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月额首将要枕上武凤楼肩头时,武凤楼身子忽然一震,竟如被雷火击中,倏地退开数尺。殿中香烟微微一乱,佛前灯光也随风轻晃。阴冷月扑了个空,却不恼怒,只抬起眼来,静静望了他片刻。她那一眼异样得很,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反倒使武凤楼心中更觉不安。
如来殿外隐有游人脚步声,檐下铃声轻细。阴冷月缓缓收回目光,神色重又从容,低声道:“此处人来人往,我虽换了男装,你心里仍不得安宁。今夜酉正,你到城外慈悲庵来。或许那时,我肯把五凤朝阳刀交还给你。”
她话音方落,青衫一拂,身影已从殿门旁掠出。廊外日光一闪,她整个人便如惊鸿入云,转瞬不见。
武凤楼独立殿中,良久未动。佛前香气缭绕,殿外人声若远若近,他心中却如压着一块沉石。阴冷月这一约,是情,是计,还是两者皆有,他一时分辨不清。待他回过神来,日影已斜。他走出智化寺,翻身上马,缓缓回到老驸马府。
入得旧居,却见屋内早有人在候他。李鸣与东方绮珠相对而坐,二人说笑正欢,见他进门,神情皆无意外。更奇的是,李鸣不等他坐下,便抚膝而起,笑道:“我还有些琐事,先出去一趟。大哥同嫂嫂慢慢说话。”
说罢,他竟径自出门去了。
武凤楼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东方绮珠早已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眸中满是促狭之意。她见武凤楼仍立在门边,不由轻轻摇头,笑道:“你当年也曾奉旨整饬锦衣卫,今日被人跟了半日,竟还浑然不觉。鸣弟如今手下那些人,比三婶娘旧日辖下的锦衣卫更精细。你同那位‘贤弟’在智化寺一照面,便已有人暗中盯住了。”
武凤楼怔在原处,似一时未能接上话。东方绮珠见他这副神情,笑意更深,忽然起身投入他怀中。她双臂环住他的腰,微微仰起脸来,语声轻柔,却带着真切的怜惜:“绮珠此生有幸,嫁得你这样的男子。今日之事,换作旁人,只怕早已陷进阴冷月的阵中去了。”
武凤楼低头望着她,心中一软,便不再隐瞒,将自己在智化寺中与阴冷月相见的一切,从精忠祠前的旧恨,到如来殿中阴冷月所言,直至酉正慈悲庵之约,尽数说出。
东方绮珠听完,贴得更紧。她伸出一只纤手,轻轻抚过武凤楼脸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她柔声劝道:“绮珠不是妒妇,也不会无端吵闹。鸣弟特意叫我亲口劝你,此时为了先天无极派,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折一折多尔衮的凶焰,千万不可激怒阴冷月。不论你被时势逼到何处,不论你不得已做了什么,绮珠都不怨你。你若只凭血气硬拼,我才要恨你一生,腹中的孩子也要怨你一生。”
武凤楼听到“孩子”二字,胸口猛地一热,喜意骤然涌上眉间。可这喜色才浮起,五凤朝阳刀失落之事、多尔衮步步进逼之势,又如阴云压来,使他眉头重新紧锁。
东方绮珠看得分明,便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颈项,声音愈发低切:“多尔衮要除你之心,早已不必再猜。如今他不先杀人,而先夺刀,更见其心毒。眼下我宁愿亲手把你推到阴冷月面前,也不愿见你毁在多尔衮手里。你便看在我和孩子分上,暂且从权一次,好不好?”
武凤楼轻轻将她扶开,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响,李鸣已转了回来。他进门之后,神色比方才凝重许多,屈指一一数道:“我撒出去的眼线已有回报。如今被多尔衮收买入京的,除瞎毒婆与吴氏两兄弟外,还有祖大寿旧日倚重的阴间秀才邱明、左臂金刀邱成,龙隐二丑的小师弟夜蝙蝠杜七,另有伏牛双兽虎牙樊长亭、狮爪孙兆书,也都聚在马长思身边。马长思已向这些亡命徒放出话去,杀官按品级给赏银,事后还可出关投靠多尔衮。锦衣卫虽有数千之众,也不能给京中大小官员各派数百人日夜护着。况且这些人暗处下手,防不胜防。”
武凤楼听得怒意骤起,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沉声道:“不过一小撮邪徒,难道还强过整个峨嵋一派?连你也被他们吓住了么?”
李鸣忙摇头,神情并无嬉笑。他望着武凤楼,语气少有的认真:“大哥若说的是明刀明枪摆开阵势,自然不足惧。可这些人不是同我们正面较量,他们只在暗处下毒手。何况背后还有马乾科、马长思父子出谋划策。此事真不可轻看,一个不慎,便是你我兄弟,也未必不会栽在京城。”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满头大汗闯入屋中,才进门便见东方绮珠在座,忙抢步跪下行礼。方才急在喉头的话,也被礼数堵了回去。
东方绮珠见他气息紊乱,便抬手命他起身,温声问道:“何事惊慌至此?”
