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34章 怒火攻心
    柳恕芝身形方掠过半尺,背后红芒已如星雨倒洒而来。她听得破风之声细而急,心中骤寒,急忙拧腰回剑,却已迟了一瞬。七支火云钉中有五支穿入她背胁肩臂之间,钉入肉中,红光一没,痛意如火,自骨缝里烧起。

    柳恕芝一声惨呼,翠衣乱拂,整个人向前扑倒在石上。她强欲撑起,指尖抓得碎石沙沙作响,身子却又颓然伏下,半边衣衫早被血浸透。吴艳秋立在她身后,黑衣在夜风中微微一动,脸上无喜无怒,只有眼底一点寒光沉得极深。

    蒋士相目光落在柳恕芝伤处,只一瞬,便知火云钉入穴极重,已无可救。他脸色由青转白,眼角微微一跳,却没有上前扶她。山风吹过箭眼峰诸石,石孔间呜呜作响。他慢慢转身,横在江剑臣面前,声音沙哑,道:“江三侠,以蒋某这点残年薄技,要与你争胜,本是自取其辱。只是我身为师兄,亲见师妹倒在此处,终不能拂袖而去。今日是非曲直,蒋某已不愿多论。我只知杀人偿命。若侥幸能胜江三侠一招半式,蒋某再取吴艳秋性命,以偿我师妹这一死。”

    江剑臣望着他,眼中并无轻蔑。蒋士相虽护短执拗,却非焦占堂、柳恕芝一流恶徒。江剑臣知他重言如山,既已出口,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劝回。他略一沉吟,侧目望向盘坐石上的沈公达。

    沈公达双目似闭未闭,肥厚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下颌极轻地一点。那一点落在江剑臣眼中,意思已明:以武服其心,使其自悟,不可纵,不必杀。

    江剑臣心中一定,右手短刀仍未出鞘,左袖微垂,向蒋士相微微一揖。蒋士相亦不敢轻忽,双掌一前一后,足下微分,起手便是他毕生心血所化的残棋十五掌。掌势未发,周身气机已如棋局铺开,虚实相倚,攻守相生。

    江剑臣素来不肯先犯长者,此刻却破例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向蒋士相面门虚虚一点。指风未至,礼意先行,既是出招,也是相敬。

    蒋士相目光一动,心中微觉异样。他双掌随即翻起,第一式“当头架炮”自上而下,沉雄如石;第二式“二马连环”左右穿插,掌缘与指锋并用,凌厉中另有古怪变化。江剑臣一面拆解,一面暗暗点头。蒋士相内力沉厚,招式又脱胎棋理,虽非名门正宗,却自成一路,绝非寻常怪招可比。

    蒋士相掌势连环,继以“丢卒保车”“回马踩象”二式,身形忽退忽进,似让实逼。江剑臣只以身法游走,并不急于反击。他有意看尽这套残棋掌法的变化,是以数次可乘之机,皆轻轻放过。

    蒋士相久历江湖,岂会不知对手心意。他嘴角微沉,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冷意,掌势一变,忽以“马扑卧槽”侧身直扑,双掌排云般逼来,分明是要迫江剑臣硬接。

    江剑臣仍不与他争一时之利,足下半转,肩背微斜,身形如清风过石。蒋士相见他退而不接,冷笑一声,原本前压的掌势忽又中途改道,化成“双马逼官”。两掌内劲贯足,一取江剑臣右臂天府,一袭左肋章门,来势陡然狠辣。

    江剑臣故意让身形迟了一迟,待那双掌逼近衣前,才忽地身腰一拧,如藤蔓倒卷,避开正锋,反贴向蒋士相右侧。蒋士相心头一凛,不禁脱口赞道:“江三侠好快身法。”

    赞声方落,他猛吸一口真气,右掌五指凝劲,喝道:“再接蒋某这一式。”五指随声划出,正是“五卒过河”。指风如弦声破空,直扫江剑臣胸前,竟与先天无极派“手挥五弦”隐有相通之妙。

    江剑臣眼中亮了一亮,身子向后一撤,低声道:“蒋兄指力精纯,令人佩服。”

    蒋士相听他称赞,只道自己终于觅得破绽,左足随势跟进,右臂立掌如刀,骤出“马踩中心仕”,直劈江剑臣心口。那一掌来得迅捷沉猛,蒋士相自忖江剑臣无论向何处闪避,都难脱掌影笼罩。

    江剑臣鼻中轻轻一哼。那声不重,却带着几分惋惜。蒋士相求胜之意太切,这一掌已用得过满。就在掌缘将沾衣的一刹,江剑臣左肩微引,整个人如一片薄云横移,神奇地飘到侧方。

    蒋士相一掌落空,势子已老,身不由己向前抢出两步。他心中雪亮,若江剑臣此时乘隙以“玄鸟划沙”反击,纵不取他性命,也必断他数根肋骨。可江剑臣立在一旁,并未出手。

    蒋士相脸上一热,胸中战意已消去大半。只是他半生名望与师门颜面犹在,一时间还不肯就此罢手。他双眉一沉,再次厉喝,右拳紧握,施出“炮打闷宫”,直捣江剑臣喉下天突;左手五指成爪,又以“一马定孤将”探向江剑臣软肋。这一拳一抓,已近拼命之势。

    石上闭目的沈公达忽然喉间一响,咳出一口浓痰,腮边鼓动,似要吐出。

    江剑臣心领神会,知分寸已到。他上身一斜,轻轻避开蒋士相拳爪,右手顺势在对方手背上拂了一拂,口中仍道:“蒋兄这一抓,果然凌厉。”

    蒋士相只觉左臂如被炭火烫过,一阵辣痛自手背直透肘腕。他立时明白,江剑臣这一拂若再重三分,自己这条手臂便要废去;若再狠七分,性命亦难保全。江剑臣分明给他留下了颜面,使他败而不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蒋士相老脸惨然,双手慢慢垂下,望着江剑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同门三人,一死一伤一败。焦占堂早已按捺不住,眼见江剑臣方才与蒋士相交手时屡屡留情,便以为有机可乘。他身形倏地一弹,似恶犬自暗处扑出,五指成爪,直抓江剑臣脑后玉枕要穴,出手阴狠,竟是要乘人不备取其性命。

