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27章 深恶痛绝
    武凤楼身形掠向黑屋之时,心中并非不知凶险。屋内灯烛已灭,敌踪潜伏,门户深黑如井,他这一闯,稍有迟滞,便是自投罗网。只是他追索敌迹已迫在眉睫,轻功又已到随念而至之境,只须抢入屋中,黑暗便不再只为敌人所用;况且他目力过人,微光暗影之间,亦能辨得衣袂气息。

    他足尖将落未落,身形正贴门而入,幽暗中忽有四缕尖啸破空而至。那暗器来势极细,方位却极毒,两枚取他左右章门,两枚分奔双臂天府穴,俱是人身一触即乱的要处。武凤楼人在半空,衣袂未定,双掌已随势翻出,十指如拨云取月,倏忽之间,将四枚青铜钱尽数摄入掌心。随即腰脊一拧,前扑之势陡然反折,身子如云中倒卷,仍不退避,反借这一翻之力,轻飘飘落进屋内。

    黑暗才合,桌上一星火光忽然跳起。那支方才熄去的残烛重又燃明,烛焰初生,映得四壁昏黄,窗纸上夜色沉沉。武凤楼立在屋中,目光一扫,心下已知来者是谁。

    烛影摇动处,一个少女含笑而立。她着翠蓝衫裤,外披大紫斗篷,眉眼清丽,神情闲雅,仿佛不是夜入敌房,倒似在自己轩窗前候人。武凤楼望见她这一副从容颜色,便知果是乌指玉女阴冷月。

    两人相对一瞬,屋中静得只听得烛芯轻响。武凤楼不知怎地,忽又忆起八变神偷任平吾先前那番劝语,胸中一热,面上竟微微发烫。他自觉失态,目光一沉,便要敛住心神。

    阴冷月眼波微转,似已看破他心中这一念,唇边笑意更深。她不逼近,也不退避,只款款走到桌旁坐下,紫色斗篷垂落椅边,映着烛火,愈显得从容无忌。

    武凤楼本已身在逆境,心绪纷乱,又见她这般似戏非戏,胸中怒意骤起。他缓缓张开双掌,掌心那四枚青铜钱已被内劲震裂,每枚分作四片,碎铜在烛光下寒森森一闪。他将十六片碎铜掷在桌上,声响清脆,冷冷望着阴冷月。

    阴冷月垂眸看了看,嘴角轻轻一撇,伸手把那些碎铜拢入掌中。她指尖白皙,似只随意一合一分,待玉掌再开时,桌上碎片已由十六变作三十二。她抬眼看他,笑意不减,声音清脆而带锋芒,道:“贵派的透骨龙爪固然名重江湖,旁人也未必全无相近的功夫。我依样行来,难道便差得很远么?”

    武凤楼心头一震,已听出她言外之意。桌上三十二片碎铜若被他再震成六十四片,阴冷月必仍有后手;纵然他动用战老伯所授烈焰熔金掌,将碎铜化作细屑,她也未必便肯服低。她这笑,分明是等他出手,更等他把傲气尽数显露出来。

    他生性刚峻,哪里受得这等挑衅。掌心一紧,几欲催动掌力,将桌上碎铜尽数震作铜沙。阴冷月却只是望着他笑,烛火映在她眸中,像两点幽光。

    武凤楼怒气终于压不住,一掌拍在桌沿,碎铜微微跳起。他手指指向阴冷月,目光如电,沉声道:“阴姑娘莫把自己看得太高。先前口称收手的人是你,并非武某。你若以为我当真不敢取你性命,那便错了。”

    阴冷月被他怒声相逼,仍不离座。她肩头轻颤,笑声如珠落玉盘,过了片刻才抬眸看他,缓声道:“我说收手,乃是不愿再纠缠,并非向你递了降表。真若拼到尽处,武掌门也未必稳占上风。两败俱伤之事,何必定要走到那一步?”

    武凤楼眼中火气更盛,右手已向腰畔短刀摸去。阴冷月却仍端坐不动,只把两手轻轻按在桌边,神色里全无惧意。她望着他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些,道:“我既敢入此屋,自然知你底细。你的九九归一快刀或许能要我的命,可在你刀光落下之前,我左手九粒珍珠泪,右手五枚锁心钉,必也同时出手。还有我靴上所嵌金蝇珠,亦非装饰之物。真到那时,谁先倒下,谁后断气,只怕也难说得很。”

    武凤楼听得又怒又愕。她竟把袖中暗器、靴上毒珠一一明言,毫无隐匿之意。这样的敌人,若说她狠毒,她偏又坦白;若说她无谋,她浑身上下皆伏杀机。他一时竟不知她此来究竟要杀人、戏人,还是另有所图。指尖离刀柄只余寸许,终究没有握下去。

    阴冷月见他眼底杀气渐敛,笑容也随之收去。她坐直身子,烛光照在脸上,先前那点戏谑忽然消散,眉目间添了几分郑重。她凝视武凤楼,轻声道:“武掌门,那口五凤朝阳刀,于你当真重若性命么?”

    这一问,正触在武凤楼心头旧创。他明知阴冷月不会不知此事,却仍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道:“多年之间,江湖中人早将我与那刀看作一体。刀在人在,人在刀名亦在。我当日只念那刀本借自灵隐佛门,终须归还,未料一念之差,竟招来今日之祸。”

    阴冷月听罢,双眸微阖,双手合在胸前,神情忽然静得近乎庄严。她轻轻叹息,复又睁眼看他,语气已不似方才轻佻,道:“武掌门肯以实言相告,阴冷月自此不再戏弄你。你可愿听我说几句真话?”武凤楼望着她,心头一动。此时屋外夜色深沉,屋内一灯如豆,两人隔桌而坐,敌友未分,却似有一线机缘从暗处浮起。他终于点头,低声道:“你说。”

    阴冷月这才敛容坐定,缓缓开口道:“多尔衮为取你与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的性命,赏银已添至二十万两。尤其你那口五凤朝阳刀,他更是非得不可。三月之前,他从一个名唤马乾科的江湖人手中,得了三阳含阴草一株,五毒阎王藤两根。那人自称此草极难寻觅,阳毒深藏,逢朔望之夜方开花半个时辰;那藤毒性尤烈,人只嗅其气,真力便要涣散。倘若我取到你的宝刀,马乾科便会将这两样毒物遍涂刀身与刀鞘,再设法引你前来取刀。如此一来,既能毁你声威,也能取你性命。事若成了……”

    她话未说完,武凤楼已霍然变色,胸中怒火直冲上来。他盯着阴冷月,声音冷得如刀锋出鞘,道:“事若成了,又待如何?无非许你入宫受宠,做那深宫里的娘娘么?”

