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本须遵循“棍锤之将,不可力敌”的规矩,采取“避其锋芒,攻其侧背”之策。但今夜杀害东方绮珠的凶手七里香已往正殿后方逃奔,若非去寻姘夫黑衣秀士唐元力合力围攻,便是准备舍弃仇金龙这座靠山独自潜逃。无论何种情形,他皆决计不能被仇金龙缠住,势必迅疾追捕主凶,因而不得不违犯常规。
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将全身功力尽数凝聚于右臂,回手施出一招“倒敲金钟”,挥动短刀,径以刀背硬生生砸向仇金龙那支粗如鹅卵的铁笔。
交锋处发出巨响,震耳欲聋。武凤楼借着大铁笔反弹的狂暴劲力,身躯陡然弹起,径直越过了广慧庵的正殿。身在半空,他再次发力,凭空翻转过来,变作头下脚上之势,连人带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射七里香褚云娘后背。
若非心痛东方绮珠惨死,武凤楼生平从未动过这般滔天杀机。
眼看那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即将刺入褚云娘后心,殿后静室屋顶上忽有一条黑影暴射而至。一柄泛着碧绿光芒的三阴绝户刺呼啸卷来,凌空笼罩住武凤楼周身要害。
事起仓卒,武凤楼不得不收回前刺的短刀,反臂挥刀自卫。
来人手段极其阴毒,那柄奇形兵刃如灵蛇般急剧颤动,遍袭武凤楼背部的灵台、风门、肺俞三大要穴。观其刺身闪烁的碧绿光华,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为防遭敌人前后夹击,武凤楼在凌空之际再次扭转身形,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弧线,施展一招“巧拨阴阳”,上砸三阴绝户刺,下划偷袭者的腹部。
偷袭者武功亦殊非弱者,身形犹如飞絮落花飘向地面,手中三阴绝户刺顺势扫出一式“风吹枯叶”,封死空中路径,阻止武凤楼下落。
然而那偷袭者黑衣秀士到底低估了对手。武凤楼右脚尖在左脚面上轻轻一点,施展出三师叔所传的“巧钻十三天”绝技,凭空再次拔高五尺,顺势要继续追击七里香。
但受黑衣秀士这一阻挡,武凤楼身形到底滞了一滞。决意再分高下的“铁笔撑天”仇金龙已然抢占先机,横身截住了去路。
两强前后夹击,硬生生逼得武凤楼无法刺杀褚云娘。
武凤楼气得俊面泛紫,怒火中烧,拧身甩臂间连出三刀,刀刀致命。这“鬼魂捧簿”、“判官查点”、“吊客登门”三招连续吐露,瞬间将不可一世的唐元力逼得连连后退六七步。
武凤楼心系元凶,再次腾身而起,直扑七里香褚云娘。
褚云娘行径凶狠荡悍,此刻却吓得面如土色。她咬紧牙关,径直奔向贺紫烟,意图将其挟持以为人质,既解心中之恨,又可威胁武凤楼以求脱身。
“哈哈哈哈……”
一声清亮的长笑响彻夜空,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李鸣面带戏谑,飘然落于七里香面前。
七里香一眼认出来人正是“人见愁”李鸣,脸色顿时一片灰败。危急之下,她牙关一错,运起全身力气刺出一剑,直取李鸣前胸的当门穴。
凡习武之人皆知,当门穴又称血海穴,乃人体九大死穴之一。七里香心知落入“缺德十八手”之手决无活路,绝望之际方才出此狠招。
不料面对那刺向胸前要害的三尺剑锋,李鸣挺立原地,既不招架,亦不出避。
七里香摸不清虚实,见状反倒心生怯意,硬生生收回了剑招。
李鸣昂首大笑说道:“老子十五岁那年,就一轮砸得火神爷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何况你这臭娘们!实话告诉你,别看老子手下能人无数,今晚却是一个都没带。就连八变神偷任爷爷、抬手不空郝爷爷,我都没让他们跟来,单凭自己与你一对一拼个死活。你若真敢丧心病狂地逃跑,老子准让你后悔八辈子。”
李鸣越是申明未带人手,七里香心中越发认定八变神偷任千吾、抬手不空郝必醉以及大批锦衣卫高手早已埋伏在暗处。她心中斗志全无,甚至连逃跑的勇气也荡然无存。
英雄难过美人关。仇金龙本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只因尝了褚云娘的甜头,便甘心听其驱使。此刻见褚云娘被李鸣逼得进退维谷,他狂吼一声道:“云娘快走!让我来打发这个缺德小子!”