吴孟明站起后,抬袖抹去额上汗水,向众人禀道:“武清侯府大总管杨二,被人杀死,尸首弃在彰仪门外。”
李鸣眉头一动,神色反倒沉了下来。他缓缓道:“贼人果然动手,第一口便咬得准。此案按地界本该归九城兵马司,可王公公多半还是要推到锦衣卫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话才说完,外面便一迭声传报:“王公公驾到。”
片刻之间,秉笔太监王承恩已匆匆入内。他急得几乎忘了先向东方绮珠行礼,一把握住武凤楼手腕,连连顿足,语声里满是焦灼:“杨二那厮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死上十回也不足惜。只是他老娘曾侍奉东宫刘太后,他自己又是武清侯府大管家,身上还挂着从四品的名衔。太后已亲口降谕,限十日之内破案。咱家实在无计,只得来求武侍卫相助。”
武凤楼眉头一皱,刚要说此案茫茫如海,十日之限未必可成,李鸣已抢先一步,向王承恩拱手道:“公公回宫禀明太后便是,此案五日之内,必有交代。”
王承恩闻言大喜,连声称好,携着吴孟明匆匆去了。
人影才出门,武凤楼已转身瞪向李鸣,怒道:“世间哪有你这样许诺破案的?十日期限尚嫌仓促,你倒好,开口便改成五日。你应下的事,你自己去破,我不管。”
李鸣看着他气急的模样,却不慌不忙,反倒笑了一笑。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道:“大哥莫气,我便睡着了,也不至糊涂到这地步。你今夜本就要往慈悲庵走一趟。依我看,消息恐怕正在那里等你。”
黄昏渐合时,东方绮珠须回东宫,侍奉刘太后进膳。武凤楼送她离去之后,便未再耽搁,独自出城,先一步来到慈悲庵。
慈悲庵虽是元时旧构,规模却甚狭小。庵中不过一座四合院,东、西、南、北各三间房舍,外绕一匝红墙。正殿后面另有三间茅屋,算作住持尼僧起居静修之处。暮色压在低墙上,庵中香烟淡淡,树影寂然,远处偶有归鸟掠过,反衬得此地愈发清冷。
阴冷月已换回女装,在月色初升时立于殿侧。她青丝垂肩,衣袂轻软,白日里那一身少年公子的潇洒消去,又复为幽魂谷女主的妩媚清寒。月华落在她眉眼间,明艳中带着几分不可亲近的幽光。
武凤楼随她绕过正殿,进了殿后三间茅舍。屋内灯火不盛,却收拾得极洁净。后壁之上,一口长刀静静悬挂,刀鞘沉然,正是他日夜牵挂魂牵梦绕的五凤朝阳刀。武凤楼一眼望见,心头不禁微震。阴冷月果然敢说敢为,竟当真将此刀带到眼前。只是屋中一席素馔亦已摆妥,菜色精雅,旁边还放着一瓶玫瑰露酒。慈悲庵中诸尼平日清苦,今夜竟备下这等酒食,显然另有重酬。
武凤楼虽心中疑云未散,终究没有拂袖而去。二人隔桌坐下,酒过数巡,阴冷月双颊微染薄红,目光却仍清明。她轻轻放下酒盏,望着武凤楼,语声幽缓:“你今日肯来,多半不是只为我那一句相约。杨二死后,东宫必有谕旨。若无此事,纵然你肯赴慈悲庵,也该在三更之后。”
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沉默片刻,坦然点了点头。
阴冷月见他不辩,唇边微露笑意。她转身抬手,向后壁刀处一指,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刀就在壁上,你自取便是。杀杨二的人,是阴间秀才邱明与左臂金刀邱成。他们奉命未走,如今仍藏在彰仪门内高升客栈。”
她说完,又将手指轻轻收回,仿佛那口牵动无数风波的宝刀,此刻不过是一件寻常旧物。
武凤楼心中虽早有李鸣之言,却也未料阴冷月会如此爽快地交出刀踪与凶手下落。若换作旁人,也许早已起身取刀,再按她所言赶往高升客栈拿人。武凤楼却没有动。其一,他生性孤傲,不愿轻易受人摆布;其二,阴冷月机心深不可测,谁知这是否又是一层试探;其三,他更不能不防刀身刀鞘之上是否沾有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害人之心他无,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念头一转,他掌心在桌上一按,身形已如乳燕穿帘,倏地掠出茅屋。
恰在此时,门外一道瘦小身影疾射而入,来势极快,几乎正与他撞个满怀。那人影眼看避无可避,竟在半空中一个云里翻,身子柔若无骨,轻飘飘退出门外。
武凤楼足尖点地,目光微亮,不由脱口赞道:“好身法。”
他随即向外看去。淡淡月色下,庵院空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门前。她生得俊美清秀,眉眼精致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却冷冷打量着武凤楼,从上到下,毫无惧意。
阴冷月听得动静,也急掠而出。她一见那少女,脸上立时现出惊喜之色,语气亲切得连武凤楼也少见。她向前张开双臂,急声道:“小菊子,你终究还是偷跑来寻我了。师叔可好?我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她这一扑又快又真,分明是欢喜到了极处。谁知那少女足尖微转,竟从她双臂间轻轻让开。阴冷月扑了个空,怔在当地。
小菊子脸上毫无亲昵之色,反而绷得极紧。她冷冷望向武凤楼,声音清脆,却带着冰霜般的寒意:“你是谁?”
武凤楼虽不识此女,却见阴冷月对她如此亲近,自不好失礼。他略一拱手,沉声道:“在下武凤楼。”
“武凤楼”三个字才入耳,那少女左袖忽然一抖。六颗晶莹珍珠破空而出,光华在月下闪烁,竟排成一、二、三三层,分取武凤楼上中下三路要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不明此女来历,又碍着阴冷月在旁,不愿骤下重手,只得足尖一点,身子凌空拔起一丈有余,避开那六粒珍珠。
他这一让,反倒激得小菊子杀意更盛。她小脸仍冷,口中娇叱一声,双手齐扬,十三支锁心钉以倒撒满天星之势脱手飞出,化作一片寒芒,尽向半空中的武凤楼罩来。
武凤楼见她年纪幼小,出手却尽取人命门,心中怒意顿生。他双臂虚按,身形在空中陡然再拔七尺,施展江剑臣所传巧钻十三天,硬从那片锁心钉上方脱出。人尚未落地,已冷声斥道:“好狠毒的小妖精。”
小菊子两番出手皆空,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忽现惊惶之色,转身便似要逃。武凤楼哪里不知她故作怯态,身形一沉,宛如巨鸟投林,直向她后背扑去。右手五指舒展,已使出一式神鹰逐鹿,口中低喝道:“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他指尖将及小菊子后背之际,那少女身子忽地一缩一滚,像狡兔翻草,竟侧身翻转回来。她人尚未稳,脚尖已带着一股阴劲飞起,直踢武凤楼气海穴。
武凤楼久历恶战,也少见这般年纪便如此机诈狠辣之人。怒意既起,他便存心给她一点厉害。待她那一脚劲力尽吐,离自己气海不过寸许,他才陡然出手。那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只是寻常探囊取物,可由他使来,时机、方位、力道俱拿捏得毫厘不差。
小菊子才觉不妙,脚踝已被他五指扣住。武凤楼掌中暗运三成五爪裂骨之力,劲道一吐,少女立刻痛得脸色发白。
她再顾不得装凶,连声娇呼,声音里已带哭意:“别捏碎我的脚骨!求你别捏碎我的脚骨!若断在此处,我这一生便成废人了!”
