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26章 雪上加霜
    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之时,赤松和尚只觉眼前红紫二气交缠,如寒雷裂空,竟已逼到眉睫之间。武凤楼这一式,正是追魂七刀中最险厉的一招。此七式刀法本出佛门绝学,昔年他在灵隐古刹藏经楼中,受独臂如来瑞云大师亲授。传艺之时,瑞云大师曾令他立誓,不得恃技滥杀无辜,否则天人共弃。武凤楼一向谨守此戒,若非赤松、艾紫竹杀僧夺刀,又害尚不雅、白心野两位前辈惨死塔中,他纵有满腔怒恨,也断不肯对一名年迈僧人施此重手。

    刀光掠过,赤松和尚手中青钢剑脱手震飞,血雨随风而散。他双足齐断,右腕亦被刀锋截去,枯瘦身躯向后仰倒,重重跌在石地之上,转瞬昏死过去。武凤楼收刀而立,胸中杀意未尽,眸光却已渐渐沉静。

    艾紫竹立在一旁,早已面无人色。他先前一臂受创,又亲见赤松在五凤朝阳刀下落得这般惨状,心知自己绝非武凤楼敌手。惊惧之中,他顾不得体面,踉跄着扑到阴冷月身侧,俯身哀求,声音发颤道:“谷主,艾某虽无大功,终究也曾协力取得宝刀。只求谷主救我一命,我愿自此投效幽魂谷,连方才收下的十万两银票,也一并献与谷主。”

    阴冷月低头看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清丽,却无半分温度。她轻声道:“艾居士说得这样凄凉,倒叫人听了不忍。我本也想收下你,只可惜武掌门未必答应。我虽有心相救,也不能强人所难。”

    武凤楼听她语意,已知她并无袒护艾紫竹之心。他脚下一动,刀影随身而进。艾紫竹欲退,已被一式“吊客登门”逼入殿角,背后便是冷硬石壁。武凤楼目中寒芒一闪,五凤朝阳刀倏然递出,刀势如阎罗勾籍,锋芒一没即收。艾紫竹喉间只发出半声闷响,身子便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瑞雨方丈、红毛狮王裘元烈、万胜刀佟元超三人的血仇,至此方算得一还。

    屠四如在阴冷月身后看得分明,眼珠微转,已生讨好之意。他身形陡起,如旋风般掠至艾紫竹尸旁,一把抓起尸身,又斜斜倒纵回阴冷月近前。他躬身而立,语气恭谨中带着几分急切,道:“谷主,属下听闻清官一任,也不过十万雪花银。此人身上那叠银票,岂可落入旁人手中?”

    阴冷霜冷眼旁观,竟也觉屠四如这一手甚是机敏,便以目光示意他快些搜取。屠四如会意,右手探入艾紫竹背后豹皮囊中,才一摸索,脸色忽地变了。他又将豹皮囊翻了个底朝天,仍无所得,继而急急搜遍艾紫竹全身,衣襟、腰带、靴筒、袖底,一处也不放过。殿中众人看着他的手越来越乱,心头俱是一凛。

    那十万两银票,竟已不翼而飞。

    阴冷月秀目微寒,目光如电,转向阴冷霜。她并未开口,阴冷霜却已明白姐姐所问,脸色顿时一白。她素来狠戾,不惧旁人,独独在阴冷月面前不敢强辩,忙低声道:“那银票确是我亲手交给艾紫竹的,殿中诸人也都瞧见他收进背后豹皮囊。此后他一直未曾离开殿堂,至多不过方才随众人从殿内走到院中。就算真有会变化的神仙,也未必能在眨眼之间将东西取走。何况艾紫竹本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怎会毫无察觉?”

    阴冷月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待阴冷霜说到“眨眼之间将东西取走”时,她眼中忽有微光一闪,似寒星骤燃,转瞬又敛。

    武凤楼瞧见这一点变化,心中已明。阴冷月素来自负,今夜在众目之下失了十万两银票,若由她亲口点破,未免太伤颜面。他略一沉吟,便替她接过话头,平静道:“世上有没有会变化的神仙,武某不敢妄言。可是名动黑白两道的八变神偷任平吾,武某倒曾见过。那叠银票是否为任前辈顺手取去,在下也不敢断定。”

    他说罢,缓缓将五凤朝阳刀还入鞘中。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八变神偷任平吾成名多年,与神剑马慕起齐名,若真是他在暗中出手,便非幽魂谷众人无能。何况阴冷月方才并不在殿内,此事纵然传出,也可推在这位神偷身上,不至显得幽魂谷当面受辱而无知无觉。

    阴冷月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没有点破。她转向屠四如,淡淡吩咐道:“先替赤松止血裹伤。艾紫竹的尸首,也一并收拾了。”

    屠四如不敢怠慢,立即应命而去。

    武凤楼见诸事已定,便举起手中五凤朝阳刀,欲将宝刀交还阴冷月。阴冷月却不急着接,只站在寒月与灯影交界之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今夜幸得请来武掌门,杀人夺刀一案,方算有了眉目。丑话我先说在前头,我知你绝不会任由幽魂谷将五凤朝阳刀带出关外。既然如此,倒不如以胜负定归属。你我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胜者携刀而去,败者自认命薄。武掌门担不担得起?”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知此战终不可免。他眼中神光一凝,沉声道:“接刀。”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连鞘带刀,将五凤朝阳刀平平抛向阴冷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月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刀鞘,却未立刻低头端详这口她垂涎已久的神兵。她一双秀目只凝在武凤楼脸上,良久无言,似要从他神色中看出什么。

    武凤楼迎着她的目光,正色道:“不瞒谷主,武某此来,原为夺回此刀,也早存与此刀共存亡之心。只是方才我持刀迎战赤松,乃当着众人之面,由谷主暂借于我。既是借物,战罢自当归还。”

    阴冷月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微动。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低声问道:“武掌门不用此刀,真有胜我的把握?”