    江剑臣对蒋士相尚存敬意,对焦占堂却无半分宽纵。他身形微侧,先以“惊鹿回顾”避其来势,随即腕底一翻,化作“午夜抓贼”,两指如铁钳般扣住焦占堂手腕。焦占堂方觉腕骨一麻,整个人已被江剑臣震臂甩出,横飞一丈有余。

    焦占堂落地之际,正待强行拿桩稳住身形,忽见一道白光自沈公达口中疾射而来。那白光来势不显声势,却快得不可思议。焦占堂竟闪避不得,正中额头。

    那不过是一口浓痰,落在沈公达口中,却与弹丸无异。焦占堂闷哼一声,额上立时鼓起一个紫泡,痛得眼前发黑。若非沈公达有意留情,这一下便能穿皮入骨。

    焦占堂捂着额头,脸上凶焰尽敛,再不敢露出方才那副张狂神色。山间又静下来,只余柳恕芝低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散在冷风里。

    江剑臣并未立刻去看柳恕芝的死状,目光反而落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上。

    南宫赤自随柳恕芝现身以来,始终沉默寡言。起初他仗着人多势盛,眼中尚有几分跃跃欲试之色;待吴艳秋到来,沈公达又坐镇石旁,他便将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些暗藏的杀意从未有过。江剑臣阅人极多,最知这等能屈能伸、见风转舵之人,比焦占堂那等明凶明恶者更难防。他又见南宫赤满头赤发,复姓南宫,心中已料定此人与火神爷南宫烈、毒剑雷珠南宫焰多半同出一脉,若今日纵走,日后必成祸患。

    江剑臣心念既定,便故意将语声放冷,朝南宫赤逼去一步。他眼风又从那两个褐衣人脸上掠过,淡淡道:“南宫赤,你自柳恕芝现身之后,便步步相随,想来在她身边最得宠信。她与你同床多年,今日横死于此,你若袖手旁观,未免凉薄。还有两位褐衣朋友,既与她有过枕席情分,此刻也不必客气。三位一齐出手,替她讨个说法,也好叫她九泉之下不至于怨你们负心。”

    这几句话极尽刻薄,连吴艳秋听了,也不禁在心里暗暗一笑。她素知江剑臣端方冷峻,平日极少出言讥刺,今夜忽然说得这般难听,起初尚觉诧异;转念间便明白,他是要激南宫赤等人出手,好趁机替自己剪除后患。她心头一热,忍不住侧眼望向江剑臣。

    暮色已沉,石影重重。江剑臣青衫挺立,身形修长,眉目如玉,指掌之间却自有山河压顶之势。吴艳秋看着他,胸中那点旧日悔意忽又翻起。她想起残人堡中,自己曾被胡眉温软言语打动,答允此后不再纠缠江剑臣。此刻回思,竟觉当时太过轻易。若她当日将无极龙亲笔所写的拜寿柬帖公然取出,先天无极派上下,乃至天山三公,谁又能否认她与江剑臣之间那一重名分?

    她这一瞬心神微乱,眼光便在江剑臣身上停得久了些。江剑臣察觉她神思飘忽,也不由回眸看了她一眼。

    便在这刹那之间,南宫赤、神行无影步青云、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已觅得空隙。他们先前不逃,是因柳恕芝尚在,蒋士相与焦占堂也在,天塌下来总有旁人先挡。如今柳恕芝伏尸,蒋士相失势,焦占堂受辱,江剑臣又分明有意除去他们,三人哪里还敢再逞强?箭眼峰上巨石对峙,石孔纵横,正是藏身脱遁之地。三人几乎不分先后,各自向一处石隙疾射而去,身影一晃,便没入形如箭孔的暗穴之中。

    江剑臣目光一寒,却终未追击。柳恕芝已死,主仇已除;沈公达又在旁坐镇,他也不愿在此多开杀戒。三人这一逃,便如漏网之鱼,日后投向多尔衮麾下,平白添了三名爪牙,也使多玉娇公主一事横生波折。

    蒋士相面色灰败,默默俯身收拾柳恕芝尸身。焦占堂额头紫肿,凶焰尽敛,扶起柳恕芝残躯,随蒋士相一道离去。江剑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于石影之间,才转过身来,走到小菊子身旁。他俯身解开她穴道,又伸手替她揉开被封闭的血脉。

    小菊子方能动弹,眼睫一颤,还未开口,吴艳秋已快步上前。她伸出双臂,一把将小菊子揽入怀中,左手轻轻抚过她白嫩脸颊,低声道:“好孩子,真叫人疼。”

    小菊子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自幼失怙,虽由九阴黑姬抚养,又得传一身武功,可九阴黑姬性情暴烈,后来潜心研习恶鬼十三经,心性更趋阴狠。小菊子聪明乖巧,最会察言观色,才得了几分宠信;可那宠信之中,也少不了打骂责罚。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抱在怀里,更未有人如此怜惜地抚她的脸。此刻伏在吴艳秋怀中,心头那层惯常的顽皮与倔强忽然散尽,只觉自己像个久被遗落的孩子,终于觅得一处可倚的怀抱。她眼中泪水无声涌出,双臂紧紧环住吴艳秋纤腰,再不肯松开。这情景落在众人眼里,皆觉心头微酸。

    江剑臣最先垂下眼去。他初生便被母舅弃置,若非大师兄将他抱回,交与无极龙抚养,早已在江边成了一具无名小尸。小菊子此刻的依恋,正触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旧痕。他鼻中微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武凤楼早将小菊子视作亲妹。见吴艳秋如此怜她,心中替她欢喜,又想起她为自己一再涉险,几乎难逃师门重责,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

    沈公达坐在青石上,看着吴艳秋与小菊子相拥不放,忽然哈哈大笑。他圆脸上肥肉轻颤,笑声在石间回荡。笑罢,他眯着眼看向吴艳秋,打趣道:“幸而老夫几个都知道你尚未出阁。若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定要当你们母女失散多年,今日才重逢。说来也怪,你二人这副模样,倒真像得很。”

    吴艳秋听见这话,脸上微微一红,却没有松手。她仍低头抚着小菊子的鬓发,眼中怜意愈深。小菊子也似全没听见旁人取笑,只把脸埋在她怀中,双手抱得更紧。

    武凤楼望着这一幕,心头忽然一沉。他走到沈公达身旁,压低声音道:“三师祖,小菊子因我获罪师门,恐怕再难回幽魂谷。还请三师祖做主,让她拜入吴姑姑门下,也好有个归处。”

    沈公达闻言,只缓缓摇了摇头。

    武凤楼一怔,忙看向吴艳秋与小菊子,又低声问道:“三师祖是怕吴姑姑不肯,还是怕小菊子不愿?”

