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寺在阜成门外,古刹深沉,松影覆阶。其地本为金时旧寺,初名西刘村寺,元季重加修葺,至明天顺元年再建,始定名弘慈广济寺。成化、万历两朝又累加扩展,寺基阔大,四十余亩皆在墙垣之内。山门南向,中轴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阁,殿宇层层递进,钟磬之声自深处隐隐传来。东偏三重院落最为清寂,本供远来香客暂居;西院则有汉白玉叠成三层戒坛,月日久照,石色温润如霜。
武凤楼与李鸣并辔而来,马蹄过了寺前青石道,声响便低了下去。李鸣一路上竟未先说江剑臣所在,直到二人跨入山门,见香烟自殿角缓缓升起,才略放缓脚步,侧首向武凤楼道:“大哥莫怪我路上缄口,三师叔住在此寺,倒也不是无故择地。”
武凤楼看他一眼,未催促。李鸣便压低声音,将缘由说了出来。
六阳毒煞战天雷昔年人称无事忙,少林普渡禅师亦是四方云游惯了的人。这数年二人游兴渐淡,又因李鸣身在锦衣卫,战天雷既为李鸣义父,深知他从前树敌甚多,放心不下,便执意留在京师近畿。京西山水清幽,正合几个老人性情;又有李鸣岳丈狮王雷应在旁,三人遂日日徜徉泉石之间,或纵酒,或观山,倒得一段安闲。起初他们住在冉兴的老驸马府中,时日稍久,出入终觉不便。冉兴便捐出五万两香资,特嘱广济寺方丈,将东偏三重院落洒扫修整,专供战天雷、普渡禅师与雷应居停。
江剑臣此番携侯国英、胡眉潜入京师,自忖住在此处最为妥当。他当年剿灭奸阉、辅佐今上登极,功劳虽重,侯国英与胡眉的来历却终究不易示人。一个曾是魏忠贤义女,一个昔列奸阉麾下六怪,若居闹市,徒惹耳目;借古寺深院暂隐,反能免去许多牵缠。
二人转过前殿,入东偏最后一进院落。院中竹影清疏,石径上落着细碎槐花。江剑臣独坐窗下,神色沉静,身旁并不见侯国英与胡眉。
武凤楼与李鸣尚未开口,江剑臣已抬眼看向武凤楼,眉间微带责意。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你三婶娘那匹玉狮子,识得它的人甚多,马形又太过醒目。你骑它入京,已足招人侧目;更不该随手交与锦衣卫中人。幸而胡眉上街采买时遇见,已将它转寄到城西昭元寺喂养。”
武凤楼听到昭元寺,心中一动,正要询问何人在彼处照看。江剑臣却已微微叹息,目光越过院中花影,语气转为低缓:“魏忠贤旧部虽多,不尽皆恶。除秦岭四煞性情刚直外,六怪之中也有几人尚存本心,恶迹不深。故而当日虎牢关近处,我收下胡眉,亦饶了其余五人。只是后来破七凶那场恶战,浑元牌朱斗、雀舌枪牛觉、透风锥杨常皆死于非命,只余鸡爪镰郎新、蜈蚣钩苟费二人,如今在昭元寺削发为僧,住于东边僧舍。你三婶娘记挂爱马,一早已出城去了。”
话音方落,院门外衣袂一闪,胡眉匆匆闯入。她见武凤楼、李鸣也在,眼中先掠过一丝喜色,旋即想起正事,脸上又添惊惶。她自衣袋中取出一张柬帖,却未及递给江剑臣,便先垂首急道:“奴婢有罪,不该自作主张将玉狮子寄在昭元寺。今晨奴婢随主母赶去时……”
武凤楼近日连遭毒计,心弦早已绷紧。未等胡眉说完,他已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急声道:“玉狮子失了么?”
胡眉忙摇头,将手中柬帖奉到江剑臣面前,声音仍有些不稳:“马尚在寺中,却同郎四哥、苟五哥一般被人制住。那点穴手法甚是怪异,主母连试数次,皆未解开。对方将此帖留在玉狮子身上,主母命奴婢速来请主人亲往一看。”
此事一出,前院亦已惊动。六阳毒煞战天雷、少林醉圣普渡禅师、狮王雷应相继赶来。众人围看柬帖,只见纸上字迹不多,写着:“请贤伉俪移玉黑龙潭一晤。”帖上无抬头,亦无落款。然柬帖既置于玉狮子身上,邀的自然是江剑臣夫妇。
战天雷一见,双眉倒竖,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他将柬帖往案上一拍,眼中怒火腾起,道:“此人胆气倒盛,一开口便请贤伉俪往黑龙潭相会。既有这般热闹,老夫岂能不去瞧瞧?”
