

    黑衣丽人听江剑臣追人未得,反而不见惊惧。她半倚在红衾之上,眸光渐渐清明,先前病中的懒倦之态竟淡了许多。洞外晨雾尚沉,洞中那一片大红映着她苍白面容,反有一种冷艳之色。她沉吟片刻,轻声说道:“这些日子种种迹象,已可看出叶梦枕身旁另有厉害人物。他们一再设局,引你出洞,并非真要在山岭上与你相斗,所求只是将你我分开。”

    江剑臣立在床前,衣衫仍带山风寒气,目光微动,却未接口。吴艳秋抬眼看他,唇角含着一点自嘲,续道:“他们多半忌惮我那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却不知那物早已在小菊子手里。三哥哥,我也不再瞒你,我这病早已好了大半。这些日子日夜恹恹,不过是想看一看你究竟待我几分真心。”

    她说到此处,眼波微转,像笑,又似要落泪。她伸手轻轻牵住江剑臣衣袖,声音愈发柔软:“谁知这一试,竟试出你许多怜惜。如今我敢说,虽未与你有夫妻之实,可凡一个妻子能得的体贴疼爱,我吴艳秋都已得了。此后我若心中烦闷,你只消陪我过几日这样的日子,我便别无所求。眼下最要紧的,是替仇大叔报仇。”

    江剑臣眉心微蹙。吴艳秋见他尚有疑色,便坐直了些,神色也随之沉肃:“不如顺他们的计。日出之后,你独自去玄武顶,缠住我那无耻义母。我藏在暗处,凭蜈蚣抓与一百零八枚火云钉伺机出手。她既要分开我们,我们便叫她自以为得计,再逼她把叶梦枕这主凶引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凝视她许久,仍不肯轻信。吴艳秋病弱多日,此刻忽言痊愈,他只怕她见风势骤变,故意以谎言使自己安心。他几次要她与自己试手,以验气脉内力是否真已恢复。吴艳秋起初含笑推拒,后来见他神情执拗,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她静静望着江剑臣,望了很久,终于伏到他肩上,声音微颤:“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世间珍宝易得,有情之人难求。三哥哥,你这样的人,才配说一生不二色。我如今只妒侯国英,恨她比我先遇见你。”

    这番话说尽,她心中郁结似也随之松开。江剑臣听她剖露至此,便知她并非一时赌气,也不是强作无恙。他心上那副沉重担子,终于卸下几分。吴艳秋以真心相告,也使他忽然明白,日后若再面对李文莲那一段牵连,该以何等坦荡心意处置。

    天色渐明,江剑臣果然依吴艳秋所议,独自离洞,向玄武顶赶去。临行之际,他并未频频回顾,只在洞口稍稍一顿,听见洞中衣衾微响,知吴艳秋已经起身,这才提气纵入山径,身影转瞬没入晨雾之间。

    花如碧几番设局,表面上是为困住钻天鹞子江剑臣,实则所谋另有所指。她真正要夺的,并非江剑臣的性命,而是黑衣丽人吴艳秋,更是吴艳秋手中那柄蜈蚣抓。那蜈蚣抓柄内藏有她与叶梦枕昔年作恶的凭据,一旦落入旁人之手,便足以撕破许多遮掩。她费尽心机调虎离山,等的正是江剑臣离开吴艳秋身畔这一刻。

    吴艳秋在洞中静候片刻,估摸江剑臣已翻过两三道山坡。她不愿与他相隔太远,以免不能暗中呼应,便稳了稳背后的蜈蚣抓,又将盛着火云钉的豹皮囊系牢,举步出了洞门。

    她刚跨出洞口,身前光影一暗。一名雄壮汉子已堵住去路。那人身高近九尺,手足俱大,腰背粗厚,像一截铁塔挡在山道中央。

    吴艳秋只瞥一眼,心便微微一沉。那人太阳穴高高隆起,显是内力精纯,且气血凝炼,筋骨外壮而内实。更要紧的是,他身上阳刚之气纯而未泄,必是童身苦修,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硬功。玉勾魂知她底细甚深,必定还以为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藏在她身上。此人既敢拦路,自是有备而来,不可轻敌。

    那壮汉打量她一眼,开口时声音洪亮,神情却带着几分憨直:“吴姑娘,咱们虽未见过,论起辈分,却也不算外人。”

    吴艳秋眉梢一挑,冷冷问道:“谁与你不算外人?”