声到、人到、笔到,仇金龙势如疯虎,挥动大铁笔扑向李鸣。
李鸣身形微微一晃,轻巧避开猛击,脚下步法流转,依然稳稳封死七里香的退路。
仇金龙救切心急,一连奋力挥笔猛攻六次,皆被李鸣以精妙绝伦的轻功闪过。每逢闪避之际,李鸣皆能借势挪位,始终挡在七里香逃跑的路线之上。
仇金龙连番出击皆告落空,气势衰竭,不得不暂缓攻势。
李鸣负手而立,再次发出阵阵长笑说道:“姓仇的,亏你还是江湖上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连六次拼命挥动大铁笔,不仅没能逼我亮出日月五行双轮,甚至连老子本门的移形换位步法都没能逼出来。这事若是换作老子,早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吊自尽了。”
仇金龙被这番话激得面色铁青,身躯微微发抖,厉声问道:“此话当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缺德十八手李鸣脸色一正,沉声道:“老子位居锦衣卫指挥使,当年哄儿骗孙的旧把戏,哪还能拿出来耍弄!若是不信,我便说与你听听:第一次我用的是已故鬼王司谷寒的黄泉影步;第二次是少林醉圣的十八罗汉步;第三次是我义父战天雷的烈焰趋阴步;第四次是师姑李文莲教我的回风舞柳步;第五次才是师娘传我的彩蝶穿花步。特别是最后那一次,老子施展的乃是妙绝天下的踏波赶浪十八飘。”
仇金龙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那支大铁笔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脸色灰败,哑声问道:“你……你真会八变神偷的踏波赶浪十八飘?”
李鸣身形犹如箭离弦,自仇金龙侧旁一穿而过,顺势弯腰拔起落在地上的大铁笔。
此时七里香的退路已让武凤楼彻底封死。
万物相生相克,七里香对李鸣畏之如虎,对武功高出李鸣许度的武凤楼反倒少了几分怯意。她招式一变,右手运剑甩出一片凌厉剑芒,左手辅以冷铁心所传的七煞追魂抓,怀着困兽之斗的狠劲,拼死袭向武凤楼。
武凤楼积郁胸中的杀机早已大炽。他双腿往地下一扎,摆出大八字步,右手挥舞短刀,接连三声清响,已将对方刺来的三剑硬生生磕飞。紧接着,他含恨运起六出祁山快刀,霎时间寒光纷飞,血雨四溅,伴着一阵凄厉嚎叫,地上不光落下了七里香的一双手掌与一柄利刃,其项上首级亦被一刀枭下,终是为惨死的东方绮珠报仇雪恨。
“铁笔撑天”仇金龙虽不幸沉沦于美色,到底一身硬骨未酥。他自知助纣为虐罪大恶极,断难得保,惨然一笑后,提一口气便要反掌震碎自身天灵盖,却被李鸣厉声喝止。
武凤楼转过身来,埋怨李鸣不该放走唐元力,以至无法全歼凶顽,有负东方绮珠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忽见树林左侧闪出一条魁梧高大的影迹。那人抖手一扔,将死狗般的黑衣秀士唐元力掼在武凤楼脚下,粗声说道:“人交给你处置,那柄三阴绝户刺可得赏给杰儿那孩子,好让他去多逼郝必醉掏些私房钱出来。”
武凤楼定睛一看,见生擒恶贼唐元力、夺下毒刃的高大老者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他心中恍然:怪不得鸣弟适才绝口不提其义父战天雷,原是早已将老人家请来暗中坐镇。
贺紫烟满面含悲,急步奔至李鸣身前。武凤楼见状代为作主,安排她前去投靠雷红英。自此,这女子总算步入正途,免去了江湖漂泊之苦。
贺紫烟性情体贴,深知以武凤楼和李鸣的身份定不屑于痛打落水狗,亦知黑衣秀士不过是帮凶而非主谋。然而她痛恨这帮恶徒至极,当即拔出钢叉,一叉将唐元力扎死,并割下其首级。随后她步入广慧庵内,寻得一大块油布,将七里香与唐元力的两颗人头仔细包好,准备带回祭奠东方绮珠公主。
少顷,一名锦衣卫武官带着十名卫士,牵着马匹寻至此处。
李鸣挥手打发走了仇金龙,这才与众人翻身上马,一行人返回京城时,天色不过寅正左右。
贺紫烟跟随战天雷自去拜见主母红蔷薇雷红英,暂且不提。
李鸣陪同武凤楼来到停放东方绮珠灵枢之处。刚将七里香与唐元力的人头摆上祭台,武凤楼睹物思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痛昏过去。
待他悠悠醒转,复又以头抵住冰冷的棺木,失声恸哭,涕泪交流。任平吾、郝必醉、战天雷、雷应等老辈人物闻讯纷纷前来相劝,武凤楼虽强自收声,却依然以泪洗面,心中沉痛难以自制。
至下午,崇祯帝亲临停灵处哭奠。见武凤楼悲伤过甚,皇帝强行下旨命他伴驾回宫,本意欲借宫廷环境促其节哀,孰料一入大内,睹物思情,昔日东方绮珠的音容笑貌以及痴爱逼婚的过往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武凤楼悲从中来,水米不进。
幸而江剑臣自承德风尘仆仆赶回,前往拜会盟兄贾佛西,听闻此事后特来探视。
武凤楼见着三师叔,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因连着三日水米未进,日夜挥泪,整个人已然形容枯槁,憔悴不堪。
江剑臣屏退旁人,严词责备道:“汝身为本派掌门,值此多事之秋,岂能因儿女私情如此自伤身体?这等颓丧,岂非白白张了多尔衮的威风!追捕峨眉余孽一事,责任全在李鸣。京城有战天雷、郝必醉、任平吾三位老前辈坐镇,安全无虞。你且收拾心绪,先率杰儿出关,我自会从石城岛渡海接应。速去准备吧!”