    阴冷月听得武凤楼语意刻薄,却不见恼色。她指尖轻轻抚过桌沿,烛火映在她眉睫间,笑意反而淡了些,缓声道:“娘娘之位,未必便轮得到我;可若能嫁入王府,做多尔衮的福晋,本谷声势自此扶摇而上,也算一步登天了。”

    武凤楼目光沉沉,没有立刻接话。直到此时,他才将多尔衮的用心看得分明。那口五凤朝阳刀若真落到多尔衮手里,不但他此生难以夺回,先天无极派的声名也要随之受损;至于自己,更会被人引入毒局,死得无声无息。此计不在明刀明枪,而在夺刀之后再借刀杀人,阴险处远胜寻常围攻。他心中虽恨,却也不能不承阴冷月今日泄露真情,使他免去一场不明不白的死劫。只是那口刀,此刻仍在她手中。

    阴冷月望着他凝思不语,忽然把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光,轻声道:“你可想知道,我打算何时把刀交给马乾科?”

    武凤楼心头一震,猛然起身。椅脚在地上一划,发出一声低响,屋中烛焰也随之晃了晃。

    阴冷月却不看他,只伸出一根纤指,指向桌上那支残烛。烛泪沿着蜡身缓缓垂落,晶莹如泪。她凝视片刻,低声吟道:“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此时我也该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站起身来,紫色斗篷在烛影中微微一展,便要向门外行去。

    武凤楼再难沉默,眼中寒意骤生,声音压得极低,道:“倘若我此刻便施展九九归一快刀,你又如何?”

    阴冷月脚步不停,身形轻盈地向外掠去。她回首一笑,笑声随夜气散入门外,柔中带锐,道:“武掌门绝不会做这等蠢事,我敢以性命相赌。”

    话犹在耳,她足尖一点,身子已自檐下拔起,衣袂轻响,转瞬没入屋脊之外的夜色。

    屋中重归寂静,烛火仍在案上低低燃着。方才两人相对,并无刀剑交击,也无血光迸现,可那暗涌之险,却比一场恶战更令人心惊。武凤楼站了片刻,才觉背上冷汗已透重衣。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桌上碎铜,眼神愈发深冷。

    他脱下靴子,正要上榻和衣小卧,门上传来几下极轻的弹指声。声响不急不缓,既不像夜客窥探,也不像僧众通报。随即房门微启,一个年近半百的僧人侧身而入,僧衣素净,眉目沉静,正是崇觉寺佛印方丈。

    白日对弈闲谈,武凤楼早已看出这位僧人胸中丘壑不浅。棋道之外,琴、书、画诸艺亦有根柢,绝非寻常山寺僧人可比。他暗想此人未入空门之前,多半出自衣冠旧族,便仍穿靴起身,拱手请他入座。

    佛印方丈没有坐,只在门内合掌而立,声音压得很轻,道:“老衲白日得武施主相重,半日清谈,颇觉投契。只是老衲虽蒙佛祖慈悲,得掌崇觉寺法席,却终究犯了空门大戒。今夜前来,是向武施主忏悔。”

    武凤楼心念一转,目光在他脸上一停,忽然问道:“方丈俗家,可是姓叶?”

    佛印微微一怔,随即低首叹息,神色间似有钦佩之意,道:“武施主由老衲一句话中便窥见端倪,果然心细如发。事到如今,老衲也不再隐瞒。老衲俗名叶梦轩,正是你遣秃鹰高振羽在济宁州遍寻不着之人。北荒一毒叶梦枕,乃是老衲族兄。白日不曾明言,累及丐帮弟子四处奔走,老衲在此谢过。”

    武凤楼闻言,心中大喜。此番奔波本为寻此人而来,不料踏入寺中,竟与他对坐半日而不知。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佛印手腕,语气中难掩欣然,道:“原来大师便是叶梦轩。武凤楼今日能在此相逢,实是幸事。”

    他这一握,本似欢然相见,却在指掌相接的一瞬,忽见佛印嘴角两侧肌肉极细地一抽。那一动微不可察,若非武凤楼久经生死,几乎便要从眼前滑过。他心下立时雪亮,面上却不露半分,只似全无防备,身形略向前倾,胸前空门尽开。

    佛印果然动了。

    他隐忍整整一日,原是忌惮武凤楼武功,不敢轻举妄动;又知武凤楼既已寻得线索,迟早要离寺而去,此刻再不下手,便再无良机。眼见武凤楼因喜而近,胸腹之间毫无遮掩,心中贪念骤起,双手猝然张开。左手使出金丝缠腕之法,五指如箕,倏地扣向武凤楼右臂,方一扣实,便猛往怀中一带;右手并指如戟,直取武凤楼胸前玄机穴,指力含毒,意在一击断人生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指下方觉扣住,掌中那条手臂忽如滑鱼出网,竟无声无息从他五指间脱出。武凤楼身子也随之一侧,如灵蛇贴石而行,轻轻巧巧让过那一指。佛印一招落空,心知不妙,已来不及变势。武凤楼指影连点,冷劲透入他左乳根、左天枢、右曲池、右章门,两腿环跳诸穴。佛印身子猛地一僵,僧衣翻动间,整个人便翻倒在地。

    武凤楼俯视着他,神情不见半点喜怒。数年来几番历险,他已从李鸣、曹玉诸人身上看明白一件事:对凶恶之辈,留手便是自陷险地。佛印虽被制住六处要穴,可他既是北荒一毒的族弟,谁知身上还藏着何等阴损手段。武凤楼俯身扣住他双肩,只听两声轻响,已将其肩骨关节卸开。佛印伏在地上,四肢软塌塌垂着,竟似一摊败絮。

    佛印痛得面色惨白,齿间仍挤出冷笑,恨声道:“今日栽在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可你也莫得意,你的死期不会远了。”

    武凤楼从这话中听出别有因由,目光微冷。他走到桌旁,拂去袖上尘痕,再缓缓转身,声音平静得近乎森然,道:“我虽尚不尽知你的来历,但只凭你是叶梦枕族弟这一层,便知你内外功夫皆非泛泛。你见识既广,对江湖上种种阴毒伎俩,想来也不会陌生。”

    佛印脸色一变,眼中终于露出惧意。他挣了挣身子,却连肩臂也动不得,只能抬眼盯住武凤楼,急声问道:“你要怎样?”