他说话之间,已大步出了后院。普渡禅师与雷应亦欲同往,江剑臣好生劝住。对方既指名相邀,若众人一拥而去,反失了分寸;况且寺中尚有被制之人、被点之马,也须有人照看。最后只由江剑臣带着武凤楼、李鸣赶往昭元寺。
玉泉山在西山东麓,泉脉密布,水色澄莹,故名玉泉。山下泉池清寒,水自池底翻涌而上,如沸汤微滚,日光照处,虹影隐现。昭元寺便建在山下,规模虽不及广济寺深广,却也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鼓楼、罗汉堂俱备。郎新、苟费二人剃度后,便居东面僧舍,平日少与外人相见。
江剑臣三人到时,战天雷已抢先在寺中。郎新、苟费二人的穴道已被他解开,二人面色苍白,扶墙而坐。战天雷正站在玉狮子旁,额上汗光涔涔,一掌一掌在马身要穴间探解。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四蹄僵立,眼中仍有神采,却不得动弹,显是穴道受制甚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战天雷恰好遇上对路之法。对方制住二人与玉狮子所用,乃五鬼阴风抓一路阴寒手段;而战天雷的烈阳熔金掌正以阳刚热力见长,阴阳相济,反可逐寸化开。若换旁人,未必能如此快解开郎、苟二人穴道。
李鸣见义父满头汗水,仍不肯退后,心知他性情刚烈,若此刻说要同往黑龙潭,十有八九又要争着出头。李鸣走近两步,俯身在战天雷耳畔轻声道:“义父留在寺中照看郎、苟二位与玉狮子,最为稳妥。对方既敢留帖,心思必深。若我们一大群人尽数赶去,反叫他笑我等以众凌寡。”
战天雷手掌停了一停,斜眼看了李鸣一眼。若这话出自旁人口中,他早要怒斥;偏偏说话的是李鸣,他一向疼爱这个义子,虽仍不甘,终究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倒会拿话扣老夫。也罢,老夫守在此处。你们若吃了亏,回来莫怪我笑你们。”
李鸣陪着笑拱手,武凤楼与江剑臣也略一抱拳。有战天雷坐镇昭元寺,便不怕敌人再返身作祟。三人随即离寺,连同胡眉所引之路,向黑龙潭方向疾行而去。玉泉山下泉声潺潺,暮色渐合,远处潭影沉黑,似有一线寒意自林木深处漫了出来。
黑龙潭在画眉山半腰,山石多黑,质细如脂,旧时相传可研作女子眉黛。石罅间泉脉终年不绝,汇入山腰圆潭,久旱亦不涸,故民间遂有黑龙潜伏潭底之说。前朝成化年间,依山修了黑龙王庙,岁旱祈雨,香火曾盛一时。此时暮色未深,山风带着泉气,自松阴石径间缓缓吹来,潭水在林木深处隐隐发黑,宛如一面不见底的古镜。
侯国英牵挂玉狮子,胸中早压着一股怒气。若依她当年性情,早已独闯潭畔,紫电剑一出,先把藏头露尾之人逼将出来。只是江剑臣就在身旁,她虽性子刚烈,终究不愿在丈夫面前过于逞强,只随在他侧后,神色冷静,眼中却有寒芒微动。
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李鸣四人沿石阶缓缓而上,步履从容,远远看去,倒似寻常游人来观潭赏景。山腰回廊绕着庙墙而行,廊角阴影沉沉,松针落满石板。四人方转过一折,左侧廊下忽有三名黑衣人现身,似早已在此等候。
上首一人年近五旬,身形瘦长,脸上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满是暴戾之气;下首那人约三十余岁,面如焦铁,长脸凸目,两只眼珠鼓出眶外,望人时阴森而诡异。居中的老者年逾古稀,驼背躬腰,身量瘦小,面色灰败如死土,一双眼睛却沉沉不动,鹰钩鼻高突,薄唇微启,露出森白牙齿,冷笑时竟似阴司鬼物自暗处走来。
江剑臣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心下已了然。居中那老者,当是幽魂谷老谷主,江湖人称地狱游魂的阴森;他身旁二人,年长的便是绝户枪阴世仁,年少的自是恶鬼抓阴世信。阴森虽为一方枭雄,毕竟年老力衰,若无强援在背后支撑,单凭他们父子三人,绝不敢在黑龙潭设局邀他夫妇前来。江剑臣无意与这等人多费唇舌,只向李鸣略一示意。
李鸣看见师父这一眼,心中反倒叫苦。他平生一张嘴最能惹人生气,满肚子刁钻话语,若换个场合,便是天王老子挡在面前,他也敢先捅三分。偏偏江剑臣在侧,他素来敬畏师父,许多缺德话涌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侯国英看在眼里,唇边微微一动。她不愿李鸣束手束脚,便在袖底轻轻一扬,向他递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叫他放胆施为,纵有祸端,自有她替他承着。
李鸣得了这道眼色,胸中顿时一宽。他上前两步,先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地望向那驼背老者,扬声道:“阴森老贤侄,别来无恙么?”
这一声喊得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称呼。江剑臣立在后面,素来沉静的面容也几乎被他逗出笑意。阴森今年已七十之龄,李鸣却张口便称他为老贤侄,既荒唐又理直气壮,分明是故意揭他逆鳞。
阴森那张灰土般的脸霎时阴沉下去,喉间发出一阵尖厉冷笑,声如夜枭啼血。未待他亲自动手,阴世仁已双手一绞,五尺铁枪从肩后翻出,枪尖一尺有余,锋刃下垂着赤红血挡,在暮色中泛出一抹暗光。阴世信也同时一晃手中恶鬼抓,那兵刃通体碧绿,爪锋如活物张牙,随他矮身扑来。