武凤楼素知三师叔性子孤傲,心中本就担忧他一怒之下独闯辽东,寻叶梦枕、阴海棠二人决斗,此刻有心劝阻,却又不敢直言。
“钻天鹞子”江剑臣见他神色犹疑,心中已有不悦,冷哼一声道:“我自服用万载空青石乳后,功力身体早已恢复如初,汝何必替我担担忧虑?那阴海棠号称九幽黑姬,叶梦枕人称北荒一毒,再加上马长嘶与萧天白,岂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抵挡?我意已决,速速按命令行事!”说罢,双目一闭,再不言语。武凤楼怀着沉重的心思重回锦衣卫官署,却意外见到了小神童曹玉与红梅阁主阚红梅。得知灵隐古刹的祸端业已平息,他心头方稍感宽慰。曹玉当即跪倒在地,恳求道:“这次出关,杰弟尚能同行,求师尊恩准孩儿也随侍左右。”
武凤楼深知曹玉最得三师叔江剑臣疼爱,若自己不许,这孩子定会去求三师祖作主,加之曹玉此前曾跟随沈三公前往辽东,熟知路途,便点头应允。
三人三骑离开京城,不一日便抵达山海关。武凤楼为了行动隐蔽便利,干脆将马匹寄存在山海关守将吴襄府上,师徒三人换上便服,悄然进入辽东地界。
在曹玉的引路下,师徒三人沿着天山三公沈公达先前带他走过的路径,一路避开清军哨卡,通行无阻地来到了努尔哈赤当年迁都辽阳时所建的新城。
这座都城前临太子河,后倚起伏丘陵,不仅人烟稠密,商贾云集,其繁华热闹之景,在辽东地面上仅次于盛京。
用饭际,武凤楼压低声音,向小神童曹玉与秦杰严词交代道:“此次前来,非同以往。多尔衮夺取五凤朝阳刀,逼嫁多玉娇,其主要目的,就是想吸引我亲自前来。绿衣罗刹柳凤碧前辈、穿肠秀士柳万堂娘儿俩,已先我们一步到此。进入盛京后,你二人务必设法找到他们,绝不准胡乱伤人。你二人脸生,不宜随我身侧。从现在起,行动必须秘密,言语更要慎谨,切忌胆大妄为。谁敢违抗,决予重责。”
付清账目后,武凤楼飘然独行而去。
曹玉素知秦杰顽皮胆大,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师父责令自己照看于他,若有半分闪失或惹出祸端,首当其冲便要归罪自己。思前想后,莫如先给这小师弟施个下马威,好教他有所收敛,不致肆意妄为。
秦杰心思极其机敏,一眼便看穿了大师兄的算盘,不禁扑哧一笑,凑上前道:“大师兄,趁着此时尚无旁人来用饭,说话也无耳目偷听,你便将掌门师伯刚才吩咐的话,再向小弟重新交代一遍罢。省得小弟胆大妄为连累了你,若是不然,咱们干脆也分道扬镳。”
曹玉面色一沉,刚欲严词斥责。
秦杰已贴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可真正明白掌门师伯严禁咱们胆大妄为的深意?”
曹玉沉声道:“那是怕咱们经验不足,功力浅薄,稍有不慎便会陷落于多尔衮之手。”
秦杰复又问道:“大师兄,那你可知掌门师伯为何不许咱们随侍左右?”
曹玉心中泛起一丝烦躁,脱口道:“自然是怕咱们跟着他老人家去冒凶险。”
秦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道:“如此说来,咱哥俩岂非真成了成事不足、坏事有余废人?”
这话犹如针扎,激得曹玉心神越发烦乱。然而因长期承袭师父严训,他终究犹疑不定,不敢贸然违背师命。
秦杰人小鬼大,知晓只需再添一把火,便能彻底将大师兄的血性激起。他收敛笑意,紧绷小脸说道:“昔日孔老夫子教诲曾参,尚有‘小杖则受,大杖则逃方为孝’的古训。掌门师伯怕咱们冒险,咱们便当真唯唯诺诺不敢冒险,这难道便算得尊师尽孝?况且咱们此次深入辽东,一非游山,二非玩水,乃是向多尔衮夺还宝刀、决一死战。既是决生死,咱不杀他,他也必来杀咱。一味猫匿躲藏、不敢主动出击,那叫坐以待毙!到头来不仅不能替师伯分忧,反倒要他老人家时时牵挂咱们,岂不白受了师门抚育教诲之恩?”
曹玉胸中一股无名烈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他霍地站起身来,凝声问道:“依你之见,咱们当该如何?”
秦杰见掌门师兄动了心,顿时神气起来。他拉着曹玉避至屋外无人僻静处,摸了摸腰间刚从“六阳毒煞”战天雷手中得来的三阴绝户刺,低声说道:“从今时今刻起,你凭那把冷焰断魂刀,我用这柄三阴绝户刺,咱哥俩痛痛快快狠杀一回!挖空心思地杀,不择手段地杀,能杀十个绝不杀八个,能宰一百绝不宰九十九!把多尔衮那贼子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咱哥俩身上,好让掌门师伯从容去夺刀救护多公主……”
正说间,身旁忽有一人冷哼一声道:“就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也敢妄言狠杀拼命?未免太小看了我辽东面上的英雄!趁早束手就擒跟我走,免得沦为刀下冤魂。”
二人闻声一惊,旋即听出竟是“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声音。秦杰头一个不依,噘起嘴埋怨道:“没见过郝太公您老人家这般为老不尊的,方才几乎吓破了我的苦胆!您说这笔账该如何算?”
