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厅里人声渐涨,连旁边几处厅房中的赌客也被惊动,纷纷拥到门边张望。灯火照着一张张或惊或喜的脸,赌桌四周反倒空出一片。武凤楼立在人后,紫面虬髯的易容遮住本来面目,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与厅门之间。他心中一面估量单于独行的武功路数,一面暗自思索,若此人果然现身,该如何先护住曹玉,又不致惊动褚英王府那边。
厅门口的人忽然向左右分开。门外缓步走入三人。
为首老者年近六旬,身量高大,长眉朗目,面容端肃,举止间自有一股逼人威重。随在他身畔的,是一个红衣少女,年纪不过十八九,身段纤秀,容貌甚美,只眉目间微带阴冷之气;一身石榴红衣裤,腰间悬剑,行来步履轻捷。另一名中年人身材瘦长,面色焦黄,眼神阴沉,神情里藏着几分诡诈。
那高大老者一入厅中,郝必醉反倒叫嚷得更响。他斜倚在赌桌旁,醉眼半开半闭,声音却足以压住满厅杂声:“老夫赌了一辈子,向来输了便付,赢了便取。天王老子来也不能坏这规矩,便是生着两个脑袋的,老夫也不认这份面子。”
高大老者没有即刻发作,只以一双精光逼人的眼睛久久注视郝必醉,似要从他醉态之中看出本来面目。
郝必醉却像浑不知觉,拍着桌沿仍道:“银钱输了不赔,却想拿名头压人,这等赌坊,开来作甚?”
高大老者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那红衣少女已先一步趋前。她粉面微寒,停在郝必醉身前三尺之处,目光如剑般落在他脸上,冷声道:“老朋友既敢这般放言,可曾听过双头神螈单于独行这个名字?”
郝必醉歪着头看她,嘴角一咧,醉意中透出几分狡黠。他慢悠悠道:“独头鼋鼍倒曾见过,双首神螈却还不曾入锅尝味。”
高大老者面色一沉,终于从唇间吐出一句:“好一张利口。”
话音甫落,任如狮已按捺不住。他魁伟身躯向前一扑,右拳紧握,拳风沉猛,直捣郝必醉心口。
郝必醉身子不退,只将腹部向内一收。任如狮那一拳几乎贴着衣衫擦过,分明劲力极重,却差了半寸,竟落了空。郝必醉随即瞪眼喝道:“赌债不还,还敢动拳,你任家莫非真长了两颗脑袋?”
曹玉本就不愿郝必醉过早露底,见任如狮一拳不中,便抢身而上。他口中故意拖长声音,道:“打人一拳,须防人一……”
那个“脚”字尚未出口,他身子已斜斜飞起,一脚踢在任如狮左胯之上。待任如狮被踢得连退数步,曹玉才把最后一字吐出:“脚。”
任如狮下盘虽稳,仍被这一脚踹得身形摇晃,险些跌倒。他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圆睁,怒声道:“小子,你自寻死路。”
他右拳一翻,仍是一式黑虎掏心,直奔曹玉胸口;左手食中二指并起,竟同时挖向曹玉双眼。
曹玉见他出手狠毒,心中也起了几分怒意。身子忽然一拧,如藤萝绕木般从两击之间脱出,反欺到任如狮背后,左脚自下而上踢出,正中任如狮左腿弯。
任如狮闷哼一声,左膝一屈,竟单膝跪在地上。
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霎时如血,双眼赤红。掌心一翻,已抽出藏在小腿旁的一柄匕首,纵身而起,连人带刃,凶狠扑向曹玉。
曹玉有意激他更深,仍不变式,又以那一路旋身步法从他正面一错而过,再踢向他的右腿弯。
红衣少女见势,脸色骤寒。她足尖一点,衣影如燕,左手疾探,恰在任如狮将要再度跪倒之际抓住他右肩,向上一提,替他免去第二次屈膝之辱。她右手随即按上剑柄,长剑出鞘,寒光一泓横在身前。
郝必醉见剑光一现,立刻跳脚大骂,胡须随之乱颤:“输了银钱不肯赔,拳脚不够,还要拔剑动刃。今日老夫若不拆了你们这乌烟瘴气的赌窝,便算白活这些年。”
这红衣少女正是任如狮之妹,绰号玉燕双飞的任如玉。她知兄长练的是铁甲开山硬功,身形厚重,力虽足而机变不足,绝非眼前少年对手。她仗着自己轻功高妙、剑术精熟,才一上来便亮出佩剑,意在替兄长挽回颜面。
曹玉看郝必醉口中骂得凶,脚下却只是乱跳不进,心中已猜到几分:郝太公分明要将单于独行激到明处,再设法制住,好借此与秦杰那边接上头。念头一转,曹玉便抢先而动。他不待任如玉剑势展开,身子一纵,踏中宫直进,右拳凝劲,直取任如玉胸前中线,左掌同时按向她小腹,口中冷冷道:“赌债不清,便拿你这位姑娘抵账。”
任如玉又羞又怒,粉面顿红。她一面后退,一面将手中长剑轻轻一颤,剑尖化作五点寒星,分罩曹玉手臂要害。
曹玉见她剑法果然不弱,不肯再以空手冒险。右腕一翻,蓝电般的惊魂刺已自袖底现出,薄刃微钩,冷芒森森。他起手便使出郝必醉下午所授的第一式,名为狗拿耗子,刃光贴着剑影斜钻而入,狠辣而迅捷。
追风飘萍任影动立在一旁,只扫了那奇形短刃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再看郝必醉那副醉态,心中已将眼前人来历猜出七八分,忙向高大老者递去一个眼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影动出身关内武林世家,虽迁居关外多年,中原诸大高手的名号兵刃,他多少皆曾听闻。惊魂刺形制奇特,天下罕有;其主若非抬手不空郝必醉,又能是谁?