    沈公达仍是摇头。

    武凤楼越发不解,眉间忧色未散,问道:“既如此,又为何不成?”

    沈公达抬起肥厚手掌,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笑意里却有几分温和。他看着相拥不放的一大一小,慢慢道:“师徒虽重,终究隔着一个‘如’字。何不叫她们认作母女?小菊子从此可依在慈母膝下,艳秋这丫头也不必孤零零一个人过活。”

    武凤楼听沈公达说到认作母女,心头一时明白,一时又生迷惘。他明白的是,若江剑臣终不娶吴艳秋,吴艳秋以女幽灵之性,多半此生再不他适,日后孤影独行,难免清冷。可他不明白,小菊子虽已获罪师门,不能再回幽魂谷,也未必要随吴艳秋去受那孤寂岁月。他自问早将小菊子看作亲妹,断不会叫她无所依托。

    沈公达虽闭目盘坐,却似看见了他心中所想。老人忽然向他招了招肥厚手掌,竟不顾师祖辈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楼儿,你心里多半不服我方才那一句。可你在局中,反看不透。小菊子待你,未必只是兄妹情分。”

    武凤楼胸口一震,抱刀的手微微一紧。他看了远处相偎的一大一小,又低声道:“三师祖以为,她待我并非兄妹之情么?”

    沈公达先摇了摇头,随即叹了一口气。山风吹动他膝前蓝衫,他的语声虽低,却沉沉落入武凤楼耳中:“男女一朝相遇,若有牵系,多半先从心上起。世间哪有几个萍水相逢之人,无端便生出骨肉兄妹一般的情分?小菊子虽比你小了许多,可这孩子早慧,心思开得太快,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那一片舍命相随,究竟是什么。”

    武凤楼怔在当地,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透上来。他回想小菊子几番为他涉险,甚至将性命与师门前程一并抛开;又想自己每逢她遇险,心中焦急远过寻常怜惜。若只是兄妹之情,何至如此?他越想,越觉沈公达所言并非虚语,胸中不禁沉重起来。

    吴艳秋抱着小菊子良久,忽然想起眼下尚有要事未明,便轻轻推了推怀中女孩。小菊子沉浸在从未尝过的慈爱里,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双臂。她抬手整了整鬓边乱发,又低头理了理衣襟,随即屈膝跪在吴艳秋面前,眼中泪光尚未干,声音却甜而郑重,道:“义母在上,请受小菊子一拜。”

    她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礼毕之后,仍舍不得离开,又伸手抱住吴艳秋一条腿,将脸贴在她膝旁,久久不肯起身。

    吴艳秋俯身将她扶起,神色忽然肃然。她自怀中取出百脚金蜈燕尾针筒,托在掌心,低声道:“此物是我亡师贾善仁耗费十年心血,方淬成十八支毒针。原先只余十一支,方才蒙沈师叔归还当年收去的七支,才复成原数。今日我传与你。只是你须记牢,此针毒烈,为武林所忌,非遇深仇大恨,非遇罪无可赦之人,绝不可轻用。若凭它妄伤无辜,我第一个不容你。”

    她说罢,并未立刻交给小菊子,反而转身捧到沈公达面前。沈公达睁开一线眼,将小菊子唤到身前,双手接过铁筒,脸上笑意敛了几分。

    小菊子走近,低眉束手,少见地不敢顽皮。沈公达望着她,沉声道:“菊儿,你原已身藏数种暗器,本不必再添这等凶物。只是你义母疼你,怕你日后行走江湖,骤遇强敌,无力自保。此筒在手,寻常高手见了,也要退避三分。除非遇上剑臣这等修为,才可能不为所制。你本善使暗器,口诀一传,便可入门。只是老夫再说一遍,凶物不可轻发,心若不正,先伤的便是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菊子肃然点头。沈公达这才将针筒郑重交到她手中。她双手捧过,如捧重宝,转身又跪到吴艳秋面前,恭听口诀。吴艳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传授,小菊子屏息凝神,一字一句记在心中。

    待小菊子收妥针筒,江剑臣才走近一步。夜色已渐深,箭眼峰诸石间浮着薄薄寒气。他看了小菊子一眼,语声温和而不失郑重:“菊儿,你既在辽东长大,又出自幽魂谷,可知北荒一毒叶梦枕的底细?凡你听过见过的,都说出来。”

    小菊子正要开口,山道另一侧忽传来一道浑厚笑声。那笑声由远及近,来人已步入石影之间。他一面走,一面向众人拱手,朗声道:“叶梦枕在辽东、大漠一带,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长白一尊朱彤阳、幽谷游魂阴森、漠北双凶夫妇,传闻都曾先后向他低头。唯有家父不肯屈服,却也从不敢轻易招惹此人。”

    众人转头看去,来者正是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他先至沈公达面前行了大礼,又同江剑臣握手相见,彼此一笑,随即向武凤楼、吴艳秋、小菊子一一见过。

    小菊子听他说完,忙接上话头。她站在吴艳秋身侧,神色已较先前沉静许多,缓缓道:“吴前辈所言不差。叶梦枕在辽东和大漠之间,声名极重。我师父九幽黑姬虽也威震一方,可她不但敬服叶梦枕,且甘心追随。她所使凌空断肠十三剑,便是从叶梦枕那里学来。只是此人行踪飘忽,极少有人知其居处。我也只在偶然间听师父说过,她要去铁刹山寻他。其余的,我便不知了。”

    沈公达听到铁刹山三字,脸上肥肉微微一动。他久历辽东,熟知山川形势,便接着道:“菊儿说的铁刹山,又称九顶铁刹山。其地绵延数十里,太子河绕其北,八盘岭拱其南。名为九顶,实则只有元始、真武、灵宝、玉皇、玄武、太上、锦绣七顶。只是自东南北三面仰望,各见三峰,三三成九,故得九顶之名。那地方峰势峥嵘,峭壁凌空,山中松柏蔽日,洞壑幽深。若叶梦枕有意藏身,要在这等山里寻他,谈何容易?”

