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凤楼一身内外修为,已只在三师叔江剑臣之下,耳目较常人敏锐何止数倍。那声冷叱甫入耳中,他心头便是一沉,已知来者正是乌指玉女阴冷月。与此同时,眼角余光中寒芒一线,破空而至,直取胸前要害。
阴冷月的凌空断肠十三剑、翠袖消魂十五指,他昔日在高宝湖畔早已尝过厉害。更不必说她袖中尚藏锁心钉、珍珠泪、金蝇珠三般阴狠暗器,任一出手,皆足以夺命。偏偏五凤朝阳刀又在她掌中,武凤楼纵有满腹怒意,也不敢纵情施展。刀在人手,势便处处受制;情在心头,手更难下重招。
他身形微晃,似被风吹动一般,已从指影剑光间让开半尺。阴冷月指风贴衣而过,寒意入骨;长剑随即连环递出,剑尖颤若春冰。武凤楼手中短刀不过尺二,却在方寸间起落有度,或磕,或架,或震,或挡,将那一片细密寒光尽数封在身前。
两人一进一退,倏忽已换了数处方位。武凤楼觑得一线空隙,气息微沉,望着阴冷月急声道:“冷月,且住手,容凤楼说完一句。”
阴冷月剑尖微凝。她原可趁势再进,却在那一声称呼中略略停住。也许是他始终只守不攻,也许是“冷月”“凤楼”二字牵动了她心底某处旧痕,她终究没有立时再刺。
武凤楼收刀于肘侧,神色端肃,目光中无闪避之意,缓缓道:“武某平生所凭,不过言出必践,事到临头不肯推诿。令尊与两位令兄之死,实非凤楼所为,其中机关,皆由那洞彻玄机算破天马长嘶暗中布下……”
“住口。”阴冷月未待他说尽,眉宇间寒意骤盛,手中剑锋微微一抬,声音却压得极低,“我父与两位兄长此番入关,皆在马长嘶麾下行事。彼此既无旧怨,又当强敌在前,他即便心藏歹意,也不会蠢到先折臂助。况且三人身上致命刀痕,分明是江剑臣一路独门手法,切、割、挑三式,错不了半分。铁证在目,你还要如何辩白?”
她说到此处,眼中恨色愈深,掌中长剑却似重了几分。她望着武凤楼,唇边浮起一缕惨淡冷笑,续道:“我一路对你,未曾真起杀心。你却杀我生身之父,又杀我两位同胞兄长。今日阴冷月纵然与你同赴幽冥,也不能再留你性命。”
话虽如此,她终究没有立刻出剑。园中风过,树影在石阶上微微摇动。阴冷月胸口起伏片刻,似将满腔怨毒强自压下,终于抬手向远处一招,低声道:“随我来。”
她话音未落,已转身掠起,衣袂在夜色中一闪,直上园中假山亭畔。武凤楼心中虽不知她此举何意,却不愿露半分怯意,亦不肯在她面前后退,遂提气随后而上,飘然落在亭边。
石亭临水,月色被树梢筛得零碎。武凤楼脚尖甫一沾地,便见栏边斜倚着一个妇人。那妇人年在花信,眉目艳丽,身段柔软,双目紧闭,似在沉睡。只是那睡态太静,静得连胸前衣襟也不见起伏。
武凤楼只看一眼,心中便已了然。此人多半便是杨二之妻杨徐氏,亦是他此来所要寻访之人。只是她竟死在此处,又由阴冷月引他前来,其中必有别情。
阴冷月立在亭柱旁,夜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望也不望那尸身,只冷冷道:“我既决意杀你,便不愿你死得不明不白。方才我若藏身暗处,任你自来察看此妇,眼下你只怕已在黄泉路上。”
武凤楼闻言,眸光微动。他本就心思敏锐,此刻见杨徐氏尸身僵伏,周遭又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便知她必是被马氏父子灭口之后,又在尸上施了剧毒。若非阴冷月中途拦住,他一时察看不慎,确有遭毒之虞。
不论阴冷月此举藏着何等心意,他这条命,终归又欠了她一回。
阴冷月见他默然不语,眼底恨意与怨意交织,忽而咬牙道:“我怕这毒尸再害旁人,才容你多活一夜。你亲眼瞧着,将此淫妇收殓掩埋。明夜碣石山娘娘顶,我在那里等你,与你作最后了断。”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下亭,沿着花园角门悄然而去。衣影渐远,月色复又落满石阶,仿佛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只是夜风掠过。
武凤楼立在亭畔良久。阴冷月既深恨于他,尚能顾念无辜,不使毒尸再伤旁人,他自不能袖手而去。片刻之后,他下山寻来杨二家人,又命人急购棺木,谨慎避开尸身毒处,照原状入殓,连夜掩埋。诸事料理停当,天色已深。
他独自回到锦衣卫时,院中灯火尚明。李鸣未在,倒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与小捣蛋秦杰已先回来了。郝必醉一见武凤楼,便拍案而起,胡须乱颤,向他嚷道:“凤楼小子,快遣人去请任平吾、战天雷,还有那醉和尚来。人既聚了,酒岂可少?”
武凤楼见他兴致正浓,方欲含笑避开,外头脚步匆匆,李鸣已从门外赶入。他面带懊恼,衣上犹带夜露,一见郝必醉,便先叹了一声,向老人苦笑道:“郝老前辈,你老人家量浅易醉,有杰儿陪着,寻常酒肆也尽够你尽兴。何苦偏偏到我此处来?我暗中布了许久的一张网,眼看群雀将落,却被你老人家这一现身,尽数惊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郝必醉怪眼一翻,似怒非怒,指着李鸣骂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冤家。郝爷爷听闻你近来碰上扎手人物,心急如火地赶来助你,你倒先埋怨起我来了。”
李鸣急得一跺脚,声音中满是无奈,道:“我此处正悄悄收网,偏你老人家大摇大摆往街上一站。江湖中凡有眼耳之人,谁不认得你那一枚惊魂刺?出手在形影之前,形影才现,刺已夺命。连马长嘶那老狐狸也闻风藏迹,我还往何处擒人?坏了这桩事,酒便休想。”
郝必醉故意将脸一沉,跳脚道:“你如今位高气盛,我奈何不得你。可你那干老子战天雷总还在,老夫便寻他出气去。”
话音方落,战天雷已闻声而至。他一进门,便见郝必醉吹胡瞪眼,不由笑骂道:“老贼头,想饮酒便明说,何必借着发威遮掩?你若真馋了,随我走便是。在我等地面上撒野,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
郝必醉一听有酒,脸上怒意顿时散得干净,仿佛方才种种全未发生。他搓手一笑,顾不得再与李鸣争辩,欢欢喜喜跟着战天雷去了。
院中喧声渐远,灯影微微摇曳。武凤楼这才转向李鸣,见他眉间仍有郁色,便低声问起其中缘由。
李鸣听罢武凤楼询问,脸上懊恼之色未消,长长吐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院中摇动的灯影上,低声道:“马长嘶此人,果然不负洞彻玄机、算尽人心之名。他不但诡计深沉,还深知用兵之道,进退之间,刚柔并施。我这边方才布下网眼,他竟似早一步窥破风声,于京师左近忽然敛迹。如今方圆五十里,连幽魂谷半点影子也寻不着。网张在此,鸟却已飞,岂非教人空握利器而无从下手?”
