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褚王府的深檐下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火烛爆裂的细碎声响。
小菊子冷不防被人攥住腕骨,心头陡然翻起一阵酸辣难当的懊恼。她生性执拗极深,宁可踏水没足也决不脱鞋受辱,当下咬紧一双玉齿,存了残去左臂的狠劲,刚要使出死中求活的绝技“滚龙肘”反撞过去,鼻端忽地嗅到一股冲天的浓烈酒气。这酒气极熟,她心念电转,顿时明白过来——普天下这般每喝必醉、拿人开玩笑的老怪物,除却郝必醉再无第二人。
只见那号称“抬手不空”的肥胖老头微微松手,压低嗓子责骂道:“老子和那些老偷儿一样,兜里从来攒不住隔夜的酒钱。今儿好不容易打牢了个冤大头单于独行,那小子几乎将老子当成老祖宗供着,连曹玉这小崽子也沾光成了小祖宗。更不必说小捣蛋,眼看都要被招为郡马爷了。俺们老爷儿仨在这受用得好端端的,要你这丫头片子跑来穷掺和甚么?限你明日天明前赶快滚蛋,莫要搅黄了老子的牌局!”
小菊子那张嘴向来不肯吃亏,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低低哼了一声,轻柔娇细地说道:“郝爷爷,你老人家适才不过是凭着暗中偷袭,这才一把拿住了小菊子。若真论起手上的真本事,小菊子要是跟你老计较起来,到了明年今日,保险是你老人家的大祥周年。”
言语间,她纤手已抹入怀中,亮出一筒“百脚金蜈燕尾针”,冷森森的针尖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示威似地在他眼底晃了一晃。
郝必醉倒吸一口冷气,跺脚低骂道:“沈三胖子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将这等狠毒至极的暗器传给了你这小煞星?依老子看,沈三胖子将来非落个极为狠毒的死法不可!”
小菊子将暗器收回袖中,抿嘴掩口娇笑道:“照小菊子看来,这天下万千武林同道,谁也比不上郝爷爷你老人家狠毒。”
郝必醉彻底放开了她的手腕,斜眼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小菊子含笑说道:“你老人家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话,便连着用上了三个‘狠毒’。这般口吐芬芳,岂非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狠毒得紧?”
见郝必醉在王府庭院中谈笑自若,毫无隐匿防备之意,小菊子心中暗生奇道:“瞧你老人家这般肆无忌惮,难道真不怕褚王府里的护院家丁,或是那单于独行瞧出破绽来?”
郝必醉摇了摇头,牵起小菊子的衣袖,径直推门走入屋内,借着昏暗的油灯,将其中原委低声道出。
原来曹玉先前在任记赌场内以绝妙赌技惊动四座,郝必醉又施展绝艺压服了单于独行,二人这才顺理成章地被请入褚王府奉为上宾。
这当中全赖任记赌场的场主“追风飘萍”任影动相助。任影动本是个慷慨仗义的汉子,心中时刻眷恋关内故土,早存了拔营南归之意。之所以在辽东盛京迟迟未能动身,一则是舍不得这耗费十年心血创立的家业,二则是深惧回转故乡岳州后,遭遇宿仇“巴陵一霸”毛常的死理报复。那毛常出身武林世家,惯使一对短铁戟,百步追魂弩更是天下无双;其妻杨老弯虽然是个罗锅腰女人,却腰缠九合金丝索,一掌“阴风透骨掌”极为阴狠。更令任影动忌惮的是毛常的姑母,乃是如今峨眉派掌教司徒平的生身之母。任影动当年受气不过,这才携家带口远遁出关,定居盛京。
日前追风飘萍向郝必醉倾吐这段积年宿怨时,小神童曹玉正巧旁听,一时口快失言,竟将自己与云海芙蓉马小倩在峨眉冷杉林中、于月夜下怒斩“铁戟温侯”毛旭初的旧事说了出来,就此泄漏了身份。
任影动得知曹玉竟手刃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又听闻那毛旭初生前娶了七房妻妾却无一子半女,如今一死,毛家算是彻底断子绝孙,顿时听得热血沸腾、心花怒放,当即向曹玉下拜,连声称谢。
郝必醉见势,这才顺水推舟,将自己与曹、秦二人潜入盛京查探多玉娇被囚一事的底细相告,托任影动向“双头神螈”单于独行代为说项。
不料事情竟出奇地顺当。单于独行本是努尔哈赤昔年的贴身护卫,看着多玉娇长大,多玉娇的一身武艺更是由他一手所授,二人兼有师徒之谊。任影动找上门时,单于独行正对多尔衮野蛮囚禁多玉娇的举动满腹愤怨,双方一拍即合。
就在小菊子潜入王府的前一天,单于独行终于探明,多玉娇并未被押在福陵,而是被锁在启运山南麓的兴京陵,由多尔衮的心腹猛将阿都剌亲率重兵看守。若非老谋深算的单于独行极力劝阻,心急如焚的小神童早已只身杀上陵山救人了。
小菊子又从郝必醉口中得知,武凤楼此刻正化名寄迹于长白赌场,只待单于独行派出的亲信侦查回讯,便要聚齐众人,一鼓作气杀入兴京陵救出多玉娇,随后撤往吴不残的黑风峡固守。
前因后果一一说白,局面竟比预想中更为顺遂。小菊子心中挂念武凤楼,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相见,便歪着脑袋向郝必醉笑道:“郝爷爷,小菊子心底还有一事不解。像你老人家这般,从里到外散着一股子熏人的酒糟气,晚辈一闻便知;可你老又是凭甚么一眼认出小菊子的?这岂不教晚辈心生疑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抬手不空伸出肥硕的手指,在小菊子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老子平生少见的,绝无仅有的,闻所未闻的,胆大包天的……”
他话音未落,只听房门轻响,曹玉跨步进屋,乍一看见小菊子,不禁怔在了原地。
郝必醉刚将小菊子的来历向曹玉说明,便见小秦杰如幽灵般一闪而入。他面色沉凝,将嗓音压得极低:“单于独行行事过于急躁,怕是已引起了多尔衮的疑心。派往永陵侦查的亲信至今未归,只怕凶多吉少。咱们万不可傻愣愣地留在城里等挨多尔衮的大秤砣。你们二人立刻撤出褚王府,顺道通知任影动弃家暂避。随后咱们会齐掌门师伯,径直杀向永陵拯救多公主,打多尔衮一个措手不及!”