武凤楼没有立刻松手。他左手探出,抓住小菊子后领,将她整个人提得微微离地,冷声道:“小小年纪便这般阴狠,倒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省得长大后害人更多。”
小菊子吓得眼泪直落,方才的冷厉全然不见,只剩一个痛哭失声的小姑娘。武凤楼看了她片刻,终究松开手,将她轻轻放回地上。
小菊子被放回地上,眼泪尚未擦干,脸上那点倔意却又浮了出来。她先揉了揉脚踝,随即抬眼狠狠瞪住武凤楼,咬着小白牙道:“今日算你运气好,也算我倒霉。我临来匆忙,偏忘了换那双嵌金蝇珠的鞋。若真穿在脚上,你此刻早该去见阎王了。”
武凤楼见她小小年纪,说话仍这般凶狠,眉头微皱,却无暇再与她纠缠。天色已不早,阴间秀才邱明、左臂金刀邱成既藏在彰仪门内高升客栈,若迟去片刻,未必仍能寻到二人。他转向阴冷月,略一抱拳,沉声道:“今夜之事,暂且记下。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已越过庵墙,没入夜色。
小菊子见他只同阴冷月作别,竟全不理会自己,顿时气得柳腰一扭,口中低低嘟囔道:“这姓武的好没礼数,竟敢不同我作别。总有一日,我要搅得他头昏眼乱。”
阴冷月伸手欲拦,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衣影。小菊子身子一缩,已从她掌边滑出,轻若飞燕般追下庵墙。阴冷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又是无奈,又有一线宠溺。
小菊子年纪虽幼,轻功却已极佳。她自幼得九幽黑姬阴海棠宠信,又深受阴冷月爱怜,在幽魂谷中向来任性得很。她与阴冷月情分最亲,名虽师姐妹,实如贴身小妹。此番偷入京城,本就是瞒着长辈而来,此刻被武凤楼一激,哪里还肯安分。
她一路循着武凤楼去向,身形贴檐越脊,追风逐电。待赶到彰仪门内高升客栈时,正见武凤楼停在一间客房门外。天色尚未全暗,客栈中灯影初上,往来人声渐稀。小菊子仗着身轻体小,蜷伏在对面房顶暗影之下,衣色又与瓦脊相融,倒真不易叫人发觉。
武凤楼当年暗护五皇子赴凤阳祭奠皇陵时,曾见过邱氏兄弟。此刻推门入内,乍一照面,竟几乎认不出二人。邱明、邱成衣衫敝旧,面有饥色,形容穷困潦倒,早无昔日投靠祖大寿时的气派。看他们这等落拓模样,便知马长思用金银收买二人,实非难事。
邱氏兄弟原本是江湖飞贼,命案累累,后来无处容身,才卖身投靠吴三桂舅父祖大寿。崇祯登基之后,祖大寿失势,二人也随之流落江湖,近来又为马长思所笼络,替多尔衮一方卖命。昨夜奉命杀死杨二,他们自以为手脚干净,不会这么快被人寻到。谁知一夜未过,武凤楼已立在门前。客房后墙又无窗可逃,二人情急之下,各自抽出刀剑,欲作困兽之斗。
武凤楼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兵刃,声音冷淡而清楚:“凭你们这两件粗劣兵刃,便想负隅挣命,只是自取其死。若肯弃刀剑随我去见官,我可替你们在案中说几句轻重。”
他这话并非虚言。杨二为人恶劣,死虽牵动宫中,实不足惜。若邱氏兄弟肯就擒,他再从中向刑部说明一二,未必不能保下一条性命,至少也未必两人皆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邱明却哪里肯信。他眼中凶光一闪,向邱成低喝道:“动手!”
喝声才起,他手中青钢剑已化作白蛇吐信,疾取武凤楼喉下天突穴。邱成心性比兄长更阴狠,身子猛然一塌,左手金背山刀反撩而上,竟斩向武凤楼下阴。
如今的武凤楼,已非凤阳旧日可比。他左手食中二指一并,七星指中星芒点点随意而发,轻轻一荡,便将邱明的青钢剑震偏。身形随之微侧,又避开邱成撩阴一刀,右手顺势探出,锦豹探爪正扣在邱成左肩之上。因恨他出手阴毒,指力不免加了两分。
邱成痛得面容扭曲,手中金背山刀脱掌下坠。武凤楼左手一抄,将刀接在掌中,随手向后一抡,刀势如风中扫草,正以迎风斩衰草之形,砍在邱明剑身之上,将他随后横斩的一招硬生生磕开。
邱明见势不妙,眼中已露逃意,却仍向邱成狂吼道:“老二,攻他上下!”
邱成听惯了兄长号令,右臂本已残疾,左肩又受重伤,仍强忍剧痛,身子一伏,踢出一式撩阴脚。哪知邱明喊声犹在,人却借武凤楼闪身避腿的一瞬,双足猛蹬地面,撇下弟弟,径向房外窜去。
武凤楼眼神一冷,抖手掷出刚夺来的金背山刀。刀在半空翻成五鬼投叉之势,寒光一闪,正从邱明后心贯入。邱明身子向前一扑,连一声完整惨叫也未发出,便跌倒在门槛外。武凤楼左手疾探,一式饿鹰扑兔扣住邱成脚踝。想到此人两次偷袭自己下阴,手中劲力一吐,拇中两指夹处,骨节顿然作响。邱成疼得浑身抽搐,惨嚎声在客房中骤然响起,显然脚骨已碎。
屋顶上的小菊子本来鼓着小脸看得入神,眼见邱氏兄弟一死一伤,才忽然醒悟自己处境不妙。她身子刚要往后滑走,武凤楼已似早有察觉,足尖一点,整个人弹上半空。隔着窗棂与檐影,他五指一探,正是隔窗取物之法,仍旧抓住了她的脚骨拐。
小菊子吓得小脸煞白,未等他发力,已连声叫道:“别捏,千万别捏我的脚骨。我方才已知道疼了!”