    吴艳秋在旁静听,眼角不由向江剑臣瞟去。她似有话要说,唇微微一动,终又抿住。沈公达最后一句落下,她脸色愈冷,眼底那点倔强杀意却更深了。

    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已明。吴艳秋性子好胜,又新得义父之仇的线索,沈公达那句“谈何容易”,反激起她独闯铁刹山之念。她若撇开众人,孤身去寻叶梦枕,必会落入险地。江剑臣若当众点破,难免伤她颜面;若放任不管,又必成大患。他心念疾转,终于有了主意。

    他转身看向吴觉仁,神色从容地道:“一年前,江某曾亲口应承令尊,要往黑风峡一行,替他清理门户。其后峨嵋一战,我因力竭复伤,耽搁至今,心中一直愧疚。眼下请三师叔与吴兄先往黑风峡一步,江某料理此间余事之后,不日便到。”

    沈公达听得江剑臣话未说尽,眼缝中已掠过一丝笑意。他虽形貌肥钝,心思却机敏非常,转瞬便明白江剑臣是借黑风峡之事,先将自己引开,好免吴艳秋一时负气,独闯铁刹山。沈公达略一思量,也觉自己暂离此处未尝不好,便伸出肥掌,一把扯住吴觉仁衣袖,笑道:“走,先陪我这胖老人往黑风峡去。你家中旧事,也该有人替你父亲料理一番。”吴觉仁不敢违拗,忙躬身应了。沈公达笑声未落,已拖着他向山道下行去,那圆胖身躯看似笨重,转眼竟已在乱石松影间去得远了。

    吴艳秋看着江剑臣如此顺着她心意安排,胸中柔意又添一层。她不待江剑臣再开口,便转身向武凤楼走去。她此刻已收了方才杀气,眉目之间却仍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望着武凤楼,缓缓道:“凤楼,到了眼下,我也只好冒充一回长辈。多玉娇公主因你而遭暗囚,如今必是日夕盼你。五凤朝阳刀既已重回你手,你当趁此时机,冒险去寻郝爷爷,再向单于独行明白陈情,请他们暗中相助,务须将多玉娇救出。此间若有了结果,我自会同你三师叔赶来援你。”

    武凤楼心中牵挂多玉娇,本就沉重。听她这番话,知此乃当务之急,只得向江剑臣与吴艳秋行礼,又低头看了小菊子一眼。小菊子被吴艳秋牵着,眼中虽有不舍,却也知道大事在前,便咬唇不语。武凤楼握紧五凤朝阳刀,转身没入夜色山径之中。

    他方去不久,小菊子便露出跃跃欲试之色,似要随江剑臣、吴艳秋同行。吴艳秋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拦住她,回眸望向江剑臣。她声音放低,神色间多了几分探询,道:“三哥哥久行江湖,可曾听过郭守真这个名字?”

    江剑臣几乎不假思索,便道:“我幼时曾听师父说过,郭守真号称一剑擎天,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异人。艳秋妹子忽然提他,可是另有缘故?”

    吴艳秋听他改口唤自己妹子,心上微微一甜,唇边不觉露出一线笑意。她随即敛容,轻声道:“此事说来,也同我义父有关。义父生前曾言,郭守真剑术独辟蹊径,一剑擎天之名并非虚得。只是他一生最沉迷的,并非剑道,而是《道德真经》五千言。偏巧义父手中珍藏一部唐贤褚遂良亲笔抄写的真迹。郭守真闻讯赶来求阅时,那部经卷恰在三日前失去。他由此误会义父不肯借观,二人遂结下嫌隙。这些旧事,我本不欲再提。只是此番出关之前,偶然听闻郭守真已束发入道,一年前潜来辽东,如今隐居在九顶铁刹山八宝云光洞,种蔬煮食,修持三清道法。此人突然隐身于此,莫非也同义父之死有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闻言,眸光一凝。他自恃武功已臻绝顶,又正苦于叶梦枕线索飘渺,如今既有郭守真这一踪迹可寻,便不愿迟误。他沉声道:“既如此,便立刻往铁刹山一行,先寻郭守真问个明白。”

    吴艳秋望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小菊子站在旁边,早已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见吴艳秋允了,便也随之动身。

    三人趁夜离开凤凰山,循路赶往九顶铁刹山。此山盘道曲折,石阶绕峰而上,三人一连转过七十余折,方才登上高处。极目四望,只见千岩竞出,万壑深沉,云气在峰腰间流动,古松苍柏掩映其间。山中岩洞极多,云光、天冠、乾坤、天桥、卧虎诸洞错落分布,或藏于松根,或开于绝壁,或隐在泉声之后。三人穷搜半日一夜,仍未寻得八宝云光洞所在,更不见郭守真踪迹。

    他们沿途询问山民樵夫,那些人或摇头,或讷讷推说不知,眼中却皆有遮掩之意。吴艳秋性急,眉间寒意渐盛;江剑臣虽沉得住气,亦知再这般问下去,必无所获。

    小菊子瞧着二人神色,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义母,江三叔,我看这郭老道在山中人缘不坏。那些山民樵夫分明知道些许,只是不肯说。照二位老人家这般正正经经地问,莫说一日一夜,便是问上一月,也未必问出八宝云光洞。你们暂且歇着,看孩儿的手段。”她说罢,眼珠一转,露出一点狡黠笑意,身子一晃,便沿着林荫小径去了。

    小菊子去后,山间忽然静了下来。松风过岭,石罅间泉声细细,似有似无。吴艳秋缓步移到江剑臣身侧,与他并肩立了片刻,终将额角轻轻倚在他肩上。她望着小菊子去路,眼中微有湿意,低声道:“这孩子孤苦伶仃,却又这般灵秀可怜。我见了她,心里总像被什么牵住。若当年没有那许多错过,世上或也该有一个这样的人,肯在我膝前唤我一声娘。”