单于独行也已看出端倪。他目光在曹玉手中惊魂刺上一落,随即抬手一挥,沉声向满厅赌客道:“任记今日有远客临门,暂行歇业。诸位即刻离开。”
王府总管一开口,赌厅中再无人敢多留。方才还拥挤喧闹的厅堂,不过片刻便空了大半。脚步声远去,门帘落下,灯火中只余几人相对,气氛顿时沉冷。
任影动向前跨出两步,拱手向郝必醉一礼,神情已甚恭谨。他低声道:“任影动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能早认出郝老侠,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郝必醉本就是有意寻衅,任影动越谦,他越不肯下台。他把眼睛一瞪,声音更高:“少来攀交情。老夫软硬不吃,只认赌桌上的银钱。你赔足银子,叫我郝必醉也好,郝醉鬼也罢,我都不计较;若赔不出,便是叫我祖宗,也无半点用处。”
任影动脸色微僵,却不敢贸然翻脸。单于独行看在眼中,已知任家父子心中有忌,不愿先行得罪抬手不空。
他缓缓向前一步,长眉之下双目精光凝聚,落在郝必醉脸上。厅中灯火一晃,他衣袖微微鼓起,整个人虽未出掌,已有一股无形劲气逼人而来。单于独行心中主意已定,今日若不亲自试一试这醉老头的深浅,任记赌坊与褚英王府的面子,便再难收拾。
单于独行袖底劲气方动,身后忽有人抢前一步,声音低而急:“总管且缓一步,容属下先试他深浅。”话声未落,那瘦长焦黄的中年人已欺到郝必醉身前,右手并起二指,疾点郝必醉面门。
郝必醉醉眼虽似半闭,眼力却何等锐利。那中年人脚下轻灵,进退之间无声无息,指势又阴又急,分明是偷盗门径中练出的一路身法,后来又受名家点拨,才有这般狠辣气象。郝必醉心中已有数,面上却仍装作醉懵,直等那两根指尖几乎触到鼻梁,才慢吞吞将头一偏。
中年人一指点空,眼中凶光一闪。他本名尤仓,江湖上号称神出鬼没,早年以轻功与偷盗之术闻名,白昼能走千门,夜中能盗百户。五年前他带艺投到马长嘶门下,与马乾科同列师兄弟,自恃身法奇快,手段阴狠,哪里把眼前这醉态可掬的老人放在心上。一指不中,他右手倏地收回,双掌骤然齐出,运足内劲,分袭郝必醉两边太阳。
郝必醉见他一出手便取要害,心中生出几分恼意。他忽将肥胖身子往下一缩,险险让过双掌,又把两手自下而上合起一穿,像庙中和尚合掌礼佛一般,口中还拖长声音念道:“阿弥陀佛,可惜没中。”
尤仓脸上青气一现,羞怒交并,双掌一翻再起,竟把十二成功力尽数提上,直劈郝必醉胸上华盖穴。掌势未至,劲风已吹得郝必醉胸前衣襟微微鼓起。
郝必醉合着的双掌忽然向上一穿,随即左右一分,掌缘如刀,正切向尤仓两腕寸关尺。他嘴里还笑嘻嘻地喝了一声:“来得好。”
尤仓只觉双臂一麻,紧接着痛入骨髓,像有两柄细刀从腕脉处剜入。他这才知道遇上真正高手,身躯一拧,便想仗着轻功退开。
郝必醉哪里肯容他轻易脱身,肥短的手指已跟着一探,点在他肋下将台穴上。郝必醉眼皮一翻,低声道:“急着走什么?”
尤仓连哼也未哼一声,整个人便栽倒在地,伏着再不能动。
单于独行目光一凝,脸上神色终于动了。他向前半步,袍袖微抬,声音冷而沉:“名家身手,果然不同凡响。今日单于独行,倒要向郝老侠领教几招。”
郝必醉咧嘴一笑,醉意像又深了几分。他斜眼看着单于独行,慢慢道:“说了半日,原来你才是那条双头老物。”
单于独行面上微微一红,随即敛住怒色,沉声道:“郝老侠不必再以醉态遮掩。你我既已对面,便以手上功夫分个高下。”
郝必醉懒洋洋地答了一声:“好。”他说完向前一站,两手垂在身侧,肩松背塌,既无门户,也无架势,仿佛只是个酒后站不稳的老人。
单于独行却不敢轻视。他见郝必醉周身虽散,气机却无一处可乘,心中反而更觉棘手。这样不立门户的站法,正是以静待动、以逸制劳的上乘境界。他双臂暗聚真力,仍客气地道:“请郝老侠先赐招。”
郝必醉只翻了翻眼皮,没有动,意思却明明白白,是让他先来。
单于独行见推让无益,轻轻吐出一个“好”字。双掌一分,腰身微沉,右手并指如戟,一式樵夫指路虚晃郝必醉双目,左掌却斜切而出,直取郝必醉右臂曲池穴。
郝必醉忽然向后一撤,双手乱摇,脸上竟露出十分认真的神气。他望着单于独行,连声道:“慢来,慢来。我不过替孩子讨几笔赌债,你却替任家挡横。你没摔死我的徒孙,我也没拐走你的妻室,何苦一见面便要拼出脑浆来?任家赔不出银子,你先替他们垫上便是。任影动还敢赖你的账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单于独行接连受他戏弄,胸中怒意渐起。他冷冷道:“郝必醉,你少在我面前作痴弄傻。你方才伤人之时,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你我只论掌下高低,生死各凭本事。”
郝必醉像是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道:“原来如此。你是说一步不让,出手无情。你若得手,不饶我;我若得手,便揍你。既如此,也罢,你接着。”
“着”字出口,他人已扑出。身形一动,顿时全无醉态,忽如狸猫扑鼠,忽如灵犬闪身,忽又贴地一滚,翻身而起。掌、肘、膝、足,刹那间尽成杀招。内家一路的猫蹿、狗闪、兔滚、鹰翻,与外家踢、弹、扫、挂诸式杂揉成一片,招式怪诞,来路难测,偏偏每一下都攻向单于独行不得不救之处。
单于独行眼中精光连闪,双掌封架,步法连移,却始终被郝必醉压住先机。他心中数次想要反击,掌势方起,便被郝必醉下一式逼回。厅中灯影摇摇,众人只见一个醉老人忽东忽西,忽高忽低,竟把威名赫赫的单于独行逼得步步守御。