武凤楼被她这一声叫得反倒失笑。他没有再用力,只将她从屋檐上带下,夹在左肋,轻轻跃回院中。
客栈中已被惊动。李鸣早先撒下巡查的锦衣卫,以及九城兵马司的人马,相继赶到。武凤楼命店伙取来纸笔,就着客房灯火,给李鸣写下一封简信,略述凶手来历、案情经过与邱成伤状,又吩咐锦衣卫与兵马司将死伤二犯带回看管。诸事交代妥当,他便夹着小菊子,离开高升客栈。
待走到一处僻静巷口,小菊子便不肯再装老实。她被夹在肋下,声音软软地叫起屈来:“岂有此理,你再不放我下来,我骨头真要被你夹断了。到时候我赖着你一辈子,要你供我吃喝,看你怎么办。”
武凤楼被她缠得又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臀上重重拧了两下。小菊子疼得一缩,嘴里还未及喊,他已手臂一扬,将她向地上掷去,本欲叫她摔个结实,吃些苦头。
不料这小姑娘轻功确有根底,身子才一沾地,便借势一弹,竟如鲤鱼打挺般稳稳站起。她揉了揉被拧疼处,先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随即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竟现出几分小大人的郑重。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师姐眼力倒真不差。九千岁同你一比,确实差得远了。怪不得师姐为了你……”
话到此处,她忽然一怔,似觉失言,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珠乱转,再不肯说。
武凤楼听出话中另有隐情,却没有追问。他俯身将小菊子抱起,避开人声灯影,专拣偏僻巷道而行,向慈悲庵方向赶去。
月华如水,静静照在大地上。小菊子蓦地芳心一震,双臂如春藤般攀上武凤楼的颈项,螓首微歪,吐气如兰地娇笑道:“刚才可真教人惊出一身冷汗。你若当真运劲捏碎了我的脚踝骨,岂非害我这等年纪便落个终身残疾?瞧在你今晚宽宏大量的份上,我便将师姐的那点心思悄悄吐露与你,好教你心中有个底细。”
武凤楼听她言语无状,故意将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你这黄毛丫头,偏生这般多嘴多舌。再若胡言乱语,惹得我性起,索性点了你的聋哑穴,那才真叫你受用一辈子。”
小菊子圆睁一双清澈秀丽的明眸,面露愠色,忿然啐道:“你这人明明极想听,偏要端着一派掌门的架子,连‘知己知彼’的道理都抛在脑后了。我这番心思,全是为了你好。”
武凤楼听得此言,足下步履不由得缓了下来。小菊子见机极快,顺势凑到他耳畔,吐字如丝般低语道:“喂,你莫瞧我年纪尚小,这江湖上的隐秘我可知道得不少。便如冷月姐姐,她非但万事不瞒我,平日里最爱拽着我说些体己话。以往她背地里常念叨着你,赞你是个顶天立地的铁汉子,连长白一尊那等人物也敢去斗上一斗。起初我只当她是痴人说梦,今夜亲眼见了,方知所言非虚。”
她话音未落,瞥见武凤楼眉宇间隐现不耐之色,当即语调一转,笑吟吟道:“要说那九千岁对冷月姐姐,可真是巴结到了骨子里,差些便要磕头作揖了。府里的金银珠宝不知流水般送了多少去,还指天发誓要明媒正娶,封姐姐做王妃。可冷月姐姐面上有意无意地敷衍着,骨子里却对他嫌恶得紧,半分情意也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心中一动,颇想从这刁蛮少女口中套出些个朝廷与江湖的隐秘,遂故意伸出手指,在她那玲珑的琼鼻上轻轻一刮,调笑道:“你这十三四岁的小毛丫头,懂得甚么情啊爱的,快些闭口,休得胡说八道。”
小菊子却不羞恼,那张俏脸不红不白,只是撅起小嘴,恨声说道:“你休要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我已是十四岁的姑娘,怎地不懂情爱?像冷月姐姐那般对你的心思,便是真爱。可惜小菊子顾念着同门情谊,不好意思与师姐争夺,否则,连我都爱慕你这英俊挺拔的大男人!”
武凤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双手中托着的登时变成了一块炙热难当的烫手山芋,心神激荡之下,下意识地奋力一抖,将她整个人远远地甩了出去,这一下惊惶出手,使得劲力着实不小。
孰料那小菊子平日里轻功虽极矫捷,此刻却似猝不及防被吓破了胆,身在半空,仓促间一叠蛮腰,非但未能稳住身形,反而变成头下脚上之势,笔直地朝地面栽落下去,看那势头,势必摔个筋断骨折。
武凤楼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妙,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般贴地掠出,身法快绝,在千钧一发之际舒展猿臂,一把将小菊子抄在怀中,余势未消,直向前蹿出一丈开外,方才叠腰收势,双足落定。
武凤楼低头看去,只见怀中的少女先前还是个欢蹦乱跳、言语如珠的精灵,此时却面如死灰,双唇泛着青紫,仿佛受了极重的惊吓。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悔意,自责出手过重,正自彷徨间,却见那少女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心头刚闪过“这小妮子当真狡诈”的念头。
依偎在他怀中的小菊子已然如闪电般挥动一双柔荑,其疾如狂风骤雨卷落沙土,手法既准且狠,分别拂中了武凤楼身上的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要穴。这七穴分属四条主经脉,武凤楼只觉全身真气一滞,登时四肢酸软,颓然摔倒在地。
这番变故奇快,那精灵古怪的小菊子噗嗤一笑,得势不饶人,纤指连动,又在武凤楼双臂的曲池穴上各补了一指,顺势连他双腿的环跳穴也一并封死。
可怜武凤楼一身武功已臻绝顶,内力更是深不可测,此刻竟被一个黄毛丫头使得鬼域伎俩整治得形同烂泥,真个是虎落平阳,受尽了戏弄。小菊子娇躯一软,索性伏在武凤楼胸膛之上,一双软若无骨的玉手带着一丝轻怜密爱,在武凤楼的脸颊上轻轻抚摩,片刻间愈发胆大,竟捧起他的头颅,雨点般亲吻下去,不过片刻,便将武凤楼一张英挺的脸庞吻了个遍。
待得亲够了,她方才伸出纤纤玉指,学着先前的模样刮了刮武凤楼的鼻子,娇声质问道:“现下本姑娘问你,你可还敢小瞧了小菊子,说我不懂情为何物?”