    武凤楼答得坦然:“没有。”

    阴冷月握着刀鞘的手微微一紧,唇边浮起一丝难辨的笑意。她看着武凤楼,缓缓道:“既无把握,为何不用五凤朝阳刀与我分胜负?”

    武凤楼垂目看了一眼腰畔短刀,又抬眼望向阴冷月,神色坦然,道:“我并非不愿用五凤朝阳刀,只是不敢。”

    阴冷月微微偏头,目光清亮,似真有几分不解。她握着刀鞘,轻声问道:“既是你心中所愿,又有何不敢?”

    武凤楼语声平稳,毫无矫饰之态:“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掌门之身尤不可稍越矩度。此刀此刻虽在我手中暂过,却非由我夺回。若未凭本领分出胜负,便先执宝刀与谷主相争,即便侥幸取胜,归去也难逃三位师长责罚;若再落败,怕连师门也容不得我。”

    阴冷月听罢,脸上嬉笑之意渐敛。她静静看了他片刻,眉目间竟有一分肃然,缓缓道:“这话说得坦白。我不再逼你。”她将五凤朝阳刀随手交给身旁侍女,转而望向庭中月影,语气忽又清冷,“不过我先前的话仍算数。你我一战定高下,谁也不许临阵容让。你若还顾什么礼数,反倒是轻我。”

    武凤楼右手一翻,一尺二寸短刀已在掌中。刀身不长,寒意却凝而不散。他目视阴冷月,沉声道:“既入此局,自当尽力。”

    阴冷月唇边绽出一丝笑意,似很满意他的答复。她右腕轻抖,蕉叶剑从肩后滑出,剑光在月下薄如寒霜;左手五指微拢,翠袖半垂,指尖却已含着凌厉劲气。她曼声道:“果然爽快。”

    话音未落,她右手剑势已如长虹斜落,横抽而来,剑锋似要截断面前一泓夜水;左手纤指同时点出,指风穿袖,径取武凤楼身前要穴。剑与指一长一短,一明一暗,配合得毫无破绽。

    武凤楼这一次不再退让。短刀横出,先将蕉叶剑磕向外门,左手二指并起如戟,反点而出,指影微明,似夜空一星倏然闪烁。阴冷月翠袖一翻,指风绕过他腕际,两人身形同时一错,刀剑指影刹那交织在一处。

    庭中诸人只觉眼前寒光乱闪,耳畔锐啸不绝。起初尚可看清武凤楼如何以追魂七绝刀破开断肠剑势,又如何以流云七星指截住翠袖招魂之点;再过数合,便只见刀光凝成冷练,剑芒散作青虹,两人衣袂翻飞,身法倏忽,指风划空如电,竟难分谁攻谁守。

    武凤楼短刀一路铺展,先天无极真气贯注其间。追魂七刀的沉郁杀意,与他从江剑臣处新悟的十三路刀法相互参合,或阴冷如幽府索命,或清峻如寒梅照雪,刀势时而深敛,时而骤发。阴冷月的凌空断肠十三剑却另是一番气象,剑招多取“断”意,或似峻岭中分,或似江流截绝,或如舟缆崩裂,或如金玉碎响,每一剑都带着决绝阴狠的劲道。

    二人右手兵刃相争,左手指法也半点不缓。武凤楼所使七星指,虽仅七式,却反复变化,正用、逆用、横生、倒转,指劲忽远忽近,如星光流转,无始无终。阴冷月的翠袖招魂十五指则更为诡奇,或指东击西,或虚笑藏锋,或绕脉断息,或裂石开筋。她将前十四路指法一一施开,唯独最后一式始终不发。饶是如此,两人仍杀得平分秋色,难见高低。

    幽魂谷诸人、岳氏母女、赤松余党,乃至屠四如这等凶徒,皆看得心神暗凛。武凤楼年纪尚轻,却刀指并运,沉稳如山;阴冷月身为女子,剑指双绝,机变如鬼。二人若任其一放手施为,寻常高手早已难支百招。

    激斗良久,两道身影忽然同时分开。武凤楼退后三步,短刀横护胸前,气息微沉;阴冷月亦飘身丈外,蕉叶剑斜垂,翠袖轻拂,面上却有掩不住的快意。

    她凝望武凤楼,眼中寒光散去几分,笑道:“我自练成剑指以来,从未有过今夜这般痛快。武掌门确是我生平少见的劲敌。只是今日一战,便到此处罢。”

    武凤楼眉心微动。赤松已残,艾紫竹已死,可五凤朝阳刀仍在幽魂谷手中。此刀关乎师门重任,他岂肯就此罢休。正欲开口,阴冷月已似看透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她将蕉叶剑还入鞘中,缓步走近两步,语声不高,却使庭中诸人都能听见:“有些话,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我此番率众入关,为的正是那口曾使九千岁受挫的五凤朝阳刀。如今刀既到手,照理说,我该立刻北返,免得在你们中原之地多生枝节。你背后师长众多,我自然也并非不知。”她说到此处,微微侧首,眸中流出几分傲意:“可是我若真要潜回关外,凭你们这些人,未必留得住我。那样一来,武掌门便算真正输了一着,日后怕连心中这一关也过不去。故而我愿在关内多留十日,再给你一次夺刀之机。也好趁此见识见识独步武林的江三爷,与那位女中之魔侯国英夫妇的风采武功。如此说来,我阴冷月总不算亏待你罢?”

    武凤楼听着,胸中滋味一时难明。以他先天无极派掌门之身,今日竟不能从一个关外少女手中夺回宝刀,实是愧对师门;可阴冷月既肯留在关内十日,便给了他转圜之机。以她性情,既然当众说出此话,必不会轻易反悔。十日之内若能请动三师叔、三婶娘出手,五凤朝阳刀便未必会落入多尔衮之手。

    阴冷月瞧见他脸色沉凝,忽然忍俊一笑。那笑声在寒夜里清脆而明亮,与方才剑指中的杀气判若两人。她柔声道:“武掌门怎么反倒局促起来?莫非因未能胜过我一个女子,便觉得面上无光?你若如此想,倒白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今夜你我不过平手而已;若你真败给我,难道便不活了?”

