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33章 投石问路
    武凤楼待阴冷月,心中并非全无感念。她几番相助,几番痴缠,恩怨之间,早已难以一刀两断。只是若论柔情牵系,终究远不及多玉娇在他心上的分量。他生性仁厚,又是热血心肠,此刻见阴冷月孤身立在月色里,衣影清寒,神情寂寂,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酸,低低叹了一声。

    阴冷月听见他叹息,眸中寒意一闪,唇边却带着几分凄凉。她望着远处暗沉的城影,缓缓道:“武掌门这一步棋,下得极妙。借势逼鸟离巢,五凤朝阳刀或可重归你手,连马长嘶这等强敌,亦有除去的机缘。只是这一局里,偏偏要折进去一个小小可怜人。”

    武凤楼心头本已悬着小菊子,听她如此一说,明知所指是谁,仍不觉变了声色。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紧盯着阴冷月,问道:“你说的是何人?”

    阴冷月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似被夜风吹散,却字字落在武凤楼耳中:“小菊子。”

    这一声甫出,武凤楼脸色倏变。他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欲向隆恩门方向掠去。月下衣袂方动,阴冷月已横身挡在他前面。她神情幽冷,语气却隐含苦意,道:“你此刻闯去,只会坏了她一番心思。她肯冒这个险,岂是要你回头自投罗网?”

    武凤楼身形一晃,已向左侧避开。他胸中急火上涌,声音沉了下来:“她为了我身入险地,我岂能眼看她替我遭劫?”

    阴冷月又一步拦住,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她凝望着他,眸光深处似有泪意,却仍冷冷道:“世间功名,多由白骨铺成。何况这回折损的,不过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小姑娘。”

    这话如针刺入武凤楼心头。他忧急交加,又见阴冷月连番阻拦讥刺,再顾不得绕避,丹田真气陡然一提,双臂齐出,左掌斜取她胁下,右掌直推她胸前。掌风未至,阴冷月鬓边碎发已被激得轻扬。她却半步不退,只静静站在月色里,面容苍白,竟似甘愿受这一掌。

    武凤楼掌势已发,眼看便要触及她身前,忽然心中一震,硬生生将劲力收住。那一收之间,真气逆转,胸口亦觉微闷。他怒意未消,望着阴冷月含泪的脸,沉声道:“我自问并未负你幽魂谷。你为何偏要拦我?难道非要让我此生抱恨不可?”

    阴冷月眼中泪光终于滚落。她抬手似要拭去,却又垂下,任那泪痕在月下微明。她望着武凤楼,声音已带哽咽:“我一念痴迷,妄想得你真心,因而累得亲人七口尽遭横祸,也叫你看清了我心底那些贪念。如今悔也无及。小菊子年纪虽幼,容色却已逼人,多尔衮本是贪花好色之徒,岂肯轻易放过她?你独身去救,敌众我寡,未必能全身而退。那人觊觎我久矣,眼下若要换出小菊子,除我亲自去见他,别无旁路。”

    这几句话入耳,武凤楼心中许多疑团顿时贯通。小菊子先前所言,至此尽皆有了着落。阴冷月所以纠缠于他,原不止是儿女私情;她欲使他甘心归附,再借先天无极派之势,振起幽魂谷声威,完成叶梦枕与阴海棠未竟之志。只是这份野心尚未成形,她一家七口已丧于多尔衮与马长嘶之手;而她又明知他心如磐石,终不可能舍多玉娇而就她。爱怨交逼,仇恨相煎,她这才生了以身入险之念:一则换出小菊子,二则伺机近身刺杀多尔衮,为父兄亲眷报仇。

    武凤楼看着她泪湿的面容,心底沉了下去。他并非不知她此心之烈,只是更知多尔衮深沉狡狯,岂是轻易可近之人。她若当真前去,未必救得小菊子,反会将自己也送入虎口。她昔日何等聪慧机敏,此刻却因情与仇交缠,竟连眼前死局也看不分明。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月色照在墙根,寒影横斜,远处宫城沉沉,仿佛连风声也收住了。

    忽然,西面矩形缭墙下掠来一道细小身影。那身影贴着墙根疾行,轻巧得似飞鸟掠枝,又灵活得如猿过藤梢,转瞬便到了近前。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失声唤道:“小菊子!”

    那身影一听他的声音,脚下更快,像乳燕投林一般扑入他怀中。小菊子仰起脸,眼中含笑,气息尚带微喘,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若不是怕大哥哥为了我不肯走,真想留下来同多尔衮那淫贼周旋一番,叫他也知道小菊子的厉害。”

    武凤楼见她安然无恙,胸中紧绷之气这才松开。他抬手轻抚她鬓发,仍觉不可思议,低声问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从他手里脱身?”

    小菊子眼珠一转,笑意更浓。她歪着头看他,故作认真地反问:“依大哥哥看,我这小身板,还能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阴冷月听得茫然,不明其意。武凤楼却已明白几分,忍俊不禁,竟笑得肩头微颤。阴冷月见他如此,越发疑惑,只望着小菊子不语。

    小菊子这才扬起下巴,伸手比画了几下,神情又得意又嫌恶。她说道:“那恶贼果然是色胆包天,连我这样的小丫头也不肯放过。我只装作害怕,任他近前,等他伸手来拉我入怀,便顺势使了那招仙女投怀定身法。若非怕惊动旁人,我真想一剑结果了他。如今他睡得沉沉的,天亮前休想醒来;他那些爪牙只当主子正在帐中贪欢,谁敢进去惊扰?除非嫌自己头颅太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月听罢,怔了片刻,随即轻轻摇头,眼中凄意未尽,却也泛起一丝笑影。她望着小菊子,低声道:“论狠辣机巧,女阎罗三个字,倒该让给你。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愧远远不如。”

    小菊子听了却不欢喜,反而皱起秀眉,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大事。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量,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怕自己这辈子再也长不高了。”

    武凤楼不解,低头看她,问道:“这又从何说起?”

    小菊子一本正经地仰面答道:“人不是常说,心眼长多了,个子便不长么?”