    武凤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俯身看着他,语气仍不高,却字字如冰落石上,道:“不怎样。只是想在你身上试一试,我新近学来的七煞断脉缩筋手,究竟是否灵验。”

    七煞断脉缩筋六字一入耳,佛印面色顿时由白转黄。凡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谁不知六指追魂久子伦这门手法阴毒惨烈,一经施展,筋脉寸缩,痛楚绵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佛印方才尚有几分凶横,此刻竟连声音也颤了,低声哀求道:“武掌门,念在上天好生之德,赐我一个痛快罢。我宁愿受你一刀,也不愿受此活罪。你行个方便,也算积一分阴德。”

    武凤楼听他以慈悲求死,不禁朗声一笑。笑声在静夜禅房中回荡,反倒显出几分冷意。他俯身看着地上的僧人,缓缓道:“佛印,你怕得糊涂了。你既要我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又要我行方便、积阴德,我若一刀斩下你的头,或剖开你的胸腹,岂不是反坏了这份慈悲?况且世人常言,苟活总胜好死,你说是不是?”

    佛印眼角抽搐,额上冷汗渗出,声音已近哀告,却仍咬牙道:“不是。我宁求好死,不愿苟活。武掌门,你杀了我罢。”

    佛印伏在地上,脸色灰败,额角冷汗一滴滴渗出。武凤楼凝目看了他片刻,见他眼中那点凶光已被惧意压尽,方知七煞断脉缩筋之名已将此人胆气震碎。他不再以冷言相逼,语声转为平缓,却仍含着不容回避的锋芒,道:“近来有何人到过寺中?叶梦枕又曾遣你做何事?你身边尚有何人接应?乌指玉女与幽魂谷诸人如今藏在何处?你若据实说明,我便留你性命。”

    佛印肩臂脱臼,穴道又受制,整个人瘫在冷砖之上,僧衣沾了尘土,早无白日对弈时的清雅气度。他闭了闭眼,喉间艰难滚动,终于低声道:“三日前,族兄遣一人到此。那人姓马,名乾科,江湖上称作神鬼难测,手中持有族兄旧年信物。族兄传言,说武掌门近日必至崇觉寺,命我将此人留在寺内,改作火工道人模样,只待武掌门入寺,便由他暗中下毒。”

    武凤楼目光一凝。马乾科三字才入耳,他心底寒意已生。叶梦枕远在暗处,却能预料他行踪,又预先布下毒手;若非阴冷月先一步泄露毒草毒藤之事,此番入寺,纵然刀剑不出,亦未必能全身而退。

    佛印喘息片刻,见武凤楼不语,忙又接着道:“也是武掌门命不该绝。今日天尚未明,便有人把马乾科唤走了。此事我也不知缘故。至于乌指玉女与幽魂谷的人,老衲从未见过,更不知他们藏身何处。我所言无半字虚假,只求武掌门开恩。”

    武凤楼俯视他良久。佛印供出的前后情形,与阴冷月先前所言暗暗相合,已无甚破绽。那马乾科忽在清晨被人支走,十之八九便是阴冷月所为。她一路戏弄他,逼他,牵制他,却又在最险处暗暗替他挪开杀机。念及此节,武凤楼心中一时滋味难明,既觉她诡谲难测,又不能不承她今日救命之情。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佛印几处要穴上拂过。劲力一吐,先废了佛印多年苦修的内功根柢,又解开他被封的穴道。佛印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痛楚与庆幸交杂。他身为习武之人,自知一身功力尽毁,已同废人无异;然而性命尚在,终究比受那断脉缩筋之苦强过百倍。

    武凤楼立在灯下,冷声道:“你既披僧衣,便该知道一念作恶,报应自来。今夜留你这条命,是叫你往后守着残身,好生记住。”

    佛印不敢再辩,挣扎着以额触地,声音嘶哑道:“多谢武掌门不杀之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佛印拖着无力的双臂,踉跄退去,门扇轻轻合上,屋中又只剩一灯如豆。武凤楼静立许久,心中将这一日所得逐一梳理。济宁一行,虽未寻得叶梦枕,却已查明叶氏旧宅再无可凭之人;马乾科已入关内,且身负奇毒,行踪不可不防;阴冷月对他虽有图谋,至少眼下尚无取他性命之意。唯独五凤朝阳刀一事,如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那刀若落入多尔衮掌中,往后不论夺刀,保名,还是保命,都将步步入险。

    念头转到此处,他再也坐不住。武凤楼取过榻边马被,匆匆整束,出门牵马,离了崇觉寺。夜风从寺外旷地吹来,寒意已不似隆冬刺骨,却仍带着春寒未尽的清冷。他牵马向济宁北门行去,城门尚未关闭,守城兵卒昏昏立在火盆旁,未曾留意这个夜行之人。

    出城约一里,武凤楼仍未上马。他一手牵缰,缓步行在荒道上,马蹄踏碎薄霜,声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路上诸般旧事纷然涌来:母亲临终之前为他主婚魏银屏,袁家堡里因情生怨,辽东之地又遇多玉娇。如今魏银屏虽已殒身,名分与情义却早已系定;东方绮珠新婚不久,与他恩深意切。独有多玉娇,最令他心头难安。

    那位满清公主为他背弃故国,结怨兄长,孤身入关,随柳凤碧潜居法王寺,青灯冷雨,闭门度日。她亲眼见他先娶魏银屏,后婚东方绮珠,却仍甘冒囚禁与杀身之险,毅然出关返回故土。她所求的,不过是替他消解多尔衮心中仇恨。可到头来,她一片苦心反把自己送入绝境:若不应招赘驸马,便要被幽闭深宫,日日与孤灯相对。武凤楼想到此处,胸中如被钝刃割过,低低自语道:“我负她,实在太多。”