    她眼波一转,又似自嘲又似开解,继续道:“你也不必只顾难堪。幽魂谷这么多人环立一旁,还叫人从艾紫竹身上取走十万两银票,我这个谷主,不也栽了一个不小的跟头?说来你我各有失处,谁也不必笑谁。走罢,我亲自送武掌门下山。”

    武凤楼听她言语这般洒脱,一时也不好再强行纠缠。他收起短刀,双手方要一拱,辞别的话尚未出口,文游台上方那座两层楼厅的重檐暗影里,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那笑声清越而苍劲,破空而下,竟似将整座静夜都震得微微一颤。

    楼厅重檐之下,竟伏着一人。笑声乍起,殿前众人无不色变。幽魂谷诸人素来自负耳目灵警,今夜又在阴冷月亲自主持之下,竟让人潜伏在近在咫尺之处而无人觉察,这一下比兵刃相加更令人心寒。便是阴冷月这等沉着之人,眼底也掠过一缕震动。

    武凤楼却在那一声长笑入耳之后,眉间阴云渐散。他心中已明,世间若还有人能在重檐暗影中藏身如此之近,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艾紫竹身上的银票,除了与神剑马慕起齐名的八变神偷任平吾,再无第二人。

    阴冷霜脸色阴沉。她恨那人一笑之间便揭破幽魂谷的疏漏,更恨那十万两银票在众目之下失踪,便趁众人心神一乱,暗向左右递了一个手势。

    重檐下那人已飘然落下,身形瘦小,却轻得如一片枯叶。几乎就在他离檐的一瞬,殿前暗器齐发,寒星、飞针、袖箭、钢镖如骤雨卷空,尽向他一人打去。那人却在半空中微微一旋,双袖连拂,掌势时轻时重,似曲中节拍层层相叠,又似浪头追逐不断。暗器到他身前,或被拍落,或被带偏,或擦身而过,竟无一件能沾上衣角。

    他轻飘飘落地,长身一立。月光照出一张清癯古怪的面孔,年逾古稀,身材干瘦,眼中却精光未减,果然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任平吾才一站稳,便瞪着眼向众人喝骂道:“好一群没长眼的后生!我老人家半截身子早入黄土,难得夜里出来透口气,你们倒好,一见面便拿暗器相迎。若非我命硬,岂不叫你们送去见阎王?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先剖了你们的黑心,再去找阴森那老儿问个明白。”

    这一通骂,既不分尊卑,也不问敌我。阴冷月被他骂得玉容连变,胸口轻轻起伏,却终究没有立时回击。今夜是她统率幽魂谷,部属不待号令便以暗器围攻一名老人,理上已先亏一着;况且任平吾素来倚老任性,最擅装痴讹诈,若真与他当面争辩,只会越闹越难收拾。她强按怒意,只冷冷看着他,任他先发一阵脾气。

    任平吾却不是骂过便罢的人。他跺了跺脚,老眼一翻,又道:“我虽未伤着皮肉,可一颗胆险些被你们吓碎。惊吓老人,也要赔偿,这道理总该懂得罢?”

    阴冷月心中怒极,面上反浮出一丝笑。她向前半步,语声放得温和,道:“任老前辈既然安然无恙,又何必再与晚辈们计较?何况前辈眼下未必缺银子,难道真要我奉上一笔压惊之资?”

    任平吾听她这般说,立刻瞪大眼睛,怒道:“谁说我不缺银子?”

    阴冷霜忍不住冷笑一声,抢在阴冷月之前道:“任老前辈方才不是才从我们此处取走十万两银票么?”

    任平吾立刻摇头,正色道:“话要说清楚。我承认伸手取过那十万两银票,却绝不承认一个‘偷’字。若硬要栽我这个名头,咱们便寻公堂评理。”

    阴冷月被他这般胡搅,反倒气得笑了出来。她知道与任平吾争“偷”与“取”,只会落入他的圈套,便忍着性子道:“公堂我不敢陪前辈去,十万两银票我也暂且不提。前辈只说,还要多少银子才肯罢休?”

    任平吾听她语气放低,面上怒气顿消,背着手绕她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这女娃儿倒还识礼,知道敬老怜贫。我若腰间真有余财,断不再向你开口。只是此刻确实囊中空空。你若不信,尽可搜我,搜出多少,便都归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眸中掠过疑色,道:“莫非那十万两银票,竟不在前辈身上?”

    任平吾拍了拍胸口,道:“我任平吾虽是惯走偏门的人,却从来明着说话。谁说我没取?取是取了,只可惜那十万两银票已不随我姓任。”

    阴冷月目光一凝,忍不住问道:“此话怎讲?”

    任平吾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像忽然泄了气,脸上现出几分懊恼,低声道:“被一个本领比我还高的人取走了。”

    此语一出,阴冷月也不禁怔住。八变神偷任平吾名满江湖,若说有人能从他身上再取走银票,实在近乎匪夷所思。她秀目睁大,脱口道:“谁有这等本事?”

    她话音方落,重檐暗影中又有一道人影跳了下来。那人落地之后,摇头晃脑,神情得意,竟还带着几分书生酸气,慢悠悠道:“能从八变神偷囊中取物者,普天之下,唯我一人而已。”

    武凤楼一见来人,心中顿时了然。那白白胖胖、神气活现的小子,正是秦杰。他既跟着任平吾来到此处,今夜阴冷月纵有千般机巧,只怕也要被这一老一小搅得头疼。

    阴冷霜从未见过秦杰,只瞧他面貌圆润,衣着洁净,神色又带几分天真富态,哪里能看出他满腹鬼机。她怔了一怔,终究不大相信,便问道:“那十万两银票,真是你从任老前辈身上取走的?”