武凤楼静静听着,心中本欲将阴冷月约他明夜赴碣石山娘娘顶之事告知李鸣。话到唇边,又缓缓压下。他若说出此事,六阳毒煞、八变神偷、抬手不空诸位前辈必然惊动;他们一经插手,阴冷月心中仇火只会愈烧愈烈,事情反要不可收拾。
他沉吟片刻,终究未露半字。
此时他更不能回宁寿宫去。一则刘太后若知他要独赴险约,必生留阻;二则东方绮珠若闻风跟来,以她如今情形,武凤楼纵有万般本事,也要束手束脚。思来想去,他只托老驸马遣一名小太监入宫,向东方绮珠报一声平安,随即在锦衣卫马厩中择了一匹脚力精健的坐骑,乘夜出城。
一路山河渐远,京尘尽落。次日正午,武凤楼已到碣石山下。此山距渤海不远,乃燕山余脉,峰势并不极峻,却自有苍茫之气。古来帝王东巡观海,多曾至此;秦皇汉武,曹孟德,乃至后来诸帝,皆曾在此临风望潮。山势向东开阔,若登高极目,长城、滦河、渤海、北戴河诸处,皆可隐约入怀。
只是武凤楼此来,并非为览海天。山色在前,他心中却无半分游赏之意。碣石苍苍,日影渐斜,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海上潮湿寒意。他在山脚寻了一家小店,叫了饭菜,只待日落之后,便上娘娘顶赴阴冷月之约。
店堂简陋,木桌上只摆着一碟素菜、一碗热汤、一盏白饭。武凤楼正低眉思索,忽听门帘微动,一道瘦小轻灵的身影倏然而入。来人脚步无声,衣角尚带山风,甫一站定,便望着桌上饭食,娇声叹道:“大哥哥既是驸马,又是一派掌门,面前却只这一菜一汤一碗饭,未免太寒酸了些。”
武凤楼抬眼望去,见竟是小菊子到了。连日压在眉间的阴翳,不觉散开少许。他还未开口,小菊子已扑到他怀前,额头抵着他胸口,眼圈一下红了。她强忍着泪,唇角却仍微微发颤。
武凤楼抬手轻抚她乌黑柔亮的发丝,心中怜惜,却故意正色,低声责备道:“今夜便是我与你师姐分出生死的时候。你不该到此处来。”
小菊子用丝帕按了按眼角,随即抬起脸来。她年纪虽小,此刻神情却少有的郑重,望着武凤楼道:“正因今夜是你与师姐作了断的时候,我才冒着师父责罚、师姐翻脸的祸,赶来见你。大哥哥,你此刻便回京城去。”
武凤楼眉心微动,盯着她道:“你要我失约?”
小菊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武凤楼见她神色异常,缓缓问道:“总该有个缘由。”
小菊子却不答,反向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大哥哥此来,还有何人随行?”
武凤楼听到这一句,已知她心中所惧。他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微笑道:“你是怕我孤身到此,一去便不能回来?”
小菊子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颈项,语声中带着执拗:“旁的话我都不听。你只答应我,立刻离开碣石山。”
武凤楼任她抱着,语气却仍平稳:“你若不把缘由说清,我又如何能走?”
小菊子松开手,急得一跺脚,眼中又添几分忧色,终于低声道:“好,我全说与你听。今日清晨,岳瑶台传来消息,永通桥下又发现了阴世义、阴世礼、阴世智三兄弟的尸首。偏偏你正是在那时候经由那条路离京。验看伤处,致命处又是你们先天无极派那一路快刀。如今师姐与她那个丑妹妹都认定此事是你做的,已铁了心要取你性命。她们还邀来了酒糟屠夫麻木。师姐连五凤朝阳刀也带在身上。三人合围,你独自赴约,这不是去送命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听完,反而笑了。
小菊子见他如此,一时怔住,继而脸上忽红忽白,忽然抬手在自己面颊上轻轻一拍,恼道:“我平日自负伶俐,临到大事却竟糊涂了。方才我若趁你不备点了你的穴道,再把你绑上马送回京城,何必同你说这么多?”
武凤楼这才伸出双手,将她重新揽到身前。他低头看着她,神情渐转肃然,声音虽柔,却无半分迟疑:“小妹妹,你若真那样做,便不是救我,是害我。先天无极派掌门若临阵避约,我武凤楼纵然想活,三位师长也不会容我如此苟安。你心里明白,是不是?”