一枪一抓,一左一右,便似两条毒蟒分进合噬,直取李鸣要害。
李鸣今非昔比,早非四年前初下山时的青涩模样。他双腕一振,日月五行轮分向两旁展开,轮缘寒光交错,正以托天换日之势,一边托住阴世仁沉猛的绝户枪,一边磕开阴世信阴狠的恶鬼抓。他手上应敌毫不含糊,嘴上仍不肯饶人,一面架开两般兵刃,一面笑道:“三年前你便同我徒侄曹玉称兄道弟,我喊你一声老贤侄,辈分半点不差。你若嫌吃亏,去同曹玉论理便是。”
阴世仁听得怒火上涌,暴喝一声,五尺铁枪倏地一收一吐,枪势阴冷,直钻李鸣小腹。阴世信则伏身贴地,如恶狼自草间窜出,恶鬼抓横扫而来,专取李鸣腿上三阴交。二人一高一低,配合得极凶,竟不惜以命相拼。李鸣眼中笑意未收,胆气却愈发张扬。他左手月轮平平推出,轮身贴着阴世仁枪杆逆势而上,似游鱼顶浪,顺着枪身猛然外送。阴世仁若不撒手,前腕便要被轮缘生生截断。与此同时,李鸣右手日轮不去格挡恶鬼抓,反而脱手般斜砸而下,直奔阴世信太阳穴。阴世信纵能在他腿上留下伤口,自己头颅也必被日轮击碎。
阴世仁不愿断腕,只得弃枪撤步。阴世信更不肯用性命换李鸣半腿,惊怒交加,翻身疾退。两人一进一退间,杀势顿散。
侯国英倚近江剑臣肩畔,看见李鸣一人逼退阴氏兄弟,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她目光仍在场中,声音低低传入江剑臣耳中,道:“这孩子这些古怪打法,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竟真能以一敌二。”
江剑臣眼底亦有笑意,只是不曾显露。他望着李鸣的背影,低声答道:“你未必想到,这正是我当年传他的第一招。”
侯国英听了,心中越发有兴。她早知阴森背后必有靠山,今日既然自己身旁也有江剑臣在,便不妨借此一试。趁李鸣与阴氏兄弟乍然分开之际,她身形一晃,衣袂如冷云掠出,已切入两边之间。
阴森望见侯国英亲自上前,眼中那点阴冷终于微微一变。他岂会不知,今日这等高手环立的局面里,自己两个儿子终究难登台面;而侯国英昔年女魔王之名,江湖中谁人不晓。阎王扇的狠辣、紫电剑的迅疾,皆非阴世仁、阴世信所能抵挡。若她杀心一起,两个儿子未必能活过几招。
阴森本指望多尔衮邀来的三名怪客及时现身,偏偏潭畔风静林深,援手迟迟不至。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终于向身后一探,从豹皮囊中取出两只乌光沉沉的铁手套。那手套形如鹰爪,五指锋芒内敛,套上双手时,寒气隐隐逼人。阴森缓缓扣紧腕带,灰败的面上浮起一层阴狠之色,目光越过侯国英,直落到江剑臣脸上。
侯国英冷冷望着阴森,玉手微抬,指尖直指他灰败的面门。潭畔松风吹起她衣袖,紫电剑尚未出鞘,眼中寒意已先逼人。她缓缓道:“姓阴的,若非背后有人撑腰,便是多尔衮再借你三个胆,你也未必敢入关张目。把你所倚仗的人请出来,叫我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斤两。”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阴森眼角微跳,薄唇紧抿,却没有立时回击。侯国英昔年曾掌锦衣卫总督之职,位列武臣正二品,名号本已足慑群邪;如今她麾下又有夏侯双杰、秦岭四煞、风流潇湘两剑诸人,连虎头追魂燕凌霄、草上飞孙子羽,以及素来独行的陆地神魔辛独,也皆归其节制。阴森纵然一生凶横,面对她这般当面讥刺,也只能将怒火强咽回去。
侯国英见他隐忍不发,眸光更冷,右手已缓缓按向剑柄。紫电软剑尚未出鞘,回廊顶上忽传来两声怪笑。那笑声尖枭刺耳,倏忽之间,两道瘦长人影自檐脊上飘落下来。一个身形疾坠,如饥鹰盘空骤折;一个衣袂翻卷,似夜枭贴地扑食。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侯国英身前,脚下竟无多少声息。
侯国英收住拔剑之势,凝目看去。来者皆已年过花甲,身形瘦高,面貌奇异。左首之人一头黄发,面色凶悍,眉骨突起,站在那里便似瘟神临门;右首之人稍年轻些,脸容惨厉,眼窝深陷,唇角带着阴森笑意,望去如厉鬼披衣。二人俱穿褐色短袍,衣不过膝,白布束袜高勒小腿,足踏黑底福字履,双手空空,并无兵刃。
侯国英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掠而过,心中暗自搜寻,却一时竟无所得。她多年行走江湖,又曾统领锦衣卫,对白道异士、黑道凶徒,乃至身负旧案、改头换面的邪魔外道,多半皆有耳闻。眼前这两个褐衣老者气息阴鸷,身手不凡,偏偏她竟认不出名号。
那容貌如厉鬼的老者见侯国英迟疑,脸上顿有得色。他向前半步,枯瘦手指在袖口轻轻一弹,冷笑道:“久闻侯岛主年纪虽轻,眼界却高。今日你看了我们兄弟这许久,仍叫不出姓名,莫非我们兄弟当真低微到不配入诸位法眼?”
江剑臣本立在一旁,因妻子、侄儿、徒弟俱在身侧,并未打算太早开口。此刻听那老者口中说出“诸位”二字,他眉梢微动,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淡而孤峭,仿佛眼前二人在他看来,不过久埋尘土的旧物。
厉鬼般的老者闻声一怔,目光才转向江剑臣。江剑臣已侧首望向侯国英,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锋:“英妹,你平日心窍玲珑,今日怎地反被两个缩头多年的老废物遮住了眼?你认不出他们,也不算失面子。只因他们躲得太久,久到江湖上几乎无人再提。更何况这两个老废物,当年还是你结拜大哥手下败将。”