郝必醉专会整治捣蛋鬼,抬脚便将秦杰踹出四五步远,紧接着探手一抄,连鞘解下了曹玉背上的冷焰断魂刀。随后,他自那件宽大肥重的棉袍下,摸出一柄形制怪异的兵刃来。那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长仅尺半,薄如蝉翼且带有倒钩,通体泛着晶蓝冷光,寒气逼人。
秦杰一见郝必醉亮出独门兵刃“惊魂刺”,喜得连身上的泥土也顾不得掸,拧身蹿回郝必醉身前,涎着脸伸手笑道:“求您老人家赏光,让孩儿我也摸一摸这把‘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的惊魂刺,也教我们长一长见识。”郝必醉转身将惊魂刺递给曹玉,说道:“马醉鬼派人给我传书,说凭你小子那两下子二五眼功夫,定然保不住这口冷焰刀,旁人也极易从刀上认出你的身份。再者,秦杰那点把戏更为稀松,你二人且换用老夫的惊魂刺罢。速跟我出城前往阳鲁山,老夫仅有一下午工夫指点你们,能学得几成,全凭你们自己的悟性。”
曹、秦二人随郝必醉苦练了一下午。待到日落黄昏重新回转城内时,神态间已隐隐露出几分昂扬锐气。
自天祜门而入不远,便是努尔哈赤从弟、多尔衮族叔祜尔哈赤的祜亲王府。
祜尔哈赤骁勇善战,力大无穷,久随努尔哈赤征讨,屡立战功,获封祜亲王,镇守新城。努尔哈赤薨逝后,皇太极与多尔衮兄弟皆以亲叔礼敬之。其王府建筑极为宏伟宽广,大门面阔五间,二门面阔七间,后设银安正殿,两侧配殿环绕,后殿两旁更有两层暗楼,院宇幽深,廊庑相接,气势极为恢宏。
秦杰闭起一只眼暗中打量半晌,眨了眨眼,向曹玉低声道:“当年瓦岗寨混世魔王程咬金曾言,要劫便劫皇杠,要抢便抢娘娘。眼下既无皇杠亦无娘娘,咱们今晚便去宰了祜尔哈赤那老贼!再不济,也要将这座祜王府搅个翻天覆地!”
曹玉本也是性情刚猛之人,但比之秦杰的胆大妄为,到底沉稳半分。他刚欲开腔:“先探查清楚虚实,再行下手不迟……”不料秦杰早已一溜烟钻进了祜王府西侧的狭窄马道之中。
待到曹玉抬步追去,胆大包天的秦杰早已猫腰潜至墙根之下。他挥手向曹玉打了个翻墙的手势,随之身形一矮,拔地而起。为免惊动守卫,他起跃高度恰与墙头平齐,贴着墙砖贴身滚过,顺势已抽出了那柄三阴绝户刺。
秦杰滚身落地之际,适逢一名肋挎腰刀的护卫惊觉转身。小捣蛋刚自郝必醉处学得的凌厉杀招,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借着下落之势猛然弹起,身如长蛇出洞,手中那柄尺半长的三阴绝户刺呼啸而出,近乎没柄般深深扎入那护卫小腹之中。
初战告捷,秦杰心头大振。他霍地拔出毒刺,扯过死者衣襟揩净血迹,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杰心中一警,忙扶起死者身躯往树干上一靠,自己则迅速溜入树后的阴影里。
未几,果然又有动作沉重的护卫踱步而来。
此时尚早,王府巡逻大多流于形式。来者见同伴靠树而立,只当他在偷懒,顿时笑骂道:“你小子倒会寻开心,刚吃饱便想猫着打盹……”
话未说完,眼前陡然晃过一道人影,一柄泛着碧绿毒芒的三阴绝户刺已然死死顶住了他的关元穴。
那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紧接着便被随后悄然赶到的曹玉一指点中软麻穴,彻底瘫软下来。
师兄弟二人各提着一人,迅速闪入假山深处。秦杰利落地扒下被俘护卫的衣衫套在身上,反手将毒刺抵在对方血海穴上,冷声逼问道:“说!祜尔哈赤睡在何处?府中有多少护卫?领班是谁?若敢有一字虚言,小爷叫你尝尝三刺六洞、割舌挖眼的滋味。快讲!”
那护卫为保性命,战战兢兢地答道:“王爷素喜清静,常年住在东侧内书房。府中共有亲兵四十人,护卫八人。领班二人,一个叫赫图,一个叫巴都,本是师徒,二人轮流在暗楼守夜。”
逼出口供后,秦杰扯下对方腰带将其反剪捆绑,又撕下内衣扎紧其手脚,最后塞满布团堵住其嘴,这才与曹玉一同潜出假山。
按曹玉之意,尚需按捺片刻再行下手。秦杰却坚持道:“天色越早,防备越松。凭我身上这套假皮,定能将那帮蠢货唬住。兄长只需替我巡风断后即可。”
身处敌府要地,机情稍纵即逝,绝无拖延交锋之理。
曹玉刚欲低声喝止,见秦杰已贴着墙角悄然向内书房摸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紧紧盯着退路,以防不测。
其实小神童平日精明,今夜却糊涂了一回。他未曾想到,“抬手不空”郝必醉既已现身,又传授了杀招,岂会撒手不管?事情偏偏被小捣蛋料中了。秦杰刚潜至内书房门口,便见一名身材魁梧、服饰华贵的彪形大汉跨门而出,迎面撞见秦杰。那大汉刚欲张口喝问,侧旁暗楼阴影中忽飞出一粒碎石,分毫不差砸中其软麻穴。秦杰顺势抢上一记“樊哙屠狗”,干净利落地将其撂倒。
大汉倒地的沉闷声响惊动了屋内的祜亲王。
“巴都,发生何事?”