局势陡然万分危急,小秦杰口齿清淅,娓娓道来,条理井然有条,脸上竟无半分慌乱之色,看得小菊子暗暗称奇。
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去,曹玉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秦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走?”
秦杰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我有千叶郡主母女作靠山,况且又先你们一步进了这王府。待会儿你们逃走,这防守疏漏的罪名反倒落不到我头上,更能衬托出此事与我毫无干系。”说完这番安排,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那郝必醉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对秦杰这小辈的言语却极为听从,待秦杰走得远了,当即领着小菊子与曹玉向外撤去。
三人刚转入偏殿旁狭窄的夹道中,忽听得王府外一迭连声地传呼进来:“九千岁驾到——”
小神童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倒并非畏刀避箭、贪生怕死,而是切切实实替小菊子捏了一把冷汗。前些日子他才听师父武凤楼亲口提及,小菊子此前凭着绝顶的聪慧与美貌,狠狠地将多尔衮戏耍折辱了一番。今夜自己便是拼却这条性命,也绝不能让小菊子重落入这老贼的魔掌——若再陷进去,那当真是比死还要惨痛百倍的万劫不复。
“抬手不空”郝必醉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已将小菊子软绵绵的身子横着挟在腋下,如一阵疾风般从小神童身侧掠过,压低嗓子吐出一个字:“走!”言罢,他挟着一个大活人,脚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腾空跃上了左侧的偏殿房顶。
小神童见状心中登时一宽。有郝太公这等通天修为护在身旁,今夜便是多尔衮召来天兵天将,也休想圈住这只神出鬼没的醉猴子。
既然小菊子已无后顾之忧,曹玉心念一闪,觉得倒不如自己独力留下来,暗中瞧瞧这老贼究竟耍什么花样。
他对这褚王府的亭台楼阁已极熟稔,当下身躯一长,弹地拔身而起,身姿轻盈如飞燕掠空,越过偏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银安正殿的双层飞檐之下。他暗自按住腰间那口冷焰断魂刀,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二十四支丧门钉,发狠要再会一会这位辽东枭雄。唯有自己在此死死绊住这条色狼,师父那边才有救出多玉娇的一线生机。
小神童刚掩藏好身形,单于独行便已陪着多尔衮跨上了银安殿前高耸的汉白玉台阶。多尔衮身后的护卫如乌云堆垛,寸步不离地跟着黑衣护身八卫,左有马乾科,右有南宫赤,一行人神威凛凛,煞气腾腾,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步入银安殿后,单于独行刚要弯腰下跪向多尔衮行大礼,多尔衮却诡诈地一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说道:“单于侍卫既是父皇生前的贴身心腹,如今又是大嫂府上的总管,自今而后,便免去请安跪拜等一切虚礼罢。”
单于独行到底是个追随努尔哈赤多年的老臣,听得这番温言软语,竟感动得眼圈发红,连声称谢。
多尔衮见状,顺水推舟地问道:“适才有人向孤密报,说单于侍卫近日多次暗中打听孤那玉娇妹妹的下落,不知可有此事?”
潜伏在飞檐上的小神童暗叫一声“不好”。以单于独行那刚烈耿直的性情,又自恃是先皇的贴身旧臣,定以为多尔衮不敢拿他怎样,多半会坦白直言。
岂料这一次,小神童竟猜错了。这倔老头子心里终究是将多玉娇看得重过天去,当下一躬身,睁着眼说瞎话道:“老奴回千岁爷的话,绝无此事!”