    那壮汉咧嘴一笑,毫不遮掩地答道:“你义母是我师娘。你若不算我师妹,难道还要算我不死铁人金钟罩的小姑母?”

    吴艳秋听罢,心下反觉一凛。此人一句话之间,已将师承、名姓、外号全数吐出,看似鲁莽,实则未必真傻。既已证实他练有金钟罩横功,她便不愿轻易动用蜈蚣抓。那兵刃虽利,若破不得对方外门硬功,反要露出破绽。她左手暗扣五枚火云钉,右手抬起,向那壮汉轻轻一点,冷声说道:“既然拦我去路,便出手罢。”

    她此刻打定主意,以静制动,待他招式一开,再取他双眼、脐门与脑后玉枕三处要害。横练功夫纵然霸道,这几处终究不是寻常铜皮铁骨可护得周全。

    那壮汉却摇了摇头,仍旧站得稳如山石,慢吞吞地道:“我师父教过,未逢死敌,不先动手。我从不抢第一招。”

    吴艳秋这才知自己险些被他的憨态瞒过。此人外貌粗豪,言语直率,可交手之道却极沉稳。凭一身横练硬功,仍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可见并非无脑莽夫。

    她再不迟疑,纤足一点,身形倏然逼近。右手食中二指并起,直取那壮汉双目。指风细而锐,转瞬已至他眉睫之前。那壮汉竟不闪不避,任她指尖欺近,直到相距不过寸许,头颅才微微一偏。吴艳秋两指点空,他左手已陡然翻起,一招金丝缠腕,快如电光,搭向她腕脉。

    那一搭轻灵巧捷,绝不像出自如此魁梧之人。吴艳秋心中一凛,右臂骤收,随即一吞一吐,变招为毒蛇寻穴。两指带风,斜斜戳向他肚脐。此处乃横练之罩门,她这一击又疾又狠,几乎无声无影。

    那壮汉借先前一抓落空之势,手臂忽改上穿,化作斜柳穿鱼,反切她腕下筋脉。那手掌尚未贴实,劲风已先扫到肌肤。吴艳秋若被他指背带中,纵不伤骨,也要痛彻经络。

    她身法一转,衣角贴着他掌缘掠过。自此再不敢轻进,便以柔、绵、小、巧、快五字诀缠住他身形。她绕着金钟罩游走,时而点目,时而探喉,时而虚引脐门,手中五枚火云钉始终暗藏,只待他一瞬疏忽。

    那壮汉却守得滴水不漏。他身形虽大,步法并不迟滞;掌势虽沉,变化却细。吴艳秋数次诱他露隙,他皆稳稳接下。两人在洞前山道上斗了足有一个时辰,仍未分胜负。

    天光渐盛,林间雾气被风吹散。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娇笑,那笑声似从花影中浮来,听着温柔,落入耳中却令人心底发冷。那女子含笑说道:“傻小子,我叫你好生来接师妹,你倒好,竟在此处以大欺小。还不快向你师妹赔个不是?”

    那壮汉听得那女子声音,竟极为驯顺,掌势一收,向后退开两步。他身形魁伟,立在洞前仍如铁塔一般,却已不再拦攻吴艳秋。

    吴艳秋听见那软腻笑声,便知来者是何人。她缓缓转身望去,才看清那人从林影间行出,脚下轻得不带半点尘声。可这一看,她心中反而一震,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她早从义父口中推算过,玉勾魂花如碧如今应已年近六旬。可眼前这妇人白衣胜雪,眉眼含春,桃腮微润,腰肢袅娜,一双眸子流转之间,秋水与寒星并在其中。她看去不过三十上下,艳而不俗,媚而有锋,若非吴艳秋心中早怀戒备,几乎难以将此人与那个害死义父的毒妇连在一起。

    吴艳秋望着她,胸中恨意一寸寸浮起。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晚年形容枯槁,心力俱损;眼前这妇人却依旧风姿冶艳,神采逼人。两相一比,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对亡者的怨惜:仇万家一世精明,何苦娶了这样一个妖艳入骨、毒心如蛇的女子?若非如此,又怎会落到惨死异乡的下场?