    武凤楼与阴冷月相视一眼,都不禁笑了出来。那一笑在清冷月色中散开,方才压在三人心头的沉重,似也随风淡了几分。

    阴冷月知此地不可久留,也知自己一身行迹太惹人注目,若再同他们同行,反易生出枝节。她拢了拢衣袖,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又望向小菊子,终未多言,转身往幽魂谷方向去了。

    小菊子见她身影隐入夜色,便拉了拉武凤楼衣袖,示意不可再耽搁。她熟知僻径,领着武凤楼避开人声灯火,沿荒草暗墙之间一路疾行,悄然向凤凰山奔去。

    凤凰山属千朵莲花山一脉,横亘凤城县东南。诸峰相抱,势若臂环,山中最奇处,不在烟霞云气,而在嶙峋峭石。远望则怪岩拔地,锋棱错落;入山则曲径回环,泉声忽近忽远,林木深处自有一片清幽。

    箭眼峰尤为清绝。峰间泉流穿石而下,淙淙之声,如琴在幽涧;古木参天,枝叶交覆,亭然若盖。高处玉兰成林,每至花时,清香满山。老棋迷蒋士相本是关内世家子弟,自幼读书,性喜弈棋,至老而痴,爱极此峰山水,遂筑庐峰上,独居其间。

    以武凤楼与小菊子的轻身功夫,若直循大路追赶,要截住洞彻玄机算破天,并非难事。小菊子却执意只走偏僻山径,说是避人耳目,也省脚程,赶到何处便在何处堵他。武凤楼略一思量,知此举既可缩短路途,又能避开多尔衮麾下鹰犬,便依了她。

    二人一路疾行,时急时缓,越岭穿林,却始终不见算破天踪影。待赶到凤凰山脚下,仍未见马长嘶影子,武凤楼心中一沉,已知多半越过了头。

    山脚林影深沉,草色没膝。武凤楼忽然伸手握住小菊子臂腕,将她带到一片密林深处,低声道:“小菊子,你眼下无论如何不可再在人前露面。”

    小菊子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惶惶,只是她一心要替武凤楼成事,不愿露怯,便昂起脸来,强作无畏地道:“怕什么?师父、师伯总不至于当真把我吞了。”

    武凤楼见她仍要逞强,心中愈发不忍。他将她拉到树影最浓处,望着她年幼而倔强的眉眼,长叹一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你私自离开师门,已是不轻;又与马长嘶作对,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更要紧的是,你夜入努尔哈赤陵寝,冲撞多尔衮。几桩罪名压在一起,落到一个尚未出师的女弟子身上,轻则废去武功,逐出门墙,重则毁伤肢体,性命难保。若我处在你师父的位置,只怕也难轻恕。这已不是寻常过错了。”

    小菊子平日胆大,似乎不知世间还有可惧之事。可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入耳,她脸上那点硬撑的神气终于渐渐褪去,低垂了头,长睫在月影下轻轻一颤。

    林中寂然。过了许久,小菊子忽地将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往后一甩,像是把心头惊惧也一并甩开。她抬眼望向武凤楼,神色坚决,道:“大哥哥,废我武功也好,逐我出门也罢,便是伤了手足、丢了性命,也不是最可怕的事。若杀不了马长嘶,夺不回五凤朝阳刀,那才真叫人心寒。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可惜江三老前辈至今不见赶来。他若在此,必能制住我那棋迷师伯。只要师伯肯说一句话,师父、师叔多半便不会将我逼到绝路。”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他暗想,若自己独上箭眼峰,拜见蒋士相,将前因后果从头说明,求这位一代棋圣出面做主,也许尚有转圜余地。

    小菊子何等机灵,见他眉目间微有沉吟,已猜出他心意。她不待武凤楼开口,先一步说道:“大哥哥,事到如今,畏首畏尾也无用。我掌门师伯性情虽怪,又爱面子,却不是全不讲理。你不如光明正大上峰拜见,把利害同他说清。若能求他饶我,那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请他允你诛杀马长嘶,取回五凤朝阳刀。再退一步,也须劝住他老人家,莫受多尔衮聘请。”

    她说这几句话时,脸上惶色未尽,眼底却藏着一缕灵光。武凤楼为人坦直,素少机诈,又见她似是怕得厉害,只当她真心愿意留下等候,哪里还会疑她另有打算。他温言安慰了几句,叮嘱她藏好身形,不可妄动,这才转身往箭眼峰攀去。

    小菊子立在林中,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径。待足音远了,她脸上的怯意一收,眉间顿时现出一股狠劲。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一番胆大妄为,早已闯下滔天祸事。单是助武凤楼对抗多尔衮,便足以使师门废她武功、逐她出去;何况她还突袭皇家大喇嘛,将铁骨朵伤得不轻。那铁骨朵在满清人眼中身份特殊,伤他便如伤了努尔哈赤的替身。更不必说,她为了帮武凤楼脱身,竟以自己为饵,引诱多尔衮近前,又暗点其穴,使这位辽东枭雄蒙受奇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越想越知自己无路可退,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倔笑。她低声自语道:“这些罪名加在一处,怕是十个小菊子也背不动。如今既已骗开大哥哥,不如我先埋伏在通往箭眼峰的要紧去处,等马长嘶自投罗网。只要那老狐狸踏进我的地界,我有掌中短剑,又有袖里、靴上的暗器,再凭我熟知山势,便是他自称算尽玄机,也未必算得出今日要死在我手里。我若能杀了他,夺回五凤朝阳刀,师父再加我几条罪,我也一概认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轻,林间草深风细,似乎无人听见。却不知草丛暗影之中,早伏着一人,将她字字句句尽收耳底。那人屏息不动,身形隐在乱草与石影之间,连衣角也不曾露出。

    小菊子说完,便再不迟疑。她素来想到便做,行事决绝,待武凤楼去远,立即折身上山。她自幼长在凤凰山里,这山中一峰一石、一泉一洞、一树一木,皆如掌上纹路般熟悉。若要伏击马长嘶这等狡猾之人,寻常山径绝不可取,非箭眼峰一带不可。那里既是马长嘶必经之路,又多巨石夹峙,石间天然生出许多圆孔,宛如利箭穿眼,故而得了箭眼峰之名。她身形一晃,贴着石壁与树影向上掠去,转眼便没入峰腰幽暗处。