多尔衮面色一正,言言真挚地说道:“我和玉娇小妹,当年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父皇驾崩后,我们兄妹无不将你尊为长辈,你时时关心她,本也是人之常情。”
单于独行却依旧矢口否认,沉声道:“老奴自知年迈体衰,如今除了褚王府的日常杂务,早已不再过问闲事。甚至连玉娇公主回国的大事都不甚晓得,又何曾打探过她的甚么消息?”
多尔衮笑了,那笑容诡异莫名,令人骨髓发凉。他突然转过身去,向身旁的神鬼难测冷冷吩咐道:“单于侍卫跟随先皇久历戎行,多立战功,至今仍对我朝效忠无二。来人,赏赐御酒三杯,以示荣宠。”
单于独行纵然再忠心耿耿、心无城府,此刻也明白这酒绝非好酒。眼见马乾科自一旁执壶斟酒,那清澈的液体里分明泛着绝命的杀机,三杯下肚,这条老命便要交代在这银安殿上。然而多尔衮言语间冠冕堂皇,竟容不得他当面抗旨拒饮。想起自己追随太祖一生,出尽了力气,流干了血汗,无数次自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临了竟落得杯毒酒赐死的下场,单于独行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当下暗运真气,发狠要拼上一死,血践银安殿,闯出这褚王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厉喝:“且慢!”
封号千叶郡主的小吉子一脸娇笑,如风一般闯入殿内。她劈手抢过马乾科手中的金樽,转头向多尔衮撒娇道:“今日恰逢侄女十六岁生辰,这杯御酒,便算作叔王替侄女祝寿了!”说罢,她扬起雪白的脖颈,作势便要一饮而尽。
多尔衮吓得面色骤白。他深知手下这群凶神恶煞谁也不敢出手阻拦小吉子,无奈之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如鹰隼般扑至小吉子身侧。他左手向前一探,死死卡住小吉子的脖颈,防止她将毒酒咽下,右手顺势猛力一夺,将酒杯硬生生拽了过来。
单于独行乘机双目暴睁,怒声质问道:“老奴究竟身犯何法,九阿哥竟要向老奴下这等剧毒黑手?老奴今日拼死也要直闯大清门,待罪崇政殿,请皇上圣裁!”
多尔衮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你这罪该千刀万剐的老奴才!枉自蒙先皇这般宠信,受褚王千岁如此厚爱,反倒吃里扒外,勾结外人闹内讧,那一条不是死罪?小吉儿,不许你在此胡闹蛮缠,本王今日就让这老狗死得心服口服!”
厉声叱骂之后,多尔衮啪啪甩手打了两下拍子。
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名披甲兵丁自殿外押进一个人来。单于独行定睛一看,心头顿时凉了半截——被押之人正是他派往永陵打探消息的亲信管事达都剌。单于独行本知镇守永陵的拉都刺与达都剌乃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这才派他前去探查多玉娇囚禁之所。岂料达都剌到了永陵,竟被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套出了真话,转身便将他扣押捆绑,押送给了九千岁。
那达都剌贪生怕死,未经拷打便将底细吐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郝必醉与曹玉的年岁、长相、特征都招供无遗。
多尔衮这才大怒亲临褚王府,本意是先处死这勾结外敌的单于独行立威,再将达都剌当做眼线,哪怕翻遍盛京城、抽干水坑捉活鱼,动用八旗劲旅,也要将郝必醉与小神童捉拿归案,进而顺藤摸瓜将武凤楼一网打尽。
多尔衮算无遗策、深谋远虑,却万万算不到,他那娇纵的亲侄女早已将最大的祸害——小捣蛋秦杰给带进了王府,甚至直接带到了他的跟前。更绝妙的是,多尔衮自始至终,竟从未见过小秦杰的模样。
单于独行自从达都刺被带入银安殿,便知自己这条老命今日算彻底交代在此了。他怪眼怒翻,须眉皆张,厉声说道:“老奴承蒙已故老王爷垂青,视如心腹腹心,追随鞍前马后数十载,出生入死,浴血苦战,好几次都是从鬼门关前侥幸逃生。如今不过是关心老王爷生前最为溺爱的小女儿,九阿哥你便要置我于死地!老奴死不足惜,但我定要见到大福晋,当面领罪方肯就死!”
正僵持间,殿外突然有人高声喝道:“大福晋驾到——”
随着这一声报喝,努尔哈赤的长媳、大阿哥褚英王爷的正妃赫都吉拉氏大福晋,带着四个小宫女,面罩寒霜地径直闯了进来。
关外虽不甚讲究长嫂如母的规矩,但赫都吉拉氏毕竟身为太祖的长媳,多尔衮也不能对这位大嫂毫无顾忌。他脸上挂着几分假笑,迎上前去说道:“些许小事,竟惊动了大福晋大驾,小王在此向大嫂致歉。”
大福晋脸色愈发冰冷,冷哼一声说道:“九阿哥,像这般擅自处决老王爷生前的贴身侍卫,又差点将我的独生女儿当场毒死的大事,到了你嘴里竟都成了些许小事?请问在九阿哥眼中,究竟要何等样的大事,才称得上是头等大事?”