武凤楼虽然未被她封住哑穴,却也气得胸膛起伏,硬是哼不出半点声音。
小菊子格格一笑,眼中满是促狭之意,软语威胁道:“你别指望跟本姑娘泡蘑菇,我脑子里的鬼点子可多着呢。你若敢赌气不理我,我这便将你身上的衣衫剥个精光,再点你的笑腰穴,教你求饶不得。”
武凤楼身为一派掌门,平日里何曾见过这等离经叛道的手段,登时被这小妖精拿捏住了死穴,深知她性子刁钻,当真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一时间唯有自认晦气,叹了口气应道:“算我隔着门缝瞧人,把你看扁了,也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小菊子的厉害,这总成了罢?”
小菊子眨动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不依不饶地发令道:“这还不够,我要你亲口说一句,从今往后,永远不再小瞧了我。”
武凤楼此时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早已暗自调动体内的先天无极真气,化作一股浑厚无比的潜流自丹田涌出,正自冲解着被封的诸处穴道,面上不得不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低声道:“好,好,好,我武某人对天发誓,永远绝不小瞧了你。”
小菊子闻言,俏脸之上登时绽出一抹如花笑靥,她微微闭上秀目,似在心中细细品味这番话语,过了片刻,方始睁开眼,幽幽地低语道:“你这大男人,心思人品当真都是极好的。我其实并非当真不好意思同师姐去争,更不曾嫌弃自己年岁尚小、或是怨你年纪大过我,只因我身上有一桩物事死死管束着,唉,谁教我一个月前没能先遇着你呢?”
这番言辞切切,大有恨不相逢未嫁之时的凄婉之意。只是小菊子终究江湖阅历尚浅,不知轻重,就在她耽搁因循的这片刻工夫里,武凤楼那已臻九成功力的先天无极真气已然在体内运转了周天,将全身被制穴道尽数冲解开来。
武凤楼真气既复,心中微觉惊异,暗自思忖如她这般刁蛮任性、胆大泼辣的丫头,世间究竟能有什么物事能将她死死管束,正沉吟间,忽见小菊子已然将右臂的衣袖高高捋起,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藕臂,直直递到他眼前,咬着银牙恨声说道:“我所说的,便是这个红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已近夜半,只瞧得一轮玉盘高悬晴空,清辉万里泻地,四周景物皎洁如昼。武凤楼目光凝处,一眼便瞧见那粉嫩雪白的肌肤之上,赫然点着一粒鲜红如血的守宫砂。这等奇诡绝伦的变故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武凤楼心头大震,蓦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皓腕,失声惊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月华如水,静静照在大地上。小菊子将螓首埋入武凤楼宽阔的胸膛之中,微微低着粉颈,凤眼中流露出几分惶惑之色,颤声道:“那是师父当年亲手给点上的。师父曾言道,我唯有终生守着这粒红痣,方能真正承传她老人家的一脉衣钵。这个中缘由,便是如此了。”
武凤楼自是深知个中底细,这臂上朱红,正是妇人贞洁之印记。相传采守宫以朱砂喂食,待其通体赤红透明,捣烂其血,点于女子玉臂,便深潜肌理,非与男子交欢则终身不退。他瞧着这怀中娇憨莫测的少女,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怜惜之意。
小菊子依偎着他,美目流转,瞥见武凤楼脸上惊疑未定、似欲刨根问底的神色,当即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掩住他的口,低声嗔阻道:“大哥哥,你千万莫要再问了。你若问了,小菊子也绝不敢答。前面转弯便是慈悲庵,咱们便在此处作别罢。凭着良心说一句,小菊子心里当真舍不得离开你。”她话音一落,娇躯一扭,已飘然向后退开数步,这才缓缓转过身去,隐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立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纤细背影,心中忽觉一阵温馨。今夜他虽被这小丫头百般捉弄,险些栽了大跟头,可自内里瞧着她,却觉这少女虽然刁钻,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大约是二人年纪悬殊,他心中反倒生出一股视若小妹的护持之意,并无半分防范戒备。
远方隐隐传来三声清脆的更鼓之音,打破了夜半的死寂。武凤楼蓦地惊觉,自忖在此耽搁得委实太久,正欲展动身形返回,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何不暗中潜行过去,瞧瞧这小妖精与她师姐阴冷月私下相处时,又是何等模样?