侯国英心中一亮,往事顿时浮起。她曾听结拜兄长驼背神龙耿直说过,三十余年前关西一带有一对同胞兄弟,横行黑道,声势极盛。兄长龚允,一头黄发,面貌凶猛,人称魔手;弟弟龚让,形如厉鬼,出手狠毒,人称魔爪。二人皆精于指掌功夫,杀性极重,一经动手少留活口,关西盗伙多奉其号令,作恶之事不可胜数。后来耿直闻其恶名,单身闯入二人盘踞的垛子窑,劝他们解散群盗,回头行善。龚氏兄弟倚仗人多势众,不肯听劝,先后出手,皆败于耿直掌下。二人羞怒之余,又联手偷袭,欲将耿直置于死地。耿直由此动了真怒,施展神龙九抓,再度将他们挫败,并在二人鬓角下各留一道记号。自那以后,龚氏兄弟散财遣众,销声匿迹,三十余年不闻踪影。谁料今日竟会在黑龙潭现身。黄发老者龚允眼中阴光一闪,抬手止住龚让欲发之势。他望着江剑臣,脸上堆起几分冷笑,道:“江三侠果然名不虚传,眼光仍旧利。既已认出我们兄弟,便请贤伉俪一同赐教,也省得彼此耽搁。”
侯国英一听此言,脸色顿寒。她与江剑臣虽为夫妇,心中却敬丈夫如天神。龚允竟开口便要他们夫妻联手,分明把自己兄弟抬得过高,也把江剑臣看得太轻。她怒意一起,右手已探向腰畔,紫电软剑铮然出鞘,剑身在暮光中一颤,如一线紫芒游走。她起手便展龙蛇八剑,剑尖微沉,身形已向龚氏兄弟逼去。
李鸣在旁看出师娘真动了怒火。他最懂江剑臣那套一气三分迷真诀,知此刻硬拦不得,更不好越过师娘出手,眼珠一转,便故意朗声笑道:“师娘,不是徒儿多嘴。当年这龚家兄弟被我罗锅大爷一顿教训,整整藏了三十年,今日好容易才敢露面。你老人家可千万莫学我罗锅大爷旧日手段。毕竟他们两位年岁已高,若再被打得缩回十八层地狱里藏上三十年,倒显得咱们太不近人情了。”
李鸣这几句话,偏偏句句戳在龚让旧创上。龚让脸色顿时狰狞,喉间发出一声怒吼,枯瘦双手猛然张开,指骨节节作响。他死盯着李鸣,厉声道:“缺德的小子,你滚出来。二太爷今日倒要看看,能不能把你撕作碎片。”
李鸣见他上火,反而笑得更欢,向前欠了欠身,慢悠悠道:“你敢。”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刀锋还毒。侯国英强忍笑意,紫电剑微微一颤;便连阴森父子三人,也不禁被这一句激得神情古怪,忍俊不禁。
侯国英先前本曾授意李鸣放胆激出阴森后台,如今又怕他因此被龚让盯死,便不再迟疑。她玉腕一翻,紫电剑陡然抖直,剑尖如灵蛇吐信,凌厉迅疾,直取龚让右肩井。招式本是最平常不过的白蛇吐芯,可由她手中使来,剑光细若电丝,一闪便到了龚让身前。
龚让自败于驼背神龙之后,被迫将魔爪之号改作鬼爪,三十余年来甚少当众出手。今日面对侯国英,是他隐忍多年后的第一战。更何况早些时日,他已听闻自己兄弟二人共同收下的爱徒子午神抓褚武庆,竟死在李鸣手中。旧恨新仇一并涌上心头,他双目发赤,心中已把侯国英当作先行泄怒之人。未寻到驼背神龙之前,便先拿这位女魔王开刀。
龚让心意既决,右手先虚探而出,五指如钩,似要抓侯国英左肩。侯国英肩头微引,身形斜斜避开,紫电剑在掌中轻轻一颤,正要顺势还击,龚让已猛吸一口真气,胸腹骤然鼓起,右爪带着尖细啸声,忽化饿狼掏心,直奔她前胸抓去。
这一爪来得狠毒,却仍非龚让真正杀着。他左手藏于肋下,五指蓄足劲力,只待侯国英避身让过,便趁她身形变换的一瞬,猛抓其右肩井。侯国英紫电剑全在右臂,若肩井被破,轻则臂废,重则身死。龚让这一招,原是诱其避让,再毁其执剑之臂。
他自以为算得精细。侯国英虽自幼惯作男装,终究是女子之身,断不能任人逼近胸前。她必避,避则右肩露隙;她必怒,怒则剑势求急。只要她心神微乱,他那蓄势已久的左爪便可乘虚而入。
只是他算得了寻常女子,却算不得侯国英。
女魔王昔年扬名江湖,岂止靠剑法轻灵。她行事之狠、出手之辣,本就叫黑白两道闻名生寒。只因嫁与江剑臣之后,在丈夫面前多有收敛,外人便易忘了她旧日锋芒。龚让这一爪轻薄狠毒,反把她心底杀意逼了出来。
紫电剑忽然下卷,剑光贴着龚让右腕斩落,正是龙蛇八剑中毒蛇翻滚之势。她竟不先护身,也不急退,反要以己身逼对方换腕。
龚让心中一惊。他原以为侯国英必先避其前胸,岂料她竟用这般凶险打法,宁可冒一臂之危,也要先断他一腕。他哪肯以手腕去换这一爪,身子急急一拧,险险让过斩落的紫芒,右手五指顺势改向,抓向侯国英太阳穴。
侯国英一剑逼开他两路爪势,唇边冷意微现。她方才那一剑,既是破招,也是试胆。见龚让果然先避,便知此人凶虽凶,狠虽狠,临生死之际,终究惜身。紫电剑随腕一绕,剑身宛若长蛇盘兔,仍不取其胸腹,只截他袭向自己太阳穴的那只手腕。
龚让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踩得微响。侯国英不再容他喘息,眸中寒芒一盛,娇叱声未落,紫电剑已裹着一线厉光飞旋而出。剑势上扬,锋芒削空,正是龙蛇八剑中最为狠绝的龙顶摘珠,直扫龚让颈项。
这一剑快到极处,龚让再要横移已迟。他腰身猛挫,想以藏头躲颈之法避过剑锋。可侯国英此剑本非虚招,正因恨他出手下流,已存取命之心。只听骨肉断裂之声骤然响起,紫芒平平掠过,龚让半边头颅已被削去。
尸身倒地之时,龚允才猛然看清弟弟已死。他与龚让同胞骨肉,又同遭驼背神龙挫败,三十余年隐忍至今,本该拼死相报。可他脸上肌肉剧烈一抽,脚下重重一顿,口中厉声喊道:“还我二弟命来!”喊声未散,人却借这一顿之势拔身而起,反向回廊侧后疾射而去。侯国英眉梢一挑,玉臂扬起,紫电剑已欲脱手掷出,化作五鬼投叉,直追龚允后心。剑势方起,江剑臣已伸手扣住她腕脉。
侯国英回首看他,眼中怒意未消,似还要挣脱。江剑臣望着龚允远去的背影,神色淡然,低声劝道:“英妹,罢了。龚允这等人的血,何必污了你的剑?”