见大福晋这一口咬得极准,九千岁多尔衮只得顺势托辞道:“大福晋这话是从何说起?小王职权再大,也绝不敢擅自无故处决父王生前的贴身护卫,况且他还是大福晋府上的总管……”
大福晋根本不容他往下推卸,当即截断话头道:“你知道这些最好!”
多尔衮诡诈地一笑,接着说道:“只是这单于独行私底下勾结明朝奸细曹玉,图谋劫持御妹多玉娇,还密派王府管事达都刺暗中前往永陵侦查。若非被孤手下的爱将拉都刺诱出真情,孤又怎会拿他?至于我那宝贝侄女小吉子,也是她年幼无知,过于相信单于独行,硬想逼小王收回成命,这才抢着去喝那杯赐给单于独行的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福晋更不肯示弱,欺前两步厉声追问:“九阿哥说单于总管私下勾结小神童曹玉,不知证据何在?人证又是哪个?只要九阿哥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我这亲王府里的未亡人,也绝逃不脱个窝藏奸细的罪名!今日在这里,无人能分清这桩是非,更无人敢管这摊闲事。请九阿哥即刻奏明皇上,请皇上亲自找我理论!至于眼下,还请九阿哥立即率领你的人,撤出我这褚王府!”
多尔衮闻言,神色略一迟疑。
小吉子见母亲挺身撑腰,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她玉面一沉,故意扭头向单于独行吩咐道:“褚王府乃是我们孤女寡母的居所,岂容不三不四的男人在此肆意乱闯?请单于总管将这些人统统赶将出去,若有人敢擅自逗留,一律格杀勿论!”憋了一肚皮怒火的单于独行见状,当即运起周身功力,双臂一振,两掌猛然一翻,厉声喝道:“老奴现在喊一二三,三字出口,若还有人不滚出褚王府,便犹如此物!”
话音未落,单于独行右掌如刀,势如雷霆般斜斜切向身后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那硬如钢铁的紫檀桌角竟被他凭空切落下一块,切口平整如刀削削就,显露出一手开碑裂石的绝顶功力。
随多尔衮前来的马乾科、南宫赤以及黑衣八骑铁卫,虽各怀武艺,却无一人敢在这节骨眼上与这位昔年太祖的贴身侍卫拼个死活。众人心里皆清楚得很,若死在单于独行掌下,顶多落个尽忠殉职的虚名;若真失手打死了单于独行,只要大福晋闹上朝堂,自己便非得偿命不可。
多尔衮果不愧是一代枭雄,在小吉子母女与单于独行的威逼之下,不仅没有大发雷霆挥手叫人蜂拥而上,反倒极其隐忍地一挥衣袖,率领众护卫默默退出了褚王府。
待多尔衮一行人走远,小吉子斜了身后的秦杰一眼,含嗔带怒地说道:“平日里就数你嘴巧能言,偏生今晚成了个哑巴,半个字也不坑。”
秦杰先拿眼瞟了瞟赫都吉拉氏,直等她挥手将偏殿内的仆从侍女尽数退下,这才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低声说道:“郡主,这本是你们皇室一家的骨肉内讧,我一个外人,哪里好插嘴干预。”
小吉子母女听了,皆冷冷地哼了一声。
秦杰这个哄死人不偿命的小捣蛋鬼眼珠一转,紧接着又道:“不过大福晋与郡主若当真咽不下这口气,我倒有个法子能狠狠算计九千岁一下。虽不能逼得他投河上吊喝毒药,至少也能将他气出一场大病来,让他从此再不敢小瞧了咱们褚王府!”
这话恰好刺中了赫都吉拉氏心中多年的积怨。只见她双眼泛红,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年要不是他和皇太极频频在老王爷面前唆使谗言、说大阿哥的坏话,这大清国的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皇太极来坐!大阿哥就是被他们活活冤死的,也是他们害得我落得这般孤女寡母的凄凉下场!小吉子多次向我夸赞过你‘里司土’,还缠着要我收你当干儿子。今日我一口唾沫砸在地上,只要你能让九泉之下的老王爷与大阿哥伸一口冤气,你里司土就是我赫都吉拉氏的好儿子!”
小吉子喜不自胜,扑在秦杰肩头轻咬了一口,跺着脚催促道:“快说快说,你究竟有什么鬼主意?”
秦杰不慌不忙,压低声音道:“我近来听闻,皇家掌教大喇嘛铁骨朵手里,藏着老王爷当年留下的一道遗诏,敕令诸位阿哥一律不得欺凌幼妹多玉娇。大福晋不妨即刻下发手谕,由我和千叶郡主连夜赶往喇嘛庙,找到老王爷的替身铁骨朵,请出这道遗诏。随后咱们暗中赶赴永陵救出多玉娇公主,让她亲自捧着遗诏上朝面圣。此举便是不将九千岁置于死地,也定能扣他个欺君违旨、忤逆太祖的大罪!”