    秦杰整了整衣襟,神情一本正经,答道:“不告而取,谓之偷;先告而取,方可称拿。我并未先告,自然是偷,不是拿。姐姐,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阴冷霜本该恼怒,却被他一声“姐姐”喊得心头微甜。殿中诸人不识秦杰,只有屠四如曾见过他,偏偏此刻奉命去收拾艾紫竹尸首,并不在旁。阴冷霜见这少年白胖可喜,又说得煞有介事,竟生出几分兴趣。她缓了脸色,笑着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秦杰最擅装作懵懂无知,此时见阴冷霜果然上心,便把肩头微微一缩,脸上现出受宠若惊之色。他向阴冷霜拱了拱手,语气谦卑得几近可怜,道:“姐姐是幽魂谷中有分量的人物,小弟不过江湖道旁一个无名小卒。方才从任老前辈身上取了那十万两银票,也只是偶然得手,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哪里当得起姐姐这样垂问?”

    阴冷霜本因任平吾当众取银而羞恼,此刻见秦杰竟能从八变神偷身上再取一遭,心中已暗暗称奇;又听他一口一个姐姐,言语恭顺,脸上那点凶戾竟不觉淡了几分。她把丑脸一沉,偏要作出正经神气,道:“古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怎么便不能说四海之内皆姐弟?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不算外人。快说,你究竟姓甚名谁?”

    秦杰见她已入彀,眼底笑意一闪,脸上却更显局促。他低下头,似乎颇难启齿,支吾道:“我亡父给我取的名字,实在不好叫。若非他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我早就求着改了。”

    阴冷霜哪里肯信世上还有不能出口的名字。她被吊起好奇,反而笑出声来,道:“名字既取了,便是叫给人听的。你越说不好叫,我越要叫。说出来,我偏喊上三声试试。”

    秦杰连连摆手,满脸惶急,口中忙道:“大姐姐千万别喊,也切莫喊三声。”

    他越是推辞,阴冷霜越是执拗。她把眉一扬,竟带几分赌气,道:“我偏要喊。若不喊足三声,我今日便算输了你。”

    阴冷月一直冷眼旁观。她比妹妹心思深得多,听到此处,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她尚未来得及起身,只沉声提醒道:“霜妹,你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他多半是缺德大王李鸣门下那个顽徒,姓秦,名杰。”

    秦杰听她点破,终于忍不住拍腿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幽魂谷众人道:“你们阴家人果然口齿不清。我叫秦杰,到了你们口中便走了音。若要念得准些,不如唤作亲爹。”

    此言一出,阴冷霜脸色霎时变了。她方才那一点欢喜尽数化作怒火,双目赤红,身形如疾风卷草,倏然扑向秦杰。她右掌拍向秦杰头顶,左掌斜取他太阳穴,掌力未吐,劲风已先压得秦杰衣襟猎猎而动。她这一击并非吓人,实是要取他性命。

    秦杰却像早有准备。眼看双掌将至,他身子不退,反将两手一翻,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各扣了一枚丧门钉,钉尖幽寒,正迎阴冷霜两掌劳宫。若这一掌拍实,阴冷霜纵能击毙秦杰,双手也必被毒钉贯入掌心。

    就在这一瞬,阴冷月足尖骤起。她身形未动,纤足却如电光横出,一脚踹在阴冷霜腰胁之间。阴冷霜来势正猛,被这一脚踹得横飞丈余,落地时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秦杰得了便宜,哪里肯放过口舌之机。他立刻板起脸来,摇头叹道:“这倒像昏妇教儿,口里说疼,脚下却是真打真踹。”

    阴冷月听得眉尖微蹙,因武凤楼在侧,终究忍住没有发作。阴冷霜却已气得几乎失了神智。她双臂缓缓抬起,十指如钩,交错在胸前,阴阳相扣,周身寒气森森,竟摆出了恶鬼九抓的架势。任平吾见幽魂谷诸人已被秦杰戏弄得够狠,若再任他逞口舌之快,真叫阴冷霜施展开恶鬼九抓,这孩子未必还能全身而退。他瘦小身子一晃,已挡在秦杰身前,双手背在身后,老眼斜睨阴冷霜。

    阴冷霜再怒,也不愿与任平吾硬拼。她的双手仍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攻也不是,只得把目光转向阴冷月。

    阴冷月望了武凤楼一眼,眸光深不可测,随即转向任平吾,语气放缓,道:“任老前辈,今夜你也戏耍够了。晚辈们纵有不是,你老人家又何苦再为难?那十万两银票,便算我孝敬前辈买酒。今日就此作别,来日相逢,也好留些余地。”

    任平吾听她这番话说得顺耳,脸色稍霁,点了点头,道:“你这丫头还算会说话。老夫可以罢手,不过你也须答应老夫一件事。”

    阴冷月神色不改,微微欠身道:“前辈请讲。”

    任平吾盯着她,慢慢道:“二十日之内,不许出关。你可有这个胆量应承?”

    阴冷月几乎没有迟疑,便点头道:“好,二十日便二十日。”

    她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率幽魂谷众人离开文游台。岳瑶台、岳群玉、萧冷云等人随之而去,赤松和尚亦被人扶持抬走。殿前灯影渐远,山风重新吹过空庭,方才那一片杀气,竟似被夜色慢慢吞尽。

    武凤楼确认幽魂谷众人已去得干净,方才转向秦杰,低声吩咐道:“你即刻赶往邵伯镇平安客店,将东方姑娘接来。路上务必谨慎,不可再贪玩。”

    秦杰方才还满脸顽皮,听得师叔语气郑重,忙收起笑容,应了一声,转身下山而去。

    武凤楼与任平吾另择了背风之处,相对坐下。夜寒渐深,远处文游台楼影沉沉,檐角挂着一线冷月。任平吾才坐定,便开门见山,语气硬得如石,道:“你说说,方才那一战,阴冷月究竟用了几成功力?”