    话到此处,她眼中泪光已盈盈欲落。江剑臣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她为何一见小菊子便疼入骨髓。那并不只是怜惜一个孤苦女孩,也是她心中多年无处安放的母性与失落。

    吴艳秋身子轻轻一转,竟从他肩头滑入他怀中。她双臂环住江剑臣颈项,仰起脸来,眸中泪水映着山中微光,紧紧望着他,低声道:“我若撕毁同胡眉当年那一番约定,再遍邀武林同道,当众取出你以门婿之礼拜我义父寿辰的那张字柬。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你可承认我本该是你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

    江剑臣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吴艳秋却骤然坐直了些,蛾眉一挑,眸中泪光与锋芒并起。她盯住江剑臣,道:“点头不算。我要听你亲口说。”

    江剑臣避不开她的目光,只得低声道:“我承认。”

    吴艳秋仍不肯放过,逼近一步似的问道:“那你敢不敢当着天下人,否认从无此事?”

    江剑臣神色黯然,缓缓道:“不敢。”

    两问两答之后,吴艳秋没有再逼。她眼中泪水反而滚落下来,重新伏入江剑臣怀里,声音哽咽:“素秋命苦。七岁丧父,九岁丧母,跟着兄嫂长大,才误入黑道四瘟神门下。上天怜我,使我得拜金头蜈蚣为义父,可他老人家又惨死九年前。现成的如意夫婿,平白让给了女魔王侯国英。难道我吴艳秋便该一世孤苦,连一处归宿也不能有么?”

    江剑臣听着她一句句说来,只觉心如乱麻,竟无一言可答。以他尊师重道、重恩守义的性情,仇万家当年对他有大恩,又曾受他以子婿之礼拜寿,若只论这层恩义,不论吴艳秋昔日杀孽多深、手段多狠,他也不能轻轻推却。可侯国英已是他的妻子,又为他生下麟儿。他心中纵然愧对九泉之下的仇万家,也不能再许吴艳秋正妻之名。世间富贵人家三妻四妾者不乏其人,可江剑臣一生自守,绝不肯以此欺人,更不能同时娶两房妻子。

    吴艳秋似乎也知道他此刻无法应承,忽然更紧地抱住他的脖颈,将带泪的脸颊贴在他脸旁。她不再说话,只微微闭上双眼,任泪水一点点滑落,默默偎在他怀中。山风穿林而过,远处石洞深幽,小菊子的身影已不知去向,唯有两人衣袂轻动,在铁刹山夜色里久久无声。

    吴艳秋在江剑臣怀中偎依良久,才缓缓松开双臂。她抬手拭去面上泪痕,神色仍带凄清,低声道:“素秋生来孤冷,本不曾轻易爱过什么男子。如今这般依恋三哥哥,只因你不但是堂堂正正的奇男子,也是凛然有骨的大丈夫,更是知恩念旧的热血人。见你一回,心中便深一回;同你多留一刻,便更难自持一分。若长此下去,我真怕有一日管不住自己。那时不但累你为难,也叫我失信于胡眉、铁月娥二人,真不知如何自处。”

    江剑臣见她泪意未尽,心中百感交缠,正欲以命数乖违、造化弄人之语相劝,林径间忽有衣袂破风之声。小菊子轻捷如燕,一路越石穿林而来,尚未到近前,眼中已满是得意。她奔到二人身前,微微喘着气,却掩不住邀功之色,道:“江三叔,义母,孩儿打听到了。八宝云光洞竟就在不远处,真叫人气闷。孩儿原想先进去探一探,又怕惊动了人,误了替外公寻仇的大事,这才赶回来禀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艳秋正愁满腔情意无处安放,一听有事可行,便将泪意强压下去,神色顿时清冷。她不再多言,先循小菊子所指之路行去。江剑臣看了她背影一眼,心中微叹,也携小菊子随后而行。

    三人越过两重山岭,又横过一道山涧,终于来到一处洞口之前。洞前松影斜垂,石壁森然,山风自洞中透出,带着微冷的湿意。江剑臣念郭守真乃与师父同辈的前贤,不敢失礼,便整衣立定,向洞中拱手朗声求见。他一连报名三次,声声清越,传入洞腹,却始终不闻应答。

    小菊子站在一旁,眼珠轻轻一转。她心知江剑臣与吴艳秋身份在此,若未经主人允准闯洞,难免失礼;自己年纪尚小,纵使鲁莽些,郭守真也未必便同一个孩子计较。她怕二人阻拦,忽然足尖一点,身形倏地掠起,左手护胸,右掌开路,竟以“龙宫取宝”的身法直闯洞中。

    江剑臣脸色微变,正要喝她回来,吴艳秋已在旁微微撇唇,带着几分笑意道:“三哥哥也太谨慎了。孩子纵然闯出祸来,自有我这个做娘的担着,碍不着你这个……”

    她话到此处,忽然顿住,那个字终究没有出口。江剑臣听得分明,只觉心头又是一阵难言滋味。

    洞中很快传出小菊子的声音,清脆而无惧。她在里面扬声道:“洞里无人,江三叔、义母快进来。”

    吴艳秋轻轻一笑,身形一晃,已先入洞中。江剑臣见二人都已进去,也只得举步随入。

    洞内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天然巨穴。洞口高约丈余,入内渐阔,中部最高处近两丈,形似葫芦,深有十余丈,若聚数百人亦不显逼仄。洞中石象天成,有石龙盘伏,有石虎踞地,有石蟾蹲伏,又有石床、石木鱼、石寿星、石莲盆、石定风珠诸景,或嶙峋峭立,或圆润如雕,八宝之名,由此而来。

    郭守真在此清修,洞内陈设极简,除开山器具、汲水之器与炊煮杂物,几乎别无长物。石壁间寒气清肃,地上收拾得干净无尘。江剑臣环视一周,见其居处如此淡泊,心中对这位一剑擎天又添几分敬意。

    三人不愿擅居洞中,便退到洞外等候。山中日影渐移,松风一阵一阵吹过,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山径上缓缓行来一名老道人。那道人束发于顶,身着青布道袍,足踏多耳麻鞋,肩上扛着铁叉,手中提着水罐,步履不疾不徐,自有一派山野清修之气。