    箭眼峰近在掌门大师伯石室之侧,山石嶙峋,暗孔相通,暮色一深,便处处可以藏身。小菊子伏在乱石之后,心中已将来路、退路、出手之距一一算定。她知道此处凶险,稍一失手,惊动峰上师门长辈,便是罪上加罪;可一想到五凤朝阳刀仍在马长嘶手中,又想到武凤楼为此奔走涉险,胸中那一点惧意便被压了下去。她只认准一件事:为了大哥哥,便是把自己这条小命押在此处,也不算亏。

    她原先推算,马长嘶到此,多半在酉时前后。那时暮色四合,山径半明半暗,她藏在石影里,人在暗处,敌在明处,只须等那老狐狸近到两丈之内,左手一掌珍珠泪,右手一把锁心钉,再加上靴中三十六粒金绳珠骤然齐发,任他马长嘶武功再高,心机再深,也休想全身脱出。只要能夺回五凤朝阳刀,亲手交还武凤楼,她便真个死在此处,心中也无怨了。

    她筹划细密,出手又狠,心中更存着以死相报的决绝。照此情势,马长嘶若依她所料入伏,本该难逃此劫。只是马长嘶号称洞彻玄机,并非虚名。他早已料到途中必有人截杀,更知五凤朝阳刀上两种奇毒的隐秘已为阴冷月泄露,若仍将毒物白白放在刀上,只等武凤楼与江剑臣上当,未免太过被动。与其如此,不如亲执此刀,同江剑臣、武凤楼一决胜负。他又生性谨慎,绝不肯夜色入山,把暗袭之便拱手让人。于是他未待天黑,便已登上凤凰山;那口五凤朝阳刀,他也不肯自负在身,竟叫酒糟屠夫麻木替他背着,好教旁人先替他挡一挡锋镝。

    小菊子隐在暗处,一见此情势,心中便是一沉。时辰不合,刀又不在马长嘶身上,两桩都与她所料相违。按理说,她既已察觉不利,便该暂退一步,另寻时机。可她自知师门重责将至,今日若不能替武凤楼尽力,来日只怕再无这等机会。况且马长嘶与麻木脚下甚快,转瞬便要越过她的伏处。她咬了咬牙,眸中忽有寒光一闪,竟不再迟疑。

    乱石后一缕娇小身影陡然弹出。她双足尚未落稳,右手已先甩出,七枚锁心钉倒悬北斗,破空袭向马长嘶。钉影方离手,她回腕之间便拔出肩后蕉叶短剑。待左足一点石面,身子再度掠起,剑光已循着老棋迷所授的一招“一赞三叹”,直取背负五凤朝阳刀的麻木。与此同时,她左掌暗扣的二十四粒珍珠泪亦倏然洒出,专为阻住马长嘶近身援救,好叫自己得手夺刀。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几乎不容人转念。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竟在刹那间完成跃出、发钉、拔剑、借势再起、递剑、撒珠诸般动作,身法与胆气皆已逼到极处。她已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心中只剩那一口刀。

    麻木本是黑道中极狠的角色,偏偏遇上小菊子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又遭那极快极奇的一赞三叹逼住。此招剑势初出,先以虚意引人眼神,随即连转三叹,分刺上盘眉尖、中盘灵腑、下盘窍阴三处要穴,虚实互藏,变化难测。麻木仓促之下,拼死避开三处,终究让那短剑透入大腿根部,鲜血骤涌,人也重重跌坐在地。

    马长嘶脸色骤变。他万想不到,小菊子尚未出师,竟敢一人同时袭他与麻木。更恨自己连遭暗器牵制,才令麻木这等老江湖被她一剑伤倒。他怒火攻心,须发微张,向麻木厉声喝道:“兄弟,撑住片刻!我今日非将这死丫头活活撕碎不可!”

    喝声未落,他手中镔铁马杆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拔起。人在半空,马杆已化作一道沉黑寒影,颤若毒蛇,带着“乌云压顶”之势,直点小菊子脑后玉枕、肩后灵台两处死穴。这两处任中其一,小菊子立时便要魂断荒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菊子听得脑后劲风尖厉,已知马长嘶杀招临身。可她更怕麻木带着五凤朝阳刀脱出手去,使自己这一番舍命筹谋尽成流水。她竟不回头,只将腰身一缩一弹,施出“狸猫三扑鼠”的身法,身影贴地斜闪,既避开马长嘶脑后致命一击,又乘势欺到麻木背后。

    马长嘶落地之后,正待再起马杆,忽见夕阳余晖里,一道淡淡青影仿佛从虚无处生出,轻轻一晃,已嵌入三人之间。那人站得恰到好处,后挡马长嘶,前护小菊子,右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枚青铜钱,神情闲淡,含笑望着负伤欲逃的麻木。

    小菊子眼中倏然一亮。只从那人踏实若虚、飘忽难测的身法,她便知来者必是当世武林中声名最盛的钻天鹞子江剑臣。荒山寂寂,强敌环伺,她先前再怎样狠忍,此刻也禁不住眼眶一热。她急急唤道:“江三叔,你来得正好,快帮小菊子夺回大哥哥的五凤朝阳刀!”