秦杰这套计策不可谓不狠辣。小吉子听得欢喜,大福晋更是喜出望外,一把拉过秦杰,在他那胖嘟嘟、颇显英俊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大福晋当即挥毫写下一道手谕,传唤单于独行进殿,命这位毕生忠于太祖的大总管亲自护送小吉子与秦杰二人前去寻访铁骨朵。
隐身在飞檐梁柱间的曹玉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这才悄然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褚王府,向着郝必醉和小菊子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
出城的路上,小吉子按捺不住心头得意,将秦杰冒出来的损主意,全安在自己头上,悄悄透给了单于独行。这老将听得目瞪口呆,一连咂舌道:“这一手太损太绝了!当真是太损太绝了!”
见连单于总管都夸赞这计策神妙,小吉子情不自禁地多瞟了身边那小捣蛋两眼。可她哪里晓得,眼前这深得自己信赖的“里司土”,正是李鸣的大弟子秦杰。
一行三人怀揣大福晋的手谕,又有千叶郡主亲临,单于独行提刀护卫,那铁骨朵纵然身份尊贵、德高望重,见这阵势也不敢怠慢,在更深半夜慌忙披衣出迎。
秦杰在旁打了个手势,催促小吉子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小吉子会意,一见面便将母亲的手谕递了过去,随后点名要铁骨朵同去永陵,以便将多玉娇顺利接出。
铁骨朵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兼之向来疼爱多玉娇,见褚王府大福晋亲自出面拯救,心中大乐。正如上次多玉娇从他手内诓走册封诏书一般,这一次他又轻而易举地交出了老王爷的遗诏,只推说自己年事已高,不便远行。
遗诏一到手,三人如奉圣旨,当即策马扬鞭,直扑永陵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抬手不空”郝必醉与小菊子也已赶到长白赌场,会合了潜伏在此的武凤楼。三人心急如焚,如三支离弦利箭,破空射向启运山。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多尔衮离开褚王府后,骑在马上越想越觉蹊跷——一向不与外人接触的小吉子母女,以及对爱新觉罗家忠心耿耿的单于独行,怎会突然这般强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旁的马乾科又贼又滑,凑上前低声道:“主子,属下查得单于独行与任记赌场的追风飘萍任影动交往甚密,任影动之女任如玉又是单于独行的得意志向。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任影动移居盛京不久,本就是关内有名号的人物,没准与先天无极派存有旧交。属下早先便派人盯着他家,如今倒不如去任记赌场瞧瞧,没准能盘查出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一个贼眉鼠目的蓝衣人如鬼魅般一闪,凭空出现在多尔衮马前。
马乾科一惊,喝问道:“宋师弟,你行色慌张,莫非盯梢的点子变了?”
这蓝衣人名叫宋禄,江湖人称“追魂脚”,本是甘凉一带的飞贼,后被算破天采用恩威兼施的手段收为记名弟子。他与马乾科臭味相投,贪婪狠毒,此前垂涎“玉燕双飞”任如玉的美色与任家的家业,多次出言挑衅要求入赘,均被任影动严词拒绝。这小子色胆包天,竟暗中跟踪任如玉,欲逼其就范,不想被闻讯赶来的任影动狠狠收拾了一顿。若非忌惮马氏父子的势头,任如玉当场便能一剑结果了他。
宁得罪君子,莫结冤小人。宋禄从此恨透了任家。先前小神童赌技惊四座时,这小子便起了疑心,主动向马乾科请命监视任家。马乾科起初还当他是挟私报复,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知是被他料中了。
宋禄急切禀道:“一个时辰前,任老儿带着一子一女,各背着细软包裹,悄悄出了东城,直奔高尔山方向逃去了!”
多尔衮果是一代枭雄,当机立断,一抖马缰喝道:“孤正要赶往启运山,正巧顺路,干脆一马勺烩了他们!南宫赤,发信号召神行无影与无翅飞蝗火速接应!”说罢,他一夹跨下那匹“铁狮子”,战马长嘶一声,带头向东门疾驰而去。
也是任家父子三人杀星照命。他们未遵郝必醉“觅地潜伏再择机入关”的嘱咐,反而妄想与武凤楼等人会合,借其力同回关内,哪知弄巧成拙,反落入虎口。
若是一直夜色掩映,凭任影动父三人的功力,纵逃不开多尔衮的追兵,也不至这么快被追上。偏偏两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初夏时节,小路和田野间行人渐多。三人背着包裹若冒然施展轻功疾飞,极易招来官府盘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放缓脚步疾走,速度顿时大减。
刚赶到浑河附近、对面正是高尔山古城时,十几匹怒马呼啸而来,将任家三人团团围住。
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求索未遂、一心报复的“追魂脚”宋禄。他左手一按马鞍前的判官头,凭空一个大反提飘落在任如玉身前,狞笑道:“不识好歹的小贱人!如今你全家便要横尸杯犀湖畔,可还愿意高攀你宋大爷么?”