    花如碧走近几步,面上笑意温柔,像是真把她当作久别重逢的亲人。她目光在吴艳秋脸上细细一转,柔声说道:“你义父虽死了多年,我也另嫁他人,可你到底是我疼过的女儿。你我从未当面相见,我却早从你兄嫂口中听过你。只要你把那张拜帖交给娘,娘必设法成全你与江剑臣,使你如愿以偿。你莫要辜负我一片苦心。”

    吴艳秋听着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骤然发冷。她这才明白,暗中谋算江剑臣之人,不止多尔衮、叶梦枕、花如碧、阴海棠一干外敌,竟连自己的亲兄与嫂嫂也已牵连其中。义父死在辽东凤凰山的消息,想来也正是花如碧与叶梦枕借她兄嫂之口,故意泄到她耳中;再由她悲愤之下引出江剑臣,好布成今日之局。

    她冷冷一笑,眼底恨色一闪而逝,语声却故意带着轻蔑:“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困住我和江剑臣?”

    花如碧并不动怒,反而笑得更柔。她抬手拂了拂鬓边一缕细发,慢声道:“好女儿,娘是过来人,岂会不知女大外向?江剑臣那口短刀厉害,你袋中的火云钉也不是寻常物,我都晓得。只是玄武顶上等他的,可不止一两个人。八臂苍猿岳继光、赤目天王步青云,先由乾坤一鹤萧天白与岳瑶台夫妇居中主持,四面合围。即便一时杀不了江剑臣,也足以拖住他。待叶梦枕带着阴曹司命韩风起、地府主簿薛雨茫赶至,他纵有天大本领,也休想再离玄武顶半步。”

    她话音未落,旁边两块石隙之间忽然窜出一只山兔。那兔子受惊乱跳,直往洞前草丛钻去。紧随其后,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也从石后扑出,急声喊道:“这位壮士,劳你拦一拦,莫叫兔子跑了!”

    那壮汉微微一怔,目光本能地随那兔子一偏。

    就在这一刹那,那少年手中寒光骤起。一柄三阴绝户刺竟似凭空出现,短而狠,疾如毒蜂。花如碧眼神一变,正要出声提醒,已然迟了。那刺锋直没那壮汉肚脐要害,正中横练功夫的罩门。

    那壮汉魁梧身躯猛地一震,喉中发出半声闷响。先前刀枪难入的铁骨铜皮,竟被这小小少年一击破去。他低头望了望腹前,眼中仍带着难以置信,随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花如碧亲手调教出的爱徒,竟在眼前被一个半大孩子一招刺死。她脸上笑意顿时消失,掌中阴沉墨竹杖一翻,带着沉闷劲风,直向那少年头顶砸下。

    那少年早有防备,身子忽然贴地一滚,墨竹杖擦着他背后砸在石上,碎屑四溅。他不但不退,反而借滚势贴到花如碧右侧。左手已端起一只乌黑发亮的铁筒,筒口正对她面门。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机警与狠意,压声说道:“若不是天山三位太公有命,方才你这一杖,我便要叫你满脸焦烂。到那时,叶梦枕便是想再看你一眼,也未必敢看。”

    花如碧面色骤变。她识得那乌云喷火筒的厉害,纵有一身武功,也不愿用一张花容玉貌去试烈火浓烟。她盯着少年,失声道:“你就是人人躲秦杰?”

    秦杰把三阴绝户刺横在胸前,虽是少年身量,神气却故作沉稳。他昂起头,朗声说道:“奉天山三位太公之命,请北荒一毒叶前辈到来龙岭相会,时定申时。话已带到,你可以走了。”

    花如碧眼中怒火翻涌,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今日她本是算定吴艳秋孤身一人,谁知那壮汉顷刻毙命,自己又被乌云喷火筒逼住面门。凭她修为,竟在一个孩子手中受制,实是生平少有的狼狈。她若拼死出手,或可一搏,却舍不得自己这副容貌;况且秦杰一开口便搬出天山三公,若她此刻杀了他,那三位老怪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她深吸一口气,强把恨意吞下,冷冷看了秦杰一眼,转身飘然离去。地上金钟罩尸身横陈,她竟连多看一眼也不肯。秦杰一直端着乌云喷火筒,直到花如碧的白衣身影彻底没入林中,又听了片刻,确信她已走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袖抹去额上冷汗,低声道:“这一回险得很,差一丝便要把命赔在此处。”

    吴艳秋看着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怜爱。她从前虽曾被这孩子戏弄得哭笑不得,却实在喜欢他的灵动胆气。她走上前,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压低声音问道:“同你一道来的,还有多少人?”

    秦杰眨了眨眼,故意笑道:“多的没有来,少的也没有来。”

    吴艳秋心中一急,握住他肩头追问:“到底来了几个?快说。”

    秦杰抿着嘴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吴艳秋这才明白,来的竟只有他一人。她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这孩子,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秦杰顺势贴到她手臂旁,仰着脸,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说道:“我师爷爷是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我师父是人见人愁的缺德十八手。孙儿虽不成器,也蒙江湖朋友送了一个人人躲的名号。若看见姑奶奶遇险便转身逃开,那还叫人人躲么?岂不成了躲人人?”