    马长嘶与麻木这才真正看清来人形貌。那人黑发如墨,面色莹白,剑眉入鬓,双目朗若寒星,骨相清奇,一袭青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立在夕照与石影之间,身姿卓然,仿佛尘外之人,然而那一枚青铜钱夹在指间,却教马长嘶与麻木心头同时一凛。

    江剑臣骤然现身,山间杀气反倒静了一静。他既未拔刀,也未扬掌,青衫随风而立,右手只以拇指、食指轻轻夹着一枚青铜钱。可便是这一点从容,竟教马长嘶心头大震。他脚下连退三步,暗运真气护住周身诸脉,身形虽未动,退路却已在心中算了三遍。

    麻木更是面如死灰,背上五凤朝阳刀沉得似压着千钧。他心知肚明,到了江剑臣这等境界,莫说手中夹着铜钱,便是摘一片树叶,也足以取人性命。他即使拼命奔逃,也逃不过“五岳三鸟”名号之中这位最负盛名的人物。念及此处,麻木反而定在当地,既不敢搏命,也不敢逃走,只把一条性命交给眼前青衫客发落。

    他这般不动,倒替自己留住了一线生机。

    江剑臣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声音淡淡的,寒意却透入骨缝:“姓麻的,单凭你酒糟屠夫这个名号,江某今日取你性命,也不算冤枉。你又助马长嘶谋夺五凤朝阳刀,甘作恶人爪牙,若按江湖规矩,便是寸裂其身,也难说过分。”

    麻木双膝一软,几乎跪下。他嘴唇抖了抖,正欲献刀求饶,江剑臣已将那枚铜钱在指间微微一转,接着道:“只是你此刻尚知畏惧,未再逞凶。江某今日不杀你。将刀交出,自断右手拇指,随即下山。往后若再为恶,便莫怪这枚铜钱不认人。”

    麻木如蒙大赦,忙颤着手解下肩后宝刀,双手捧到小菊子面前。小菊子接刀在手,眼中亮得如星。麻木不敢多看江剑臣一眼,拔出随身牛耳尖刀,咬牙切下右手拇指,血立时涌了出来。他以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连马长嘶那边也不回顾,只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向山下去了。

    五凤朝阳刀重回手中,小菊子一时欢喜得几乎忘了自己闯下的师门大祸。她又见江剑臣亲至,胆气更壮,便捧刀退到一旁,仰脸望着江剑臣,娇声道:“江三叔,旁人便都饶了,也不能饶这姓马的。他这一身坏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

    江剑臣见她眼中又是恨意,又是得意,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看了看她袖口,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剑,缓声道:“方才七枚锁心钉,一把珍珠泪,再加那一招一赞三叹,倒也颇有火候。既如此,这姓马的便交给你。长辈在旁掠阵,动手出力,原该由小辈来做。”

    小菊子大喜,几乎跳了起来。她将五凤朝阳刀护在身后,短剑横在胸前,笑道:“三叔既说我行,小菊子便一定行。三叔只管往后站些,看我亲手除了这老狐狸。”

    江剑臣朗声一笑,眉目间添了几分戏谑。他望着小菊子,摇头道:“你这一句话里,倒叫了好几声三叔。你这丫头,心里究竟要我替你做什么,何不明说?”

    小菊子一面持剑向马长嘶逼近,一面斜眸瞧了瞧江剑臣,笑意里藏着机灵。她说道:“三叔父明明知道,还偏要我说出口。我不过是想请三叔替我看住阵脚,免得这姓马的使诈。你老人家一站在此处,他心里自然害怕;他一害怕,我下手便稳了。”

    马长嘶自江剑臣出现那一刻起,便知今日凶多吉少。他本以为江剑臣会亲自出手,自己纵有百般奸谋,也逃不过那传闻中的快刀绝技。及至听得江剑臣竟让小菊子来杀他,他心中恶念顿起。小菊子虽刁钻狠辣,毕竟年纪尚轻,真论功力,绝非他敌手。何况今日诸般算计,多半坏在这丫头手中;若临死之前能将她一并拖下黄泉,也算稍泄胸中恨意。他掌中镔铁马杆沉沉一紧,杆内暗藏机括亦已蓄势,只等小菊子近身,便要骤下毒手。

    只是小菊子这一番笑语,已将他的心思堵死。江剑臣听罢,果然淡淡一笑,将两指间那枚青铜钱轻轻捻动。铜钱在夕光里一闪,他的目光随即在马长嘶血海、气囊两处要穴上掠过。那一眼不疾不厉,却比利刃更教人胆寒。马长嘶心中一凉。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枚铜钱必定先至。逃,逃不脱;拼,拼不成;再用暗器害小菊子,也绝无半分把握。数十年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被一枚小小铜钱压得无路可走。他牙关一咬,眼中凶光倏然一灭,反手举起镔铁马杆,重重击在自己天灵之上。

    只听骨裂之声沉闷一响,马长嘶身躯一晃,便横倒在山石之间。

    江剑臣看着他的尸身,目光微微一凝,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小菊子平日最是顽皮,此刻见这老狐狸竟以如此决绝收场,也不由敛去笑容,玉面肃然。她收起短剑,在附近寻了一处松软泥地,亲手掘出一个深坑,将马长嘶尸身拖入坑中安放妥当,正要覆土。

    便在此时,山石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声音阴寒如铁,穿过暮色,落在三人耳边:“钻天鹞子的名头,在关内江湖自然响亮。到了关外,未必人人都肯低头;尤其是在这凤凰山上,更轮不到你江剑臣说了算。”

    小菊子手中泥土一松,脸色骤变。她循声望去,声音也不由发颤:“三师叔……”

    江剑臣缓缓转身。暮色中走出一人,身着蓝衣,面貌极恶。那人一张长脸泛着油灰之色,满面黑疙瘩,眉毛短缺,三角眼阴鸷,鹰钩鼻高耸,望之令人不喜。偏他身形极好,肩阔腰细,胸背开张,身高逾八尺,立在乱石之间,竟自有一股凶横气势。

    江剑臣不动声色,目光只在那人身上一停。蓝衣恶煞焦占堂已咧嘴冷笑,双手微张,似欲择人而噬。他盯着江剑臣,森然道:“姓江的,你先毁剑笔双绝,又伤僧、道、俗三奇,这些旧账尚未清算。近来你那师侄武凤楼又害死我二师姐娘家七口亲眷。辽东道上,恨你叔侄的人多得很。我只道寻你不易,不料今日倒在凤凰山撞见。看来此山此夜,正该替你收骨。”

    江剑臣听他一字一句说完,神色并无怒意。五年风霜,两番挫败,许多生死荣辱自心头掠过,又都归于平静。眼前这个江剑臣,已不是昔年锋芒毕露、事事欲以快刀裁断的钻天鹞子了。

    江剑臣静立暮色之中,将焦占堂那一番森然恶语听到尽处,神色始终不动。山风掠过青衫,指间铜钱微微一亮,他反而淡淡笑了笑,望着焦占堂道:“焦三当家所说,倒也不虚。剑笔双绝兄弟二人,确是各被江某断去一腕;僧、道、俗三奇,也确是一人受过江某一刀。辽东道上恨我入骨、欲取我性命之人,自也不在少数。便是焦三当家此刻,也未尝不想将江某葬在凤凰山。只是可惜……”

    焦占堂三角眼陡然一睁,眼中凶光如刀,逼问道:“可惜什么?”