    江剑臣抢前一步,拱手行礼,语声恭谨道:“先天无极派门下江剑臣,专程前来拜见老道长。”

    郭守真听得“江剑臣”三字,眼中微光一闪。他虽束发入道多年,久离江湖,可钻天鹞子近十年来的声名,早已如春雷传遍武林。他随即稽首还礼,缓声道:“贫道山野闲人,何敢劳动江三侠亲临。”

    他虽还礼,却没有请三人入洞之意。江剑臣见状,便不再绕言,仍执晚辈礼数,道:“晚辈此来,一为拜谒道长,二为打听北荒一毒叶梦枕如今下榻何处。若老道长知晓一二,还望明示。”

    郭守真一听叶梦枕之名,脸色骤然一变。那变化虽只一瞬,仍未逃过江剑臣眼目。

    江剑臣索性直言道:“皖中大侠仇万家,乃家师至交,同道长亦曾有渊源。九年前,他老人家不幸遭人暗害,遗尸凤凰山麓。晚辈年幼时曾受仇大侠活命大恩,此恩如再造,岂敢置之不问。半月前,晚辈方知下手之人,乃翠衣勾魂柳恕芝……”

    郭守真不待他说完,便截口道:“既已知凶手是谁,杀之便是,何必又来问贫道?”

    江剑臣眉峰微凝,神色转肃,道:“事情并未止于柳恕芝。晚辈与义妹吴素秋追查此事时,听柳恕芝掌门师兄蒋士相亲口言明,仇大侠虽死于柳恕芝之手,幕后主持之人,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郭守真又一次打断他,语气已冷了几分:“杀人者偿命,柳恕芝既已抵命,此仇也该了结。江三侠何苦再牵连旁人?江湖传言,未必尽可信。”

    江剑臣见他一再遮拦,心中疑意更深。他抬眼望着郭守真,声音亦沉了下来:“晚辈远道求见,是敬重老道长昔日名望。既然道长不愿明言,晚辈不敢强逼,这便告辞。”

    话至此处,气机已僵。江剑臣刚欲转身,郭守真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小辈无礼!”

    喝声未落,他右手已猝然探出,五指如钩,一招“五爪卸肩”直抓江剑臣右肩。那一抓来势沉猛,若被抓实,以郭守真深厚内力,足可将江剑臣整条右臂生生扯下。

    江剑臣右肩一沉,衣袖贴着指风滑过,避开这狠厉一抓。随即他右掌翻出,掌缘斜斜切向郭守真腕间寸关尺,正是一招“斜切莲藕”。郭守真足下倏分,踩成大八字,右手五指一收,握拳如铁,继而一拳推出,招名“捣碎天心”,劲力沉雄如山,直击江剑臣胸前紫宫大穴。

    江剑臣见郭守真这一拳来得沉重,胸前紫宫穴已被拳风逼住,眉目间寒意微生。他并不避让,右掌横推,以一招“移山填海”迎了上去。掌力未尽,拳劲已至,两股内力在半空相撞,四周松枝都似微微一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知郭守真拳掌将交未交之际,忽然将真气一收。江剑臣掌力向前一涌,竟被他借势化开。只见郭守真青袍一飘,身形如乘风柳絮,贴着江剑臣掌势斜斜飞出,竟向年纪最幼的小菊子掠去。

    小菊子见他来势轻灵,不及闪避,只觉肩头一凉。郭守真人影已自她身旁掠过,顺手抽去了她肩后那口二尺短剑。待她回过神来,那老道人已立在数步之外,短剑在手,青袍垂定,神色如常。

    江剑臣目光一凝,心中顿生敬意。方才郭守真敢在他掌力正盛之时撤去自身内劲,若非修为极深,胆识极高,绝不敢行此险着。

    吴艳秋也看得分明。她虽未出声,心中却已暗惊。郭守真这一撤一借,竟不在江剑臣之下。三人此刻身在深山古洞之前,敌友未明,她不敢稍有疏忽,左手已悄然扣住七支火云钉,袖底红芒隐隐,只待一变,便可出手。

    郭守真持剑而立,冷冷一笑,望向江剑臣道:“贫道听闻贵派近得奇刀之谱,江三侠也因此舍剑用刀。今日贫道与你约定三招。三刀之内,你若胜我,我便说出北荒一毒叶梦枕藏身之处;若不能胜,便请你即日离开辽东,从此莫再轻提报仇二字。”

    江剑臣听到此处,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郭守真一再相激,并非全为遮掩,而是恐他年少气盛,不知叶梦枕深浅。若贸然告知去处,只会使他与吴艳秋、小菊子三人平白送死。此刻这三招之约,正是要试他真实修为。

    江剑臣抬手抽出短刀,刀锋寒光映着石壁,清冷如水。他向郭守真微微欠身,语声恭敬而沉定:“晚辈放肆,请老道长指教。”

    话声方落,短刀已化作一片寒芒。他第一刀便使出冷焰刀谱中的“兵分四路”,刀影自上中下外四方同时逼至,似一刀,又似四刀,疾取郭守真周身要隙。

    郭守真脚下仍踩大八字,身形不动,只将短剑横腕封出。刹那间,刀剑相击四响,声声清越,火星随锋刃迸散。两人一合即分,各自向后退开两步。江剑臣眼中神光愈亮,脚下再进,口中低声道:“晚辈再犯了。”

    第二刀“六出祁山”随声而发。只见六道冷芒如蓝电破空,刀势层层相叠,风声裂耳,齐向郭守真压去。

    郭守真眼底终于现出赞许之色。他短剑一振,沉声道:“好刀法。”

    剑光随即迎上,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片,石壁间火花四溅。两人再度分开时,江剑臣身形微震,竟被郭守真透剑而出的内力逼得又多退了半步。

    小菊子见状,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吴艳秋面色亦倏然泛白,袖中火云钉几乎便要脱手。

    江剑臣却未乱。他足尖一点,第三刀已起。刀光收而复张,百缕寒芒归于一势,正是“九九归一”。这一刀如寒幕垂天,罩住郭守真上下左右,连退路也一并封死。

    郭守真神色一肃,口中不由喝道:“好厉害的一刀。”