武凤楼立在人后,静静看着,眼底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郝必醉这路打法忽刚忽柔,忽轻忽重,忽以内家粘化相缠,忽以外家猛招硬逼,对手若不能先破其节奏,便只能被牵着走。单于独行今日既被逼入这般局面,短时之间再难翻掌为攻。
果然,郝必醉连攻六十招,几乎将内外杂揉的奇招用尽,单于独行始终没有递出一掌。到了后来,单于独行面上已微微发红,眼神也沉了几分。
郝必醉忽然收手后退,像是打得不好意思了,笑道:“我打了你这许久,你竟一掌也不还。再打下去,倒显得我欺人。来,换你打我。”
单于独行胸中憋闷已久,面上虽红,语气仍强自平稳。他低低道:“既蒙相让,单于独行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尽,他脚下方位一活,已抢入合适距离。右掌倏然推出,一式石破山惊,掌风骤起,直震郝必醉面门。
郝必醉似乎专心逗他,身子一斜便让过此掌。单于独行掌势连绵,第二招、第三招随即递出。自石破山惊起,连环攻到劈断绝岭,招招劲力沉厚,掌风过处,桌上残杯都微微震响。
郝必醉却一路闪躲,或退半步,或歪一肩,或缩颈,或塌腰,竟也让他足足打满六十招。待单于独行第六十招将老,郝必醉才忽然一掌推出,一式推波赶浪,掌力斜卷而上,硬将单于独行逼得退开三四步。
郝必醉随即沉下脸来,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嚷道:“单于独行,你这人不厚道。我方才打到六十招,便自动停手让你。你足足打了六十招,却还想接着往下打。老夫眼睫毛都是空的,怎肯吃你这等闷亏?”
单于独行被郝必醉这番话激得胸中气血翻涌,面上青红不定,几乎一时缓不过气来。赌厅中灯火虽明,却无人敢出声,连任影动也垂目不语。郝必醉偏不肯就此住口,伸手朝单于独行一指,醉眼里满是挑衅之意,嚷道:“莫再磨蹭。你那对旋风钹既有名头,便亮出来罢。这一回老夫让你先招呼。”
单于独行被逼到此处,已无退步余地。他暗暗咬紧牙关,胸中念头一起,眼神便冷了下来。自他艺成下山,先在辽东闯荡,后投努尔哈赤帐下,大小恶战历经无数。这三十六招旋风钹,向来罕有人能逼他使到三十招之后。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被郝必醉连番戏弄,若不以真本事夺回颜面,他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处。
他双手一翻,一对旋风钹已在掌中。钹面乌沉,边缘寒光隐隐,才一亮出,厅中气息便似冷了几分。单于独行不再多言,身形一转,钹影骤起,天风破晓、雨暴风狂、春风拂面、秋风扫叶诸招连环而出,或疾或缓,或刚或柔,钹风旋舞,逼得桌上残烛火焰摇曳不定。
郝必醉仍旧一副醉态,脚下却无半分散乱。他时而缩肩,时而塌腰,时而后仰如醉倒,时而横移若随风飘絮,每每在钹锋将近之际险险避过。单于独行旋风钹越使越急,冷风刺面、寒风透骨、阴风入洞一路展开,钹影层层相叠,几乎将郝必醉周身罩住。
从追风逐电至怒卷西风,又从狂风飘絮至旋风扫雪,最后接到迎风断草、风云变色、龙门飞浪,三十六招终于尽数施完。郝必醉这才忽然一个金鲤倒穿波,肥胖身躯轻得出奇,倒退出六七步。
他一落地,便跺脚摇手,满脸不悦,嚷道:“你这人真是不懂规矩。三十六钹既已使完,便该停手。你偏还厚着脸皮追来。如今该老夫揍你了。”
单于独行气息微急,脸上羞意难掩,却也知再辩无益,只得收钹而立。
郝必醉挺胸竖指,像是郑重其事地宣告一般,道:“老夫外号抬手不空,平生惯用的,是惊魂刺。那物一出手,形影方现,刺已临身;刺一临身,人便难活。今日老夫让你一分便宜,不用它。”
他说到此处,转头望向任如狮,手指一点,道:“你,到后面随便取一件兵刃来。拿什么都由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如狮早恨得牙根发痒,听他竟让自己选兵刃,心中顿生恶意。他不待郝必醉话音落尽,转身便入后宅练武场。刀枪架上诸般兵刃横列,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一条九尺多长的白蜡大杆上。
他心中暗自冷笑。郝必醉成名兵器惊魂刺不过尺半,走的是贴身险中取胜的路数;其人又矮又胖,在赌厅这等狭处,若执一条长杆,必然转折不灵。单于独行双钹在手,功力深厚,只须一震一压,便可断他杆身。任如狮提起那条大杆,脸上已露出几分阴狠笑意,回到赌厅,抖手将杆子抛在郝必醉身前。
曹玉一见那条白蜡杆,心中不由暗暗着急。他原以为郝必醉不过戏弄对方,哪知竟真让任如狮替他选了这等不得手的长兵。单于独行一对铁钹何等沉重,若硬碰硬将杆子震断,郝必醉纵然武功高绝,也难免失了颜面。
他悄悄看向单于独行,却见单于独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神色并无半分轻忽。曹玉一时想不明白,只得凝神再看。
郝必醉咧嘴一笑,右脚轻轻踏住杆身一捻。那白蜡杆后半截竟随足尖弹起,被他脚尖一挑,轻飘飘送入掌中。他双手一合,阴阳把握定,随即一拧杆身。只听杆梢簌簌一颤,竟在半空抖出一个圆圈,足有桌面般大小。
任影动见此,脱口赞道:“好!”