话音未落,秦杰已如鬼魅般柔身欺至祜尔哈赤面前,依然是那一招见血封喉的“樊哙屠狗”,毒刺瞬间洞穿了其前后心。
电光石火间,郝必醉犹如一阵狂风刮入内书房,伸手一把将秦杰挟在肋下,腾身出屋,拔地飞纵上房,越过高墙直落入东马道内。
被挟在腋下的秦杰连声哀求道:“哎哟,郝太公,求您老人家快把杰儿放下来罢!我两边的肋骨都要被您夹断了!”
郝必醉不仅未松手,反而挟得更紧,身形如电,顺手一卸顶掉了秦杰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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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口气出了新城,才见小神童早已等候在路旁。郝必醉将秦杰掼在地上,顺手接上他的下巴,气急败坏地大骂道:“老夫不过喝了任老鬼五斤酒,他便把你这累赘塞给了我。眼下老夫就是当了小褂卖了裤子,也要打上二十斤好酒把你塞给旁人!老夫算让你这小鬼给缠苦了!”
秦杰揉着下巴,瞪眼嚷道:“我跟着任太公好端端的,有吃有喝有钱花,有玩有闹有祸闯。无论碰上黑白两道、回汉两教,下至捕头马快,上至王公大臣,谁不给任老人家天大的面子?最少也得请咱们吃喝一顿。跟着您郝太公倒好,少吃无喝缺钱花,闯出祸来您又不敢撑腰,我早就腻味透了!没别的,趁早替我把任太公找回来,若是不然……”
郝必醉气得一脚踹去。
小秦杰身子巧妙一扭,反而顺势扎进郝必醉怀里,左手拽着他的连鬓胡须笑道:“亏您老人家还是‘醉乡路常去,他处不愿行’的酒中神仙,连两句戏言都禁不起。孙儿给您老人家赔罪啦!”
说罢,他右手一探,将一张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叶子递到了郝必醉眼前。
老头子顿时咧开大嘴笑开怀,说道:“有了这宝贝,什么都好商量!三日之后,咱们在盛京崇德酒楼死约会,不见不散!”
曹玉静立一旁,任凭这一老一小耍贫斗嘴。待郝必醉欢天喜地拿着金叶子飘然离去,师兄弟二人这才收拾行装,施展轻功赶往盛京。
三日后的午时,曹玉与秦杰赶到了盛京城中心的崇德酒楼。此时正值用饭光景,楼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曹玉眉头微皱,正欲退避,胆大皮厚的秦杰早已拉着他径直走向靠东面楼窗的一张桌子。
那桌子临窗而设,南面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低头用饭;北面则坐着一个肥胖异常的大汉,年约四十上下,光头未戴帽,青亮亮的头皮上盘着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身穿一身蓝绸夹袄夹裤,脚踏黑色软底靴,此刻正高声吆喝掌柜加酒加菜。
剩下来的,唯有西面尚有空隙,按说亦足够二人坐下用饭。偏生秦杰与“抬手不空”郝必醉定的是死约会,况且此地乃盛京赫赫有名的大酒楼,嗜酒如命的郝必醉势必光临。无论如何,必须为其留出一席之地。如此一来,便不得不向南北两面拓展地盘。恰逢南面坐着一位娇俏少女,秦杰遂将矛头径直指向了北面。
那肥胖流油的大汉显然也察觉到了苗头。他屁股下坐的是一条长板凳,为防两个年轻人挤将过来,他眼珠一转,猛地将一条粗硕肥腿横架在了板凳之上。
秦杰心下冷笑:你这胖爷们想跟小爷玩这套,还嫩得远!说千道万,你小子那条肉腿,总比硬邦邦的木板凳软和得多。
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曹玉,早已看出这大胖子不仅怀有一身精湛武功,多半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官面人物。
曹玉刚欲伸手拉扯秦杰、示意其切莫莽撞,秦杰早已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扎在了那人的肥腿之上。
那胖子倒也沉得住气,非但未当场发作,反倒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坐着觉得软和不软和?”
小捣蛋嬉皮笑脸地应道:“软和倒是真软和,就是弹力差了那么一丝。”
南面低头用饭的少女大约从未听过如此滑稽的对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仅将口中米饭喷了出来,连手中的竹筷也失手掉落在地。
胖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沉声道:“算你小子会挑地方!”
秦杰双手拍,瞪大眼睛反问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胖子张嘴刚欲吐出“老子要你这条小命”,猛觉腰间一硬,竟有一样冰凉锋利之物死死抵住了自己的气海穴。他斜眼一瞄,赫然是一枚泛着蓝汪汪毒光的丧门钉。
大胖子顿觉脊背发凉,一张银盆大脸霎时间转为铁青。
小捣蛋自顾自地晃头吟唱道:“脐下气海,生精之源,一身主宰,如被刺中,呜呼哀哉!”