侯国英怔了一怔,随即被他说得忍不住一笑。她手腕一松,紫电剑光也敛了几分,重又垂在身侧。
阴森在旁看得心中发冷。他老于江湖,眼力自非常人可比。龚让死,龚允逃,已使他明白,自己倚为奥援的人,多半不会现身。那本是多尔衮极为看重之人,若肯出手,绝不会坐视龚氏兄弟一死一逃。如今黑龙潭前,只剩他父子三人,对面纵然江剑臣不屑亲自动手,武凤楼也未必愿杀,可单是侯国英与李鸣二人,已足以取他们性命。
阴世仁与阴世信也察觉局势陡变,皆握紧兵刃,目光四下乱扫。父子三人眼中凶气尚在,却被惊惶冲得七零八落,一时进退不得骑虎难下。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另有顾忌。阴冷月与阴冷霜皆在幽魂谷中,五凤朝阳刀又牵连未断,此刻若将阴森父子尽数诛杀,未必便是上策。他向江剑臣略一请示,见三师叔并无阻止之意,便上前一步,望着阴森沉声道:“阴老谷主,我曾不止一次对两位令嫒言明,先天无极派与幽魂谷之间,并无不共戴天之仇。你们不该甘为多尔衮驱使,更不该入关夺刀,妄图摧折本派声名。司徒平那样的一方雄主,尚有败亡之日,幽魂谷又何必自蹈覆辙?今日见你尚知悔惧,我已请过三师叔,暂且放你父子三人离去。此后行止,还望自重。”
阴森灰败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他疑心武凤楼另有伏着,久久不敢开口。直到见李鸣在前引路,江剑臣与侯国英并肩而行,武凤楼殿后,四人当真离了黑龙潭,山道上衣影渐没,他胸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定下。
潭畔风声仍冷,龚让的尸身横在石阶旁,血迹已顺着青石缝隙暗暗渗入泥土。阴森父子三人默然忙碌许久,才将龚让草草掩埋。事毕,三人不敢再留,循着旧约所定的去处,直奔景泰陵而去。
景泰陵在玉泉山北麓,乃代宗朱祁钰陵寝。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北狩,国中仓皇,皇太后命成王朱祁钰监国,继而即帝位,改元景泰。及英宗还朝,数年之后复辟,景泰帝被幽于小南城,身后初以王礼葬金山口。至宪宗朝,方改陵号,追复帝制。陵园背山临野,暮色中松柏森森,石兽无言,仿佛旧朝兴废,都沉在冷风与残照之间。
景泰陵前,黄瓦歇山顶的碑亭静立在夜色里。松柏阴影交叠,石阶间凉意渐重,远处守陵兵丁早已沉入梦中,惟有风过荒草,发出细碎声响。
阴森父子三人自黑龙潭脱身后,一路避人耳目,直至月上柳梢,才敢潜至碑亭附近。阴森昔年与君山恶鬼谷主司谷寒并称南北两鬼魂,何等凶名,今夜却狼狈至此。阴世仁、阴世信皆面有恨色,却不敢高声,只随父亲在暗处候着。
这一候,便从黄昏余影候到月到中天。四野仍无半个人影。阴世信早已焦躁不耐,几次欲起身离去,都被阴森以目光压住。阴森心中尚存一线指望,总觉得约定之人必有后手,不肯轻易离开。又过许久,月影渐偏,山风从陵树间穿过,寒意直侵衣襟。守陵人虽少,终不能等到天明,若被发现,反添枝节。
阴世仁忍了半夜,终于压不住胸中怨气,低声恨道:“若非父亲一时软弱,姑母又贪图王府厚利,几个兄弟也妄想借此求官,幽魂谷怎会归附多尔衮?长白帮朱彤阳便聪明得多,从不肯真听九千岁摆布,每年不过奉上些银子,再替他应付一两桩差事,便算交代过去。如今我等明着与先天无极派为敌,一着不慎,便要连根拔起。”
阴森听在耳中,脸色更灰,却没有斥责。夜将四鼓,再候无益,他终于一摆手,带着两个儿子离了景泰陵,欲先回昨夜临时落脚的洪庆寺。
三人行至华严寺后,荒草深处忽然一动。一个蓝衣老者如幽影般自草间现身,挡在前路。此人约莫六旬,身材颀长,面容清瘦,看似文弱,双目却神光内敛,静静望人时,令人心头无端一紧。他衣袍不扬,神态从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阴世信憋了一夜怨气,一见此人,便忍不住冷笑。他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讥刺,道:“阁下既为九千岁上宾,又得叶梦枕前辈与我姑母推重,今夜却好生从容。黑龙潭一战,你老人家避而不出,险些把我们父子三人尽数葬送在那里。”
蓝衣老者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他看向阴世信,语声温和得近乎无波,道:“如此说来,五世兄今夜确是受惊了。只是入关之前,九千岁在饯行席上曾对众人交代过几句话,不知五世兄可还记得?”
阴世信心头一滞,只得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蓝衣老者仍是那副浅淡神情,慢慢道:“既记得,便请五世兄替老夫再说一遍。人老了,记性未必牢靠,也好叫我听听有无错漏。”
阴森听出这话中锋芒,背心微寒。他太知眼前这马长思的分量。洞彻玄机算破天之名,绝非虚传;在多尔衮面前,此人受宠之深,连九幽黑姬、阴冷月,乃至北荒一毒叶梦枕,也未必能与之相比。阴世信再鲁莽,此刻也知不能硬顶,只把脖子一梗,强压怒气,低头道:“晚辈无知,出言冒犯,还请前辈恕罪。方才之言,便当晚辈失礼,在此向前辈赔过。”
马长思受了这一句赔礼,才轻轻拂了拂衣袖,神色里添了几分教训意味。他望着阴森父子,缓声道:“九千岁何等雄才,尚且屡屡在先天无极派手中失利,所以才再三叮嘱,此番入关,首在夺刀,手段可不拘,伤亡亦不惜。今晚黑龙潭一局,我不过借阴老谷主之约,试一试江剑臣夫妇的深浅,也顺便与李鸣斗一斗机心。若说临阵退缩,龚允才当得起这四字。他弟弟尚未凉透,他便先逃了。”
阴森越听越觉寒气上涌。马长思自始至终都未打算亲自赴险,他只是隐在暗处,借他父子与龚氏兄弟探路。若非武凤楼尚有顾忌,未起杀心,今夜他们父子三人哪里还能站在此地。
阴世信才赔过不是,仍压不住心中不平,低声道:“前辈所谋纵然尽是高明,也不该叫我们父子三人在景泰陵白候半夜,受尽山风。”
马长思捻了捻颔下山羊须,眼中浮起一丝自负的笑意,道:“我若同五世兄一般只看眼前,此刻余下的,最多不过老夫与阴老谷主二人。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到底小看了李鸣。”
阴世信脸色顿变,失声道:“莫非我们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马长思目光转向黑龙潭方向,语气愈发笃定,道:“李鸣此刻多半还在黑龙王庙里等着。老夫一直未露面,武凤楼才肯作出宽宏模样放你们离去。他所图者,不过是借你们牵出老夫罢了。可惜他算不到,老夫早已另有安排。我以重金买通瞎毒婆与她的小叔吴仁谓,叫他们暗往昭元寺。杀得了人便杀人,杀不了人便杀马。纵然不能得手,也足叫侯国英三日难安。”