    他身形忽然旋起,青袍如被狂风卷动,一式“龙卷西风”自刀幕边缘脱出。虽是毫发无伤,落地之时,两鬓却已沁出细细汗珠。

    江剑臣即刻收刀后退,连连躬身致意。郭守真凝望他片刻,忽将手中短剑一抖,剑身破空飞出,斜斜插在小菊子身前不远处。随即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江剑臣手腕,长叹道:“江山后浪,果然不虚。贫道苦练剑掌数十年,自知掌力不及无极龙,剑法也难敌马慕起,因而弃剑入道,隐居山中。今日又败在故人弟子手里,胸中那点争胜之气,至此也该尽了。荒山简陋,无酒待客,若不嫌弃,便饮一杯山泉罢。”

    江剑臣三人先前入洞时,已见其中清苦,原不忍再扰。只是叶梦枕下落尚未得知,只得随郭守真入洞。

    洞中果然别无佳物。郭守真洗净四只粗瓷杯,自水罐中斟满山泉,分与三人,自己也取一杯相陪。泉水入口清冽,微带石气,江剑臣饮罢,正欲再次请问叶梦枕住处,郭守真却已将杯子放下,神色冷如寒石。

    他望着江剑臣,缓缓道:“只凭方才三事,贫道若早早告知你叶梦枕所在,你必死得比仇万家更快。”

    江剑臣神色一凛,起身肃立。

    郭守真伸出一指,先点向洞外,道:“其一,你与贫道过招,三刀之中皆留余地,遇真正恶敌,便是自留死门。其二,你们不明洞中虚实,便轻入他人居处,若此处是叶梦枕巢穴,三人此刻只怕已在他掌握之中。其三,陌生人奉茶,你举杯便饮,半点疑心也无。叶梦枕若以毒待客,你纵有通天本事,也已迟了。”

    江剑臣听得背心微寒,当即离座,向郭守真深深拜下。他沉声道:“晚辈浅薄,承蒙老道长点醒,此恩不敢忘。”

    郭守真受了他一礼,面色才稍缓,正色道:“北荒一毒叶梦枕,剑术、指力、内功、暗器、心计、诡诈,无一不臻上乘。他举手投足之间,皆可置人死地。只说仇万家,以其武功之高、阅历之深,入辽东未久,便被叶梦枕使人害死,弃尸凤凰山下。单论功力,江三侠未必逊他;若论暗算机变,你便危险之极。贫道此言,只为实告,并非轻看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艳秋一直静听,听到仇万家之死,眼中寒意渐深。她忽然抬起头,向郭守真问道:“晚辈曾闻,道长当年因向我义父求阅《道德真经》而生嫌隙,可有此事?”

    郭守真看了她一眼,答得简短:“有。”

    吴艳秋又问:“我义父九年前出关,可是为了那部真经?”

    郭守真仍道:“是。”

    吴艳秋袖中手指微紧,追问道:“他是否已知那经书落在谁手?”

    郭守真沉默片刻,道:“知道。”

    吴艳秋骤然站起,脸色雪白,声音微颤却锐利:“是何人?”

    郭守真缓缓吐出三字:“叶梦枕。”

    吴艳秋一步逼近,眼中几乎有火光:“我义父又从何处得知,经书在叶梦枕手中?”

    郭守真迟疑良久,终究叹了一声,低声道:“那部经书,是你从前的义母玉勾魂花如碧,随叶梦枕私奔之时带走的。”

    吴艳秋身形一晃,面上血色尽褪。

    她聪慧过人,又多年见仇万家酗酒寡欢,怎会听不出其中隐情。花如碧不贞,盗经随人而去;仇万家含恨出关,终死于凤凰山下。义父一生英名,竟被这等秽事牵累至死。她一念及此,恨花如碧淫邪薄幸,痛仇万家横尸异乡,又想若非十年前这场祸变,自己本可循名分嫁与江剑臣,如今又何至孤苦至此。数恨并涌,心脉骤乱,她喉头一甜,竟连呛数口鲜血。

    江剑臣大惊,伸臂将她接入怀中。吴艳秋娇躯软倒,面如霜雪,唇边血痕触目惊心。

    小菊子吓得脸色全变,扑到吴艳秋身侧,哭声顿时碎在洞中。她双手抱住吴艳秋衣袖,泪如断线,哽咽唤道:“义母,义母,你别吓孩儿。”

    郭守真望着吴艳秋唇边血痕,长眉微蹙,良久才低声叹道:“叶梦枕夺人妻室,窃人珍藏,又以阴谋杀戮横行辽东,若终不受诛,天理也未免太冷。只是贫道既已归依三清,斩断尘缘,便不敢再入杀劫。此事我不能相助,只能告知你们一处去向。叶梦枕与玉勾魂花如碧,如今匿在此山玄武顶。你们若须在山中暂留,卧虎洞尚可寄身。”

    江剑臣抱着吴艳秋,觉她身子微微发冷,心中已无意再多问。他向郭守真深深一拜,语声诚挚:“道长肯以隐情相告,已是大恩。晚辈等不敢再扰清修,就此告辞。”

    郭守真看了他一眼,已知江剑臣是怕将自己牵入后事,才急于离开。他手中水罐轻轻垂下,没有挽留,只静静立在洞口,看着三人转入山径。

    九顶铁刹山中,峰壑重重,古木阴深。好在江剑臣与小菊子皆惯于山行,山中野果垂枝,禽兔出没,暂时不虞饥馁。三人循郭守真所指方向,寻到卧虎洞暂作栖身之所,打算先让吴艳秋养定身子,再图登玄武顶,寻叶梦枕与花如碧清算仇怨。

    吴艳秋先前急怒攻心,连吐鲜血,又在山风中奔走许久,入卧虎洞后便发起热来。她神智昏沉,半依在江剑臣怀中,时而低唤义父,时而又喃喃唤着江剑臣的名字,声音细弱,听得小菊子眼圈发红。

    小菊子见洞中空冷,转身便奔了出去。她脚程虽快,往返山道仍极费气力。她先以五十两银票从一户山民家中换来三条干净被褥,又讨得锅碗勺筷等物;随后又赶到天冠洞附近天官庙中,奉上二十两香资,取回一小袋白米。待她抱着诸物回到卧虎洞时,脸上汗痕未干,脚步也已虚浮。她将东西一一放下,勉强向吴艳秋唤了一声,便歪身倒在义母旁侧,累得再也不想动弹。