任如玉粉面泛青,啐道:“恶贼!”手中长剑如毒蛇寻穴,狠扎宋禄胸前心坎穴。
宋禄挥动轧把翘尖刀将剑格开,左手拢指成爪,极为轻薄地抓向任如玉右胸。
见胞妹受辱,性如烈火的“铁甲开山”任如狮怒吼一声,出手便是一招“五雷轰顶”,掌风呼啸,狠狠拍向宋禄。
新近投效多尔衮的“无翅飞蝗”高若飞立功心切,身形自马上弹射而出,人未落地,双指已如铁戟般直点任如狮脑后的玉枕穴,硬生生逼他撤招回防。
“铁甲开山”任如狮逼得猛然甩头,险险闪过“无翅飞蝗”高若飞突袭而来的一指,借势换招“五丁开山”,一掌带着呼呼劲风轰向高若飞右肩。
高若飞发出一阵如枭鸟啼鸣般的喋喋怪笑,脚下一个回身拗步闪开硬掌,反手打出一式“反臂探扎”,掌风如刀,直插任如狮左肋死穴。
眼见自家陷入绝境,任如狮彻底暴怒。他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猛抬腿踹出一招“横江踢斗”,力图一脚破开敌手裆部,拼死换命。
然高若飞轻功绝伦,不仅功力压他一筹,身形更是滑贼至极。只见他腰胯陡然一拧,不仅避开了任如狮开山裂石的致命一腿,身形更如陀螺般滴溜溜一转,神不知鬼不觉欺到了任如狮身后。
待任影动察觉不妙时,高若飞早已发出一声残忍的怪笑,一式“夜叩山门”实打实拍上了任如狮后心。
这一掌运足了九成内劲,力道刚猛无匹。任如狮被震得横飞出八九尺远,重重摔落在地。他口鼻中血雨狂喷,连一双眼眶里也渗出殷红血水,当场气绝,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已无药可救。
“儿啊——!”亲子惨死眼前,任影动心胆俱裂,身躯剧颤之下险些昏厥过去。
忽听得闺女任如玉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任影动仓皇扭头,入目之景更教他肝胆皆碎。
原来任如玉刚才一招走空露出破绽,不仅被宋禄趁虚一把撕裂前襟,露出了大片雪白娇嫩的肌肤,更显出少许酥胸。
任影动目眦欲裂,须眉倒竖,当下再顾不得长子的尸身,一招“双龙抢珠”发疯般抠向宋禄双眼,恨绝了这个挟嫌报复的淫贼。
那宋禄原本不过是任影动的掌下败将,奈何此时此景却不相同。一则任影动骤历丧子辱女之痛,悲愤交加下乱了方寸;二则周围敌众围观,二十多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女儿暴露的玉肌,大大牵制了他的心神与战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尔衮手下第一猛将马乾科见状,一晃手中镔铁杖,使出一路罕见的“七十二式行者棒”,招招沉重,硬生生接下了任影动的疯狂抢攻。
任如玉此时也豁出了性命,连身躯受辱也顾不得了,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追魂脚宋禄反而束手束脚、畏缩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为艰难粗重 的喘息声突兀传入众人耳中。紧接着,一个滚圆如球的肥胖身影猛地插进战场,横亘在任如玉与宋禄之间。
任如玉死志已决,倒未受干扰;那宋禄却是久混江湖的黑道巨擘,打眼一瞧那肥胖身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天山胖公!”连连后退数步,竟连择路逃跑都吓忘了。
这一声喊出,全场动容。包括多尔衮在内的所有高手,无不心头剧震。
任影动这才得以飞身扑到任如狮身旁,颤抖着抱起尸身,伸手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伏尸大哭:“娇儿啊——!”一时间老泪纵横。
来人正是与黑风峡少主吴觉仁同行的天山胖公沈公达。他老人家嗜酒如命,与吴觉仁极为投缘,一路走走停停,这才恰好赶上这场血战。为免黑风峡过早与多尔衮正面冲突,他先命吴觉仁隐遁暗处,自己单枪匹马现身威慑。
沈公达乃武凤楼的师祖辈,连天下第一高手江剑臣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小师叔。他老人家仅凭一人立于场中,便将大敌压得不敢妄动。
沈三公抬手指着任如玉衣衫破裂处,冷冷问宋禄:“小子,这是你干的好事?”
宋禄面如死灰,慌忙瞟向多尔衮,企图求得九千岁发令围攻以保全性命。
多尔衮一生最恨贪生怕死之辈,见状反而一挥衣袖,示意宋禄自己上前顶罪。
宋禄哪敢向沈胖公这等活神仙出招?他扑通跪地,哆嗦着哀求:“小人该死!失手扯烂了任姑娘衣襟。求老前辈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宋禄发誓从此改过自新,若食言甘受凌迟!”
沈三公仰天大笑:“宋禄,你这蠢货!人家九千岁何等英雄气概,如今被你这无耻之徒连累得丢尽颜面。便是我老人家不要你的狗命,九千岁能饶得了你?听我一句劝,拿你手中的刀自抹脖子,倒死得干净利落!”