    又行数十步,他忽然停住。马乾科被阴冷月提前唤走一事,使他真正明白,自己一路行踪多半早在那女子眼中。她若真有杀心,不必明刀明枪,只消在暗处推波助澜,便足令他防不胜防。既然如此,过分遮掩反无益处,倒不如顺势而行。最好能与马乾科正面相逢,将那毒局根脉一并斩断。

    主意既定,武凤楼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直向梁山方向驰去。他打算离济宁,奔梁山,次日渡过黄河,再取谷阳、德州一路北上入京。至于幽魂谷诸人,若途中相遇,便途中料理;若避而不见,也不必刻意寻逐。

    马行如飞,夜色在两旁倒退。待至梁山脚下,已是深夜。荒村野店依山而立,窗内灯火昏红,照着土墙柴扉,四野风声低回。武凤楼安顿马匹,入房不久,灯影忽然一颤,门外便多了一道轻灵身影。

    阴冷月又来了。

    几番相见之后,武凤楼虽仍未尽释戒心,却已不似初见时那般剑拔弩张。她这夜已脱去厚重冬衣,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翠蓝衫裙,颜色鲜明而不俗艳;肩上紫斗篷也换作夹衣,随身形轻轻垂落,更衬得腰肢纤秀,眉目明艳。春寒尚在,她却似从寒意之外走来,周身带着一层难言的光采。

    阴冷月进门便自顾坐下,将一只布包轻轻放在桌旁,抬眼看向武凤楼。她眼中笑意盈盈,语声却带几分故意的娇嗔,道:“我虽还未到为人消瘦、见郎反羞的地步,可这一路换衣整妆,总也脱不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嫌疑。若叫那位一心想娶我的九千岁知道,不把幽魂谷踏平,也要气得神魂失守。武掌门以为如何?”

    这话近于挑逗,亦近于试探。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却不能发作。五凤朝阳刀仍与她紧密相连,此刻翻脸,徒增变数。他只将神色压住,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话锋。

    阴冷月似早料到他会如此,便抬手举起那布包,眉梢轻扬,笑道:“关内好酒之人常爱吟诗,说得意时不该让金樽空对明月,又说醉乡一径常可往,别处反倒行不得。”她说到此处,眸光一闪,又望住武凤楼,慢慢道,“我还听闻,贵派开山的常老前辈,亦曾叹过人世多有不平,惟愿长醉不醒。名门高士尚且如此,武掌门难道反不解其中滋味么?”

    武凤楼望着眼前这蓝衣女子,心中不能不暗暗惊异。她年纪虽轻,却博闻强识,诗文典故与武林秘辛皆能随手拈来;又兼机变百出,胆识过人,实是世间罕见。只是他半生情债已深,自缚其中,挣脱不得,又怎敢再任情丝缠身。他遂收敛心神,故作平淡地道:“谷主对这些借酒遣怀之句,记得这般熟熟,倒是出乎武某意料。”

    阴冷月解开布包,先取出一包肴肉,又摆下两只烧鸡、十余片蒸熟切好的火腿,最后将一只盛酒的大葫芦搁在桌上。酒香随即散开,混着夜店木壁间的寒气,倒使这荒僻客舍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她低头理着杯盏,眉间笑意虽在,眼底却似藏着一线郁色,轻声道:“我今夜心绪不宁,怕独饮之后,反添愁绪,故来求武掌门同我一醉。不知肯否赏这一席薄酒?”

    这话若落在寻常江湖少年耳中,便是天赐良宵;纵然是谨守礼法的世家子弟,面对如此女子携酒相邀,也未必忍心冷拒。偏偏武凤楼素来视情网如险滩,越觉阴冷月心意渐露,越不敢稍有牵连。他所以仍容她来往,不过是想借她身后,寻出马乾科的踪迹,又怕她一怒之下,将五凤朝阳刀提前交到马乾科手中。此中分寸,本就如履薄冰,稍偏一步,便是深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目光落在桌上酒肉之间,又看见阴冷月低眉含笑的神情,心中警意陡生。酒能乱性,情能误人;而他身负数重恩怨,已有魏银屏、东方绮珠、多玉娇诸般旧债纠缠,哪里还敢再受一分牵绊?念及此处,他脸色倏然沉下,竟缓缓站起身来。

    阴冷月何等聪慧,不待他开口,已从他拒人千里的神色中看明白了一切。她指尖微微一颤,脸上血色顿失,方才笑意如被寒风吹散。她凝眸看了武凤楼一眼,眸中羞恼与伤意交杂,低声冷笑道:“武凤楼,你纵未曾十年扬州梦,怕也担得起千古薄幸之名。”

    这一句说罢,她再不多看桌上酒食,身形一晃,已从房中飘出。

    武凤楼本应任她离去。可是她那一声怨语,偏似击中了他心底某处旧痕。他立在原地片刻,忽然左袖一拂,桌上烛火应手而灭。房中顿时沉入黑暗。他侧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随即拔身而起,如一片暗云掠出客店之外。

    夜空清朗,一轮皎月高悬,山野间霜华微白。武凤楼不必运足目力,便见阴冷月的身影已在远处疾驰,翠蓝衣袂在月下只如一线流光,径向梁山奔去。

    此地武凤楼并不陌生。昔年他与魏忠贤爪牙周旋,曾沿途经过梁山一带。旧时此山本名良山,后因梁孝王葬于山麓,遂有今名。山势横亘于黄河与运河之间,北临东平湖,烟波接天,南面平畴远展;虎头峰为其主脉,雪山峰、青龙山、郝山头诸峰环列,支脉纵横,峡谷幽邃。唐宋以后黄河屡决,四围汇水成泽,才使此山更添险固。武凤楼一路追随阴冷月入山,行近黑风口时,月色被岩壁遮去大半,山风穿峡而过,声如低啸。

    他自恃一气凌波浑元步法轻妙无痕,始终与阴冷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欲继续随行,忽见雪山峰半腰处,两道黑影倏然飞落,来势疾若鹰隼,转眼便横在阴冷月前方。

    武凤楼身形一敛,隐入乱石之后,凝目望去,立时认出那二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漠北双凶:金蛇手白午阳与九阴手赫珍珠。曹玉曾言,这一双凶名远播的绿林人物,昔年栽在天山郑公道手下,后又因多玉娇一事,似有向先天无极派暗递消息之意。如今他们夜半现身梁山,拦住阴冷月,内中必有缘故。武凤楼心念一动,愈发收住气息,凝神听去。

    阴冷月立在月下,斗篷被山风拂起。她望着白午阳夫妇,语声清冷,道:“两位倒有闲情。莫不是想趁夜下山,沿盘陀旧道到杏花村王林酒店里买几坛酒来?”