单于独行脸上更无轻视之色。他将双钹护在胸前,脚下站成跨虎登山之势,周身门户收得严密,只待郝必醉进招。
郝必醉却皱起双眉,似乎甚是苦恼。他摇头道:“不好,不好。老夫酒瘾上来,最多只能撑三合。三合之后,便得扔下杆子去寻酒。”
话方出口,他双手一翻,杆梢骤颤,一式乌龙出洞直点单于独行胸前。那白蜡杆来势迅捷,杆头尚未到,劲风已至。
单于独行左手铁钹刚要上撩,郝必醉忽然后撤半步,后把一带,那矮胖身躯滴溜溜一转,杆势陡变为金钻倒提炉,不取胸口,反戳单于独行小腹。
这一变极险极快。若换了旁人,只怕当场便要被点倒。单于独行毕竟久历大敌,左足往外一滑,左钹急沉,压向杆身;右手铁钹自下向上一翻,打算贴杆而进,逼郝必醉撒手。
郝必醉手底下却厉害得出奇。左手前把猛然一提、一送、一撤,掌力与虎口之力同时贯入杆中。只听当当两声急响,单于独行手中两片铁钹竟被那白蜡杆震得脱手飞出。杆势余力未尽,又顺势化作旋身盘打,横扫单于独行左肋。
单于独行不得不弹身跃起,避开这一杆。
郝必醉抬头喝道:“往哪里走?”
白蜡杆随声再变,乌龙穿塔一式自下而上刺出,如潜龙升天,直追半空中的单于独行。单于独行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得强使云里倒翻身,借自身翻转之势向后甩出四五步。
他落地之后,双手空垂,面上羞愧之色难掩,已明明白白示意认输。
郝必醉却不肯罢休,白蜡杆往地上一顿,叫道:“江湖比斗,向来三阵见高低。咱们前两阵不过各走一番,算不得分明。今日说什么,也得再来一阵。”
单于独行神色一肃,向郝必醉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郑重:“是在下坐井观天,见识浅陋,才敢妄自尊大。四番交手之后,方知江湖奇人辈出,武林异士无穷。还请郝老侠移步王府官邸,容单于独行再领教益。”
说完,他身子又低了一分,礼数恭谨,再无先前倨傲之态。
任如玉收剑未甘,任如狮更是胸中怒火难平。兄妹二人一个粉面凝霜,一个脸色涨赤,似仍要上前争这一口气。任影动却已看得心灰意冷,袖中手指微微一颤,低声道:“住手罢。到了此刻,我才知道何谓真正武功。郝老侠抬手不空四字,并非虚名。今日能见关内异人,是你们兄妹的福分。莫忘了,任家原也出自中原。”
任如狮闻言,嘴唇动了动,终于垂下头去。任如玉也慢慢收剑入鞘,眼中虽仍有不服,却不敢再拂父意。
郝必醉仍是一副醉态,扛着白蜡杆,摇摇晃晃随在单于独行身后。曹玉伴在一旁,心中暗自牵挂秦杰,却不便露声色。任影动亲自陪同,一行人离开任记赌坊,往已故褚英王府官邸而去。
武凤楼立在人群之后,目送他们背影没入街角,这才悄然转身离开。赌坊中的灯火与喧声渐渐远去,他拐入一条偏僻窄巷,巷中青石被月色照得发白,两旁屋檐低垂,几乎不见行人。
刚行数步,他便看见前方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身穿月白破旧长衫,正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那背影孤清,似全不知身后有人。
武凤楼心中一动,脚步也放缓了几分。他已认出此人正是方才赌厅中出言点破任家来历的瘦老者,也正是昔日在碣石山阎王鼻、欢喜岭间吟诵观海之句的那人。此人既屡屡现身,又似有意无意透出关节,必非寻常赌客。武凤楼便不急于上前,只不远不近地缀着,想看他究竟要引自己到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老人像是有心再试他脚力。只见他腰背不摇,双肩平稳如水,脚下却愈行愈快。长衫下摆微微拂动,人已似一缕淡影,从巷口飘向另一条街。
武凤楼暗自一笑。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本以提气凌空、上盘不动见长;这老人偏偏在他面前显露这等轻身功夫,倒像在行家眼前卖弄斧凿。武凤楼不动声色,真气微提,脚下尘埃不起,身形顿如风行水上,紧紧随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盛京城中穿巷过街。那老人始终不回头,却也始终不将他甩开。约莫追出良久,前方忽现一座喇嘛庙,殿宇宏阔,墙影深沉,在月色下显得肃穆森严。
瘦老人到了庙旁,方似无意般回首瞟了武凤楼一眼,随即跨入庙门。
武凤楼停在庙外,望着那座古刹,心头忽然一震。这是盛京城中最大的皇室喇嘛庙。庙中掌教大喇嘛铁骨朵,乃努尔哈赤的替身,又曾是多尔衮王府旧日总管,关外第一勇士铁阁达的亲叔。
旧事随庙宇灯影一并涌上心头。
当年他为求崇祯帝赦免魏银屏,孤身单刀入辽东,潜来盗取册封诏书。那一夜,多玉娇为助他成事,甘冒叛国欺兄之罪,又骗过掌教大喇嘛,终于取得诏书,救下魏银屏一命。
而今魏银屏早已香消玉殒,东方绮珠亦横死孔庙,含恨九泉。唯有多玉娇,仍困在这关外风雪权谋之中,被恶兄幽禁,又遭皇嫂逼嫁。皇太极数番逼令她削发为尼,想来一字一句,皆如刀刃加身。武凤楼立在庙前,明知人或许近在城中,却又不知囚在何处,一时只觉咫尺之间,隔如天涯。
他正自心绪翻涌,肩头忽有一只柔软小手轻轻按上。随即,小菊子清脆的笑声贴着耳边响起。
武凤楼回头,见她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明艳如花,眉眼间仍有那股灵动狡黠。满怀伤怀之中,他终究露出一丝笑意。
小菊子却不容他站着,踮起脚尖,硬把他按坐在庙旁石阶上。她双臂环住他的颈项,凑在耳边轻声道:“大哥哥,我早知你入盛京已有三日,也知道你落脚在长白赌窟。我没有早些来见你,并不是忘了你,是想先探出多玉娇囚在何处,好叫你少等一刻便能见到她。只是……”
她说到“只是”二字,语声微微一顿。
武凤楼心头立时沉下去。他最怕的不是囚所难寻,而是多玉娇已被逼到不可挽回之境。未等小菊子往下说,他已侧首看她,低声道:“囚在何处,纵然隐秘,我总有法子查出。眼下我只问一句,她可曾削发?”