正当此时,一名中年堂倌一手搭着抹布、一手提着筷子凑上前来,利落地揩净桌案,安放好筷子,陪笑道:“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秦杰眨巴着眼睛,吆喝道:“混账!明明一桌坐着四个人,你偏问三位吃啥。是怕我这胖哥付不起银钱,还是不想让我这姐姐用饭?”
堂倌哪晓得其中凶险,忙不迭地弯腰作揖连声赔罪。
秦杰这才接着吆喝道:“今日该着你们酒楼发财,我这胖哥腰缠万贯,只管将好菜鲜肴往上端!只要让大伙吃得舒坦,保准连你带掌勺的都有犒赏!”
堂倌喜出望外,连忙哈腰道谢,飞快地转身下楼传菜去了。
那少女扑闪着一对灵动的大眼睛,强忍笑意问道:“你真想认我作姐姐?”
秦杰脱口便赌出一句狠话:“骗你先死我爹爹!”
少女面容微红,连声说道:“小兄弟言重了。”
曹玉在旁暗自摇头:秦杰的生父早已离世多年,分明是骗人不偿命的谎话,偏偏有人信以为真。该蒙的蒙了,该哄的哄了,秦杰这才顺手收回丧门钉,并自怀中摸出一张沉甸甸的金叶子塞给大胖子,笑道:“钱归小弟出,账由胖哥付,小弟一生最喜交游,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被秦杰戏弄得头昏眼花的大胖子哪肯吃这哑巴亏!他一面挥掌呼啸拍向小捣蛋,一面沉声怒喝道:“你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竟敢跑来盛京城撒野!我权申游岂能容你!”
秦杰向来不吃眼前亏,早有防备。他手腕猛然一翻,那枚收而未藏的丧门钉顺势变作一式“朝天一炷香”,直扎胖子手腕寸关尺要害,硬生生将这一掌逼退回去。随后他嬉笑道:“亏胖哥还自诩是一方人物,难道连‘不打不相识’与‘五湖四海皆兄弟’的道理都不懂?小弟诚心与你交个朋友,这才开个玩笑。你若真想动手,也得等吃饱喝足之后,找个幽僻无人的去处,怎能在人多嘴杂的酒楼上瞎胡闹?难道不怕惊动了官府耳目?”
秦杰这套连打带哄的手段,倒真将大胖子给说动了。权申游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打算等到了无人处再行算账。
令曹玉称奇的是,待丰盛酒菜上齐,那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不仅没有丝毫小女儿家的羞涩拘泥,反倒大大方方地陪着三位陌生男子推杯换换、大吃大喝起来。他不由得佩服秦杰比自己更有眼光心机。
更令曹玉心存狐疑的是,先前订下死约会的郝太公竟始至终未曾现身。想必老人家隐于暗处,察觉到了大胖子与少女的异样,故而暂不露面。
这顿饭虽是各怀鬼胎,倒也吃得热闹非凡。大胖子与小捣蛋推杯换盏,杯杯见底;曹玉亦喝了七八分醉意;甚至连那不知名的少女也饮了不少珍馐佳酿。
直至申正时分,这场奇特的宴席方告落幕。果真由大胖子拿秦杰的金叶子付清了酒账,揣着找回的散碎银两,一行四人离开了崇德酒楼。
四人一路同行来到喇嘛庙后,大胖子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歇了大半。
秦杰凑上前去,抹着眼泪唏嘘道:“实不相瞒,咱们弟兄来自黑风峡,本是老峡主吴不残身边的司独司磬童子。趁着老人家不在家,我偷溜出来见世面,临走偷了五十张金叶子。不过月余工夫,大手大脚花去了三十多张。不信你们瞧,我这囊中连二十张都不剩了。如今我师兄奉命来捉我回去,你们说我还敢回峡么?”
这小子演得惟妙惟肖,不仅撇嘴干嚎,还真从怀里掏出了十多张金叶子。
秦杰腰间的金叶子,乃是当年离家时启蒙师父朱盛给他的五十张。因他年幼辈分低,平日里极少有花钱之处,加之常年出入锦衣卫与驸马府,故而至今仍剩近二十张。
彼时明末民生艰困,粮价贱而金贵,一张金叶子足可兑换白银四十两,五十张便是两千两巨款。眼见秦杰哭得伤心欲绝,不仅那不知名的少女心生怜悯、鼻头发酸,连屡遭戏耍的大胖子权申游,也开始替这小鬼头担忧焦虑起来。
愣怔半晌,小姑娘突然眨着眼问秦杰:“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有人替自己搭台,小捣蛋当即就势登场。只见他眼中挂着泪珠,哽咽说道:“日子还不是过一天少一天,金叶子也是花一张少一张。何时花完了,日子也就过到了头。是以我是得过且过,得玩且玩。方才与胖哥开玩笑,亦是穷极发疯瞎胡闹。请二位切莫见怪!”说罢,还真向大胖子与少女拱手作了个揖。
少女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又问:“难道你就不会另外找个去处存身?”
小秦杰一听有戏,却仍苦丧着小脸嘟囔道:“在这塞外辽东地面,谁敢收留黑风峡的人?况且也犯不上为我得罪老峡主吴不残呀!”