    赫珍珠赔着笑,身上凶悍气早收敛了几分。她向阴冷月略一欠身,低声道:“谷主莫拿我们夫妇取笑。便是平日有这兴致,今夜也不敢擅离半步。”

    武凤楼心头微震。赫珍珠这等人物,竟说“不敢擅离”,可见梁山之上必有要紧人物坐镇,或有极大事故将临。他贴身于石后,连呼吸也放得更轻。

    阴冷月听了,眉目间寒意更重,冷声道:“便是姓马的父亲亲自顶着圣旨来,也吓不住我阴冷月。”

    武凤楼以手轻按额角,心中暗道此行果然未错。神鬼难测马乾科既在梁山,今夜无论如何也须寻机除去此人;那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若在他身上,便要一并夺来,永绝多尔衮借刀布毒的后患。

    赫珍珠见阴冷月怒意未消,忙又低声劝道:“阴谷主,并非我们夫妇有意抬举你。九千岁识得真人,才委你主持此间大事。若换作姓马的来领头,我们夫妇未必肯真心听他差遣,也省得他自以为高人一等。”

    白午阳一直立在旁侧,见妻子言语渐露锋芒,忙轻咳一声,将话截住。他望了赫珍珠一眼,沉声道:“不可这样说。草茎虽低,也终究有高下。他如今取代铁大人,坐上王府总管之位,你便不服,也不能不认。”

    武凤楼听得眉峰暗聚。多尔衮王府旧日总管铁阁达,原号关东第一勇士,虽被三婶娘的阎王扇毁去一腕,多尔衮却始终信任不衰。如今这个姓马的竟能取而代之,足见绝非寻常之辈。只是马乾科之名,他行走江湖多年竟从未听闻,此人藏得如此深,反更显可畏。

    前方三人不再多言,随即转向而行。武凤楼细察其去路,见他们并非攀向虎头峰,反向山东侧莲台寺方向奔去。此时春意已动,山寺一带梨花当盛,月下花海如雪,最宜藏身潜迹。三人行得并不急,时而停步低语,似在等候什么。

    武凤楼心中迅速权衡。他新近从三师叔处练成踏虚若实、巧钻十三天两种轻身法门,若自侧面绕行,踏危岩、穿短径,足可抢在他们之前抵达莲台寺。到时先择隐蔽之所,再窥其会合情形,便比尾随其后从容得多。

    念头一定,他身形悄然偏离正道。月色洒在苍岩古木之间,他足尖一点苍苔,身子便如轻烟贴石而过;又借危崖突角换势,衣袂不惊,直向那片掩映于梨花雪海中的莲台寺掠去。

    莲台寺外梨花正盛,月光落在花枝上,满山如铺薄雪。武凤楼先一步掠至寺侧,借一株老梨树横斜的枝影藏住身形,低头望去,才见寺门前早已聚满人影。也不知是殿宇逼仄,容不下众人,还是幽魂谷诸人有意在外相迎,凡阴冷月麾下旧部,竟都齐集于阶前,无一缺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凝神细看,见这群人之外,果然多出两张生面孔。一个年近半百,面色阴沉,眼角纹路深刻,立在那里自有一股狠戾之气;另一个身材瘦小,形容枯槁,双目却闪烁不定,如暗夜中潜行的鼠狼。若只凭年貌推断,神鬼难测马乾科当是那瘦小怪客;可偏偏居中傲立、诸人目光所向的,却是那半百老人。武凤楼心中一动,愈发屏息不露,静待其变。

    未几,山道上衣影一闪,阴冷月与漠北双凶相偕而至。她方到阶前,连寒暄也无,目光直落在那半百老人脸上,语声清利如刃,道:“命人来唤我的,是你么?”

    那老人唇角一牵,笑意未达眼底,缓缓道:“难道不该唤你?”

    阴冷月脸色一寒,竟直呼其名。她立在月下,紫色夹斗篷随风微拂,声音里已无半分客气:“马长鸣,你在我面前不必摆新掌权的威风。我阴冷月不受这一套。关外王府自有你的总管位子,此处不缺你来发号施令。”

    马长鸣受她当众斥责,脸上却不见愠色。他眼底阴光一闪,反而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伸到阴冷月面前,语气简短而冷硬:“交出来。”

    藏在花影中的武凤楼眸光骤紧。他自知马长鸣所要,必是五凤朝阳刀。只要宝刀一露面,哪怕眼前群敌环伺,他也要拼死一夺,绝不容其落入马氏叔侄之手。

    阴冷月却也伸出一只手,掌心同样向上。她目光幽幽看着马长鸣,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也只吐出两个字:“交来。”

    马长鸣脸皮微微一僵,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递到她手里。阴冷月方才还冷若霜雪,接过信封的一刹,眉眼竟舒展开来,唇边笑意明艳如春桃映水。她未拆封,便顺手将信封收入怀中。

    马长鸣这才觉出不妥。他本该先当众宣读九千岁谕令,再交到阴冷月手上;如今文书既已离手,若这女子任性撕毁,自己便有理也要变作无凭。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当场夺回,只得阴沉着脸忍住。

    阴冷月收好信封,神色便柔和下来,望着马长鸣笑道:“马总管德高年长,何必同我这年轻女子较气?说到底,此间诸事还不都是听九千岁一人吩咐。方才不过是你官威太重,我一时忍不住取笑几句,你也莫放心上。有什么话,明日再议。我今夜乏了,先去歇息。”

    她说完,竟不再理会马长鸣,领着幽魂谷旧部径自入寺。漠北双凶也随在后面,寺门一开一合,阶前便只剩马长鸣与那瘦小中年怪客二人。

    马长鸣望着阴冷月等人的背影,脸上笑意全无,低声自语道:“这丫头莫非真敢背离九千岁?难道连满门之祸也不顾了?”