阴世仁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尚未泛白,心中既惊又急。他强自按住情绪,向马长思拱手道:“前辈运筹深远,九千岁倚重前辈,自非无因。今晚诸事,若皆在前辈掌握之中,我等自然钦服。只是此地荒草没膝,久留终非长策。天色渐近,下一步该往何处,还请前辈示下。”
马长思被他这一捧,脸上得色更浓。他负手立在荒草之间,声音低沉而悠缓,道:“当年楚汉相争,高祖屡败,至九里山一战,方以十面埋伏困死项羽。今番我等所敌者有江剑臣这等人物,若只凭寻常刀剑,岂能成事?九千岁早有明命,凡可用之人,皆可招致;凡可行之计,皆可施展。收买也好,逼迫也好,挑拨也好,勾结关内黑白两道也好,只要能合力摧折先天无极派,便无须顾惜名声。况且五凤朝阳刀既已在我方手中,等如先摘了江剑臣与武凤楼的门面。李鸣再狡诈,也料不到我们天将破晓之时,竟敢仍留在此处不动。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便是这个道理。”
阴氏父子三人听到此处,胸中惊惧稍定,竟一齐向马长思竖起拇指,口中连声称赞,说他不愧有洞彻玄机、算破天机之名。荒草丛外夜风低回,景泰陵一带仍是寂无人声。
离他们不远处,一片酸枣丛中,武凤楼伏身不动,亦在袖底轻轻竖了竖拇指。他本奉李鸣之意暗随阴森父子而来,初时心中还颇不以为然,只道阴森身后主持大局之人既自重名声,绝不至于临阵退避,任人讥笑。直到此刻亲耳听得马长思与阴氏父子的密语,才知李鸣料事之准,远在自己之上。他心中暗道:师弟真刀真枪的功夫或许未至绝顶,若论机变谋略,我却远不及他。今晚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他伏在酸枣枝影之下,又向前方凝望了一阵。马长思与阴氏父子四人竟改坐为卧,似真打算在荒草中熬到天明,并无即刻离去之意。武凤楼心头随即转到昭元寺。六阳毒煞战天雷功力深厚,若只是瞎毒婆史大翠与吴仁谓叔嫂二人,纵再添上吴仁焉,也未必伤得了他;只是战天雷平生嗜酒,今日又被众人拦在昭元寺,扫了兴致,若借酒消愁,便难保不生疏虞。念及此处,他再不迟疑,悄悄退出酸枣丛。
离开马长思等人视线之后,武凤楼贴着荒草展开蛇行草上飞,身形低伏,宛如夜蛇掠地。待确信身后无人察觉,方才提气疾驰,直向昭元寺赶去。
天色尚未大明,寺中僧众多半仍在睡梦之中。武凤楼不愿惊动人声,纵身越墙而入,寻到东面僧舍。鸡爪镰郎新、蜈蚣钩苟费二人闻声出来,一见是他,忙合十相迎。武凤楼低声询问战天雷下落,才知六阳毒煞已骑着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离寺而去。武凤楼听罢,眉心微蹙。他料想史大翠既受马长思重金驱使,未必就此罢手,郎新、苟费虽已出家,终究旧日名列六怪,若独留寺中,极易遭人毒手。于是他望着二人,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暂随我回城,先到广济寺安身。”
郎新与苟费相望一眼,神色都坚决起来。二人虽披僧衣,骨子里仍有江湖人的傲气。郎新双手合十,目光却不低避,道:“武掌门美意,我兄弟心领。先前受制,只因一时大意。如今已有防备,纵不能擒敌,自保总还有几分把握。”
苟费亦点头,握紧袖中铁钩,低声道:“我二人既在此削发,总不能遇事便躲入旁人羽翼。若敌再来,便由我兄弟自行承当。”
武凤楼知江湖中人多有这等硬气,若再强劝,反损其心志。他沉吟片刻,正要由原路退出寺墙,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阴冷笑声。那笑声尖细寒栗,似从破瓦枯井里钻出,令人背上生寒。
武凤楼尚未转身,面前的郎新与苟费已同时变色。二人怒喝一声,齐齐越过武凤楼身侧,向来声处扑去。转瞬之间,金铁交鸣声大作,夹着几声闷哼厉喝,在僧舍前的狭院中激荡开来。
武凤楼身形一旋,目光扫去,只见郎新手中钩镰枪已被震飞,不知落在何处。苟费虽仍紧握一对蜈蚣钩,左肩衣衫与皮肉却被生生抓下一大片,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砖上溅成暗红点子。
与二人相对而立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她身形瘦削如枯竹,半截眉压在眼上,脸色黑如浓墨,塌鼻豁口,满口黄牙外露,模样狰狞而丑恶。那双细瘦如鸟爪的手中,握着一根精钢降龙拐。她不看郎新、苟费,只将一双阴毒眼光死死钉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昔年在三湘七泽曾见过瞎毒婆史大翠一面。那时她被千里空老人吓退,未曾真正交手。此刻只看她一个照面便震飞郎新兵刃,又伤苟费肩头,便知此妇功力迅疾精纯,绝非寻常黑道恶妇可比。
史大翠认出武凤楼,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拐尖微抬,声音又尖又厉,道:“姓武的,当年无情剑冷酷心屡以重礼相邀,要我同他共对你们先天无极派,后来黑道四瘟也来请过,我皆未应。谁知你武凤楼竟纵容妻子与徒弟,屡屡阻我报杀子之仇。今日我对天立誓,只要史大翠还有一口气在,便不叫你有一日安宁。你睁眼看着便是。”
话音未尽,她双臂一震,降龙拐呼啸而出,直砸武凤楼右肩;左手五指已暗暗拢成爪形,随时伺隙而发。
以武凤楼今日修为,独斗史大翠,并非全无把握。只是他心中真正忌惮的,并非这瞎毒婆一人,而是吴氏兄弟。残人堡事后,胡眉曾奉江剑臣之命,转告李鸣等两代门人,严嘱他们不可轻惹吴仁谓,更不可小觑吴氏兄弟。武凤楼对三师叔之言素来谨记,故而不愿在史大翠身上耗尽真力。
史大翠第二招倒撒天罗一出,拐影便如密网铺开。精钢降龙拐沉重如山,却被她使得疾若旋风,层层压向武凤楼周身。武凤楼只施展移形换位之法,身形忽左忽右,似在拐影缝隙中游走;右手短刀横于胸前,始终以铁练横江之势守住门户,并不抢攻半招。
史大翠连使天罗地网十八拐,拐风卷得院中落叶乱飞。眼看一十八路拐法将尽,武凤楼仍只是闪避不还,连呼吸也未见紊乱。史大翠鬓边渐渐沁出汗珠,心中怒意愈盛,忽然两手一合,降龙拐横在胸前,以横舟观涛之势止住攻势,尖声喝道:“二弟,出来!二弟,还不出来!”