    江剑臣瞧着他那副肩阔腰细、气势凶横的身架,语气仍是清清淡淡:“可惜焦三当家纵有恶名,也不过两臂两手。”

    他话声方落,左首一座突起如笋的巨石之后,忽有女子含笑接口。那声音柔媚入骨,却透着阴冷:“若再添两臂两手,又当如何?”

    江剑臣听见这声,目光向石后一扫,随即朗然笑道:“久闻柳四当家翠衣勾魂之名,江某却一直未曾得见。既已到了此处,何必仍藏在石后,只叫人闻声,不叫人见面?”

    石后女子吃吃而笑,笑声在峰石间回旋,似近似远。她并不现身,只隔着石影说道:“江三爷何必相逼?妾身迟迟不敢出来,原是怕见了你这张比女子还清俊的脸,魂魄都要被勾去了。到那时,翠衣勾魂反被人勾魂,岂不叫江湖上笑话?”

    江剑臣听她言语轻佻,心中却无半分松懈。他久历江湖,深知柳恕芝翠衣勾魂之号,并非只因她貌美风流。此女最难防的,是一手燕尾勾魂针。那针虽不及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毒辣,却胜在数量繁多,若藏身暗处骤然发出,实令人难测来路。江剑臣方才故意以言语相激,原是要逼她离开暗处;不料此女滑如游鱼,竟始终不肯露形。

    峰上暮色渐深,几人各怀杀机。小菊子立在江剑臣身后,手中还沾着掘土的湿泥,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石后。武林中成名人物的对峙,她平日也曾听师门中人说过许多,如今亲临其境,才知那一声一笑之间,皆可藏着要人性命的锋芒。

    正当气机僵持之际,箭眼峰上方忽有两道人影疾掠而来。两人落足极轻,却又一前一后,来势甚速。小菊子眼力极尖,借着残照一望,心头顿时一紧:来的正是武凤楼与老棋迷蒋士相。

    先前武凤楼虽不放心小菊子,终因五凤朝阳刀干系极重,不得不咬牙暂离,独自登峰。他轻功本高,又有小菊子事先指点路径,不过多时,便已登上箭眼峰。峰顶果如小菊子所言,到处巨石相夹,石孔圆转,远近层叠,恰似箭镞穿石而成。武凤楼循着所指方位来到一间石室门前,整衣敛容,执晚辈之礼,恭声求见。

    石室之内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响。蒋士相虽性情怪僻,却深知江湖礼数。武凤楼年纪虽轻,毕竟已是一派掌门,且声名远播关内外,他自不能怠慢,便亲自迎出。老人目光落在武凤楼身上,只见他丰神俊逸,骨秀神清,虽遇大事而礼数不乱,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二人入了石室,武凤楼便将前后经过细细陈说。蒋士相初听小菊子私离师门,又卷入多尔衮、马长嘶之事,面色渐沉;待听到她夜入陵寝、伤及皇家大喇嘛,终于怒意上涌,须眉微动。武凤楼见势不妙,只得苦苦分说,既言小菊子本心不恶,又言幽魂谷此番已被多尔衮与马长嘶逼到险处;末了又以归根故土之意,劝蒋士相离开辽东,重返关内,以免终身羁于此地。

    蒋士相默然良久。他本是关内世家出身,暮年独居凤山,心中何尝没有乡关之思。只是师门情分、同门牵累,非一言可以割断。武凤楼费尽言辞,老人终究未肯立时回转关内。至于小菊子,他口气虽仍严厉,已不再说重责不贷,只道门规不可全废,轻重自当另议。

    武凤楼仍欲再劝,峰下忽传来焦占堂的怒喝之声。蒋士相神色一变,当即起身,邀武凤楼同往探看。两人循声掠下,甫一到场,便瞧见土坑中马长嘶尸身未掩,蒋士相面上顿时掠过一层阴影。

    武凤楼也看见了马长嘶的尸体。以他的心思,自然知道马长嘶一死,事情便更难收拾。多尔衮势重,蒋士相未必不因顾忌而改了先前口风;小菊子身上的罪责,也可能因此重上加重。可他转眼见江剑臣青衫而立,心神便定了几分。有这位三师叔在场,纵然前路险恶,也不至于任人摆布。

    蒋士相一到,焦占堂的神色微微收敛。石笋之后,那迟迟不肯现身的翠衣勾魂柳恕芝,也终于如幽魂般从石影里移了出来。她一身翠衣,腰肢轻软,眉眼含笑,然而袖底寒意隐隐,令人不敢稍忽。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红发的中年人,身形沉实,目光灼灼,立在她侧后,便似一团压住不发的火。

    江剑臣目光自蒋士相、焦占堂、柳恕芝与那红发中年人身上一一掠过。先前他听焦占堂辱骂,尚且平和;此刻见小菊子夹在师伯、师叔与诸强之间,脸色虽强作镇定,眼底却难掩惊惧,他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冷怒。他不愿这孩子再被众人气势逼迫,便忽然回身,指风轻轻一点,封住了小菊子的穴道。

    小菊子身子一僵,眸中先是一惊,随即明白江剑臣是要护她,便只以眼神望着武凤楼。江剑臣从她手中接过五凤朝阳刀,转手递给武凤楼,沉声道:“凤楼,护住她。此刀在你手中,莫叫旁人近她一步。”

    武凤楼心里焦急万分,却不敢违逆三师叔之命。况且小菊子穴道既封,确需有人守护。他接过五凤朝阳刀,俯身将小菊子抱起,退到一旁山石之前,双臂护着她,刀柄已握在掌中。只消情势稍变,他便要拔刀相助。