小菊子伏在他怀前,许久没有出声。店外山风吹过,门帘轻轻晃动,桌上汤气渐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脸,眼中泪意已敛,神色却极坚决。她望着武凤楼,一字一顿道:“大哥哥既然非去不可,我不拦你。可我也把话放在前头:到时你若真有性命之危,小菊子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说罢,她身子一滑,已脱出武凤楼怀抱。纤手一扬,一张纸条落在桌上;她身形随即如乳燕穿帘,从门外掠出,眨眼便没入山道林影之中。
武凤楼拾起纸条,却未即展开。他望着小菊子离去的方向,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小菊子这般护他,使他不由又想起辽东风雪中那一道孤影。多尔衮屡次设局谋他性命,多玉娇却始终系在他心头。如今东方绮珠已有身孕,他再无后嗣之忧;既已无此羁绊,辽东那一场旧债,终须亲身去看一看,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
念头一定,他心中反而澄明。武凤楼唤来店家,将冷了的饭菜撤下,重新换过热食。他慢慢吃完,又闭目歇息片刻,待气息归于平稳,方才起身结账,负刀出店。
暮色已沉,碣石山间岚气渐浓。弯曲山道隐入林木深处,娘娘顶高踞群峰之间,遥遥望去,如一抹冷青色的影子压在天边。武凤楼衣袂一振,身形沿山道疾掠而上,转瞬便没入苍茫暮霭之中。
娘娘顶只是附近山民相沿的称呼。其本名仙台顶,又称汉武台,乃渤海近岸诸峰中最高处。山分前后两顶,前顶曰碧云峰,峰巅有石纹如棋局,又有足印隐然,相传为仙人遗迹;后顶建有五雷殿,阴冷月与武凤楼约定相见之处,便在此处。
武凤楼动身之前,曾展开小菊子掷来的那张纸条。纸上字迹细小,却写得急切分明:“若上娘娘顶,切莫由中路直攀。阎王鼻处须防伏击,欢喜岭前后尤当留心。”字旁又以寥寥数笔勾出一幅登山草图,山道曲折、险处所在,俱有标识。
那图虽粗,却绝非随手而成。武凤楼凝视良久,心中自知,小菊子为探明这些路径,不知耗了多少心力,冒了多少风险。念及那少女一片赤诚,他胸中微暖,旋即又被将临之事压了下去。
北地春来迟缓,至此时节,风中寒意已退,拂面时带着浅浅草木气息。武凤楼循图而上,身影掠过苍松怪石,行至阎王鼻附近,忽听右侧危崖间传来吟哦之声。那声音带着几分书卷酸气,却中气充沛,句句送入风里,仿佛金石相击。
那人一边攀山,一边缓声诵道:“临碣石而望海,水天浩渺,山岛森然;林木繁盛,百草竞生;秋风动处,洪波忽起;日月星汉,皆似从此胸中出入。”
武凤楼出身巡抚府门,自幼受过诗书熏陶,十二岁时还曾取过童子试案首,自然听得出这正是曹孟德《观沧海》之意。只是那人能在险道疾行之际,仍将诗声吐得如此悠长雄浑,足见内力深厚,轻功亦非泛泛。
他眼底微露冷意。对方此时出声,分明不是闲吟遣兴,而是有意示威,借诗声试他胆气与脚力。武凤楼不愿与其隔崖答话,只将胸中真气一提,脚下骤然发力。一气凌波浑元功运至极处,他整个人如鹰穿云罅,又似怒雕破空,沿着峭壁山径直上峰巅。
衣袂带风,石屑微落。过了欢喜岭之后,那吟诗之声已远在身后,渐不可闻。
不多时,武凤楼立在仙台后顶。峰顶风阔,四望苍茫,远处海气与暮色相接,长城一线,滦河如带,渤海沉沉铺向天际,北戴河诸景隐约在云烟之中。若在平日,此处足以令人胸襟开朗;此刻武凤楼望着山海相连之处,心中却只觉风声寂冷。
五雷殿静立峰顶,殿门紧闭。忽然木门向内一分,一条黑影疾扑而出。那人尚未落地,双爪已裹着阴寒劲气罩向武凤楼周身要穴,招式变幻连环,时如厉鬼追魂,时如阴影重重,时又似幽魂夺魄,从地底忽然翻出。
来者正是幽谷丑女阴冷霜。
武凤楼目光一凝,身形向左一折,又倏然退开半步。阴冷霜所使虽与峨嵋鬼刀司徒圣同名恶鬼九式,神髓却迥然不同。司徒圣仗的是四十余年深厚内功,以刀势逼出鬼气;阴冷霜则得九幽黑姬阴海棠亲传,出手阴森诡谲,爪影中仿佛含着怨毒鬼火,叫人稍一沾身,便难全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心中暗凛,却仍未拔刀。他只以移形换位身法在爪风里穿行,肩头、袖角、发梢,数次险险擦过阴冷霜指尖。每一次避让,都似退得狼狈,实则分寸精确,不多一寸,也不少半分。
五雷殿内,阴冷月缓缓现身。她面色苍白,长剑在手,肩后斜背着那口五凤朝阳刀,眼神冷得像秋水下的冰。
阴冷霜连攻十数招,竟始终未能逼出武凤楼短刀。她原本丑陋的脸上猛地掠过一层青白,喉间发出一声尖厉长啸,声音在山顶殿檐间回荡,如夜鬼泣血。啸声未歇,她招式骤变,五鬼阴风爪破空而出。
刹那间,爪影如山压至。她指尖划过空气,声声尖锐,招中夹着咬、扯、撕诸般狠毒变化,仿佛地府鬼门洞开,无数恶魂争先扑出,要将眼前活人撕咬成泥。
武凤楼仍咬牙不拔短刀。此地强敌环伺,他若过早露出锋芒,后面势必愈发艰难;因此只将轻身功夫提至九成,在爪影缝隙中飘忽转折。外人看来,他似乎从容有余;唯有他自己明白,阴冷霜这套爪法,已足以令一流高手胆寒。
可这般避让,在阴冷霜眼中却成了最大的轻慢。她费尽全力,竟连他兵刃也逼不出来,胸中羞怒与怨毒霎时交煎。她猛地收爪,转头望向阴冷月,声音凄厉得几乎失了人声:“姐姐,到此时候,你还舍不得亲手杀他么?爹娘养你一场,原来只换得你这般迟疑!”