他立足之处距那乌指玉女潜藏的慈悲庵,不过三里之遥。武凤楼深吸一口气,提动体内“一气凌波浑元轻功”,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刹那间便已欺至慈悲庵后墙的阴影之中。他方始落下,便见庵门微启,乌指玉女阴冷月正牵着小菊子的一只柔荑,师姐妹二人身法极快,从庵内一跃而出,足不点地般径直向南面飞驰而去。武凤楼心头微微一震,暗道这深夜潜行必有蹊跷,当即屏息敛气,施展绝顶轻功,小心翼翼地在后头尾随而去。
月影西斜,三人一前两后,急驰了约莫十里有余。前方霍然出现一片连绵的深宅大院,飞檐斗拱在月色下黑压压的一片,小菊子与阴冷月的身影一晃,便没入了那巨大的庄园之中。
武凤楼见状,豪气顿生,暗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夜既然跟到了此处,岂有空手而回之理。他长吸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如大雁捕鱼般横空越过护庄河,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已然跃登房顶。他身兼数家轻功之长,此时施展开来,直如狸猫夜行,毫无声息,径直朝着庄内最深处的一座高大正厅潜行过去。武凤楼对自身武功极负自负,自忖即便大厅中藏龙卧虎,凭自己的提纵之术,也绝不至被对方轻易发觉;退一万步说,纵然行藏败露,要抽身离去亦非难事。他游目四顾,见大厅前伫立着一株枝叶繁茂的苍松,当即身形一展,如同一片落叶般隐入松树冠顶。借着密密匝匝的松针掩映,他凝神向大厅内望去,厅中景象顿时尽收眼底。
岂知他不看则已,目光一扫之下,顿觉五雷轰顶,浑身猛地一颤,险些从那高高的松枝上跌落下来。
只见那灯火通明的大厅之中,除了他早先便曾领教过手段的“神鬼难测”马乾科、“金匕飞锤”岳群玉、以及“穿心剑”萧冷云之外,尚有两个年近不惑、面目狰狞的黑脸黄须猛汉分坐两侧。然而最让武凤楼肝胆俱裂、万万不敢置信的,却是居中首位上坐着的一名华服官员——那人赫然是现任锦衣卫副指挥使吴孟起。武凤楼深知此人底细,这吴孟起乃是崇祯皇帝未登基前的贴身侍卫、八卦刀吴孟明的同族堂弟。锦衣卫高官竟在此处与江湖邪门歪道暗中勾结,武凤楼心下一沉,只觉眼前的局势已然棘手到了极处。
大厅之内,一时间静谧得有些诡异。过了片刻,只见那“神鬼难测”马乾科缓缓端起茶盏,阴测测地冷笑道:“吴大人,咱们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飞不了,谁也蹦不脱。你应当知晓,那杨二贼子当日明明亲眼瞧见你吴大人赤条条地趴在他浑家的肚皮上,他却硬是把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甘愿戴了这顶绿帽子。到头来,他也仅仅是让你亲笔写下了一张伏辩,外加一纸五千两银子的欠据便算隐忍了事,你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孟起平日里在京城仗势欺人,何等不可一世,此时面对这江湖枭雄,却似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身子瑟缩了一下,脸色惨白,眼中尽是惊惧交加之色。马乾科见他这般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紧接着说道:“怪只怪吴大人你心思太少,少长了两个心眼。你也不掂量掂量,那死鬼杨二乃是堂堂侯府的大总管,又替刘国瑞经管着这么大一座庄园,他这等身份家资,岂会稀罕你区区五千两银子?”
吴孟起听闻此言,脸色霍然剧变,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似乎也隐隐省悟到了什么。
马乾科先是发出一声诡诈至极的奸笑,随即收敛笑容,长身作起,满脸寒霜地冷然道:“实话告诉你罢,这一切桩桩件件,皆是我们隐藏幕后,命他依计行事的。便是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亦是老夫授意她主动去挑逗勾引于你,可叹吴大人你色令智昏,竟当真咬钩上当了。”
吴孟起气极败坏,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极不甘心受制于人,“霍”地一声长身站起,双目喷火地瞪着马乾科。
马乾科却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道:“吴大人,老夫劝你还是莫要在此张牙舞爪。现下杨二的确是死了,那也不假,可那是我马乾科亲自派人去取了他的性命,行凶的刺客或许也有一个落入了官府的网中。但这同样是老夫精心布下的局。因为唯有如此,你这位李鸣身边的大红人,才会死心塌地地听从老夫的调遣。”
吴孟起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颓然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面若死灰。
马乾科见火候已足,冷笑一声,缓缓从怀中摸出两张盖有指纹的字据,在吴孟起眼前不紧不慢地晃了一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样,我的吴大人?你现下总该相信,什么叫人死债不烂了吧?”话到此处,马乾科一张阴鹜的脸庞陡然间沉了下去,阴寒得仿佛能刮落两层霜雪。他用那严厉而又阴沉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威逼道:“真正能要了你吴大人性命的,可不是老夫手里这两张废纸,而是你那位至今还对你念念忘、千娇百媚的杨二之妻。只要老夫一声令下,她便会亲口向官府招认,供出你私通九千岁的逆谋,更会咬定是你吴大人在背后指使她收买刺客、谋害了杨大总管。届时,便是那已经落在李鸣网里的邱老二,也会异口同声地供认,说他那五千两银子的酬金,正是从你那位好相好的手里拿去的。这叫铁案如山,任你通天彻地也休想翻供!吴大人,你还是乖乖死心投靠了九千岁罢,不仅性命无忧,照样能安稳当你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废话少说,请在这张纸上画押吧!”
屋顶松风瑟瑟,武凤楼在树冠间亲眼目睹了厅内这一幕,只觉背脊隐隐发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暗自惊骇:“神鬼难测马乾科这一手连环毒计,当真阴险狠辣至极。莫说是对付吴孟起这等本就贪婪好色的酒囊饭袋,便是易地而处,用来算计朝中文武朝臣,又有几人能够招架得住?这马氏父子二人实乃江湖巨蠹、社稷之贼,若不趁早除去,必成滔天大祸。”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恨自己今夜托大,未曾带同门帮手前来,沦为孤军深入。随即他心中又浮起一丝焦虑,暗暗埋怨起李鸣来:“李兄平日里智计百出,谋定后动,怎地到了与强敌短兵相接的关头,反倒显得这般智穷才拙,竟落得如此被动?”