    焦占堂看着江剑臣孤身立在前方,忽然朝柳恕芝咧嘴一笑,神情极为丑恶。他怪声道:“师妹,人总要知些深浅。咱们也不必装作英雄好汉,非要单打独斗。你我再加上火灵官南宫兄,三人合力,纵然不能立时胜他,多费些气力,总也能耗去他一半真元。到那时,再请掌门师兄亲自出手,以残棋十五掌同他分个生死。我倒要看一看,久战力乏的钻天鹞子,还能不能飞出凤凰山。”

    武凤楼听得怒火上涌,抱着小菊子的手臂都微微发颤。他真想立时替她解穴,亮出五凤朝阳刀,先将焦占堂这张恶口封住。可江剑臣背影如山,既稳且静,武凤楼只得强压心头激愤,守在小菊子身侧。

    江剑臣听完焦占堂的话,竟仍未动怒。他将那枚青铜钱收起,手掌轻轻落在刀柄之上,望着焦占堂平静说道:“焦占堂,你这番盘算倒也细密,心肠也确是狠毒。只是你忘了一件事。”

    焦占堂眼角一跳,厉声道:“我忘了何事?”

    江剑臣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焦占堂,落在暮色深处,似乎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一场血战。他缓缓道:“你忘了追魂剑沙万里,是怎样死在江某刀下的。”

    这一句话出口,焦占堂面上凶色顿时一滞,油灰色的脸竟泛出一层惨白。武凤楼抱着小菊子立在山石旁,本来心中焦灼难安,听得三师叔提及旧事,胸中那股浮动之气也渐渐沉定下来。

    当年魏忠贤余党七凶将尽,七凶之首客文芳为求脱身,曾以重金收买三抓追魂邵一目、追魂剑沙万里、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四个凶人,欲以铁壁合围之势截杀江剑臣。那四人皆是黑道中恶名久着之辈,出手之前,自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刀光甫起,十招未过,四人气机已乱,各自保命之心顿生,合围之势便如散沙崩解。江剑臣正是在那一瞬之间,以一刀斩杀追魂剑沙万里,吓得其余三人抱头遁去。

    焦占堂记得此事,火灵官南宫赤也记得此事。两人面色同时变了。偏是翠衣勾魂柳恕芝站在一旁,仍旧笑得柔媚。她以袖掩唇,眼波斜斜向江剑臣一转,娇声道:“江三爷,妾身有一事相问。那一年追魂剑沙万里之死,可是死在众人各怀惧意、阵脚先乱、互不相救之上?”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坦然道:“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恕芝笑意更深,纤腰轻摆,向前移了半步,又道:“那么今晚在场诸人,若论本领,比起当年沙万里、邵一目、边家兄弟四个,可会差了许多?”

    江剑臣自然听得出她弦外之音。他却只淡淡一笑,眉宇间神气自有孤峭之意,道:“且不说蒋兄是否肯舍下掌门身份,与尔等一同围攻。便是添上蒋士相,人数也不过与当年相等。只是江某的九九归一快刀一旦出手,柳四当家与焦三当家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再也站不起来。此话是否虚妄,柳四当家心里自有分寸。”

    柳恕芝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落处,另一座巨石之后,又转出两个褐衣中年人。那二人面目凶狞,步履沉稳,一左一右立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侧,眼中皆有阴鸷之色。

    柳恕芝伸出雪白纤指,先点向南宫赤,又点向那两个褐衣人,笑吟吟地道:“为了杀你江剑臣,搬开压在我心头多年的这块巨石,我这些年也算下了本钱。妾身委屈自己,与他们三人同榻相伴,足足八九年。还曾亲口许下,谁若能亲手取了你的性命,谁便是我柳恕芝名正言顺的男人。江三爷总不能说,我不肯舍得吧?”

    江剑臣眉心微微一动。柳恕芝这番话污秽轻薄,他本不愿多听,却在其中听出一缕旧事的影子。残人堡中,黑衣丽人吴艳秋曾告诉过他,她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九年前死在凤凰山。那时江剑臣激于义愤,曾许下一月之内出关查明真凶,亲手替仇万家报仇。后来胡眉牵涉田贵妃娘家侄儿被害一案,诸事牵缠,才将此事耽搁。此番他出关,原也有大半是为追查仇万家之死而来。此刻听柳恕芝所言,分明与那桩血案大有关联。

    他心念一转,面上寒意已生,忽然沉声道:“江某倒承你看重。你怕我为仇大叔寻仇,竟把自己多年交付给三个男人,只求今日布成此局。可你纵有万般心机,也难免死在江某刀下。”

    柳恕芝怔了一怔,随即蹙眉道:“你这话说得差了。那仇老鬼临死前只说,你江剑臣是他的乘龙快婿,必会替岳父报仇,才使我不得不早作防备。若早知你同他并无这层干系,凭妾身的姿容手段,说不定早将你这位江三爷留在怀中了。”

    这等淫邪轻薄之语,江剑臣一生也少曾听闻。霎时间,他玉色面庞竟泛起怒红,剑眉倒竖,手已探入衣底,抽出那口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一闪,寒气逼人。他望着柳恕芝,声音冷如霜刃:“如今已证实,仇大叔之死,你便是主凶。单凭这一点,江某便不能容你。再加上你方才满口污言秽语,江某今日更要为江湖除去你这祸害。”

    他持刀方欲举步,身侧忽有一缕黑影飘然而至。来人衣衫如墨,面容俏丽,却寒若冰雪,眸中泪光未干。她一现身,便翻腕扣住江剑臣持刀的手腕,咬牙道:“剑臣,为了让你岳父在九泉之下闭目含笑,这个女人须由我亲手零割碎剐。我要挖出她的心肝,祭我亡父在天之灵。”

    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突然出现,使山间气势陡然一变。

    柳恕芝望着她,先是一愕,随即又露出那副媚笑,轻声道:“才一转眼,江剑臣倒又成了仇老鬼的女婿。姑娘好福气,能配得上这等男子。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吴艳秋眼中恨意如冰刃,虽恨不得立时将柳恕芝碎尸万段,仍一字一顿地道:“女幽灵,吴艳秋。”