话音未落,她反掌向自己天灵盖重重拍下。
骨裂之声在风中一响,她身子晃了晃,随即仰面倒地。峰顶骤然静下,只剩殿前松风呜咽。
武凤楼脸色微变,背脊一寒。他怎么也未料到,自己不肯拔刀,竟会逼得阴冷霜以死相激。眼前尸身未冷,他心中已知,又一重误会被鲜血铸成,再难洗清。
阴冷月望着倒在地上的妹妹,双目一瞬间失了神采。她本已被父兄之死压得心如刀割,如今阴冷霜又死在眼前,心头最后一点犹疑也被血色吞没。她对武凤楼的爱、怨、疑、恨,在这一刹那尽数化作一个念头:杀了他。
她曾为武凤楼舍弃王妃尊荣,甘冒幽魂谷血祸之险。到头来,父母兄弟、亲族同胞一一横死,眼前连妹妹也以自戕逼她出手。阴冷月胸口气血翻涌,忽然身子一颤,唇边溢出鲜血。她右手握住剑柄,指节发白,却一时竟抽不出剑来。
便在这一瞬间,一条人影快若流电,自殿侧阴影中掠出。那人身形贴着阴冷月肩侧擦过,手法奇快,竟连鞘带刀,将她背后的五凤朝阳刀一把摘去。
武凤楼目光骤寒,身子几乎同时弹起。人在半空,衣底短刀已落入掌中,刀锋虽未出声,寒气却先逼向来人。
夺刀之人似早料到他来势猛烈,足尖一点,反手甩出两枚透风棱子镖。镖光交错,一前一后封住武凤楼去路。武凤楼短刀微抬,将镖势震偏,身形却因此滞了一线。那人趁此空隙,回腕一抛,已将五凤朝阳刀掷向身后暗处。
暗影中有人探手接刀,身法幽深莫测,正是神鬼难测马乾科。
武凤楼落地时,眼中杀意已生。他这才看清夺刀之人。那人四十余岁,身材瘦矮,黑衣贴体,手执一柄轧把翘尖刀,眉眼间既有机警之色,又藏着说不出的阴滑诡诈,果然与李鸣所言的夜蝙蝠极为相合。
五凤朝阳刀再次落入敌手,武凤楼胸中怒意压不下去,短刀横在身前,步步向夜蝙蝠逼去。
阴冷月也终于从丧妹之痛中惊醒。她见刀被夺,眼中寒光暴涨,身形一掠,已绕至夜蝙蝠侧后。她唇边血痕未干,声音却冷得透骨:“夜蝙蝠,你不过是收黑钱替人卖命的小贼,竟敢把手伸到我阴冷月身上。今日不叫你尝尽活罪,我便不称乌指玉女。”
夜蝙蝠前有武凤楼,侧后有阴冷月,退路又被山石殿墙所逼,心头顿时发凉。他手中翘尖刀虽仍横着,腕骨却微微发颤。眼见两人杀机一齐压来,他再也顾不得颜面,急声叫道:“马兄,救我!”
马乾科已退到五雷殿西侧,五凤朝阳刀横在掌中,刀鞘映着月色,隐隐生寒。他脸上却无半点惶急,反带着几分得计后的阴冷笑意。夜蝙蝠这一声呼救传来,他竟又向后退了数步,身形半隐在殿角暗影里,慢悠悠道:“夜蝙蝠兄,你在江湖上奔走多年,眼前这点局面,总该看得明白。不是小弟无义不肯援手,只因我若回身救你,连自己也要陷进去。九千岁大事未成,我这条前程也还舍不得就此葬送。你且支撑片刻,替小弟挡一挡这二位。来日九千岁面前,我自会替你记上一功。”
他语声阴恻恻的,尾音尚在山风里飘荡,人已疾退数丈。
武凤楼眼中寒意一闪,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离弦,直向马乾科追去。马乾科口中仍有断续笑声,却越去越远,转眼便朝鹞子翻身一带掠下。
武凤楼心知马氏父子狡诈百端。阎王鼻一带草木深密,最宜藏身,他若逃命,本该往那里去;如今偏偏舍近就远,向十八盘、鹞子翻身奔走,必有接应。甚至马长嘶本人,也未必不伏在那里等他自投罗网。可是五凤朝阳刀既已落在马乾科手中,他便明知前路险恶,也不能停步。单论轻身提纵,马乾科远非武凤楼之敌。只是此人逃得极怪,时而贴石疾窜,时而折入草径,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宛如惊兔脱鹰,又似老狐避猎。武凤楼既要追刀,又要防伏,步法难免多留一分余地,竟一时未能迫近。
直到十八盘附近,两人间距才渐渐缩短。武凤楼目光一凝,正要运起登萍渡水、踏虚如实的轻功,跃身直取马乾科背心,忽见前方山道转折处,有一团又矮又胖的黑影横了出来。那人不拦马乾科,任他从身侧掠过,却稳稳堵住武凤楼去路。
人未近前,一股浓烈酒气已随风扑来。
武凤楼心中立时明白,此人多半便是小菊子所言的酒糟屠夫麻木。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时,月光正照在那人身上。麻木约莫五旬上下,身躯粗短肥厚,时值初春,却已穿着单薄葛衫麻衣,脸上油汗发亮,口鼻间酒气熏人。他左手持一条连着铁链的钢钩,右手握着一柄牛耳尖刀,脸上木然无情,像一块堵在盘山弯道上的顽石。
武凤楼心头杀机虽盛,师门戒训却如冷水压住胸中烈火。他短刀斜垂,目光冷冷落在对方脸上,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
麻木眼皮也不抬,声音僵硬地吐出三个字:“杀猪人。”
武凤楼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目光掠过他手中钢钩,道:“杀猪人也怕被人杀么?”