多尔衮此刻亦是骑虎难下。他深知沈胖公功力深不可测,一旦真下死令围攻,这老怪物势必会实施“擒贼先擒王”,拼死先取自己性命。因此无论沈公达如何冷嘲热讽,多尔衮铁了心咬牙不语,只要沈公达不先动手,他绝不主动挑起决战。
沈公达人老精明,自然也明白眼下局势。自己孤身一人面对黑衣铁骑八卫,外加马乾科、南宫赤、步青云、高若飞四大黑道高手,稍有不慎便要晚节不保。
趁多尔衮被自己声威所慑,沈公达眼中寒芒一闪,指着宋禄与高若飞厉声道:“按胖爷爷的规矩,你们两个小子——一个戕害人命,一个污人清白,今日都得死得极惨……”
沈三公见将二人吓得脸色煞白,这才又哼了一声,接口道:“今日瞧在九千岁的面上,胖爷爷给你们二人一个便宜。我这里口中喊出一二三,你们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逃跑。谁若能逃出十五丈开外,就算你祖上有德,我沈公达永远不要他的狗命。现下听我喊数!”
可笑多尔衮以堂堂十余人之众,被一个身躯肥胖不堪、说话喘息艰难的老人耍得团团转,竟愣是不敢一拥而上将其废掉。
沈三公脱口喊出:“一——”
争着要从沈三公手下逃命的高若飞与宋禄,赶忙提聚真气,绷紧了浑身筋肉。
沈三公又喊道:“二——”
高、宋二人连忙踮足弯腰,蓄足了势子,便如极力张开的硬弩,只等那“三”字出口,便要像离弦之箭般射将出去。
偏生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沈胖公的旧疾发作,剧烈地咳嗽不止。
这么一来,可苦透了高若飞与宋禄。有心放松肌体、散去功力,又怕沈胖公陡然喊出“三”来;若咬牙硬撑,又见沈三公咳嗽个没完,总不能一直这么古怪地躬着腰拿架子。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久,连多尔衮都看不下去,气极之下冷哼着咳嗽了一声。高、宋二人心头剧震,提聚多时的内力自然而然地散了开来。
沈三公真会挑选时机,偏在此时止住了咳嗽,陡然吐出那个“三”字!
宋、高二人这才明白是被沈公达戏耍了,忙不迭地垫步前纵。高若飞如丧家之犬般奔向浑河,宋禄则仓皇蹿向高尔山。
任如玉恨透了这两个恶贼,一个亲手杀害了她的胞胸,另一个撕破了她的前襟、辱她清白,恨不得抽其筋、剥其皮。此时见二人分头逃窜,又见沈胖公身躯臃肿、喘息艰难,深怕他顾此失彼放跑了仇人,拔剑便要上前追杀。
任影动赶忙拉住女儿,沉声道:“一切听从沈三公安排,我儿切勿莽撞!”
只见沈公达哈哈大笑,顺手从怀中掏出两枚青铜钱,分别夹于左右手的拇食二指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无翅飞蝗与追魂脚宋禄皆已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十丈开外。
沈三公两臂看似随意地一抖,那两枚青铜钱便呼啸着脱手飞出。
这两枚寻常的铜钱自天山胖公手中打出,顿显绝伦威势,化作两点寒星割破长空,发出刺耳的锐啸。
左手那一枚奇准无比地砸中了高若飞肩后的灵台死穴,右手一枚则深深嵌进了宋禄背脊上的促精穴。
任如玉亦是精通暗器的高手,深知促精穴位于背骨二三节缝隙之间,一旦受创,便注定终身瘫痪废人一个。她心中虽未彻底解恨,但见沈胖公认为其罪仅止于此,便也按下怒火,不再出招。
多尔衮虽然折损了两个得力爪牙,心中却暗自庆幸未曾贸然围攻沈公达。适才那老胖子若将铜钱对准自己,只怕这条性命早已交代在此。眼见手下高手皆被沈公达强绝的腕力与神准的认穴功力所慑,又挂念着囚禁在兴京陵的多玉娇别有闪失,多尔衮猛夹马腹,一提缰绳,当先骑着铁狮子向启运山疾驰而去。
这位名震天下、算无遗策的运筹枭雄,这一次却结结实实被一个小辈捋了后脑勺。
彼时向启运山疾赶的三路人马中,多尔衮一路被沈胖公阻截受挫,武凤楼一路路途遥远稍迟,唯有小秦杰与千叶郡主在双头神螈单于独行的带领下,反而最先赶到了兴京陵。
兴京陵前临苏子河,背依启运山,郁郁葱葱别具王气。陵内停灵葬有努尔哈赤几代远祖,由前城、方城、宝城相套组成,四周回绕着厚重缭墙。正红门内列有碑亭配殿,而多玉娇便被幽禁在方城启运殿西侧的配殿深处。
小秦杰继承了师父李鸣的算无遗策,行事从不鲁莽。如今勒马立于陵区之外,他眼珠转动,心中升起几分犹疑,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他心里透亮,千叶郡主与单于独行虽对皇太极、多尔衮颇有怨言,甚至敢当面顶撞,可一旦站在这皇室列祖列众的陵寝之前,骨子里那份对祖宗的敬畏便会让二人胆怯拘谨起来。
如今掌门师伯与大师兄曹玉尚未赶来汇合,若就这么糊里糊涂让小吉子带路去见守陵统领拉都刺,亮出遗诏强行救人,固然可行,但事后定会把小吉子母女与单于独行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小吉子对他一腔痴情、万缕爱丝,他绝不忍心伤害;而单于独行为人刚正侠义,他亦断不能害得这位老英雄有家难奔、流落他乡。
小吉子心思细致,瞧出秦杰站在陵前步履有些迟疑,错将他当成了胆小怯懦,当即挺胸上前护在他身前,大大咧咧地撑腰道:“瞧你那小可怜的样儿!天便是坍塌下来,也自然由本郡主去顶着。你快些去传唤那守陵统领拉都剌出来见我!”