少女先是一笑,随后故意指着大胖子道:“干脆你就跟他去!”
大胖子吓得双手乱摇,连连推脱道:“按说这小兄弟为人机灵,手底下也明白,我确想带他走;但我也是在别人碗沿上蹭饭吃,怎好擅自作主收下他!”
少女这才伸出葱白般的玉手,一把拉住秦杰的手腕道:“方才我是故意逗你着急的。我是你的小姐姐,哪能不管你这大弟弟?我阿妈正好没儿子,见了你准能喜欢得紧。叫你师兄一人回转黑风峡去,你随姐姐回家!”
小捣蛋只怕师兄出面阻止,佯作凄然之色道:“师兄,你便莫要再逼我了。你想想,我闯下这般大祸,若真随你回去,岂不被老峡主活活打死?咱们兄弟这就告别了!”言罢,毫无留恋地随那少女飘然离去。
曹玉一直在暗中潜行尾随,眼见他们二人步入一座巍峨恢宏的府第。他刚欲向路人打听此乃何人官邸,身后陡然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不准回头,更不准向左右张望,径直向西走!”
声音入耳,小神童顿时心花怒放,暗暗庆幸如此迅速便见到了师父。
师徒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了长白赌场——此处正是当年武凤楼孤身单刀下辽东、空手闯四厅、力服“一杵震八荒”、艺惊“珍珠滚玉盘”的那座大赌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微微示意,带着小神童向赌场后院幽僻处走去。
眼见四周四下无人,曹玉连忙跪倒在地,给师父磕头行礼。
武凤楼面色一沉,厉声申斥道:“你二人胆子太大了!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怒尔哈赤长子、亦即多尔衮亲王与多玉娇公主的大哥——已故褚英亲王的王府官邸!若为师没有看错,那女孩多半便是褚英亲王的掌上明珠。瞧她那眉眼举止,与多玉娇何其相似!你这简直是将秦杰亲手送进了十八层地狱!”
一听那官邸竟是因死于努尔哈赤之前而未能即位的褚英亲王府,曹玉的面色刷地一下子变得惨白,心中追悔莫及,怪自己未能阻拦师弟秦杰,竟真将他推进了狼窝。
直至此时,“抬手不空”郝必醉才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赶过来。瞧他脚下颠簸的模样,少说也喝了十二成醉意。
小神童心生埋怨,嘟嘟囔哝地小声嘀咕:“亏您老人家当年还与马太公并称为武林两醉仙,眼皮底下发生的大事竟浑然不知,真后悔不该赏您那张金叶子。”
郝必醉嘴歪眼斜地瞪眼气道:“你小子成天嚷着孝敬郝太公,不过花你们一张金叶子,你小子便心疼得紧,今后别指望老夫再帮你们!”
武凤楼亦皱紧眉头责备道:“眼下火都燎到眉毛上了,您老人家还有心思开玩笑!快说说您老人家掌握的虚实吧!”
郝必醉勉强睁开醉眼,说道:“实话告诉你们,单凭一座死去王爷的空官邸倒不足为惧,可怕的是单于独行盘踞在那里。那老家伙的‘隔空破山掌’与‘三十六招旋风钹’极其阴毒狠辣,除却你三师叔或许能制服他,旁人当真毫无把握。”
小神童眨巴着眼睛,冷冷说道:“照这么说来,连您老人家亦无胜算了?”
郝必醉喷出一股浓烈酒气,瞪眼道:“那得看你小子请老夫喝什么酒!况且单于独行那老小子生平立过誓言,凡能胜他三招者,他便一切唯命是从。”
小神童凑到郝必醉耳畔低语道:“凭我千变万化的赌博绝技,守着盛京城内如此多的大赌场,您老人家便是想喝王母娘娘的洗脚水,我也能赢下银子给您买来!”
“抬手不空”闻言顿时精神大振,拍着胸脯说道:“你小子若真有这般本事,今夜老夫定能打得单于独行满地找牙!”言罢,拉起曹玉便走。
身处异域他乡,到处皆是龙潭虎穴,武凤楼哪里放心这一老一少贸然横冲直撞?仗着自己已易容改扮成紫面虬髯的中年汉子,便远远地缀在身后,以便随时暗中接应。
郝必醉领着小神童曹玉拐了几条巷陌,迈进了一家喧嚣的赌场。
尾随其后的武凤楼目光如电,扫视四周,确信附近并无扎眼的江湖人物,方才踱步跟了进去。
只见二人径直奔向中间的大厅,来到一个正在做庄推牌九的黑瘦汉子身旁。小神童自怀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反手拍在桌案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银子你拿去,牌九我来推!”
黑瘦汉子输得心烦意乱,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横了曹玉一眼道:“老子刚输了近二百两,区区五两银子就想叫我让庄?笑话!”
小神童顺手收回那五两银子,又掏出一两银子扔在桌上,依旧是那句:“银子你拿去,牌九我来推!”
黑瘦汉子气往上涌,冷哼一声,刚欲站起身来发作,小神童双手齐出——左手轻巧搭在黑瘦汉子的肩胛骨上,按得他沉如山岳、欲起不能;右手早已收回银两,换成了一枚铜钱掷在桌案上,改口说道:“铜钱你拿去,牌九我来推!”