麻木这才抬了抬眼,口中酒气更重,冷冷道:“我也杀人。”
话声方出,他左手铁链已贴地卷来。钢钩掠过石面,带起一线火星,直取武凤楼下盘。
武凤楼右膝微提,似要以足踏住铁链,借势试他臂力。哪知麻木手腕一抖,那本来贴地游走的链钩忽然昂起,如草中灵蛇骤然抬头,寒光一翻,反挂武凤楼膝下环跳要穴。
武凤楼眼中微露慎意,已知此人绝非寻常屠夫。他右手短刀随势展开,一式春云乍展,刀光斜斜削向麻木左臂,逼他撤钩回护;与此同时,右足借抬势疾穿而出,直点麻木丹田。
麻木喉间发出一声怪喝,双足分立,身形沉稳如山。左臂一震,那条五尺链钩竟于半空倒卷,不再取武凤楼环跳,反缠他右足踝骨;右手牛耳刀也在同一刹那递出,刀尖细狠,如毒蜂入隙,直点武凤楼腕间寸关尺。
强敌当前,武凤楼反而将右腿微微一滞,似已来不及收回。待麻木链钩将要缠上之际,他手中短刀忽然一吞一吐,仍是春云乍展,却比先前更快更险,贴着铁链一线寒光切入,径取麻木左腕。
这一刀妙在后发先至。麻木刀招已老,链势亦出,若不弃钩,左腕必断。饶他武功诡奇,也不能硬受此招,只得猛然撒手,弃了钢钩,身形向后平射而退,宛如金鲤倒穿寒波。
武凤楼急于追夺五凤朝阳刀,不愿再与他缠斗。短刀一起,便欲施出六出祁山,将此人伤在刀下,免得他再来拦阻。
麻木已尝到厉害,哪里还肯接他锋芒。后退之势忽然一折,肥短身躯竟如狡兔钻穴,向旁边深草中一栽,转眼便没了踪影。
这一阻,前后不过片刻,却已误了追人的要紧时机。武凤楼赶到十八盘尽处,四下只有风声、草影、乱石,再不见马乾科半点踪迹。他心中一沉,正欲不顾一切直扑地势最险的鹞子翻身,忽有两粒小泥丸自草丛中弹出,飞到他身前时倏然相撞,碎成细细泥沙,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道瘦小身影在月下轻轻一晃,旋即隐入一方高石之后。
武凤楼一眼便认出那是小菊子,毫不迟疑地纵身追去。
小菊子似对这一带山势熟极,脚下轻灵异常。她一忽儿点过苍台,一忽儿贴危崖而行;时入荒草,时穿密林,身姿真似初出巢的乳燕,在山月清风里疾疾引路。武凤楼随她翻过一座孤峰,又越过两道断涧,渐渐绕到鹞子翻身旁侧。
直到武凤楼贴近她身边,小菊子才猛地停下,双手一伸,紧紧抱住他一条手臂。她呼吸急促,小脸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低声道:“幸亏我赶上了。倘若再迟一步,大哥哥便要落入他们网中。马长嘶那老鬼正在鹞子翻身设伏,四下恐怕还有不少人。”
武凤楼低头看她,只见她鬓发微乱,额上细汗未干,原本明艳的小脸因惊惧劳累而失了血色。心中感动一涌而上,他抬手轻轻抚过她云一般的乌发,低声道:“为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大哥哥,倒累得你受这些惊吓。”
小菊子立刻抬头,眼中虽仍带惧色,却倔强得很。她挨在他肩侧,认真道:“小菊子眼睛不瞎。你不是不中用,你是我心里顶天立地的大哥哥。今日这般局面,若换了旁人,早叫那些恶徒吞得骨头也不剩。马老鬼纵然算尽人心,也算不到我能把你引到此处。”
她说到此处,轻轻一拉武凤楼衣袖,压低声音道:“走,咱们从此处过去瞧瞧。”
有小菊子在前引路,武凤楼不必再循正道。她熟知山势,沿着乱石、草径与断崖间的隐僻处穿行,身形一低一掠,便避过了数处易被窥见的空地。武凤楼随在她后面,片刻之间,已贴近鹞子翻身旁侧。两人寻了一处巨石后伏身。石旁野草半人高,月色从草梢漏下,寒白如霜。峰下空谷寂寂,唯有远处松涛断续。武凤楼凝神望去,眼力所及,危岩旁几道人影尽皆分明。
他手指不觉收紧,轻轻握住小菊子的腕子。小菊子回头看他一眼,便知他是在谢她。她没有出声,只把身子压得更低。
危岩之侧,马长嘶与马乾科父子俱在。酒糟屠夫麻木亦立于一旁,身上酒气隔着风也似隐隐可闻;萧天白之妻岳瑶台衣袂微垂,神情阴沉;更令武凤楼心头沉重的,是另一人静静立在石阴里,身形并不张扬,却似连月光也近不得他身侧,那正是阴毒煞星从不为人吴仁谓。
武凤楼看清这几人之后,心中已明白。若非小菊子将他引开,他孤身追刀至此,便是一步踏入马长嘶布成的网中。以眼前这几人合围之势,纵然他武功再高,也难全身而退。
岳瑶台先开了口。她望着十八盘方向,眉尖微蹙,声音里带着疑意,道:“依我所知,武凤楼与李鸣大不相同。今夜既有马贤侄作饵,又有五凤朝阳刀诱他,夺刀脱身之际也不见半点破绽,他为何竟没有追入此地?”
马乾科面色阴沉,牙关咬得极紧,恨声道:“多半又坏在阴冷月那丫头身上。她必是暗中提醒了武凤楼,才叫我们这番布置落空。待回了辽东,我自有法子叫她知道轻重。”
麻木伸手拍了拍马长嘶肩头,酒气随着话声喷出,木然道:“马大哥人在此处,何必你们胡乱揣测?让他老人家说一句,岂不明白?”
马长嘶尚未答话,鹞子翻身上方忽有一条黑影直坠而下。那人双足才沾地,又借力弹起,手中轧把翘尖刀在月下划出一道冷光,径取马乾科咽喉。
麻木目光一沉,刚喝出一声:“放肆!”
那持刀扑来的夜蝙蝠已被吴仁谓截住。吴仁谓身形似动非动,手臂只一探,便夺下翘尖刀,反以刀柄在夜蝙蝠环跳穴上一点。夜蝙蝠身子一沉,不由自主单膝跪地,满腔怒火却仍压不下去。
武凤楼伏在石后,看得心中暗凛。吴仁谓这一夺一封,快得几乎无迹可寻,手法阴狠而不见声势。三师叔江剑臣昔日曾命胡眉传话,本派弟子不可轻视此人,更不可轻易招惹,如今看来,实非虚言。
夜蝙蝠虽被制住,却仍昂着头,眼中尽是怨毒。他盯着马乾科,破口骂道:“姓马的,算我夜蝙蝠有眼无珠,错把你当个人物。你这般卖友求生,迟早有你偿还的时候。”
马乾科并不动怒,反阴阴一笑,慢条斯理道:“夜蝙蝠兄何至于此?方才局势危急,各凭本事脱身。你若心中不平,回到关外,我仍可替你在九千岁面前美言几句。”
他话音方落,吴仁谓忽然转身,抬手便给了他四记耳光。声声清脆,在空山月夜里格外刺耳。马乾科被打得脸上青白交错,却不敢还手。
吴仁谓解开夜蝙蝠穴道,又将翘尖刀递回他手中,冷冷望向马乾科,道:“马乾科,你比我吴仁谓还没人味。除了取你性命之外,他想砍你何处,皆由他。”
马乾科脸色骤变,浑身一震,急忙望向马长嘶,脱口道:“爹!”