    武凤楼略一沉吟,答道:“依晚辈看来,她最多只用了七成。”

    任平吾眼中精光微动,追问道:“说出缘由。”

    武凤楼神色认真,道:“她号称乌指玉女,自幼又习恶鬼十三经,所练必是极阴狠的指功。若将功力催至极处,五指当有异色,否则这‘乌指’二字便无来由。今夜交手,她双手始终未显变化,此其一。又听岳下峰言,她剑法名为凌空断肠十三剑。既称凌空,必在腾空下击之时,方能尽展真威。可方才一战,她虽剑势诡异,身形却未曾一次真正凌空。以此推之,她至多施了七成功力。”

    任平吾听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赞许。他缓缓点头,道:“眼力尚可。这个女娃儿功力深得很,只怕已在她姑母阴海棠之上。至于她那师父叶梦枕,我先前知道得并不多。”

    他说到此处,语声顿了顿,又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片折好的纸,递向武凤楼,继续道:“此事还亏你三婶娘手下那位总管孙子羽。老夫从徐州带着秦杰赶来寻你,正是为把这东西交给你看。”

    武凤楼这才明白,秦杰竟是任平吾自徐州带来;而任平吾手中纸片,多半出自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之手。他伸手接过,借着月色展开细看。

    武凤楼展开纸片,月色从残檐间斜斜落下,照见上头一行行赵体小字,笔画端严,正是草上飞孙子羽的手迹。

    纸上所录,乃北荒一毒叶梦枕的来历。此人年已六十有三,原出济宁世家,少时筋骨轻健,异于常人。十岁那年,随师天残子出关,隐居千朵莲花山龙泉寺。天残子胸罗奇学,前后用了二十年光阴,将七鹰翻云爪、凌虚踩云步、凌空断肠十三剑,以及卷衣成刃诸般异术,尽数传与叶梦枕。又有小注写明,叶梦枕性情执拗孤介,不喜与人往来,傲视王侯,受人一饭必报,人若一眼相忤亦必记恨;行事不问是非曲直,全凭一己喜怒,怪僻难测。

    武凤楼捧着纸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眉间渐渐锁紧。

    任平吾坐在对面,瘦小身子缩在夜风里,忽然长叹一声。他望着武凤楼手中纸片,缓缓道:“侯国英选孙子羽作石城岛总管,确是识人。叶梦枕这等孤僻人物,行踪隐密,声名又少在中原显露,孙子羽能在短时日中查出这些端倪,委实不易。”

    他说到此处,神色一沉,语气也少有地郑重起来:“只是剑臣如今元气未复,万不可再让他卷入争雄之事,更不可叫他生出与叶梦枕较量的念头。他已为你们耗损太过,再经不起一场大折腾。”

    武凤楼听得心头沉重,将纸片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纸上寥寥数语,却像一枚冰冷石子,沉入他胸中。

    任平吾忽然抬眼,目光有些异样。他盯着武凤楼看了片刻,才道:“楼儿,老夫说话从来不怕不中听。那阴冷月今夜看你的眼神,绝非寻常敌意。五凤朝阳刀又关乎你师门声望,一旦真被带到多尔衮手中,江湖震动不说,先天无极派也难免蒙羞。依老夫看,你不妨顺着她几分,以情牵之,寻机把刀取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闻言,立时摇头,苦笑道:“孩儿如今避孽缘尚且避之不及,怎敢再去招惹女子?老爷子这法子,还是莫再提了。”

    任平吾收起平日嬉笑之态,脸色竟少见地严肃。他沉声道:“你以为老夫是在胡乱出计么?眼下最要紧的,不只是刀,也是江剑臣。若能不叫你三师叔再出刀,便可少一分险。你要保师门声名,也要保你三师叔性命。剑臣绝不能再有闪失。”

    武凤楼心口猛地一震。江剑臣几番为他奔走,连遭恶战,元气损耗之深,皆因他而起。若再与叶梦枕、阴海棠这等人物动手,轻则功体尽毁,重则性命难保。念及此处,他面上血色微微一退。

    任平吾瞧出他心意已动,又压低声音劝道:“老夫又非叫你真娶阴冷月,不过虚与周旋罢了。兵书上有言,兵不厌诈。你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连这层道理也看不破?”

    武凤楼心中仍极不愿,然而任平吾年长两辈,所言又确出于护惜江剑臣。他不能顶撞,只得沉默。夜风吹动衣角,文游台上灯火已远,山间唯余一片清寒。

    不多时,蹄声由远而近。秦杰与东方绮珠一前一后赶来,黑白两匹神驹踏月而至。东方绮珠见武凤楼安然无恙,眼底忧色方消。任平吾只说要带秦杰另走一路,便不再多留,拉了秦杰径自去了。

    东方绮珠只求能与武凤楼并马同行,昨夜被他点中酣睡穴、独留邵伯小店一事,竟也未放在心上。她跨在乌云压雪背上,侧首望着武凤楼,见他虽神色沉重,却无伤损,心中便已安定。

    二人一路北返,沿途并无阻滞。回到徐州华祖庙时,才觉情形有异。庙中冷清得出奇,除马小倩因伤势未愈,仍卧榻养息之外,众人竟都不在。连洪如丹也已回转君山恶鬼谷去了。

    马小倩靠在榻上,脸色尚带病容,见二人归来,便撑起身子,把所知说出。原来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鸣于昨日日落前,以八百里加急送来急信,请江剑臣与侯国英即刻北上。至于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她却不得而知。

    武凤楼听罢,在屋中来回踱步,心绪翻涌。五凤朝阳刀尚在阴冷月手中,二十日之约迫在眉睫;三师叔、三婶娘却又奉急信北去,若此行与朝中大事相关,更耽搁不得。

    东方绮珠见他焦急,忽然想起一事,忙上前一步,柔声道:“三师叔先前遣曹玉与秦杰来寻我,本就是为了让我入宫向田贵妃娘娘求情,请她莫再追究田不满身死之事。后来五凤朝阳刀被劫,才将此事搁下。如今李鸣以急信请三师叔、三婶娘北上,说不定仍与此事有关。我们不如随后赶去。”