    这六字一出,场中诸恶无不色变。焦占堂后退半步,南宫赤眼中火光一敛,那两个褐衣中年人也各自暗暗移足,似乎都在寻退身之路。

    江剑臣虽刀法冠绝,武功远在吴艳秋之上,可他出身先天无极派,师门戒律极严。除非遇到罪恶深重之人,他轻易不肯滥杀,更不会杀低头求饶、束手就擒之辈。吴艳秋却与他全然不同。她师承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能得“女幽灵”之号,靠的从来不是温和仁恕。她心狠手辣,出手无情,又是金头蜈蚣仇万家在世间唯一亲近之人,眼下遇见杀父仇敌,自然恨不能将众人尽数拖入血海。

    更叫焦占堂、南宫赤、步青田、高若飞等人心寒的,是贾善仁死后,那筒见血封喉、且无解药可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已落入吴艳秋手中。柳恕芝固是杀仇万家之主凶,可与她朝夕厮混、形同夫妇的火灵官南宫赤、神行无影步青田、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又怎能撇得清干系?一时间,几名凶徒虽仍站在原处,心中却已不约而同生出各自保命的念头。

    蒋士相自人群之后缓步上前。他脸上怒色未尽,语声却仍平稳,望了吴艳秋一眼,道:“老夫一生不喜以虚言欺人。金头蜈蚣仇万家,确是死在我柳师妹手下。只是此事根由,并非只在她一人。据老夫所知,仇万家北上辽东,本是为寻北荒一毒叶梦枕,了却旧年一桩恩怨。其间隐情究竟如何,便非老夫所能尽知了。”

    这番话既由蒋士相说出,分量自与旁人不同。江剑臣心知吴艳秋此刻悲怒交逼,若任她开口,难免说出不可收拾的话来,便横身挡在她前面,目光仍望着蒋士相,沉声道:“蒋兄此言,真正用意何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蒋士相接得很快,双眉微锁,道:“老夫之意,是说仇万家之死,根本祸首当是北荒一毒叶梦枕。若将罪责尽数推在我柳师妹一人身上,未免失之偏狭。”

    吴艳秋哪里肯听这等分辩。她眸中寒光一盛,越过江剑臣肩头,厉声道:“杀父之仇,天地不容。我今日只认亲手害我义父之人。你若再替她开脱,便是倚老卖老,平白多舌。”

    蒋士相这才看清吴艳秋的容貌。她年近三旬,肌肤如雪,面色莹润,长眉凤目,鼻口精致,一袭黑衣贴身而立,衬得身段修长。美则极美,只是眉宇间寒意森森,眼底杀机流转,果然如暗夜中一缕飘忽幽魂。

    吴艳秋已不愿再多说。她心中主意早定,先杀柳恕芝,再寻叶梦枕。江剑臣就在身侧,她更无所畏惧。右手一抖,已取出仇万家旧日独门兵刃蜈蚣抓;左手紧握百脚金蜈燕尾针筒,针筒幽冷,映着暮色,教在场诸人都觉心头发寒。她脚步微移,便要迫开蒋士相,直取柳恕芝。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沉极艰的喘息。那喘声一长一短,似有人拖着万斤重躯而来。片刻之后,敌我双方左侧的山石旁,滚出似的一位肥胖老人。

    江剑臣一见此人,神色骤然肃敬,立时收刀趋前,率着武凤楼跪倒行礼。吴艳秋初次见到这位天山胖公沈公达,竟一时怔在当地。若非她知道此人是江剑臣的小师叔,只怕几乎忍不住要笑。她将近三十年来,实未见过这般肥胖之人。

    沈公达本不算矮,只因胖得出奇,望去便又圆又短。头顶光秃,一根头发也无,圆脸肥厚,站住不动时,脸上肌肉仍微微颤颤。一件蓝布长衫拖过膝头,油痕斑驳,尘垢满襟。此时山深夜冷,众人衣衫在风里尚觉寒意,他却满面油汗,周身热气腾腾,像一团刚从蒸笼里滚出的肉山。

    沈公达瞧见吴艳秋呆呆站着,便知她是被自己这副身形惊住,倒不以为忤。他眯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倒也不识好歹。老夫好不容易替你凑了一份见面礼,你偏还站得远远的,不来磕头领去么?”

    吴艳秋心头一震。她知道沈公达素来嘻笑怒骂,性情诙谐,却天生疾恶如仇。今日对她如此亲近,少半是念着仇万家旧情,多半却是看在江剑臣身上。想到义父惨死,自己孤苦多年,她鼻中一酸,眼中泪水立时涌了出来,当即扑跪在沈公达膝前,哽声道:“侄女命薄,自幼失去父母,义父又遭恶人毒手。求三师叔替侄女作主。”

    她顺着江剑臣的辈分称呼,叫得极其自然。沈公达听了,只嘿嘿一笑,并不纠正。

    山石之间一时静得出奇。江剑臣与沈公达叔侄二人的声望,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若换作旁人,柳恕芝等凶徒纵然正面拼不过,也未尝不能趁乱潜逃。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以自家轻功,别说逃不出江剑臣神鬼难测的身法,便是眼前这胖得喘息不止的沈公达,也绝不会容他们活着离开凤凰山。一旦逃而被擒,反倒死得更惨。

    沈公达伸出肥厚手掌,将吴艳秋扶起,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又旧又脏的布卷,塞到她手里。那布卷油污灰暗,像是随手从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实在看不出半分贵重。

    吴艳秋却不敢轻忽。她深知沈公达这等人物,绝不会拿寻常东西作见面礼。她当着众人,将两个布卷一层层解开,才看了一眼,便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几乎失稳。

    布卷之中,赫然包着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

    当年峨眉恶斗时,黑道大瘟神贾善仁曾狠心放出七支此针,欲一举毁去江剑臣。沈公达隐于暗处,以两截破衣袖将七针尽数卷走;如今旧物重归吴艳秋之手,正是他口中那份见面礼。

    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毕生最珍重的毒器。他昔年为寻天下奇毒百脚金头蜈蚣,深入云贵边荒,历经十年,才得一只,取其毒液,淬成十八支毒针。此针见血封喉,中者半个时辰之内必死,且无药可解。贾善仁看得比性命还重,纵横江湖大半生,也只用过两回,每回最多不过两针,用后还千方百计寻回。直到峨眉一战,他为了杀江剑臣,才一次发出七支,却全被沈公达收去。