小菊子摇了摇头,眉间也少有地露出忧色,道:“我这小菊子自问还算机灵,可这回竟半点消息也摸不出来。多尔衮在这件事上,的确费尽心机。”
武凤楼望向庙门深处,沉吟道:“铁骨朵是努尔哈赤替身,又与多尔衮王府渊源甚深。多尔衮会不会将她藏在这座喇嘛庙中?”
小菊子轻轻摇头,语气很笃定:“起初我也是这般想的。后来我一夜之间两次潜入庙中细查,非但没有找到多公主,反倒看出那位掌教大喇嘛对她甚是疼惜。你想,皇太极心狠,多尔衮多疑,他们岂会放心把多公主交给一个真心护她的人?”
武凤楼听罢,默然片刻。他本想再问阴冷月如今身在何处,又恐小菊子取笑他自惹情债,话到唇边,终未出口。
小菊子何等灵透,只看他眼神一转,便知他心中所问。她故意绷起小脸,轻轻哼了一声,道:“至于我那师姐阴冷月,更叫人生气。她在关内为你几乎连性命也不顾,如今到了关外,反倒催着多尔衮早些迎她入王府。大哥哥,你说女人的心,是不是比海还深?”
她说完,竟学着大人模样,低低叹了一口气。
武凤楼心头一震。于阴冷月,他固然只有同情与感激,并无男女之意;可他深知阴冷月绝非贪恋王府荣华之人。她若真催多尔衮娶她,不是被形势逼到绝路,便是另有险谋。只是多尔衮何等狡诈,阴冷月若一着不慎,便可能陷入难以回身的泥沼。念及此处,他不禁暗暗替她忧心。
小菊子依在他身侧,方才的俏皮神色渐渐淡去,眼睫垂下,似也陷入沉思。
夜色愈深,一轮明月斜挂碧空,银辉铺满庙前青石。庙中古树高达数丈,枝叶层叠如盖,风过处沙沙轻响,更显古刹空寂。四下无人声,远处城中灯火亦被庙墙隔断。
武凤楼借着月光,目光始终落在庙后那片幽深林木之间。他身子未动,神意却已提起,细听枝叶间一丝一缕的响动,防着暗中有人窥伺他与小菊子的行踪。
小菊子忽然睁开眼,眸光在月色下一闪,伸手指向古庙深处。她伏在武凤楼肩侧,语声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道:“方才同你较脚力的那老人,姓古名楼月,江湖上称他九指怪卜。据说他是黑风峡吴不残的同门师弟,与铁骨朵交情极厚,同我师叔蓝衣恶煞焦占堂也颇有渊源。他平生最不服马长嘶,马长嘶也未必服他,二人虽未明面翻脸,暗里却常存较量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到此处,指尖轻轻一收,眼中已有计较,贴着武凤楼耳畔续道:“依我看,不如冒险入庙。明里只说替焦师叔传话,暗里却挑动古大伯同马长嘶相争。若他们互相牵制,大哥哥便可趁机夺回五凤朝阳刀;若运气再好些,还可从铁骨朵口中探到多玉娇公主的下落。”
武凤楼听她说得分明,心中也觉此计可行,只是转念想到小菊子身在九幽黑姬门下,若为自己牵连,后患不小。他望着她,低声道:“此计虽妙,只怕古楼月眼力太毒,认出我来。到时不但事机败露,还要连累你在师门中担罪。”
小菊子霍然站起,衣角被夜风轻轻一拂,脸上已露不悦之色。她低低哼了一声,道:“为了大哥哥,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师门责罚?古大伯若真认出你,我便同他说个明白。师父、师叔再恼,也不能把我吃了。”
武凤楼见她如此,心头微暖,却仍未轻率应下。他站起身来,握住她柔软的手腕,沉吟道:“若入庙,我该用什么名姓,什么来历?”
小菊子仰脸看他,眉梢微挑,似怪他过分谨慎,轻声嗔道:“大哥哥也太周全了。你如今已扮成黑面虬髯客,又未同他们正式照过面。依我说,你便称是我大师伯门下弟子,外号紫面天王,名叫文龙阁。”
武凤楼微微一怔,道:“你怎会想出这等名字?”
小菊子颇有几分得意地扬起下颌,认真道:“大哥哥身份不同,虽不能真名示人,也不能改得全无影踪。武字换作文,凤字换作龙,楼字换作阁,既近原名,又可遮掩耳目,岂不正好?”