大厅之中,吴孟起颤抖着企图挣扎,最终还是在一片死寂中提起笔来,在字据上画了押。金匕飞锤岳群玉与穿心剑萧冷云对视一眼,一人收起字据,一人架起失魂落魄的吴孟起,自侧门退了出去。此时宽敞的大厅内,便只剩下马乾科与那两名黑面黄须的北方巨汉。武凤楼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他自忖朝廷争斗错综复杂,今夜索性暂且不去理会那自投罗网的吴孟起,无论如何也定要将马乾科这奸徒毙于掌下。
正当他欲飞身而下之际,大厅后侧的织锦屏风微微一动,两条窈窕的人影联袂缓步踱出,正是小菊子伴着乌指玉女阴冷月。那在江湖上素以狡诈着称的马乾科一见阴冷月现身,脸上那股倨傲之色顿敛,忙不迭地长揖到地,亲自将上首的太师椅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那两名黄须猛汉恭恭敬敬地退居下座。武凤楼冷眼旁观,心知马乾科虽号称神鬼难测,但在面对这位恶名远扬的乌指玉女时,骨子里终究存着七分敬畏,不敢有半点逾矩。
阴冷月端坐椅中,俏脸如霜,凤目冷冷扫过马乾科,缓声道:“你父亲入关数日,未曾先来见我,我念他年高,又是九千岁旧用之人,尚可暂且不问。可你马乾科不同。九千岁既已亲口传谕,将你拨在我麾下听候调遣,你便该知道上下尊卑。如今你瞒着我暗布机局,擅聚人手,连锦衣卫副指挥也牵入其中,是把我阴冷月视作无物,还是你们父子自觉羽翼已成,已可越过我自作主张了?”
马乾科浑身一震,脸上赶忙堆起虚假而狡黠的笑容,连连躬身称不敢。然而他眼珠乱转,举止间敷衍之意甚明,显见只是不愿在此时与这位师姐公开反目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冷哼一声,美目之中杀机骤萌。她蓦地抬起一根纤纤素指,直直指向大厅前的那株葱郁苍松,朗声道:“武凤楼本人早已蹑踪至此,就隐在树冠之中。你刚才使出的那套见不得光的龌龊把戏,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入了人家眼中。现下我阴冷月命你亲自出去,将这武林盟主收拾下来。如此,也省得令尊来日再浪费他手里那两件压箱底的剧毒之物。”
武凤楼冰雪聪明,一听此言便知阴冷月这是成心借刀杀人,要让自己在搏杀中除了马乾科这个隐患;同时,她亦是在暗中向自己示警,暗示那两样厉害至极的毒物如今正揣在马乾科老子的怀里。他为人光明磊落,当此情形,更不愿等那神鬼难测主动搜寻,长笑一声,袍袖拂动间,已然从高高的松树上飘身而下,宛如巨鸟投林,稳稳落在大厅门前的空地上。
大出武凤楼意料之外,那两名先前默不作声的黑脸黄须大汉亦是拧身蹿出,身法矫捷沉稳,刹那间便与马乾科合拢一处,隐隐结成了一个互为犄角的品字形阵势,将武凤楼死死围在核心。
马乾科双手一错,掌中已多了一对精钢打造的阴阳三才夺。他脸上堆起一抹怨毒而奸诈的笑意,阴阳怪气地道:“武掌门,江湖中人人皆言你是继‘钻天鹞子’之后的武林全才。老子今年春秋正盛,不过三十九岁,可还不想这般早便去阎王殿里点卯。你武掌门若是打着如意算盘,想与老子一对一地单打独斗,那是白日做梦。今夜在这庄园之内,我们最少也是以三敌一。你且放心,身旁这两位朋友,无论是在江湖上的武功、身份还是名头,断断不会辱没了你这位大盟主。”
武凤楼眼见大敌当前,面色沉凝。他今夜出门未带长兵刃,当此关头,右手一探,已自衣底抽出一柄防身所用的短刀。寒光吞吐,摄人心魄。
马乾科瞳孔微缩,抢先变招。他将一双阴阳三才夺在胸前交叉一架,结成个十字护甲,死死护住自己的面门与周身要害,随即先声夺人地厉喝道:“樊兄、孙兄,烦劳两位贤兄全力出手,替小弟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朝死里收拾!”
分峙在左右的两名黄须巨汉得令,齐声怒吼。那被称为“虎牙”的樊长亭双手猛地一拧,一柄三棱瓦面枪顿时化作数朵梨花,使出一招“金鸡乱点”,枪尖卷起疾风骤雨般的呼啸之声,锁喉、点面、扎咽、挂肩,尽数朝着武凤楼的上三路要害招呼过去,攻势凌厉异常。
另一侧被称为“狮爪”的孙兆书则将双手合紧一根沉重无比的五郎齐眉棍,呼呼生风。他身形微蹲,使得乃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泼风十八盘”棍法,劈、砸、横扫,每一击皆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专门盘旋于武凤楼的下三路,逼得武凤楼不得不展动身法,连连闪避。中原武林之中,历来便有“棍锤之将,不可力敌”的明训。更何况,武凤楼此时手中缺了那柄名震天下的追魂夺命五凤朝阳刀,仅凭一柄一尺来长的短刀,在面对一枪一棍的两大长兵刃围攻时,不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然而在这围攻的三人当中,最让武凤楼感到锥心威胁的,却依然是那隐在长兵刃之后的马乾科。此人虽然身材干瘪、相貌平平,可他手中那一对阴阳三才夺施展出来,招招剑走偏锋,诡异莫测,使的竟是江湖中失传已久、阴狠绝伦的“舞幡招魂二十四夺”。短兵相接之下,阴风飒然,直欲夺人魂魄。开始交手五六个回合后,武凤楼便收起了轻视之心,当真不敢对他们有丝毫小觑。
就在场中恶战正酣之际,一直站在厅廊下观战的小菊子却把一双小嘴撅得老高。她心中早对武凤楼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此刻见他遇险,不由得顿了顿足,向身旁的阴冷月埋怨道:“姐姐,这武凤楼明明是九千岁志在必得的要紧人物,你偏生要把这份擒敌的大功劳白白让给马乾科那坏蛋。小菊子可不依,绝不能瞧着他们三个独吞功劳回去领赏。依我看,不如加上我一个,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来个分赃匀称。”
阴冷月见状,秀眉微蹙,右手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扣住了小菊子的手腕,将声音压得极低,沉声告诫道:“你这丫头休要在我面前动那些歪心思。马乾科此人外号‘神鬼难测’,心思阴沉,手段毒辣,绝非易与之辈。我行事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阴冷月便是再怎么青睐他武凤楼,那也得看看这武林盟主今日究竟能给老身开出一个怎样的价钱,我方能考虑将那五凤朝阳宝刀双手奉还。总而言之一句话,他得先让我乌指玉女觉得他值这个身价!”