    武凤楼眉头更深。入京求情,关乎田贵妃与朝中牵连,自是急事;可阴冷月只肯留在关内二十日,夺刀之事亦丝毫缓不得。两头皆重,偏偏他只有一身,不能分作两处。

    卧榻上的马小倩瞧见二人相对发愣,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斜倚着枕,懒懒道:“这有什么难处?你们两口子分开几日便是了。绮珠姐姐有青城掌门身份,又有一身武功,北上官道之上,谁敢不长眼向她动手?武大哥便可腾出身来,去追那乌指玉女。”

    武凤楼并非想不到此法。他不愿分行,绝非沉溺儿女情长,只是如今幽魂谷大举入关,敌踪四伏,让东方绮珠独自北上,他终究放心不下。可除此之外,确无两全之计。他沉吟良久,只得道:“便如此行事。我先陪你往北多走一程,再分头办事。”

    东方绮珠知他心意,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午饭之时,二人吩咐刘府下人将两匹神驹喂足草料,饮足清水。饭罢,他们便催马北行。黑白双骑脚力惊人,至亥时之前,已赶到兖州府。

    夜色已深,城中人声寥落。又因东方绮珠不久便要独自北上,武凤楼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忍连夜催她赶路,便寻了一家店房暂歇一宿。二人入房之后,吩咐店伙送来热水,正要洗去一路风尘,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未等武凤楼开口,门扇已被人推开。一个身穿绿色袄裤的老年妇人闯入房中,神色仓皇,发鬓微乱,竟像是一路奔逃而来。

    房门乍开,夜风裹着一缕寒气卷入。那绿衣老妇一步跨进房中,衣袂未定,目光已落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原本正要伸手去取热巾,见到来人,手指竟在半空微微一顿。东方绮珠何等聪慧,只瞧他神色陡变,眉宇间又惊又难,便已猜出这老妇来历。能使武凤楼这般失措的人,江湖中并不多。绿衣、老妇、气势凶戾,再联想到自己师父白衣文君薛凤寒,以及侯国英旧日恩师黑衣魔女邬凤仙,她心头立时一凛,知道眼前这人,必是昔年并称武林三魔女的绿衣罗刹柳凤碧。

    三魔女中,黑衣魔女邬凤仙虽狠辣,却自负身份,寻常恩怨不屑深究;夫死子亡之后,便削发入空门,敛尽尘缘。白衣文君薛凤寒少时守寡,性情孤清,纵也心冷手狠,却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唯独柳凤碧最难相与。她心毒手辣不在二人之下,性子更执拗怪僻,遇事只凭一腔好恶,且又嫉恶如火。她娘家两个侄儿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皆是嗜杀狠毒之辈,受她庇护,更少有人敢犯。昔年她偶遇多玉娇,见这满清公主性烈情深,又痴恋武凤楼,便收为弟子。也正因多玉娇之故,她几次欲杀武凤楼,都被多玉娇跪地哀求,才勉强罢手。如今魏银屏已逝,武凤楼却与东方绮珠结为眷属,并肩同游江湖。柳凤碧心疼徒儿,为多玉娇不平,此刻骤然寻至,显然来意不善。

    东方绮珠尚未开口,柳凤碧已冷冷盯住武凤楼。她眼中怒意沉沉,声音低而尖利:“从前我几次要取你性命,都看在玉娇那苦命孩子苦苦求我的份上,暂且放过你。我也知魏银屏与你有先人之命,勉强忍了。如今魏银屏不在了,我那徒儿哪一点比不得东方绮珠?你若怕她师父薛凤寒,怕她那三个老豹子爷爷,难道便不怕我柳凤碧?东方绮珠不过是太后膝前义女,玉娇却是金枝玉叶的真公主。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明白说法,我便先杀了你。”

    武凤楼听她句句逼来,一时只觉胸口沉重。他多年避让柳凤碧,一则敬她辈分甚高,连自己师父也须让她三分;二则因她是多玉娇恩师,念及多玉娇旧情,更不愿冒犯。自与东方绮珠重续姻缘,他早知此事终有一日会成风波,却未料在这夺刀追敌、两头火急之际,竟偏偏撞上柳凤碧。东方绮珠又在身旁,他更难措辞。

    柳凤碧见他沉默,反以为他畏惧自己。她本不问曲直,只凭心气行事,越发怒不可遏。她霍然起身,先向东方绮珠斜睨一眼,寒声道:“你既是薛凤寒门下,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我要算账,只找姓武的小子。你走。”

    这一个“走”字,像一枚冷针刺入东方绮珠心口。她本因武凤楼在场,尚强自忍耐,此刻被柳凤碧当面驱逐,少女时那股被公主身份压下去的骄烈之气,顿时尽数翻涌上来。她一步横在武凤楼身前,玉容含怒,指着柳凤碧道:“柳前辈,我敬你年长,不愿与你失礼。可你若仗着辈分便来欺人,未免看错了我东方绮珠。凤楼不是怕你,他是念着旧情,敬着你的身份。你若把这份敬重当作畏惧,便是你自己算错了账。我也不必拿什么公主名分压人,你有什么本事,只管冲我来。”

    柳凤碧本就不怕天子王侯,又岂会将一个义女公主放在心上。她闻言狞笑,眼中凶光一闪,冷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既然你自己不肯走,我倒要瞧瞧,今日杀不杀得你。”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倏然探出,五指如钩,竟直向东方绮珠左颊抓去。她本意先辱其颜面,再迫武凤楼低头,这一抓既快且毒,劲风已先拂到东方绮珠鬓边。

    东方绮珠身份尊贵,近年无论朝臣大吏,见她皆须依礼相待,何曾受过这等欺凌。她身形一侧,避过柳凤碧来手,同时真气上提,家传幻影搜魂手已随腕而出,五指森森,反扣柳凤碧右臂曲池。