武凤楼心中顿时明白她的用意,不由看了她一眼。小菊子笑意盈盈,已拉着他往庙墙阴影处掠去。
这座喇嘛古刹不愧是皇家重地,外墙高峻,内中灯影深浅相间,巡守严密。武凤楼与小菊子才越墙入内,殿廊下便有弓弩手、长枪手与数名庙中高手一齐现身,脚步声、兵刃声陡然响成一片。
小菊子自高墙飘落,身子轻若柳絮,尚未站定,已扬声道:“小菊子奉命来见古大伯。速往里通禀,莫要误伤了自己人。”
此时夜色不过二更,庙中许多人尚未安歇。何况铁骨朵与古楼月久别重逢,必仍在殿中叙话。古楼月耳目极灵,听出小菊子声音,殿门内人影一晃,他已疾掠而出,袍袖带风,沉声喝道:“都住手。”
弓弩垂下,长枪退开。小菊子趁势牵住武凤楼手腕,翩然落到古楼月面前。
古楼月看见小菊子,眼中先浮起几分笑意。他素知九幽黑姬阴海棠对这女徒弟极为宠爱,自然不起疑心,伸手将她拉近身侧,笑骂道:“你这鬼灵精,三更半夜闯到此处来,又要生什么事?”
小菊子仰着脸,故意装作乖巧,只笑不答。古楼月这才转眼看向武凤楼,目光在他紫黑面色、虬髯与身形上缓缓一扫,似随口问道:“这位又是何人?”
小菊子怕武凤楼一开口被他听出口音,抢先答道:“古大伯,他是我大师伯门下弟子,名叫文龙阁,人称紫面天王。此番同我一道,是奉三师叔焦占堂之命,特来拜见古大伯。”
这句话若由武凤楼自己说出,古楼月或许碍于礼数,不会深问。偏偏小菊子抢着代答,反使古楼月心中生疑。老棋迷蒋士相一向性情淡泊,沉迷棋谱,江湖上几乎无人听说他收过徒弟。纵然眼前这黑面虬髯客真是蒋士相弟子,小菊子身为年幼师妹,也不该如此代他发言。
古楼月目光微微一凝,又细细端详武凤楼的肩背、步法与眉目间神气。片刻之间,他心中已有数。
武凤楼也看出情势不对。他生性孤傲,不愿暗中偷袭,况且古楼月又是黑风峡吴不残同门,身份非比寻常。他只将真气暗提,神色不动,静观古楼月如何发作。
小菊子却比他急得多。计策既出于她,眼下又被古楼月看破端倪,她哪里肯坐视武凤楼陷入险境。她知古楼月顾念焦占堂情分,绝不会先伤自己,便忽然柳腰一折,身形反转,右手疾点而出,直取古楼月肋下魂门穴。
这一招翻身射虎来得极快,指风才起,已近古楼月衣侧。
古楼月却只淡淡一笑,身子轻轻一侧,如燕翻云。指尖从小菊子臂上曲池穴旁一划而过,小菊子手臂顿时一麻,身形被迫退开半步。他顺势握住她腕子,语气仍带笑意,像长辈责怪淘气孩童一般,道:“你这丫头,竟同古大伯动起手来。若想扬名,回去跟你师父好好用功,大伯可没有闲工夫日日教你。”
他说罢,竟毫无戒备似的松开了小菊子。
武凤楼见再隐瞒已无意义,便向四周扫了一眼。庙中守卫虽退,近处并无喇嘛僧众贴身窥伺。他向前斜跨两步,双手一拱,神色沉静地道:“古前辈既是黑风峡高弟,此番往来关内关外,不知是受吴不残老前辈所托,还是受多尔衮聘请?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前辈明示。”
古楼月眼中精光一闪,又上下打量他一遍,缓缓道:“古某老眼未昏,尊驾果然是先天无极派武掌门。只凭你敢在此时此地现身,又敢当面问我这句话,古某便不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话未说完,小菊子已一步横身,挡在二人之间。她跺了跺脚,脸上急色再不遮掩,盯着古楼月道:“古大伯,你莫绕弯子。我只问一句,你同大哥哥究竟是友,还是敌?”
古楼月望着小菊子,只见她口中催问,右手却已搭上剑柄,左手袖底微鼓,分明暗扣珍珠泪。她年纪虽小,通身气机却已绷紧,眉眼间尽是玉石俱焚之意。古楼月轻轻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武凤楼身上,缓声道:“武掌门,这丫头待你,可算掏尽了心肝。你日后若不多疼她几分,便说不过去了。古某平生行事,无不可告人。我确曾存过不利于你的念头,却并非受多尔衮差遣。”
武凤楼神色稍缓,拱手道:“晚辈仇敌虽多,自问同古前辈并无旧怨。前辈既有杀我之意,总该有个缘由。若错在武凤楼,晚辈甘愿束手,绝不劳前辈多费周折。”
他话音方落,殿内深处已有一道低沉声音传来,浑厚如钟,压得廊下灯影微微一颤:“真正要对你不利的,是铁骨朵,不是古楼月。他往来关内外,也是替我探路,查你的下落。”
话声未尽,一个魁伟高大的红衣喇嘛已从殿门中现身。僧袍宽大,映着灯火,如一团暗红云影移到古楼月身前。他面容威严,双目沉凝,举步之间,自有久居尊位之人的气势。
武凤楼一听“铁骨朵”三字,心中便知今夜难以善了。这人既是皇家喇嘛庙掌教,又与努尔哈赤、多尔衮渊源极深;自己此刻置身庙中,四面皆敌,已入险地。他虽明知小菊子不会轻易离去,仍不忍让她陪自己涉入这浑水,更不愿她一条年轻性命葬送于此。
小菊子却早看出他心意。她忽然格格一笑,笑声清脆,却锋利得很。她侧身挡在武凤楼前,望着铁骨朵娇声道:“你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喇嘛,今日不死,明日也难保。好好留着一口气多念几声经不好么?偏还想害人。依我看,你不如早些往西天去,免得到得迟了,连位置也排不上。”
话未说完,她左手倏然扬起。二十四粒珍珠泪化作一片细碎寒星,向铁骨朵周身罩落。与此同时,她右手短剑出鞘,二尺剑锋凝尽全身功力,抖出五点剑花,分取铁骨朵胸前血阴、肝俞、幽门、玄机、紫宫五处要穴。
这一下来得太急。铁骨朵纵有一身深厚武功,也未料到小菊子竟敢在古楼月与众喇嘛眼前先下杀手。他仓促闪避,终究慢了半线,左臂与右胯俱被剑锋划破,身上又中了七八粒珍珠泪。
铁骨朵闷哼一声,红衣一晃。古楼月脸色微变,原本盯着武凤楼的气机顿时一转,纵身抢向铁骨朵,出手替他封护要处。
小菊子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她一把抓住武凤楼手腕,低低喝道:“走!”