    江剑臣从洞外抱来干草,细细铺在地上,又将一条被子覆在草上,才轻轻把吴艳秋放下。他替她垫高头颈,掖好被角,又以另一条被子盖住她肩背,动作虽不多,却处处周到。安置妥当后,他便去洞外取水,回身淘米、拾柴、生火,在石旁支起锅子,替吴艳秋熬一碗稀粥。

    火光在洞壁上摇动,映得石纹忽明忽暗。吴艳秋半睁着眼,望见江剑臣在火前忙碌,心中一阵酸暖。她恍惚间生出一个念头,仿佛十余年前自己真已嫁他为妻,身旁又有一个像小菊子这般聪慧可爱的女儿。荒山古洞,柴火微红,三人相依,竟也像一户寻常人家在寒夜里守着清粥。

    这念头才起,小菊子忽然从旁轻轻唤她,声音带着疲惫与依恋:“义母……”

    吴艳秋心头一颤,那一场温软的想象便如烟散去。她转眼看见小菊子倦极仍守在身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角又湿了一层。

    江剑臣捧着粥走来,俯身坐到她旁边。他将碗凑近,语声压得极柔:“素秋,你多少用些。身子若再空着,热势更难退。”

    吴艳秋看着他眉间掩不住的忧急,心里又痛又暖,终于咬牙撑起一点力气。江剑臣一勺一勺喂她,她便含着泪慢慢咽下,竟用了大半碗。小菊子见她肯进食,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抱着被角伏在一旁,仍不肯睡远。

    至次日黎明,洞外山雾初开,松梢上凝着细露。吴艳秋的热势略退,神志也清明了些,只是周身酸痛,连坐起都艰难。江剑臣守了她一夜,眼中虽有疲色,手掌仍不时探她额上温度。吴艳秋知道他牵挂武凤楼那边情势,心中不愿因自己拖住他,便强撑着转头望向小菊子。她声音微弱,却条理清楚:“菊儿,你大哥哥如今身在险局。多尔衮视他为眼中钉,必欲除之。单于独行虽受你们郝爷爷制住,可他对爱新觉罗氏的忠心,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褚英亲王有个独生女儿,乳名小吉子,封号千叶郡主。她是努尔哈赤长子长孙女,性子又乖巧,皇太极、多尔衮、多铎这些叔父都很疼她,宫院之间,她可随意往来。秦杰那孩子机灵,模样又讨喜,千叶郡主多半会喜欢他。你悄悄入盛京,告诉秦杰,须从千叶郡主身上下手。若运气不坏,至少也能借她一途见到多玉娇公主。”

    小菊子一听是要去寻武凤楼,心头顿时跳得厉害。她几乎要伏身给吴艳秋叩头,谢义母体恤自己心意;可又怕江剑臣不放心她独行,便忙把欢喜藏住,装作认真思量的模样。她点了点头,凑到吴艳秋身前,脆声道:“义母想得周全。孩儿年纪小,行走不惹人疑,混进褚王府也比旁人容易。只要寻到秦杰,把话传给他,这条路多半能通。”

    自九顶铁刹山往盛京的道路,小菊子自幼往来惯了,便是闭目夜行,也不至迷失。此番奉义母之命驰援武凤楼,她心中急切,却比平日更添几分谨慎。一路避开关卡耳目,专拣僻径行走,终于安然入了盛京。

    她虽胆大,心里却明白,自己曾偷袭铁骨朵,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此事若被人认出,便是自投罗网。因此入城之后,她不敢在街市上现身,先悄悄潜入莲花净土实胜寺。

    这寺乃盛京有名的大喇嘛寺,规制宏阔,比铁骨朵所在寺院还要森严。平日香客不多,僧人恪守清规,寺中住持莫尔赫都,又与老棋迷蒋士相素有方外交情。小菊子思量再三,索性又借掌门师伯名义,求见莫尔赫都。她在佛灯香影之间,向那位大喇嘛恭恭敬敬行礼,言辞极为乖顺,只说自己有急事,求他设法将她送入褚王府。

    莫尔赫都不知其间曲折,又因信重蒋士相,竟未起疑。他念小菊子年幼伶俐,便亲自修书,称她是自己俗家外孙女,父母皆亡,孤苦无依,愿请褚王府单于总管暂为收容。

    有了莫尔赫都这块招牌,小菊子入褚王府便容易得多。她来此之前,早已将府中情形盘算清楚。自大太子褚英故去之后,府内只余福晋赫都吉拉氏与郡主小吉子,人口冷落,诸般内外事务,多由总管单于独行一手掌管。府中添一个使唤丫头,本是微末小事,只要单于独行点头知晓,过后多半不会再放在心上。她来时容易,事成之后悄然离去,也未必能惊动谁。

    府中管事见她是莫尔赫都大喇嘛俗家亲眷,巴结尚且不及,哪里敢怠慢。他唤来一名在内宅听差的大丫头,吩咐先将这个化名秋儿的小姑娘安置妥当。那管事原意,是叫她歇息几日,再寻个体面轻省的差使,以示周全。

    偏偏那大丫头会错了意,只当秋儿同单于总管也有亲近关系,态度愈发恭谨,竟将她引入一间洁净客房,茶水点心一应备下,俨然当作小贵客款待。

    小菊子坐在房中,见那丫头弯腰退去,忍不住抿唇一笑。她心中暗道,自己本是急中借路,未料这些人偏要将她高高供起。既如此,她也不必推辞,正好借此养足精神。

    于是她从容用饭,安然饮茶,既不张惶,也不多问。入夜之后,她更合衣睡了一觉。直到二更鼓声远远传来,府中灯火渐稀,她方才睁开眼,悄然起身,推开后窗,身形一缩,轻轻跃了出去。

    双足尚未落稳,右肩井穴忽然一紧,已被人五指扣住。那人劲力沉稳,指尖如铁,小菊子半边身子顿时一麻。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沉冷斥:“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竟敢改名换姓混入褚王府。若不老实说出真名来历,又是谁派你进府,老夫先废你一臂,再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