她连喊数声,月亮门外才悠悠走进一个人来。那人约莫花甲上下,衣衫整洁,步履缓慢,一步三摇,似游园赏花的斯文人。若非武凤楼早从年纪、形貌、衣着与微驼的背影上认出端倪,几乎难以相信,此人便是吃人不吐骨、连江剑臣也不敢轻忽的从不为人吴仁谓。
史大翠一见他这般从容,心头怒火再起,塌鼻豁口间挤出几句怨声。她横拐在手,瞪着吴仁谓道:“你还没有被秦杰那小子羞辱够么?今日只要你我叔嫂同心,未必不能毁了这姓武的小子。便是取不了他的命,也要叫他断臂折腿……”
吴仁谓听到史大翠话到一半,忽然抬手一拦,不令她再说下去。他那只手伸得不快,却自有一种叫人难违的冷意。史大翠胸中怒火虽盛,见他面色沉下,也只得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住。
吴仁谓缓缓转过脸来,看也不看武凤楼,只盯着史大翠,声音冷得如井底寒泉:“都是你这妇人眼浅,见了五万两银票便昏了心,叫人牵着鼻子走。今日若真有一人该断腿折臂,也轮不到武凤楼,倒该是那个设局哄你入彀的马长思。”
史大翠豁口微张,脸上怒意与不甘交错。她握着降龙拐,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再顶撞小叔子。
武凤楼横刀在前,目光在吴仁谓与史大翠之间缓缓一转。他本不愿以一敌二,更不愿在昭元寺中与吴氏叔嫂结下更深死仇。听吴仁谓言语之意,似已看破马长思另有用心,便将短刀垂向地面,刀尖不再指人,神色沉静,分明示意此间恩怨可暂且止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仁谓望了他一眼,眼底神光微闪,似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未再多言,只向史大翠淡淡道:“走。”
史大翠咬牙半晌,终究拗不过他,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拖着降龙拐随吴仁谓退入月亮门外。二人身影转过墙影,脚步声渐远,寺院中才重新静了下来。
郎新拾回被震飞的钩镰枪,脸上仍有羞惭之色。苟费左肩鲜血未止,咬牙不吭声。武凤楼看着二人,语气比先前更沉:“此地已被人盯上,吴氏叔嫂今日退去,不等于明日不来。二位再留昭元寺,未免太险。随我回广济寺,先避过这一阵。”
经此一战,郎新与苟费再无先前倔强。二人相视一眼,俱向武凤楼低头合十。郎新面有愧色,低声道:“方才若非武掌门在此,我兄弟已难全身。既蒙相护,我等愿随同前往。”
苟费也忍痛点头,道:“此番听从武掌门安排。”
日色未正,武凤楼已带着郎新、苟费回到广济寺。他先命寺中僧人替二人安排静室,又请人料理苟费肩伤,待一切稍定,方才去后院拜见江剑臣。入院之后,却见江剑臣独坐廊下,侯国英与胡眉皆不在侧。
武凤楼心头一动,尚未开口询问,江剑臣已抬眼看他,缓缓道:“你三婶娘恐胡眉留在京中,终有投案涉讼之患,又久未回石城岛,今晨已悄悄带她离京去了。鸣儿入宫去寻王承恩,欲请锦衣卫会同九城兵马司,严加巡防京师各处,以防幽魂谷与受买黑道乘隙作乱。”
武凤楼遂将夜探景泰陵所闻,以及在昭元寺亲见史大翠、吴仁谓之事,尽数向江剑臣禀明。从马长思藏身荒草、借阴氏父子试探江侯夫妇,到他重金收买史大翠与吴氏叔嫂,再到吴仁谓临场反斥史大翠受人利用,一桩一件,皆说得极细。
江剑臣听完,忽然起身。院中竹影微动,他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片刻之后,他低声道:“如此看来,你三婶娘与鸣儿并非多虑。史大翠既已受马长思收买,吴氏兄弟也未必能置身事外。为今之计,我须即刻赶往承德。你奶奶不可再留在那里。”
武凤楼心中一震,也立时想起师奶奶恋念故土,不肯迁居京师一事。若多尔衮既能驱动马长思布下这许多阴毒手段,承德之地便未必安稳。幸而昨日与李鸣骑来的马尚在广济寺外,江剑臣不愿惊动普渡禅师与战天雷,只略作收拾,便由武凤楼亲自送出京城。
二人一路出城,天光渐明。江剑臣上马之后,回首看了武凤楼一眼,目光虽淡,却含着托付之意。武凤楼躬身相送,直至江剑臣策马向怀柔、密云方向而去,身影渐入官道尘色之中,方才勒转马头,往城内返回。
回程途中,武凤楼经过智化寺。寺门深闭,殿脊在日光下泛着暗色。他原本无意停留,目光偶然扫见寺额,胸中却忽然涌起难平之气,竟似有人牵引一般,下马入寺。
智化寺中有精忠祠,乃前朝司礼监大宦王振所建。此寺起初为王振家庙,后受敕名报恩智化寺。一个内廷阉宦,竟能营造山门、钟鼓楼、智化殿、东西配殿、如来殿、大悲阁等重重宏丽殿宇,已足令人心寒。更令武凤楼不能释怀的是,土木之变后,英宗被瓦剌所俘,王振以误国之罪伏诛全族;偏英宗复辟之后,又在此寺为他立祠塑像,以精忠二字加诸其身。
武凤楼立在祠前,望着那阴冷殿门,胸中旧恨翻涌。王振之名,使他不由想起魏忠贤。那另一个祸国巨阉,害死他的父亲,又逼得母亲含恨而亡。新仇旧恨在一瞬间涌上来,他几乎想径直闯入祠中,一脚踢碎那泥塑,以泄胸中块垒。
就在他身形微动之际,身后忽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清冷笑意:“你虽有嫉恶如仇之心,却未必真有冒犯皇权之胆。那不过是一尊泥塑,可终究是朱由检祖上降旨立下的。你若当真将它打碎,可敢承当后果?”