马长嘶脸上没有半分怜惜,竟也扬手给了儿子四记耳光。他目光沉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你听着,吴二爷说出口的话,便等同我说的。你不许抗拒,只管受着。”
夜蝙蝠握刀站起,掌心已沁出汗来。他恨马乾科恨入骨髓,真欲一刀一刀剜下他的肉;可是马长嘶立在眼前,吴仁谓又在一旁,他纵然凶狠成性,终究不敢轻易落刀。
马长嘶见他迟迟不动,眼底掠过一丝奸滑,随即转向马乾科,沉声斥道:“越是人家不忍动你,越显得你可恶。你自掌二十耳光,向夜蝙蝠赔罪。”
夜蝙蝠听得此言,方有了下台之阶。他冷哼一声,收刀退开。马乾科脸色难看,却不敢违拗,只得抬手往自己脸上打去。
石后的小菊子见该听的已听清,该看的也尽入眼底,怕武凤楼一时动念,仍要冒险夺刀,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离开。武凤楼虽心有不甘,却知此处强敌环列,五凤朝阳刀又在马氏父子手中,稍有轻举,便会陷入死地,只得随她退下。
两人沿原路绕行,直至离开鹞子翻身甚远,来到一处僻静山坳,小菊子才停下脚步。她喘息尚未平定,神情却极认真,仰脸对武凤楼道:“大哥哥,五凤朝阳刀既已落到马氏父子手里,在未弄清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的解法之前,万万不可硬夺。你须速回京城,遣人往河北兴国药王庙,寻当代药王皇甫济问个明白。”
武凤楼望着她,尚未答话。小菊子已轻轻按住他的袖口,眼中带着少有的坚决,续道:“从此刻起,我便跟着马氏父子。他们防得了今夜,防不了日日夜夜。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便下手偷回五凤朝阳刀。那老狐狸与小狐狸纵会算计,也未必斗得过我。大哥哥只管安心。”武凤楼沉默片刻。眼前敌手之多,皆非等闲,他孤身一人,确有孤掌难鸣之势。五凤朝阳刀虽重,他也不能以一时血气,坏了后面大局。
他终于点头,低声道:“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
小菊子眼圈微红,却仍笑了一笑,道:“我知道。大哥哥回京去,莫教宫里的人为你担忧。”
两人在山坳中分别。小菊子一步三回头,终究隐入夜色深处。武凤楼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身影,方才转身下山。
他回到山脚客店时,夜已将尽。结清店钱之后,便牵出坐骑,乘着残月向京城驰去。
次日清晨,京城城门初开,武凤楼已纵马入城。他多日未归宁寿宫,心中惦记刘太后是否怪罪,也惦记东方绮珠是否牵挂。是以回京之后,他没有先去锦衣卫寻李鸣,而是径直入宫,往宁寿宫而去。
东方绮珠见他归来,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彩一盛。她这些日子日日悬心,此刻见人无恙,便再顾不得旁人目光,依在他身旁不肯离开。整整一上午,她都倚在武凤楼怀前,低低说着离后思念,时而问他途中风寒,时而又怪他不知早归。
武凤楼听她柔声细语,心中连日积压的杀机与忧患,也在这一刻渐渐松开少许。
直到午膳将近,刘太后遣宫女来传话,东方绮珠才理了理鬓发,含羞起身,与武凤楼携手往前殿用膳。
午膳之后,武清侯刘国瑞入宫谒见刘太后。他在殿前行礼之后,态度极恭,恳请东方绮珠与武凤楼过府一叙。言辞间说是设宴相邀,亦是借此赔罪,以补从前过失。
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中并不愿去。他本想借锦衣卫中尚有要务,婉辞推却。
东方绮珠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方与武凤楼重逢,心意正浓,自不愿刚见面便因旁事生出冷淡;更何况刘国瑞乃刘太后嫡亲内侄,若能借此化开旧隙,也可使宫中少一层芥蒂。她心念既定,便不容武凤楼推托,转向刘国瑞温言应下了赴宴之约。
刘太后既已再三催促,东方绮珠又亲口应允,武凤楼终不好拂她心意,只得随武清侯刘国瑞出宫。三人各乘坐骑,沿街缓行,行至孔庙左近时,日色已斜,城中喧声渐淡,庙墙外古柏森森,青影覆地。
刘国瑞勒马稍缓,转头望向武凤楼,脸上带着恭顺笑意,低声道:“武皇兄,今上登基之后,已开两科。今日既从孔庙经过,何不入内一观新科进士题名碑?”
这一请,正合武凤楼旧日心怀。他幼承庭训,少时攻读经书,十二岁便曾取童子试案首。若刘国瑞邀他往声色游乐之所,他必拂袖而去;此刻所言却是孔庙碑石,关乎朝廷取士,亦关乎国家元气。他心中原也想看看新朝两科所录,究竟多为何等人物,便略一颔首,道:“既至圣庙之前,入内一观也无不可。”
东方绮珠见他答应,便也含笑随行。三人下马入庙。时近申牌,庙中游人稀少,庭院深静,石阶前落叶不多,唯有风过柏梢,发出细细清声。大成殿西侧一通碑前,正有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美妇与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衣男子并肩而立,似在细看碑文。
三人方登上大成殿前石阶,武凤楼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转向殿前西侧那株高柏。那树干苍劲,枝叶盘郁,立于殿宇之前,似经多年风霜而不改其色。他心中一动,便伸手携住东方绮珠的皓腕,引她向柏树下走去。
东方绮珠虽出身江湖,性情明爽,终究与武凤楼新近恩爱。此刻当着刘国瑞之面被他牵住手腕,脸上顿时飞起红晕,羞意中又藏着欢喜。她随他走到树前,轻声嗔道:“你做过御前首席侍卫,如今又掌锦衣卫,天下奇珍异事也见了不少。怎地到了孔庙,不先看碑,反对一株柏树如此上心?”