    武凤楼在旁瞧见,心中暗叫不妙,足下不由一顿。他深知东方绮珠这一招已动了真怒,也知柳凤碧性如烈火,今日之事怕再难善了。

    柳凤碧原先只想羞辱东方绮珠,将她逼走,自己再专心对付武凤楼。哪料东方绮珠竟敢以重手反击,她眼中怒火陡炽,冷笑一声,右手忽翻,使出“叶底偷桃”,反抓东方绮珠腕脉;另一只手立掌如刀,带着一股锐厉劲风,斜劈东方绮珠左肩肩井。此招名为“切筋断脉”,若被劈中,东方绮珠一条左臂纵不当场废去,也必终身难复。

    东方绮珠见她下手如此狠辣,心中杀意也被激起。她斜步闪开一抓一切,裙袂一旋,指力骤聚至极处,再出手时,已是幻影搜魂手中更阴狠的一式“阴曹搜魂”。五指未至,寒气已逼得灯火微微一颤。

    武凤楼再不能袖手。柳凤碧武功深沉,东方绮珠虽得青城真传,终究未必敌得过这位成名多年的绿衣罗刹。若二人真以性命相拼,无论伤了谁,都是不可收拾之局。他长袖一振,双臂如羽翼般展开,身形横插二人之间,使出一招“日照双影”。掌劲左右分流,柔中寓刚,硬生生将两股杀气隔开。

    东方绮珠被他劲力一送,退了半步。柳凤碧却怒极反笑,笑声尖冷,眼中凶意更盛。她盯住武凤楼,双手倏然一分,左手作“争妍”,右手作“斗艳”,两式皆是虚招,姿态似柔,实则专引人目光。武凤楼眼神方随她双手微动,柳凤碧招式已在半途骤变,双腕一翻,十指成爪,化作“折肘断肋”,闪电般向他胸肋间攻到。

    柳凤碧双爪骤至,招势未老,劲力已贴胸逼来。武凤楼不愿伤她,又不能任她攻到身前,只得沉肩错步,双掌一开一合,使出“推云拨雾”。掌风如柔云卷岫,将柳凤碧那两记折肘断肋的狠招轻轻引偏。柳凤碧身子一旋,绿衣翻动,落在房门旁,脸上怒色愈深。

    她目光如刃,向武凤楼一点,寒声道:“屋中狭窄,施展不开。你若还有胆,便随我到店后空地,一决生死。”

    话音未尽,她已拂袖而出。

    东方绮珠怒意未消,玉容涨红,侧身便要跟去。她咬牙道:“这事你不许管。我今日便豁出性命,也要与她拼一场。她这样欺人,实在可恶。”

    武凤楼伸手按住她肩头,掌心温和,语声也低了下来:“莫与老人家斗气。她年事已高,性情又素来如此。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多玉娇许多。她是多玉娇的师父,纵有无礼之处,我们也忍一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绮珠本是急怒攻心,被他这一句提到多玉娇,心中不由一软。她想起那位满清公主为武凤楼叛离故国、违逆兄长,几番生死痴情,胸中那股火气便渐渐散去。她垂下眼,不再强争。

    武凤楼见她肯退,心中稍安,独自出了房门,往店后空地走去。

    店后月色清冷,荒草低伏,四下寂寂。武凤楼方一踏入空地,便微微一怔。柳凤碧并非孤身而立,她身旁还站着二人。一人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一人则是自幼在柳家长大的侍女迷儿。三人并排肃立,神情都不似方才那般杀气腾腾。

    柳万堂向前一步,神色颇为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武凤楼,低声道:“多玉娇公主自关外遣来此信,指明交与武掌门。信中何事,我等不知。”

    武凤楼听见“多玉娇”三字,身躯竟不由一颤。他伸出双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抖。那封薄薄书信落在掌中,竟似重逾千钧。

    方才还满面杀意的柳凤碧,此刻却也红了眼眶。她一听徒儿名字,胸中怨恨、疼惜、牵挂一齐涌起,泪水竟沿着苍老面颊缓缓落下。

    武凤楼怔立良久,才抬起头来。他将信递向柳凤碧,声音微哑:“柳前辈,玉娇是你的弟子。此信,还是请你先看。”

    柳凤碧见他捧信之时神魂震动,方知他并非对多玉娇全无情义。她满腹怒火,一时竟消了大半。听他愿请自己先拆信,胸口又是一酸,侧身退开半步,摇头道:“这是玉娇写给你的,自该由你先看。我只要知道她如今安危。”

    武凤楼不再相让,缓缓拆开信封。信笺展开,熟悉字迹映入眼帘。他才看数行,脸色便倏然变了,眼神定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信中写得凄切。多玉娇言明,关外会猎之后,多尔衮对武凤楼恨入骨髓,早已多方筹谋,誓欲取其性命。她叛离故国、潜入关内,更使多尔衮怒意难平。她原以为自己归返辽东,或可稍缓其兄仇恨,使他顾念骨肉亲情,不再祸及武凤楼;如今方知此想太过天真。眼下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奉命招选驸马,一是削发入空门。她深锁宫禁,已无逃离之机,又惧武凤楼得讯后孤身出关,反落虎口,故以泪立约:若武凤楼出关相救,她便即刻自尽,以绝他犯险之念。信末只余“多玉娇泣拜”数字,墨迹虽干,凄意犹在。

    柳凤碧见武凤楼神色大异,心中大惊,劈手夺过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已哽咽难成:“事到如今,便看你武凤楼还有没有一线良心。我柳凤碧就是拼了这条老命,再搭上万堂,也绝不能眼看玉娇嫁人,或是遁入空门。”

    她把信甩还给武凤楼,转身厉声唤了柳万堂一声,竟不再多言,硬逼着他随自己离去。迷儿也紧随其后,三人顷刻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地上只剩武凤楼一人。月光照着他手中信笺,纸页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立在那里,久久不动,胸中像被千丝万缕缠住。五凤朝阳刀、阴冷月之约、田贵妃之事、江剑臣安危,刹那间都被多玉娇信中那几行泪字压得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东方绮珠终究放心不下,悄然寻了过来。她没有多问,只望着他手中信笺。武凤楼默默将信递给她,像是把自己无法裁断的难题,一并交到她掌心。