    那瘦小怪客一直未曾开口,此时才向前半步,声音干涩道:“叔父不可小觑她。依侄儿看,她有时可信,有时又未必可信。”

    马长鸣猛地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这话说得糊涂。”

    那人正是马乾科,被叔父一瞪,立刻改口,语气也谨慎许多:“侄儿只是说,她近来的行止与从前不同。尤其见过武凤楼之后,情形更显异样。叔父若不信,自可暗中查问。”

    马长鸣冷冷一哼,摇头道:“武凤楼连多玉娇公主尚且不肯收在身边,阴冷月狡黠过人,岂会为了他做这等失心之事?况且九千岁已亲口向她父亲许下,只待五凤朝阳刀得手,回到关外,便纳她入府为妃。九千岁正当盛年,权势赫赫,她还有什么不遂意?”

    这话落在武凤楼耳中,未等他细思,肩头忽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了上来。那触感极轻,却来得无声无息。若在前次,他早已一肘反击;这一回,他却没有动。

    阴冷月的气息贴近他耳侧,声音细得只容他一人听见:“替我杀了马长鸣。此事于你也大有好处。”

    武凤楼本就有见一个剪除一个之意,又知阴冷月既敢引他出手,必不会叫他白白赴险。他沉默片刻,极轻地点了点头。

    阴冷月仍伏在他肩后,声音更低:“马长鸣的兄长马长思,在辽东有算破天之名,最擅窥人行止、布置毒计。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原是这老东西从云贵苗疆得来,再转交给他儿子马乾科。你且等萧冷云将马乾科唤开,便立刻出手,务求一击取命。对付这等人,不必拘泥手段。可惜此刻,我不能把五凤朝阳刀交你使用。”

    她说罢,手掌自他肩头悄然移开,身影一晃,已没入寺门阴影之中。

    果然不多时,寺侧暗处走出穿心剑萧冷云。他向马乾科招了招手,似有密事相告。马乾科略一迟疑,便随他向侧院行去。马长鸣独自留在梨花影下,负手望着山道,神情阴沉。

    武凤楼知机不可失,身形自花枝后无声穿出。他虽不愿恃暗袭人,可眼前此人牵连五凤朝阳刀与毒草毒藤,若稍存妇人之仁,后患必深。是以他这一动,步法轻若夜雾,连衣角都未惊动一瓣落花。

    然而马长鸣非寻常庸手。武凤楼距他尚有数丈,马长鸣已似闻到暗中杀气,身子猛地一旋,如怪蟒翻身。月光一闪,他右手已多出一条锁魂练,左手握着一口狭锋短刀,刀锋微窄,寒光凝成一线。武凤楼见他应变之快,心下便知此人名位虽出王府,手底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江湖狠招。马长鸣转身之际,也已看清来人面貌,脸色骤变,眼中惊怒交迸。他咬牙低喝道:“那丫头果然生了外心。”

    话音未尽,他右手锁魂练已先行卷出,银光如蛇,直缠武凤楼右臂;左手狭锋刀紧随其后,招取毒龙出水之势,疾刺武凤楼脐下关元。一软一硬,一长一短,前后相逼,竟配合得严丝合缝,不容人有半分喘息。

    武凤楼胸中战意顿起。眼前这一招,分明出自久经恶斗的老手,狠准兼备,不输名门高手。他右手并指点出,七星指化作几点寒芒,横击狭锋刀身;左掌则骤成分云捉光手,五指一扣,竟迎着锁魂练硬抓过去。两人一上手,便没有半分试探,指劲、刀锋、软练、掌力在月下相交,寒声碎响,直逼生死。

    马长鸣武功本不弱,只是久闻武凤楼威名,心中先有三分顾忌。锁魂练虽快,遇上武凤楼这等以险破险的打法,气势便微微一滞。狭锋刀被七星指横截,刀脊震得一颤;锁魂练又被武凤楼左掌迫住,竟不能顺势绞缠。两招相交,马长鸣脚下不由退了半步。

    这半步一退,先机已失。山风穿过梨花林,满树白瓣簌簌飘落,月光之下,武凤楼的身形已随落花逼近。

    武凤楼杀心已定,左手指势骤紧,七星指连环而出。斗转星移先封马长鸣刀路,飞星暗渡斜取其腕脉,星月争辉复自虚处逼进,三指一气贯穿,劲力细而狠,逼得马长鸣锁魂练微微一滞。就在这一滞之间,武凤楼右手倏然探入衣底,寒光乍吐,一尺二寸短刀破衣而出,刀芒如冷电横空,正是快刀中最险的一式六出祁山。

    月下梨花被刀风激得纷纷乱落,马长鸣身形疾退,却仍慢了半分。短刀从锁魂练的银影中切入,连破三处血口,两道在肩,一道在软肋。鲜血喷上白花,月色下红得刺目。马长鸣喉间发出一声闷吼,身子已被这一刀三伤重创得摇晃不定。

    他却到底是久历凶险的亡命之徒,竟在短刀嵌入软肋的一瞬,把伤处肌骨猛然一收,硬生生夹住刀锋。武凤楼指腕微觉一滞,便知不妙。马长鸣右手锁魂练已挟风横砸,直奔他左边太阳穴;左手同时一扬,那口狭锋刀脱手飞出,寒芒一线,正穿他天突要穴。

    这一软一硬两路杀招,皆是以自身重伤换敌人性命的毒手。若武凤楼稍慢一瞬,纵避过锁魂练,也必被狭锋刀贯入咽下。危急之中,他心神反而澄明,刀锋被夹的一刹,已悟透马长鸣杀机。他当机松刀,身形随之化作一阵狂风,自锁魂练与飞刀之间斜斜滑出,转眼绕至马长鸣右肩之后。

    马长鸣尚未及回身,武凤楼右肘已重重捣在他后心。这一肘挟着怒意而发,虽非摧山裂石之力,却足以断绝马长鸣胸中最后一口真气。马长鸣身子向前一扑,口中鲜血狂喷,锁魂练坠地,整个人栽倒在梨花狼藉之间,再无声息。

    武凤楼垂手立住,眼中怒火渐敛。马长鸣心机狠毒,死不足惜,可他毕竟出身簪缨旧族,自幼受礼法熏陶,终非视人命如草芥之辈。眼见此人血染花下,死状狰狞,心中不免微微一怔,竟忘了即刻拔回嵌在尸身软肋间的短刀。