    吴艳秋先被秦杰那一句话逗得忍俊不禁,笑意方起,脸色却陡然一变。她想到江剑臣此刻孤身赴玄武顶,心头顿时发紧,伸手轻轻推了秦杰一把,急声道:“只顾听你胡说,几乎忘了你师祖正陷险地。不可耽搁,快随我去玄武顶。”

    秦杰却不慌不忙,眼里仍带着顽皮笑意。他仰面望着她,低声道:“吴姑姑且安心。咱们只在此处坐稳,不消片刻,玉勾魂自会撤人。”

    他话音方落,远处山腰忽有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尖锐之声划过晨光,箭尾喷出一线火花,在半空中闪了一闪,旋即坠入林后。

    吴艳秋目光一凝,转头看向秦杰,低声问道:“天山那三位老前辈,当真到了?”

    秦杰笑着摇头,眼神狡黠,压低声音道:“吴姑姑这样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我方才不过是拿他们的名号唬人?”

    吴艳秋一怔,随即蹙眉道:“既是虚言,你为何放花如碧走?她若识破,岂不是后患更重?”

    秦杰这才敛去笑意,神情难得郑重。他望了一眼花如碧离去的方向,缓缓说道:“钓大鱼,总要先放饵。若我方才舍不得放玉勾魂脱身,叶梦枕那等老狐狸,必不信天山三公约他之事。她一回去传信,玄武顶上的人多半便要撤。否则师祖、你、我这三个人,今日才真算落在死局里。”

    他说到“师祖、你、我”时,竟说得像一家人一般自然。吴艳秋心中一软,先前的焦急与忧惧被这孩子一番机灵话冲散了几分。她俯身在秦杰脸上轻轻一吻,带着疼惜,也带着感激。

    她唇尚未离开秦杰面颊,洞外忽有一道阴狠声音冷冷传来:“我早说过,未出阁的女子,把人家的祖孙都亲了个遍,你还要不要吴家的门风?”

    秦杰反应极快,身子一滑,已从吴艳秋臂间脱出。与此同时,三阴绝户刺寒光一闪,被他横在胸前。他抬眼望去,只见洞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左首是一名半百文士,面色白净,细眉长目,短髯漆黑,身材修伟,宽袍博带,举止斯文,看去竟颇有儒雅气象。只是那双眼睛藏得太深,温和表象之下,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冷意。此人正是吴艳秋的兄长,外号从不伤人的吴仁焉。

    与他并肩而立的妇人,却与他全不相类。那妇人面色黧黑,瘦得如一竿枯竹,眉毛只剩半截,塌鼻之下,一张大口露出参差黄牙。她一双三角眼黑洞洞的,似盲非盲,细瘦如鸟爪的双手握着一根镔铁拐,正是瞎眼毒婆史大翠。

    秦杰看清来人,忽然哈哈一笑,先向吴仁焉作了个怪模怪样的礼,又转向史大翠,朗声道:“今日真是山路窄得很,竟又遇见舅老爷和舅奶奶。二位是要进洞叙叙旧情,还是要在此处试试晚辈手段?秦杰悉听尊便。”

    史大翠一晃镔铁拐,拐头在石上轻轻一顿,石屑迸起。她那张枯黑面孔上杀意陡生,哑声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张狂?我一杖便砸碎你的头。”

    秦杰一面留神脚下退路,一面仍笑嘻嘻地说道:“舅奶奶怎么又忘了?你若自称老娘,辈分可就乱了。上次我已经提醒过,再这么叫下去,只怕要矮我师爷爷一辈。”

    他原想照旧把那句刻薄话说尽,话到嘴边,忽然想到吴艳秋在旁,便硬生生改得含蓄些。饶是如此,史大翠也已气得脸皮发青,抡拐便要扑上来。吴仁焉却伸手拦了她一下,眼底寒光微微一闪。

    秦杰看出他们夫妇来意不善,心里只盼能拖到江剑臣回返,口中更不肯停。他转向吴仁焉,故作恭敬地笑道:“说起来,舅老爷倒真是一号人物。连我师爷爷也说过,你沉得住气,外和内狠,绵里藏针,比那峨眉教主司徒平更难应付。能得我师爷爷这样评一句,岂不是极大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