    东方绮珠展开信读完,眉心也渐渐蹙起。她心中并非全无疑虑:此信来得太急,来路又经柳万堂、迷儿之手,未必没有旁人借机设局。可是信上字迹分明出自多玉娇,她又明白自己身份微妙。若此时贸然提出疑心,武凤楼难免以为她出于妒意,不愿他去救多玉娇。她握着信,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直言相阻。

    武凤楼此刻已被信中言语搅得心如火焚。他相信柳万堂与迷儿不至伪传假信,也认得多玉娇笔迹。只要想到那个为他舍弃故国的女子,被逼在嫁人与出家之间择路,他便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往辽东。阴冷月与五凤朝阳刀,竟都在这一瞬被抛到了心念之外。

    东方绮珠侧首看他,心中微酸,却仍柔声道:“多玉娇姐姐的信,你我都已看过。你若定要闯虎穴、入龙潭,我不会拦你。只是柳前辈既已先一步出关,以三婶娘这匹宝马的脚力,你若绕道济宁一行,再追出山海关前,未必赶不上她们。若能顺势夺回五凤朝阳刀,再往关外救多公主,也多一重凭仗。你看,这样可还稳妥些?”

    武凤楼胸中虽已如烈火焚心,终究还未乱到不辨轻重。东方绮珠这一提醒,正触着要处。北派丐帮耳目遍布齐鲁,济宁又是旧地,若要探问叶梦枕根脚,追察阴冷月去向,借丐帮之力,自比孤身乱闯稳妥得多。

    他抬眼看向东方绮珠,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歉疚。东方绮珠没有多言,只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二人回到客店,各自整备马匹。迷儿既在此处,正可陪东方绮珠北上,武凤楼心中一桩牵挂也减去许多。临行之前,东方绮珠反复叮嘱他:“你心里记着,多玉娇姐姐要救,五凤朝阳刀也要夺,可越是两头火急,越不能独凭一腔热血。你先往济宁探明消息,我去寻三师叔、三婶娘,把此信呈给他们看。无论如何,不可贸然出关。”

    武凤楼点头应下。东方绮珠又深深看他一眼,才与迷儿催马北去。她此行自是为进京之事而走,心里却另藏一层打算:须抢在武凤楼失却分寸之前,见到江剑臣与侯国英,请这两位长辈出面拦他。

    天色尚未明透,武凤楼已策马抵达济宁太白楼下。

    太白楼踞于城中,飞檐重叠,古意森然。此地相传为李白客居任城时饮酒之处,后人建楼以存遗迹。楼为两层,歇山覆瓦,四面有台,栏槛在晨雾中隐隐湿润。二楼内壁嵌有前贤画像,外壁碑碣历经金、元、明数代,字迹或剥或存。楼东远处,尚有濯笔泉与墨华亭,皆因太白旧踪而传名。只是此时晨寒未散,街市未醒,楼前少有人声,唯有马蹄踏在青石上,清响一声声传开。

    先天无极派昔年曾助北派丐帮除去雷满天、卜问天两个叛帮凶徒,丐帮上下皆记此恩。武凤楼方入济宁,便有丐帮弟子认出行踪,急忙上前行礼,引他去寻秃鹰高振羽。

    高振羽自从师父吕帮主遭难之后,意气大伤,常带一葫芦烈酒,往崇觉寺中登那九级铁塔,饮得酩酊大醉,便卧塔中沉睡。武凤楼寻到他时,他宿酒方醒,衣襟散乱,眼中尚有醉意。见了武凤楼,却立时敛容,撑身坐起。

    武凤楼将来意简略说明。高振羽听罢,醉意去了大半,沉声道:“武掌门既有急事,高某岂敢迟慢。你且在崇觉寺暂歇,我这便去调人打探。”

    他说完,连脸也顾不得洗,匆匆离寺而去。

    这一日漫长得很。高振羽始终不曾回来,武凤楼虽心焦如焚,也只得在寺中等候。幸而寺内方丈佛印大师精于弈道,见他坐立难安,便邀他对局消磨。武凤楼心不在棋,仍勉强陪了几盘;棋子落在枰上,清响细碎,倒使他一颗浮动的心略略安定。

    入夜用过斋饭,武凤楼推开东厢房门,本想稍作歇息,却见高振羽已倒卧在房中蒲团之上,神情倦极,衣上满是尘土,显然奔走了一整日。

    武凤楼刚要开口慰劳,高振羽已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道:“惭愧得很。丐帮门人虽多,我在齐鲁一带也算熟路,今日派出二十余名四代弟子,将济宁城里城外反复查问,所得却不多。只探得叶梦枕有一位叔伯兄弟,名叫叶梦轩,可此人住处至今未明。至于叶梦枕本人,只查出四十余年前便离开济宁,此后杳无确讯。”

    武凤楼听得虽失望,却知高振羽已尽全力。一天之间能从茫茫旧事里翻出叶梦轩一名,已属不易。他拱手道:“高兄奔走整日,凤楼铭感在心。此事本就隐深难查,岂可怪你?”

    高振羽摇头叹息,仍觉愧然。武凤楼亲自将他送出寺门,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下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崇觉寺夜色沉静,古木影子覆在石径上,风过檐铃,发出极轻的声响。武凤楼独步月下,行至东厢附近时,忽然脚步一顿。

    他房中烛火灭了。

    这本是极小之事,可武凤楼心头立时生出警兆。此时天气尚寒,窗纸糊得严密,房门方才也已掩好,他离去时烛焰稳静,并无风入之处。若非有人进过,烛火断不会无端熄灭。

    他眼神一沉,右足轻点地面,身形骤起,如龙影掠空。左掌护住胸前要害,右掌凝劲在前,整个人无声无息扑入东厢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