二人同时弹身而起,掠过廊角,穿过几株参天古树的浓荫。身后惊呼声、脚步声、兵刃声一时乱起,转眼却已被他们甩在庙墙之后。
出了喇嘛庙,夜风扑面,武凤楼心中仍难平静。小菊子此举固然救了自己,也把事情推到不可回头之地。铁骨朵受创,喇嘛庙必然震动;郝必醉、曹玉、秦杰等人身在盛京,只怕也会被波及。长白赌场一处,自己多半亦不能再回。
只是他转眼看见小菊子脸上尚未褪尽的紧张,胸中责备便说不出口。她如此涉险,终究只为护他。
小菊子倒比他镇定。她一口气拉着他奔出很远,直到天柱山一带,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草丛中。月色照在她额上的细汗上,亮晶晶一层。她抚着胸口,竟还笑得出来:“要说本事,还得数我小菊子。出手便伤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喇嘛,又把大哥哥也变成了漏网之鱼、丧家之犬。如今跑到努尔哈赤墓地来避祸,倒真稳妥。”
她一句话未说完,神色忽然一变,整个人像离弦小箭般射出,直奔远处陵寝方向。
武凤楼心知有异,又怕她莽撞生祸,足下真气骤提,身形如淡烟一缕飘起。踏虚如实与江剑臣新创的赶浪飘萍步同时施展开来,只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小菊子。
小菊子知自己轻功不及他,索性让他牵住手腕,一边疾行,一边压低声音道:“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知死盯城中,却忘了此处埋着多玉娇的父母。多尔衮若要藏她,说不定正会把她囚在此处。”
武凤楼眼中骤亮,手一松,便想立刻搜遍陵寝。
小菊子却忽然往地上一躺,竟在草间打了个滚,气呼呼道:“你算什么大哥哥?还没见着多公主的影子,便先甩开小妹妹了。我这就放火烧了这片山荒,叫你进不得陵,也寻不得人。”
武凤楼虽是一派掌门,遇上她这般撒赖,也只得无奈折回。他俯身将她拉起,低声道:“好了,一同去便是。”
小菊子这才收了恼意,任他牵着向陵寝深处行去。
努尔哈赤陵寝初建于后金天聪三年,起初规模尚简,至顺治八年方渐具宏制,后来康熙、乾隆两朝又屡有增筑,终成关外三陵中最为雄阔的一处。夜色下,陵墙沉沉,古木苍郁,殿宇与碑亭俱隐在银白月光中,既庄严,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越过月牙城,刚刚潜入方城,武凤楼忽然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快步向隆恩门走去。那人的背影极为眼熟,熟得令他心头一紧。
小菊子紧贴着武凤楼,呼吸几乎拂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哥,看来咱们这一场乱闯,倒真撞着了。方才过去的那个人,正是马乾科。”
武凤楼目光微凝,先不答话,只将四周地势略略一察。此处前临浑河弯流,后倚天柱山,陵域深广,缭墙四合。南面正中为正红门,左右各列下马碑、石狮与石牌坊;门内参拜路两旁,石骆驼、石狮、石马相对而立,过石桥之后,便是一百零八级石阶。二人此刻隐在隆恩门西侧。门上三层楼阁森然,四角又有角楼,夜色中看去,宛如一座方正城堡。
马乾科方才行去的方向,正是由东北角楼转向隆恩门。
小菊子见武凤楼沉吟不语,便知他心中顾忌。此陵殿宇太多,单是隆恩殿左右配殿,便各有五楹;再往后还有月牙城。多尔衮若真将多玉娇藏在此处,一时半刻又往何处搜寻?
她唇边忽然掠过一丝笑意。趁武凤楼不备,她身形一晃,已从藏身处掠出。只见她三个起落,便落到隆恩门下,竟大大方方仰起脸来,清声喊道:“马乾科,你出来,小菊子有话问你。”
武凤楼心头一惊,几乎要飞身上前将她拽回。片刻之后,他却立时明白了小菊子的用心。她向来不曾同多尔衮公然为敌,又是十余岁的少女,更是九幽黑姬阴海棠唯一爱徒。多尔衮纵然多疑,一时也难疑到阴海棠与焦占堂身上。她越是坦然叫喊,反越不像暗中窥伺。
果然,门楼上人影一闪,马乾科已飘身而下。他一眼看见小菊子,脸色顿时阴冷下来,像月下罩了一层寒霜。他压着嗓音道:“小菊子,你也太胡闹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此处是福陵,是辽东最不可轻慢之处。我师父到了此处,也不敢乱走一步、乱说一句。看在你师父、师叔面上,我今日不向上禀报。你速速离开,莫在此处惹祸。”
小菊子秀目一瞪,竟向前跳了一步,声音比他还横:“九王爷给你两分颜色,你便真当自己头顶朱红了?想在小菊子面前摆威风,你还差得远。谁不知此处是福陵?谁不知此处是辽东最有规矩的地方?你当我愿意半夜跑到此处来发疯么?便是撑得没处消食,我也不会挑这地方来走动。”
马乾科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微微一怔。他素知小菊子刁钻,见她这般有恃无恐,反倒多了几分猜疑,低声问道:“可是你师父或师叔有事,要你来见九千岁?”