    吴艳秋看着掌中毒针,胸中悲恨与感激一齐涌上,眼泪终于沿着雪白面颊滚落下来。她双手捧针,朝沈公达深深拜下,久久没有起身。

    沈公达将肥厚手掌向外一摆,掌风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压住众声的分量。众人目光不由都落到他身上。他圆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少有地端正起来:“百姓受屈,自有公堂可诉;江湖结仇,便以本事了断。艳秋这丫头方才拜我,我也给了她一份见面礼,可这并不碍我沈胖子分一个是非。”

    他目光缓缓扫过蒋士相、柳恕芝、焦占堂诸人,喘了一口气,又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古来旧理。柳恕芝是自起杀心也好,受叶梦枕驱使也罢,金头蜈蚣仇万家终究死在她燕尾勾魂针下。吴艳秋身为义女,今日要向她讨还血债,谁也拦不得。便是蒋棋仙以掌门师兄之身,觉得不能眼看师妹受戮,那也只好先问问自己,过不过得了江剑臣这一关。江剑臣十二岁时受过仇万家大恩,又曾执晚辈礼为仇万家拜寿,此事他不能不管。至于柳恕芝那三个姘夫,一个师弟,愿站哪边,随他们自便。我沈胖子今夜只看,不替任何一边出手。”说罢,他竟真寻了一块大青石,慢慢坐了上去。那身肥肉落石,衣衫微颤,他双目一闭,仿佛身外刀光血影皆与己无干。

    武凤楼却看得心中微动。沈公达所坐之处,恰在小菊子身旁不远,若有人妄想趁乱害她,天山胖公只消抬一抬手,便能护住她周全。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少些牵挂,若三师叔真逢险局,也能拔刀相助。

    柳恕芝听明白沈公达之意,知道今夜向自己索命的并非江剑臣,而是吴艳秋,眼底反生出一线贪色。她既惧百脚金蜈燕尾针,又贪那筒天下奇毒,心中杀机骤盛。翠袖一翻,长剑已出,起手便是一招“横切云岭”,剑锋横扫,直逼吴艳秋腰肋。

    吴艳秋虽报仇心切,却知柳恕芝成名多年,功力深厚,绝非寻常敌手。她不急于抢攻,右手蜈蚣抓微微一展,铁齿寒光斜斜一掠,将来剑荡开尺许,身形却仍守在原处,门户收得极严。

    柳恕芝本该因此生出警意。偏她自恃年岁较长,内力至少多练十余年,临敌阅历也胜过吴艳秋。况且她本身便是用针大家,袖中燕尾勾魂针数量尤多,虽忌惮百脚金蜈燕尾针,却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她心想江剑臣自有蒋士相牵制,自己若能先杀吴艳秋,夺得毒针,今夜局面便大有可为。当下腕势一紧,长剑连变,继“横切云岭”之后,又使出“切断巫山”“魂断乌江”“三佐断臂”三式,剑花层层错开,如寒星织网,向吴艳秋上中下三路罩去。

    吴艳秋见她一上来便狠攻,反而愈发沉得住气。她脚下施开“分光掠影”的身法,黑衣在剑光里忽左忽右,似真似幻。她不开口,也不还击,只将柳恕芝的剑路一招一式看在眼里,身形每在锋刃将及之际飘然让开。

    柳恕芝连攻数剑皆不中,心中焦躁渐起。她明知吴艳秋是要耗她气力,伺机反扑,却又仗着本门“凌空断肠十三剑”诡奇辛辣,决意以快压快。只见她剑势再变,“剑断流水”“怒断蛟索”“壮士断腕”“断头削足”“痛断肝肠”五招一气贯下,剑幕骤然铺开,寒光如雨,逼得四周石影都似摇动起来。

    吴艳秋仍不与她硬碰。她一面默数柳恕芝所用招数,一面借轻功游走,黑衣贴着剑光掠过,宛如夜鸟穿林,几番险到毫厘,却终究不沾半点锋芒。

    柳恕芝连三番抢攻,九剑皆空,一套“凌空断肠十三剑”已去了大半,只余“断缆崩舟”“断手残腕”“碎金断玉”“腰断三截”四式未出。她心头忽然一寒,方知自己已被吴艳秋一步步诱入急势之中。

    吴艳秋等的正是这一瞬。她眼神骤冷,蜈蚣抓倏地递出,一招“金鸡夺粟”,铁齿如活物般搭上柳恕芝左肩。柳恕芝大惊,正欲以“碎金断玉”强行斩出,吴艳秋腰身一拧,纤手猛然向后一带。

    柳恕芝惨叫一声,肩头皮肉被硬生生撕下一大片,鲜血霎时染透翠衣半幅。她踉跄欲退,脸上媚色尽失,只剩惊怒怨毒。

    吴艳秋一招得手,反将百脚金蜈燕尾针筒收回,左手改扣火云钉。她右手蜈蚣抓连发,“寒鸡舒爪”“龙爪现形”“网中抓雀”三式接连逼进,抓影森森,迫得柳恕芝步步后退,血珠沿着翠袖洒落石上。

    黑衣丽人的抓法忽又一变,锋芒陡厉,竟化作“饿鹰抓食”之势,直扑柳恕芝咽喉与胸前要害。柳恕芝避过连环三抓,身后已是巨石,再无退路。她牙关一咬,知若再让一步,便要死在蜈蚣抓下,只得强提真气,欲使断肠十三剑中最险最狠的“腰断三截”,拼个同归于尽。

    然而吴艳秋先前几招看似孤注一掷,实则虚实两藏。柳恕芝剑意方动,吴艳秋纤足已在石面一点,身形如潜蛟出穴,贴着柳恕芝肩侧一掠而过,转瞬到了她身后。左腕随即一抖,数点红芒倒悬成北斗之形,自她掌中猝然飞出,火云钉破风疾射,尽向柳恕芝背后要害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