武凤楼停在树下,松开她的手腕,指着古柏,眼中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兴致。他低声道:“此树并非寻常古木。天启年间,魏忠贤来此降香,行至树下,被落枝击中头面,伤了脸。世人皆言圣庙古柏有灵,能惩奸邪。依我看,它该名除奸柏。”
说罢,他以指代笔,在树身上虚虚划下“除奸柏”三字。指势纵横,虽未伤树皮,却自有笔走龙蛇之意。
也就在这一刹那,殿侧阴影中骤然闪出两道人影。二人身法极快,剑光随身而至,一剑刺向武凤楼后心,一剑直取命门,出手狠绝,显是早已伏候多时。
事发仓促,武凤楼此刻背向来人,拔刀回护已慢了半线。东方绮珠瞧见剑光,瞳孔骤缩,来不及呼喊,咬牙便扑了上去。她以身挡在武凤楼背后,硬将那夺命双剑截下一剑。
寒锋入体,正中她胸前幽门要穴。
武凤楼只觉身后温热一震,回首时已见东方绮珠身子软倒,鲜血染上衣襟。他双目霎时赤红,俊朗面容亦如被血色侵透,短刀铮然出手,厉声道:“好狠的贼妇!”
那衣衫华贵的中年美妇已自碑前转身,方才看碑之态尽去,眉目间只剩阴毒。她一面挥手示意黑衣人先退,一面冷冷笑道:“本想毁去一楼,不料碎了一珠。算你命硬。你若舍得丢下东方绮珠追来,我便站着受你三百刀。”这话正刺在武凤楼心口。凶手近在咫尺,若此刻纵身追去,或许尚能截下一人;可是东方绮珠伤在要穴,气息已乱,他怎能弃她于地。
武凤楼牙关几乎咬出血来,手中短刀寒光颤动,却终究没有离开她半步。他盯着那妇人退去的方向,声音低哑而森冷:“杀人须偿命,欠债须还钱。今日之仇,我早晚一刀一刀讨回来。”
黑衣人随中年美妇疾退,转瞬没入殿后。刘国瑞不知何时已失了踪影。庙中静得可怕,仿佛连风声也被血气压住。
武凤楼屈膝跪下,将东方绮珠抱入怀中。她面色迅速灰败,唇上血色渐褪,气息已细不可闻。武凤楼心神几乎崩裂,却仍强逼自己凝住真气,右掌抵在她后心,将先天无极真气绵绵不断渡入她体内。
过了片刻,东方绮珠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眼。她看见武凤楼近在眼前,眸中一瞬浮起无限眷恋。她似有话要说,却无力抬首,只以目光示意他俯身。
武凤楼将耳畔贴近她唇边。东方绮珠艰难地润了润已泛灰白的唇,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仍一字一字送入他耳中:“能为君妻,绮珠已无遗憾。承你怜爱至此,纵死亦甘。只求你日后分一子嗣,承我青城东方一脉香烟。如此,绮珠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
她微微停顿,气息愈发微弱,指尖轻轻攥住武凤楼衣襟,似要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给他。片刻后,她又断续道:“那妇人……是七步追魂之妻,号七里香。黑衣人……名叫唐元力……”
最后一字散在唇边,她眼中光芒渐渐黯下,握着武凤楼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
武凤楼抱着她,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魂魄。胸中悲痛至极,反无泪可落。东方绮珠仍在他臂弯里,容颜如昔,只是再也不会抬眼唤他。
他缓缓抬头,四下搜寻刘国瑞,却已不见其踪。孔庙庭中空空荡荡,碑石无声,古柏无声,大成殿前只剩他怀中渐冷的身子。
东方绮珠身份特殊,既是刘太后义女,又与武凤楼新为夫妻。武凤楼纵有滔天报仇之念,也不能将她遗体草率安置,更不能抱着她穿街过市。沉默良久,他才唤来庙中执事,声音嘶哑地吩咐道:“速往锦衣卫,请李鸣来。再往冉府,请老驸马冉兴。”
执事见这等惨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应了,跌跌撞撞奔出庙门。
未过多久,李鸣便带着妻子雷红英、徒儿秦杰赶到。李鸣一入殿前,见东方绮珠死在武凤楼怀中,脸色顿时大变。雷红英眼圈一红,秦杰也怔在一旁,不敢作声。
随后,老驸马冉兴、六阳毒煞战天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狮王雷应等人相继赶来。唯有少林醉圣普渡禅师有事先回嵩山,未在京中。众人一见此景,皆默然无声。
冉兴立在武凤楼身前,望着东方绮珠遗容,老眼中痛意深沉。他沉声道:“此事须即刻奏闻宫中。绮珠贵为太后义女,遗体不可久停于此。依老夫之见,由我先入宫叩见皇上与太后,奏明经过,请旨将绮珠先行入殓,暂厝魏银屏旧居小红楼。待凶手拿获之后,再由你扶柩送往四川青城山安葬。”
武凤楼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一臂紧抱东方绮珠遗体,另一手仍握着衣下短刀刀柄,目光空沉,寒得令人不敢逼视。刘国瑞失踪之事已在他心中生根,若此刻叫他见到那位武清侯,谁也不能断言会发生何事。
李鸣最明白掌门师兄此时心境,唯恐他悲愤之下立刻杀入刘府,反使事势不可收拾,便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师兄,刘国瑞虽屡被峨眉一脉所诱,却向来难寻实据。今日他忽然不见,固然可疑,可若立刻奏上,也未必能定其罪名。好在他府中尚有我暗伏的人手,足可盯住动静。只要凶手与他相通,总有蛛丝马迹可寻。绮珠姐是太后义女,此事绝不能隐下,还是先烦冉老千岁入宫奏明。”
武凤楼仍旧不语。只是抱着东方绮珠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节已泛白。良久之后,他终于闭了闭眼,算是默许。
冉兴不再耽搁,当即入宫奏报。崇祯帝闻知此事,震怒异常。刘太后听说东方绮珠惨死孔庙,更是悲痛欲绝,几度昏厥,醒来后便逼着皇帝传旨锦衣卫,限期缉拿七里香、唐元力等凶手,以慰义女亡灵。
皇帝又特赐御制上等棺木一口。是日,东方绮珠便被收殓入棺,暂时停厝于原青阳宫中的红楼。那座红楼昔年曾为魏银屏所居,如今灯影素幔,风声低回,又添一缕不散的幽恨。
众人陆续散去之后,红楼中只余秦杰代曹玉守在灵前。武凤楼独自留在内室。楼外夜色沉沉,如墨浸天地;室中一盏青灯贴壁而燃,光影微青,照着素幔与棺木。人与棺不过数步,却已隔了生死两界。
更鼓远远传来两声,寂夜愈显深长。武凤楼静立良久,终于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红楼。出得青阳宫,他身形一纵,掠过宫墙,直向武清侯府而去。东方绮珠血染孔庙,刘国瑞又在事发之后不知所踪,此中若无勾连,实难令人相信。武凤楼此去,便是要撬开这位草包侯爷身边人的口,寻出七里香与唐元力的踪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清侯府他并不陌生。当年追缉七凶之时,他曾数度来此,知晓由西墙入内,越过一重花园,便可近抵刘国瑞寝处。
他贴近墙根,正要提气入内,墙影中忽然钻出一道人影,瘦瘦缩缩,步子轻得像夜里游魂。来人正是野鸡溜子刘二孬。他压着嗓音,凑近道:“武掌门,事情一出,那草包侯爷便没回府。”
武凤楼目光一寒,低声问道:“可查出去了何处?”