    便在这一线迟疑之间,莲台寺前骤起两声厉喝。锤影、匕光、剑气几乎同时袭来,一路崩向胸肋,一路扎取腰腹,一路直刺咽喉。三般兵刃出手俱急,趁的正是他心神稍散、短刀未还之际。

    生死一瞬,平日苦练之功便显出来。五岳三鸟多年来对他步法身势的锤炼,已深藏筋骨之内。武凤楼身子猛然后仰,脊背平平横搭,几与地面相贴,正是一式平搭铁板桥。锤、匕、剑三路锋芒贴着衣襟掠过,他右手同时反探,五指扣住短刀柄,借身子后仰之势,将刀从马长鸣软肋中带出。血光一闪,短刀重归掌中。

    刀既在手,武凤楼心中便稳了。金匕飞锤与穿心剑萧冷云虽一左一右逼来,他已不似方才受制。寺门阴影中,阴冷霜贴近阴冷月,压低声音在姐姐耳畔道:“难怪公主甘愿叛国离乡、结怨兄长,也要随他私奔。此人确有叫女子动心的本事。姐姐万不可也看上他,咱们终究还是九千岁的人。”

    阴冷月听了这话,眸光一闪,似被妹妹这一语点醒。她立在寺前,神色陡然转冷,扬声向众人喝道:“新任总管死在此处,皆因尔等防备不周。还不一齐围上?今夜若放走武凤楼,这桩罪责,我便叫谁来担!”

    她这一喝,声色俱厉,幽魂谷诸人果然纷纷拔身而起。赫珍珠一面纵身向前,一面偏头对丈夫白午阳低声道:“这般大声叫人拿他,分明是提醒他快走。看来她这趟入关,真没白来。”

    白午阳目光一动,没有答话。武凤楼却已听得分明。眼下群敌环伺,强留无益;阴冷月这声令下,看似追杀,实则给他留出了退机。他不再恋战,短刀划出一声锐啸,身形随刀势一旋,如贴地狂风穿过两道兵刃之间。随即连展海鸥掠碧波身法,足尖点过落花与碎石,几起几落,便射出那片梨林雪海之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道外月色开阔,一匹雪压红梅玉狮子正立在暗处,鬃尾轻摇。马旁一人牵缰而候,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武凤楼心头微松,掠到近前接过丝缰,第一句便问:“秦杰何在?”

    任平吾皱着眉叹了一声,低声道:“那孩子讨人怜惜,只是功力太浅。我已把他交给郝老大照管。那人虽酒量不济,尚不至于误事。我这才赶在你后面追来。你速往京城去见三师叔,幽魂谷这班人交由我来牵制。我担保他们一日之内走不出百里,你只管先行。”

    武凤楼知任平吾机警多变,有他从旁周旋,暂可稍解后顾之忧。况且玉狮子乃难得宝马,幽魂谷众人便欲追赶,也未必追得上。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鞍,向任平吾一点头,随即催马下山。

    玉狮子四蹄翻飞,夜路如被风卷在身后。武凤楼渡黄河,至阳谷,一路北上。阳谷境内有武松打虎旧迹,素为江湖人物敬仰,他却无心停驻。眼前马乾科未除,毒草毒藤未得,五凤朝阳刀尚在险处,京中又有三师叔可商大计,他只沿官道纵马疾驰,昼夜不歇。

    途中只在清水塘停了一日。此地乃八卦掌名家北方大侠俞允中旧居所在,亦是魏银屏当年避难时住过之处。武凤楼入那小花房凭吊亡妻,见窗前旧树犹在,庭中苔痕微湿,往昔情景仿佛隔雾而来。他默立良久,未发一言。停驻这一日,也为使玉狮子多饮水草,恢复脚力;至于他自己,只在静室盘膝行功一周,疲乏便尽数散去。

    第三日黄昏,京城城阙已在暮色中显出轮廓。武凤楼入城之后,心中急如火焚,只恨不得立刻赶去叩见三师叔。可他料定东方绮珠此时多半在宁寿宫刘太后膝前承欢,内廷礼数森严,岂容他径自乱闯。况且身为臣子,既返京师,亦当先请见天子。于是他将玉狮子交给一名相识的锦衣卫武官,托其送至师弟李鸣处,也算先传回自己的讯息,随即独自来到午朝门外候旨。

    黄门官入内通报不久,兼掌九门提督之职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便亲自迎了出来。武凤楼乍见宫阙巍峨,朱门深重,汉白玉阶在暮光中冷然生辉,胸中久伏的忠君报国之念忽又涌起,一时竟如潮水拍岸。

    王承恩疾步上前,双手握住武凤楼双腕,神情激动,声音也微微发颤:“武先生与万岁爷,名分上虽为君臣,情义却如手足。凤阳皇陵折箭为盟、结为兄弟之事,恍如昨日。万岁爷至今还常常念起你。你为何一去经年,竟不思回京一见?”

    武凤楼望着王承恩两鬓新添的霜色,又遥遥看向皇极殿高峙天际,鼻间陡然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强自敛住心神,任王承恩携着手腕,一同踏上金水桥。桥下水光沉静,宫灯次第亮起,两人过皇极门,由皇极殿左侧入乾清宫。

    崇祯帝早已等得心焦。武凤楼方入殿中,皇帝便自御座上起身,亲自走下阶来,抬手传谕,免他行朝参大礼。

    武凤楼仰见天颜,胸中百感交集,眼眶已湿。他伏身在地,声音哽咽而恭谨:“草民离朝日久,礼不可废。君臣名分,岂敢因旧日私谊而轻忽。”

    崇祯帝欲再阻止,武凤楼却已端端正正行下三拜九叩大礼。玉阶前灯影微晃,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崇祯帝见武凤楼伏地不肯稍减礼数,龙靴在阶前连连顿了数下,叹息声中却带着几分亲近的责备。他俯身欲扶,见武凤楼礼毕方起,才望着他说道:“你与朕曾在凤阳皇陵折箭为盟,本是朕躬盟兄;如今又已与东宫义女成婚,驸马之名,朝野皆知。偏偏一入宫来仍自称草民。知情者说你谨守师门戒训,不知情者,只怕要说朕薄待功臣。朕虽拗不过你,却可传谕贾学士,叫他连你与江剑臣一并细算旧账。”