战局瞬息万变,转眼之间,场中已恶斗了五十余招。武凤楼在三大高手的合击之下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清啸一声,反击之势骤起。只见他短刀横抹,一招“鼎足三分”挟着澎湃内劲汹涌而出,刀风如怒涛拍岸,劲力激荡之下,竟生生将合围上来的马乾科等三人震得倒退了两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借着这一瞬之机,武凤楼心神归一,猛地提聚起体内修持多年的先天无极真气。他眼神一冷,身形突然变得虚幻起来,掌中短刀化作漫天清冽的寒光,使出了他仅次于“九九归一”的极快刀招——“六出祁山”。
只听得两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蓦地划破夜空,伴随着利刃入肉与重物坠地的闷响。“虎牙”樊长亭只觉左手剧痛攻心,他那左手的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已然被齐根削断,鲜血狂涌之下,再也拿捏不住兵刃,那柄三棱瓦面枪哐当一声抛落在地。而那“狮爪”孙兆书的下场则比他更为惨烈。武凤楼这一刀快如奔雷,刀锋掠过,竟将孙兆书的一双手掌齐腕斩断。血泉喷涌间,那一根重达四十八斤的五郎齐眉棍伴随着两只断手,啪嗒一声砸在尘土之中。这两名在北方绿林凶名赫赫的“伏牛双兽”,转瞬之间便成了一对废人。
那马乾科为人最是贼滑机警,眼见势头大去,哪还敢有半分恋战之心?他甚至顾不得去瞧同伴一眼,借着武凤楼刀势的余威,顺势使出一招“燕青十八翻”,整个人如同一只硕大的刺猬般贴地疯狂滚出,堪堪避过了削向咽喉的一刀。待滚到墙根底下,他足尖猛地在地面一蹬,身形拔高数丈,急如丧家之犬般蹿越过高高的庄墙,落荒而逃。
武凤楼冷哼一声,对委顿在地的“伏牛双兽”连看也未看一眼,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施展出绝顶轻功“怒鹏冲霄”,整个人如同一只凌空展翅的苍鹰,顺着马乾科逃窜的残影,风驰电掣般向着庄园之外紧追而去。
夜风呼啸,树影婆娑。在武凤楼看来,那马乾科纵然占了先机越墙而逃,但凭着自己师门密传的“一气凌波浑元步”,不出两里之地,定能将这恶徒生擒活捉。岂知那马乾科狡诈异常,此刻为了逃命,竟将一门“伏地追风步法”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几乎贴地而飞,宛若一缕平地卷起的狂风,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卷。
武凤楼见状,胸中不禁无名火起。要知他门中三位师长皆是武林中不世出的高人,当年便是凭着冠绝江湖的轻功提纵术,才被白道黑道合尊为“五岳三鸟”。今夜他若是在这旷野之中追丢了一个马乾科,非但自己颜面扫地,连带着师门百年来积攒的清誉也必将毁于一旦。他一咬牙,再不顾惜体内真气的损耗,猛然提聚起本派至高无上的轻功。只见他身形陡然拔高,踏虚如实,形如蜻蜓点水,又似利箭脱弦,紧紧衔在马乾科身后追了下来。不过片刻之间,两人的距离已然缩短至两丈开外。
便在武凤楼运劲欲扑的刹那,道旁斜刺里的黑影中,骤然闪出一道枯瘦的人影。一根墨绿色的罗汉竹杖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如毒蛇出洞,疾点武凤楼右侧身后的“灵台”死穴。这一招出手快似闪电,角度刁钻,既狠且毒。若非武凤楼自幼深得“五岳三鸟”的真传,武功早已炉火纯青,换作旁人,势必登时被这一竹杖点碎脊骨。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百忙中身形一侧,反手使出一招“推云拨雾”,掌中短刀带起一抹寒芒,险险荡开了那一根墨绿竹杖。然而被此人一阻,前方拼死奔逃的马乾科已然借机隐入夜色,逃得无影无踪。
武凤楼顿住足尖,定睛看去,只见来人正是号称“洞彻玄机算破天”的马长嘶。那老者将手中墨绿竹杖往地面重重一顿,登时发出一声闷响。四周暗影之中,登时如鬼魅般掠出三条人影,正是那号称“幽谷游魂”的阴森、阴世仁、阴世信父子三人,面色阴沉地合围上来。
马长嘶一双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望着严阵以待的武凤楼,发出一阵刺耳的奸笑,缓缓说道:“武掌门休要动怒。老夫深知,今夜老夫四人便是联手围攻你一人,若当真拼起命来,最后横尸此地的也准保是我们。说句不怕武掌门见笑的江湖大实话,便是老夫自己,也无绝对的把握能从你那‘九九归一’的快刀下全身而退,更遑论阴谷主他们父子三人了。”
他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语气中满是对武凤楼武功的忌惮。原本并肩伫立的阴氏父子三人听了,心中俱是一凛,情不自禁地互相对视一眼,脚步微动,不约而同地往一处凑了凑,生怕武凤楼突然性起,仗着绝顶刀法专挑他们中的某一人痛下杀手。
殊不知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便在阴氏父子全神贯注地提防着武凤楼、毫无防备之意时,马长嘶眼中陡然杀机暴现。他右手自袍袖中一探,竟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刀来。那短刀的尺寸、形制乃至刀柄上的吞口,竟与武凤楼掌中所握的那柄短刀一模一样,宛如孪生。
武凤楼见这老贼突然亮刃,只道这老家伙是要按江湖上那些不择手段的下三滥打法,合他们四人之力来共同对付自己;而一旁的阴氏父子三人,更是十拿九稳地认定马长嘶此举是诚心要取武凤楼的性命。
岂料变故猝生。一刀在手的马长嘶非但没有领头攻向武凤楼,反而身形暴起,将一身极快的刀法尽数宣泄在身旁的同伴身上。只见寒光暴涨,如匹练般在黑夜中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