刘二孬向四下望了望,声音更低:“古老头已拿住他的贴身跟班蒋二,点了穴,塞在西城万松老人塔里。你快去问他。”
说完,他身子一缩,又似鬼影般滑回侯府墙内。
武凤楼久居京师,自知万松老人塔所在。那塔乃金代高僧万松野瘗骨之处,七层玲珑,立于西城僻静地界。武凤楼一路疾行,片刻便至塔下。尚未登塔,老赌鬼古仲文已从塔侧阴影中贴了过来,脸上仍带着几分惯常的滑稽,语气却甚谨慎。
他悄声道:“武掌门,为保我同刘二不露行迹,审蒋二还得你亲自来。老赌鬼若同他照面,便难瞒过后头的人。还有一句,这小子滑得很,不给他些厉害,未必肯吐实话。”
武凤楼微一点头,留下古仲文在塔下望风,自己提身上塔。塔中阴冷,砖缝间有陈年尘气。蒋二被塞在一角,穴道受制,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强作出来的油滑。
武凤楼解开他穴道。蒋二眼珠一转,立刻龇牙赔笑,仿佛半点不知死活。他揉了揉僵麻的肩膀,向武凤楼道:“武皇兄,你我这些年也算相熟。蒋二我平日没少替你周旋,怎的今夜倒把我当作肉票一般?我手里虽有些银钱,那都是太后赏给侯爷的,我一个跟班,哪敢私动分毫?”
武凤楼站在阴影里,没有答话。
蒋二见他脸色沉得可怕,又忙换了笑意,故作亲近地说道:“你是东宫太后的干驸马,我家侯爷又是太后的嫡亲内侄,说来说去,大家总是一家人。武皇兄何苦同自家大舅子过不去?”
他说到此处,偷眼瞟了武凤楼一下,只见对方目光如寒铁,脸上已无半分人情暖意,顿时把后面那些油嘴话咽了回去。
武凤楼这才从衣底抽出短刀,刀锋在昏暗塔中一闪,冷光映在蒋二脸上。他淡淡问道:“你可知此物作何用?”
蒋二眼皮跳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道:“武皇兄太小看蒋二了。我自小便是滚刀肉,生来不怕死。别说这一尺二寸短刀,便是一尺八寸镰刀,我也敢往肚里吞。”
武凤楼眼底寒意一凝。短刀反手一划,蒋二胸前衣襟立时裂开,刀锋分寸拿捏得极准,只破衣,不伤肤。
蒋二心口猛缩,却还挤出笑声,硬赞道:“好刀法。”
武凤楼不言,第二刀随手掠过。刀光贴着蒋二腹上皮肉而行,只留下一道白痕。
蒋二额角已有汗,却仍咬牙道:“好手段。”
武凤楼唇边泛起一丝冷笑,第三刀落下时,刀尖已入皮肉半分,在他肚腹上划出一条细长血槽。血珠一线沁出,蒋二浑身猛地一抖,张口还想说“好”,那个字却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完整。
第四刀缓缓抬起。
蒋二眼看刀尖又近,终于撑不住了,脸色惨白,颤声道:“你若杀我,难道不怕一命抵一命?”
武凤楼刀尖抵住他皮肉,声音冷得没有起伏:“你自称百事通,怎连这个也想不明白?杀了你,我自会投案领罪。”
蒋二这才真怕了,喉结滚动,抖声问道:“你究竟要如何处置我?”
武凤楼一字字道:“毁尸灭迹。”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刀微微向前一送。蒋二魂飞魄散,再顾不得耍滑,脱口叫道:“侯爷在樱桃沟广慧庵!”
武凤楼听得此言,刀锋立收。他终非嗜杀之人,只抬指点了蒋二软麻穴,令他动弹不得,随即飘身下塔。塔下古仲文迎了上来,武凤楼低声吩咐道:“速去报与李鸣,叫他即刻带人赶往樱桃沟接应。”
古仲文知事关重大,不敢多问,转身便没入夜色。武凤楼则独自向寿安山西麓疾驰而去。
樱桃沟在山麓深处。时当春末夏初,谷中山花烂漫,溪水清澈,怪石错立,曲径幽幽。因沟内遍植樱桃,枝叶繁密,故得此名。只是夜色覆下,再好的花树也带了几分幽冷。
武凤楼入沟之后,并未径直现身。七里香、唐元力既能在孔庙设伏,峨眉教主司徒平夫妇也未必不藏在此处。是以他一入沟中,便隐入树石之间,借月影潜行。
将近广慧庵时,他忽见前方草径旁有一名青衣女尼,手挽竹篮,步履慌急。她身后一个面貌狰狞的大汉正疾步追赶,伸手几乎便要抓住她肩头。那大汉身躯魁梧,神情凶横,眼中淫光毕露。
武凤楼目光微沉。他此来原为寻凶,若贸然出手,恐惊动庵中伏兵;可眼见那女尼将落入恶汉之手,又岂能全然不顾。他一时隐在暗处,暂未现身,只将短刀扣在掌中,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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