    武凤楼垂首听着,胸中惭感交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恰在此时,太监曹化淳入殿躬身,低声奏请皇帝移驾养心殿。武凤楼久在宫中随侍,熟知养心殿之后便是刘太后颐养的宁寿宫。崇祯帝此时移驾,显然不止为晚膳,更是顾念他与东方绮珠新婚重逢。仅此一念,已使武凤楼多年不仕的决心微微动摇。

    陪崇祯帝用过晚膳,皇帝亲自携住武凤楼一只手,命曹化淳在前引路,缓步往宁寿宫去。御驾行过宫廊,灯火次第映上朱柱金瓦。宁寿宫中太监宫女闻讯纷纷趋前参拜,崇祯帝却似心情甚好,未等众人跪稳,便亲口传旨免礼。这等宽和随意,便连宫中旧人也甚少见到。

    东方绮珠听得圣驾到来,急忙自内迎出。她先向崇祯帝行过大礼,方才抬眼看见武凤楼,眸中一瞬生光,却碍着宫礼,不敢稍露儿女之态。崇祯帝看在眼里,龙颜含笑,温声打趣道:“御妹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当日为你这桩姻缘,倒叫武皇兄疑心朕左右为难。朕夹在中间,真是两边受气。”

    东方绮珠脸上一红,忙又拜谢天恩。武凤楼站在一旁,亦躬身道:“微臣惶恐,岂敢有此心。”

    崇祯帝听得“微臣”二字,神色顿时一亮。他指着武凤楼,向东方绮珠笑道:“御妹果然有面子。武皇兄今日终于不再自称草民,改口称臣了。这话你是亲耳听见,往后若他再不认,你须替朕作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本盼二人重续旧日君臣手足之谊,见崇祯帝如此欢喜,忙含笑点头,恭请圣驾入内。

    刘太后素来不喜武凤楼。昔年刘国瑞屡受武凤楼钳制,她心中怨意甚深;又因宫中旧事,颇有积嫌。只是今夜崇祯帝亲自陪武凤楼前来,且魏银屏已逝,东方绮珠已名正言顺为武夫人,这层干亲反倒显出体面。刘太后面上遂现笑容,安然受了武凤楼朝参拜见。

    崇祯帝在宁寿宫中陪坐片刻,便带曹化淳回乾清宫去了。刘太后兴致却浓,留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夫妻二人侍坐整整一夜,闲问别后情形,又说些宫中家常。直到夜深就寝之前,她仍吩咐武凤楼次日清晨陪她进膳。

    待刘太后安寝,东方绮珠才牵着武凤楼衣袖,随他回到养心殿侧。廊下灯影清静,她停步望着他,神色郑重而满含感激,低声道:“我带迷儿回京之后,万岁爷立时召见。后来听说你近日或可归来,晚膳时竟破例多用了半碗饭。三师叔托我替胡眉姐姐求情一事,我也已奏明,万岁爷虽未多言,却点头应允。今夜又亲口传旨,命你暂住养心殿。这样的恩遇,实在难得。”

    武凤楼听她说到胡眉,心中牵挂更甚。次日晚间,他便要去拜见三师叔,却被东方绮珠温言劝住。她知宫中礼数未尽,又知崇祯帝与刘太后皆有挽留之意,便劝他稍安数日。武凤楼虽焦急,终究不能拂逆宫中情面,只得暂且按下。

    至第五日清晨,他方独自前往武英殿。殿内书香静雅,案上棋局未残。由文渊阁编修学士升任武英殿大学士的贾佛西,正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对坐弈棋。李鸣一见武凤楼进来,立刻起身,几步抢到近前行礼。

    武凤楼见他先于贾佛西而动,微微皱眉,责道:“贾叔父尚在座中,你却抢先忙着向我见礼,岂非失了敬长之分?”话虽责备,他人已转向贾佛西,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贾佛西忙上前扶起他,待三人落座,便望着武凤楼道:“五日前,圣上驾幸武英殿,亲口告诉我,说你已松口,不再执意避官。你与圣上毕竟有凤阳旧盟,情分不同寻常。往后见驾,切莫再似从前那般执拗顶撞。”

    武凤楼静静听着,心中感触难平。他深知大明朝局早已千疮百孔。自天启以来,灾荒连岁,民乱四起,百姓流离,朝中群臣又多疲敝腐朽。崇祯帝虽勤于政事,终日焦灼,却独木难支。如今只因他一句“微臣”,皇帝竟当日便来向贾佛西言明此事,这份看重,实使他不能不动容。

    只是贾佛西虽与江剑臣情如骨肉,亦为结义兄弟,却对崇祯帝感恩极深,凡事多从朝廷大义着眼。武凤楼心中有些隐秘忧虑,终不便在他面前尽吐。直到贾佛西因事去了朝房,殿内只剩师兄弟二人,武凤楼才低声问起江剑臣下落。

    李鸣将棋子一收,笑道:“师父入京已有半月。这半月,是他老人家近来最舒畅的日子,气色也比先前好了不少。”

    武凤楼看着他滔滔不绝,心中又急又觉得好笑。李鸣平日机敏绝伦,言语如刀,今日却绕来绕去,显是提起江剑臣便孺慕情深,不忍一语带过。武凤楼只得含笑提醒道:“你说了这许多,偏不说三师叔现在哪里。你不知我心里着急么?”

    李鸣哈哈一笑,道:“大哥这点心思,我岂会不知?不就是为了胡眉大姐杀了田不满那桩事么?”

    武凤楼截住他话头,低声斥道:“你越说越轻巧。田不满虽恶,终究有田贵妃那一层牵连,你岂能不明白其中厉害?”

    李鸣眼中一转,竟学着武凤楼平日语气回道:“大哥难道不知刘国瑞也有刘太后撑腰?你当年整治他时,可曾因此手软?”

    武凤楼被他噎得一时无言,抬眼看他,终究无奈摇头,道:“少拿话堵我。快带我去见三师叔。”

    李鸣这才收了嬉笑,引着武凤楼出了西华门。门外锦衣卫早牵来两匹御苑良驹,鞍辔鲜明,神骏异常。师兄弟二人翻身上马,李鸣在前,武凤楼随后,马蹄踏过晨光未散的京城街巷,一路向阜成门外的广济寺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