武凤楼已悄然移到西南角楼檐下,身形贴着阴影,几乎与夜色融在一处。见小菊子暂且唬住马乾科,他心头稍定,只是一身真气仍暗暗运转,片刻不敢放松。
小菊子顺着他的猜测,微微扬眉,道:“怪不得人都叫你神鬼难测,原来也不算全无用处。不过这一回,你还是猜偏了。”
马乾科眼神一冷:“如此说来,不是你师父遣你来的?”
小菊子答得干脆:“自然不是。”
马乾科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沉下去:“那你深更半夜跑到福陵来做什么?”
小菊子天生吃软不吃硬,见他又要发作,索性不再理他,提步便往通向门楼的石级上走。
马乾科心头一惊,忙横身伸手拦住。
便在此时,一声马嘶骤然划破夜色。陵门外蹄声如雷,一匹通体墨黑、身长力雄的铁狮子大马直闯而入。马上端坐之人,正是辽东亲王多尔衮。
他一身满清亲王服饰,愈显身材高大魁伟。月色照在他面上,双目炯炯,顾盼间有威重,也有深沉凶狠。
马后又如平地涌起一片乌云。八匹黑色高头大马一字排开,骑者皆身材魁梧,剽悍雄壮,清一色劲装疾服,辫发盘顶。其中四人肩扛镔铁大棍,另四人马鞍旁各挂两柄轧油大锤,沉铁寒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小菊子一见多尔衮纵马入陵,先前那股泼辣刁蛮霎时收得干干净净。她衣袖一敛,脆生生唤了一声“九千岁”,随即屈膝跪下,低眉说道:“奴才小菊子,家在凤凰山,师承阴海棠,师叔焦占堂。今奉大师伯蒋士相之命,特来叩见九千岁。只是马乾科一路拦阻,偏不容奴才面见王驾。”
马乾科听得脸色一变,忙抢步跪到多尔衮马前,叩首便要分辩。
武凤楼隐在角楼檐影下,见小菊子转眼之间便把祸水引到马乾科身上,心中暗道,马乾科平日作恶多端,今日撞在这丫头手里,少不得要吃一番苦头。
多尔衮果然面色骤沉。他右掌在马鞍前一按,身形从那匹墨黑铁狮子马上飘然落地,未等马乾科开口,已抬脚将他踹出数步。马乾科翻滚在地,连痛也不敢呼。多尔衮这才弯身扶起小菊子,声音放缓了些,道:“蒋先生遣你来,可有要紧话说?”
小菊子顺势站起,眼圈微红,装出几分委屈哽咽的模样,低声道:“我大师伯一向不慕名利,只爱棋局清静。九千岁多次相招,大师伯总是推却。只是奴才怜惜阴师姐一门,此番入关为夺五凤朝阳刀,亲族九口竟折了七人,心中实在不忍,便一再跪求大师伯出山相助九千岁。总算皇天不负苦心,大师伯今日终于默许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到此处,胸口微微一热。小菊子竟打出老棋迷蒋士相的名号来替他铺路,若事后被师门追究,轻则受责,重则便有欺师之罪。她为护他、助他,竟连这等大险也不避,武凤楼眼中不觉微湿。
多尔衮素来爱才,尤重奇士异人。秘谷侠隐老棋迷蒋士相在江湖中名望甚高,若真肯出山相助,对他而言无异于添一臂膀。他眼中喜色一闪,立刻转身喝道:“马乾科,传我的话,速备厚礼,连夜赶往凤凰山箭眼峰,请棋圣蒋老先生下山,不得误事。”
马乾科忙伏地应命,刚要退下。
小菊子却故意垂着头,唇角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又像不敢启齿。
多尔衮目光何等锐利,一见她这神情,立时醒悟。他握拳在左掌上一击,沉声道:“是孤家疏忽了。凭马乾科的年纪身份,怎配去请一代棋圣?”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九龙玉佩,亲手递给马乾科,重新吩咐道:“你即刻去前面茶果房,寻阿济洛取出先王生前所用那副棋子,再连同这块九龙玉佩,一并交给你父马长嘶。命他亲自走一趟凤凰山。若能请得蒋先生来,孤家另有重赏。”
马乾科双手接过玉佩,再不敢多言,叩首之后,匆匆退出隆恩门。
多尔衮回身牵住小菊子的手,带她往隆恩门楼上行去。小菊子随着他上阶,仍不时回首,似无意般扫过夜色深处,却未曾向武凤楼藏身处停留半眼。
武凤楼已明白她这一番布置。她是借蒋士相这块招牌,诱马长嘶连夜离开盛京,往凤城县东南凤凰山去。只要马长嘶一动,自己便可在半途设伏截击,夺回五凤朝阳刀。此计虽险,却正中要害。
武凤楼此刻既已得了机会,他该立刻离开福陵,赶在马长嘶之前布置。只是小菊子仍在多尔衮身边,孤身陷于虎穴,武凤楼怎能独自抽身而去。
他在檐影下凝立片刻,心中几经权衡,终决定先往茶果房附近探看动静,待查明马乾科如何交接玉佩与棋子,再作区处。
武凤楼身形一折,悄无声息翻过角楼,落入夹道。夜色深沉,陵中殿宇层层,石阶与墙影交错。他贴着墙根疾行,绕过省牲亭,悄然掩到旁侧涤器房附近。
便在他将要越过檐下暗影之时,前方忽然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色惨白,在月光下几乎不见血色。她静静立在廊影尽处,神情凄楚,目光却直直落在武凤楼身上。
武凤楼脚步骤停。
挡在他面前的,正是阴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