单于独行到底是在深宫大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眼界极明。他不动声色地跨下马背,一步欺到秦杰侧身,一双怪眼冷冷注视着他,沉声道:“老夫瞧你这身气度,绝对不是咱关外的人。”
秦杰面不改色,坦然应道:“不错!”
单于独行又逼近半步,逼视道:“你的名字,也绝不叫甚么里司土。”
秦杰嘴角一咧,痛快道:“对极!”
一旁的小吉子顿时沉不住气了,细腰猛地一拧扑到秦杰面前,气得跺脚嚷道:“好哇!本郡主将你带回褚王府,逼着阿妈收你作儿子,一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搁在你身上,你这厮竟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露!趁早给我招供出一切底细,若有半句虚言,本郡主这就要了你的小命!”
单于独行伸手一把将小吉子扯到身后,长长叹了一声:“郡主莫要嚷嚷了。不光是郡主走眼,老奴这双招子也是彻底昏瞎了。凭咱们主仆二人,只怕万万要不了人家的脑袋——咱们还是谢天谢地,留得自己这条项上人头罢!”
小吉子向来娇纵蛮横,事关自己一腔痴情,哪里肯就此罢休?她咬紧一双细碎玉齿,恶狠狠威吓道:“你这里司土少装傻充愣!你当知晓这皇陵内驻扎着两千八旗铁骑,更有拉都剌统领亲自坐镇。本郡主只需高声喊一嗓子,瞬间便能叫人把你射成筛子。依本郡主看,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实情为妙!”
秦杰神色平静如水,淡淡问道:“若非我方才故意露出这几分犹豫迟疑,凭郡主与单于总管先前的信重,短时间内怕是决计瞧不出半点破绽罢?”
小吉子一怔,撇嘴道:“那是自然!”
秦杰看着二人,接着说道:“那郡主与单于总管可晓得,我为何在此犹豫不决?”
单于独行心头微微一震,尚未及开口,小吉子已抢先一步应道:“你是怕此举连累了我、连累了我阿妈,还有单于总管?”
秦杰微微敛容,重重地点了一头。
小吉子长长吁出一口郁气,语调陡然软了下来,娇声嘟囔道:“算你这人还算有些良心,知晓好歹。”
单于独行眼中精光闪烁,若有所悟道:“少侠莫非就是……”
秦杰倒也洒脱,双手翻掌一亮——左手掌心托着龙隐大丑的梅花透骨针,右手紧握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这两样成名独门暗器一露,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便是那声名赫赫的“人人躲”秦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头神螈”单于独行见状,当即伸出两根大拇指,由衷赞道:“恩怨分明,光明磊落!身处于虎穴凶地却稳如泰山——老头子今日便交了你这个不可多得的小朋友!”
小吉子见向来不假辞色的单于总管竟一口气连竖两根大拇指,美眸中水汽泛起,动了真情,顾不得单于总管就在身侧,径直扑入秦杰怀里,仰起俏脸说道:“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分,也不管你跑来辽东要干甚么勾当,本郡主全认了!快将你的真名实姓说出来听听!”
秦杰拿手朝单于独行一指,笑道:“小姐姐真好生奇怪,若真想知晓我是谁,直接去问单于总管不就成了?”
不等小吉子转头,单于独行已正色沉声道:“他便是响彻大江南北、威震关内关外的‘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得意大弟子——秦杰,江湖人称‘人人躲’便是他了。”
小吉子到底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心性,听完不怒反笑,噘着樱桃小嘴娇嗔道:“给取这外号的人也是个糊涂蛋!干嘛不叫你‘女人躲’?好歹也能让本郡主省些心思!”说罢,自己倒先羞得红了脸,伏在他胸前咯咯笑出声来。
秦杰这才将自己的真正来意,以及生怕走漏风声连累褚王府与单于总管的顾虑,细细说给二人听了。
小吉子听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亏你在关内有那么大的名头,怎地被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给难住了?”
秦杰脱口而出道:“莫非郡主甘愿帮我演一出‘苦肉计’?”
千叶郡主秀目一瞪,佯怒道:“好啊!原来你适才故意装模作样,是在暗中试探本郡主究竟是精明还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