声音甫入耳,武凤楼便已听出是阴冷月。他心中一沉,暗自惊异。这女子胆量之大,竟敢孤身现于京师重地。她明知此处耳目如织,却仍来去自如,比自己当日单刀入辽东,还更添几分任性无忌。
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竟不由一怔。
阴冷月今日竟作男子装束。她未戴巾冠,只将乌黑长发束起,仍有几缕散垂肩后;细眉斜挑,丹凤眼中藏着果决与骄矜。青衫垂身,粉底皂靴,腰身修长,容色明净,竟将幽魂谷女主那一身阴冷杀气暂掩去了大半,化作一个玉立风前、潇洒含情的少年公子。若非武凤楼熟知她眉目神情,骤然相逢,只怕也要迟疑片刻。
阴冷月见他怔住,先轻轻一笑,随即贴近一步,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故意的亲昵,道:“方才是小弟顽劣,不该故意刺痛大哥心事。大哥莫要见怪。”
武凤楼听她以兄弟相称,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明是她率众入关,杀人夺刀,搅得局势险恶;此刻却摇身一变,携手并肩,宛若旧友重逢。他想起任平吾先前劝他的那些话,终究没有立刻抽回手腕,只暗自按捺心神,且看她究竟又有何用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似知他心中戒备,非但不退,反而与他并肩向前行去。寺中游人稀少,殿角风铃轻响,日影斜斜落在青石阶上。她侧首看他,笑声压得极低:“我如今已改作男子装束,你还拘谨什么?便是你的东方公主撞见,也只当你同一位少年友人同游,何至于惹出麻烦?你就不能暂且把远处的忧患放下,只陪我消磨半日么?”
二人并肩缓步,在智化寺中转过数重殿宇。檐铃偶然一响,香烟自佛前袅袅升起,青砖石阶被日光照得微白。阴冷月一路握着武凤楼手腕,神态自若,竟似真把自己当作同游寺院的少年公子。武凤楼心中虽有戒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随她行过山门、钟楼、殿廊,直至入了如来殿,阴冷月才轻轻松开他的手。
殿内佛像高坐,金身在幽暗中泛出沉沉光泽。阴冷月立在香案前,忽然敛去笑意,将双手合在胸前,微微低首。她平日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机警锋芒,此刻却静了下来,仿佛观音座前的龙女,身上那股阴冷凌厉之气,也被殿中香雾暂时遮住。
武凤楼望着她,心中却不免冷意微生。他素知她杀伐不眨眼,见她此刻作虔敬之态,忍不住淡淡一笑,语声带讥:“天地怜生,佛门戒杀。杀孽满身之人,却来佛前祝告,不觉可笑么?”
阴冷月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并无羞恼。她望着武凤楼,眸光清亮,声音也少了平日的戏谑:“我杀过人,从未想过遮掩;我造过孽,也不曾向神佛求过宽恕。今日这一拜,只是一时心动,并非有所祈求。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话既至此,武凤楼也不愿再绕。殿外风声掠过廊柱,如一线冷意入殿。他收回目光,沉声道:“我素来不喜曲折言语。五凤朝阳刀一日仍在你手中,你我便一日难称朋友。此刀关乎先天无极派生死荣辱,纵然你曾救过我性命,我也不能因此把刀事放下。今日你改装入京,公然出现在我面前,实叫我进退不得。先前所说二十日期满方许出关之约,自今日起作罢。你自珍重,我便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便向殿外行去。衣袂方动,眼前青影一闪,阴冷月已横身拦住去路。她眉间有急色,足尖在地上一顿,低声道:“我一路唤你大哥,你却仍以谷主相称;我自称小弟,你偏又自称武某。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看不明白?你我真若各走绝路,受害最深的未必是我,倒是你。”
武凤楼停下脚步,目光沉沉看着她。他明知阴冷月此来必有所图,本该拂袖而去;可是五凤朝阳刀偏在她手中。凭她的武功与机警,自己纵然倾力相夺,也未必有十分把握,若伤亡相逼,更会把事情推入死局。任平吾先前所劝,此刻又在心头浮起。他终究没有再走。
阴冷月见他停步,脸上笑意便一点点回来了。殿中光影暗淡,她微微侧首,那一身青衫男装,竟更显得眉目如画。
武凤楼不愿受她笑意牵引,仍旧把话挑明:“二十日之期转眼便至。你我若不想兵刃相见,除非那口刀物归原主。只是我也明白,你不会无缘无故还我。”
阴冷月听他不再一口一个“谷主”“武某”,神情虽仍带几分嗔意,语气却柔了些。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我自然不会白白把刀交出,可我也并非一定不肯还你。只须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能把五凤朝阳刀送回你手里,也免得你我走到血刃相见那一步。”
武凤楼心中暗道,果然来了。他没有立刻问那一件事,只反过来看着她,道:“多尔衮心狠手辣,素无情义。你若将已经到手的五凤朝阳刀私自还我,难道不怕他震怒之下,围剿幽魂谷,拘拿你一家老小?”
阴冷月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她转眼看向佛前长明灯,灯焰照着她眼底,竟有一瞬说不出的苍凉。她轻声道:“你仍把他看轻了。我若真私自还刀,哪里只是围谷拿人?以他的性情,必会血洗幽魂谷,斩草除根,杀尽阴氏一门,绝不会留下后患。”
武凤楼眉头一皱,缓缓摇头:“我所闻所证皆指向一事:幽魂谷归附多尔衮,是因他亲口许诺你父兄,只待夺得五凤朝阳刀带回关外,便纳你为王妃。阴氏一门自此贵不可言。既有此约,他怎会反手屠你满门?”
阴冷月抬眸看他,眼中笑意全无。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你与多尔衮斗了这许多年,其实仍未看透他。他好色,却不恋色;好酒,却不贪杯;嗜血翻脸,才是他的本性。他的确贪我容貌,也确曾对我动念,可他更怕我的武功,怕我的性情。若事事顺我,他不甘;若稍稍逆我,又怕我一怒拔剑,取他性命。所以他舍不得弃我,又不敢真娶我。倘若我因私还宝刀犯到他手里,他正好借此先欺我,再灭我全族。如此一来,既得其欲,又除隐患。”
武凤楼听得背脊一寒,不由倒退了两步。多尔衮之狠,他并非不知,可阴冷月这番剖白,仍使他心头震动。他望着眼前这女子,忽觉她虽机巧百出、杀意难测,却也被一张无形罗网罩在其中,进退皆是险境。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若果真如此,我宁可冒死去同多尔衮争夺,也绝不逼你做不孝不义之事。五凤朝阳刀,我暂且不索。二十日出关之约,也一并取消。只要你不再逼我应那违心之事,今日这半日,我便陪你走一走。明日之后,你我仍各凭立场,刀兵相向。”
阴冷月静静听完,眼中忽有一层柔光浮起。她轻轻叹息,声音低得几乎散入殿中香雾:“多尔衮若有你半分心肠,我阴冷月便是为他流尽血汗,也不枉此生。”
话音未落,她已向武凤楼身侧靠近。青衫微动,幽香暗至,她将额首轻轻枕向他的左肩,竟似一时卸尽了平日的锋芒与算计。殿外风过古木,佛前灯影微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