此言一出,偌大一座赌厅内的赌客、管事与伺候的伙计,呼啦一下全都拥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名身材高大、虎威凛凛、形如怒狮的年轻汉子踏前一步,向那黑瘦汉子厉声喝道:“凭你万四这副德行,早晚连老婆孩子都要输给人家!还不滚起来将位置让给这位小爷推!”
那名叫万四的黑瘦汉子竟服服帖帖,连忙起身让出了庄位。
孰料万四收拾起残余银两刚一离去,天门与上下首三方压牌的赌客呼啦间各自卷起赌资,纷纷退避,硬生生将小神童晾在了场中。
曹玉精明绝顶,况有郝太公与师父在暗中撑腰,莫说闹腾,便是将天捅个窟窿亦有人收拾残局。他眼珠一转,伸手指了指那形如怒狮的年轻汉子,笑吟吟道:“场子乃是阁下给我搅黄的,这台阶便得由阁下给我铺上。今日若教我下不来台,可别怪小爷翻脸无情宰活人!”
“宰活人”三字一出,满厅赌客如避瘟神,哗啦一下散得乾乾净净。
人群边缘,一个年过花甲、骨瘦如柴、身穿月白破烂大衫的老者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今日这位小爷可将祸事闯大了,竟敢当面得罪任如狮。人家不仅是赫赫有名的‘铁甲开山’,还有个妹妹叫‘玉燕双飞’任如玉。最厉害的当数他老爹‘追风飘萍’任影动,而最最叫人惹不起的,则是他妹妹的师父‘双头神螈’单于独行。今日这出好戏,倒教老夫给撞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在耳中,只觉这声音熟悉异常。他凝神细想,陡然记起月余前自己攀登碣石山阎王鼻子与欢喜岭之际,曾听闻有人酸气冲天地吟诵曹操的《观沧海》,那口音与此人如出一辙。先前他曾疑心是“酒糟屠夫”麻木,此刻方知是这位瘦骨嶙峋的老者。看其言下之意,分明是在向自己透露对方底细。不曾想这座赌场的后台,竟真乃褚英王府的老总管单于独行。此番赶来固然是对了,却不知能否将单于独行那老贼给引出来。
就在武凤楼出神的这电光石火间,不仅那瘦老者已然踪迹全无,那形如怒狮的“铁甲开山”任如狮亦早已大马金刀坐在了曹玉对面,看架势是要与他单独决一胜负。
对曹玉那一身赌博绝技,武凤楼自是深信不疑。他索性亦推开人群挤上前来,一则压阵,二则暗中监视那瘦老者。
若论赌技,小神童实乃见过天大世面之人。昔日在武清侯府,他便曾一连赌了两个月。此刻他不仅派头十足,手法精绝,便连牌九摆布、掷骰掷骰、送牌摸牌、收钱赔钱的姿势,皆显得潇洒流畅,美观至极。
仅交锋两局,任如狮一次未赢,白白输掉了四万两白银,折合方子便足足两万两。最教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是,曹玉每一局的点子,皆恰好比他大上那么一丝一毫。凭任如狮混迹赌场多年的眼力,便是瞪裂了眼眶,亦瞧不出半点破绽与作奸犯科的痕迹。
待轮到任如狮坐庄,下场更是惨不忍睹。
盖因牌九赌局之大小,不由庄家说了算,全凭下注者定夺。曹玉坐庄时,任如狮两局已赔进去四万两;如今换作任如狮坐庄,曹玉胃口奇大,头一局便将四万两银子尽数押上。
说来匪夷所思,庄家手握一副“麻十配人牌”的大八点,小神童愣是摆出一副“常四配杂五”的赖九点,面前的银钱瞬间翻成八万两。
第二局,任如狮抓得一副“天牌配杂七”的天字九,小神童手起牌落,愣是甩出一副稳压一头的地杠,面前银钱暴涨至十六万两。
最令任如狮吐血目眩的是第三局,任如狮拿的是人字七,小神童顺手一推,摆出一副“杂五配猴三”的算盘八点。
三局落败,任如狮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原来这座任记赌场的全部家底,折算下来不过二十万两白银。如今一下子输掉了三十二万两之巨,教任如狮上何处筹措银两赔给小神童?
正当此时,后方屏风赫然传来一声轻嗽。
武凤楼心中冷笑:打疼了小犬,家中老的到底按捺不住要出面撑腰了。
果不出所料,随着那一声轻嗽,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六旬上下、面貌清癯的老者。他拱手面向曹玉与郝必醉二人,沉声说道:“犬子有眼无珠,当面不识真神。二位尊客,请入内厅喝茶!”
郝必醉怪眼一翻,冷笑道:“少跟老子套近乎!咱们爷们赌的是博,赢的是钱,可不是跑来结交朋友的。趁早赔足输掉的银两,咱们下回见!”
自屏风后走出的老者,正是任如狮之父、江湖人称“追风飘萍”的任影动。见郝必醉口风严实,又当着满厅赌客的面毫无遮拦,他老脸一红,涩声说道:“任某虽不才,自问在辽东地面尚薄有虚名。老朋友真要将事情做绝、这般挤兑老夫?”
郝必醉火气直冒,喝道:“你姓任的有无虚名,关老子屁事?老子赢了钱便要拿走,少废话!”
便在此时,一名打杂的年轻伙计自门外飞也似地奔进来,高声通报:“大小姐与单老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