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25章 单刀赴会
    武凤楼此番撤去疑云,现身与赤松上人相见,自非一时轻信。他昔日与赤松两度交锋,深知此僧虽曾为门下所误,终究不是奸邪一流;况且云南正续寺一役之后,赤松能辨曲直,愿与先天无极派释怨修好,在武凤楼心中,仍是一位苦行自持的方外高人。更要紧的,是阚红梅其人。武凤楼信得过她,也信她既然出面,必能使赤松回头。

    赤松上人见武凤楼从殿内步出,神色却不见半分讶异。他灰眉微敛,袍袖轻拂,指风已分点残剑骆日、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三人的软麻穴。三残身子一僵,齐齐委倒。赤松随即抬足一踹,将紫竹居士艾紫竹踢翻在地,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掠,沉声道:“事不可缓,须趁敌人未觉,立刻取回五凤朝阳刀。哪一位愿与贫僧同行?”

    尚不雅向来遇友难便不肯退后,听得此言,肥短身躯向前一挺,秃头在晨寒里泛着微光。他咧嘴一笑,虽收了几分平日的轻狂,语气仍带着不肯让人的爽直,道:“赤松大师与我同在狮子山一带,算得上近邻。此行若少了我尚不雅,岂不叫人说我只会看热闹?”

    武凤楼正欲向东方绮珠递个眼色,示意她陪尚不雅一道去,万里孤鸿白心野已俯身抓起艾紫竹。白心野脸色仍带丧友后的苍白,眼底却冷得如霜。他左手扣在艾紫竹肩头,五指似松非松,笑意甚淡,道:“既求顺遂,添我一个便成。艾居士一路同行,也好免得旁生枝节。”

    艾紫竹肩井受制,半边身子发麻,虽心中怨毒,面上却不敢稍有异动。武凤楼瞧得分明,白心野那几根手指只须一沉,艾紫竹一条臂膀纵不断,也得废去大半;尚不雅又机警多变,赤松若果真无二心,取刀自是无碍;若赤松临阵反噬,尚、白二人合力,也未必便落下风。想到此处,他心中稍安,目送四人出庵而去。

    四人身影甫没入庵外暮色,小神童曹玉与边氏三雄已相继赶回。曹玉听说尚不雅、白心野押着艾紫竹随赤松取刀,眉峰微蹙,眸中立时浮起疑色。东方绮珠见他心意不定,含笑走近,柔声道:“玉儿莫急。你白师伯纵横江湖多年,岂是容易受人暗算的?他扣着艾紫竹肩井,三指一动,对方便难保右臂。再说尚老前辈在侧,纵有变故,也是二人制一人,不至失手。”

    曹玉心窍玲珑,听她一言,便将前后情势在胸中转过一遍,神色渐渐平复。庵外长夜将尽,天边黑意微薄,东方仍未见日光,只在瓦脊树梢之间浮着一层冷灰。

    武凤楼忽然身子一震,足下一顿,脸色骤变。他低声道:“不对。赤松方才才到此地,如何便知宝刀藏在白罗天女塔?”

    话音未落,庵墙东首倏然升起一抹红影,如晓云破雾,轻飘飘落在石阶之前。武凤楼凝目一望,来者正是红梅阁主阚红梅。他心中本已焦灼,此刻见她赶至,竟忘了男女之防,伸手便握住她一只玉腕。

    阚红梅孤身多年,素来清冷自持,腕间忽被男子掌心一覆,娇躯微微一颤,几乎向前跌去。东方绮珠心细如发,忙上前握住她另一只手,既替她稳住身形,也替武凤楼化去这霎时的尴尬。她语声急而不乱,将赤松来庵、制住三残、携尚不雅与白心野押艾紫竹往白罗天女塔取刀诸事,简略说出。

    阚红梅一听,脸上血色尽褪。她双肩轻震,竟将武凤楼、东方绮珠二人的手都带得微微一动。她望向塔影所在,唇边颤了颤,低声道:“我来迟一步,怕已铸成大祸。莫非冥冥之中,偏要如此么?”

    众人闻言,心头俱沉。曹玉最先掠出碧云庵,身形贴地一纵,已如疾燕穿林。边城龙、边城豹、边城虎三兄弟紧随其后,刀环微响,踏碎阶前残露。武凤楼、东方绮珠、阚红梅三人虽起步稍后,轻功却远胜众人,不多时便越过前头几道身影,直向白罗天女塔奔去。

    塔下风寒,晨雾绕檐。武凤楼不待旁人开口,已将先天无极真气运满周身,身形一拔,如游龙离水。左掌护在胸前,右掌凝力待发,先一步跃入塔中。第一层空寂,唯有尘气浮动;第二层寒意更重,木阶微响;至第五层,仍不见人影,也不见兵刃相交后的断痕。

    武凤楼心中愈发沉重。忽有一缕血腥气从上方压下来,淡而不散。他胸口一窒,眼前微黑,几乎立足不稳。尚不雅与白心野皆非庸手,一个精于机变,一个老于江湖,若非遭了极阴毒的算计,怎会双双无声无息地折在塔中?难道塔内另伏强敌?

    阚红梅随后而至,伸掌轻按在他肩上。她掌心冰凉,声音亦低,道:“看来我所料不差。尚、白二位,只怕已无生望。尸身若在,必不会被带远,上去罢。”

    武凤楼没有答话。血气自第七层透下,两人一前一后,踏阶而上。到了塔顶,晨风从破窗间穿过,吹动地上尘埃,也吹动两具已经寂然的身躯。

    尚不雅伏在一侧,背后剑创深没,鲜血已凝成黑色。白心野仰倒在旁,胸骨塌陷,衣襟之下隐见紫黑,显是受了沉重肘力,断骨反刺入心。武凤楼俯身细看,指尖停在伤处,半晌才缓缓收回。他面色惨白,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波澜,道:“尚大哥与赤松同出狮子山一带,心中少了防备,才被那恶僧从后递剑,一击穿心。白大哥扣住艾紫竹肩井,本已占尽先手;艾紫竹却宁可舍去一臂,骤施霸王肘,拼死换命。两位前辈一生行走江湖,竟殁于这等卑劣手段之下。此仇若不讨还,武凤楼此生难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末处,眼中泪水无声坠落。阚红梅垂下头去,长睫微湿,神情似悲似愧,竟不敢再看地上二人。

    不多时,东方绮珠、曹玉与边氏三雄也登上塔来。曹玉一见尚不雅、白心野横尸塔顶,心中如被利刃剜过。他想起两位老人一路扶持相护,想起张公洞外尚不雅将他从死地牵出,想起白心野强忍丧友之痛仍温言宽慰,双膝一软,扑地跪倒,哭声从胸腔深处迸出,凄切难抑。

    塔中众人皆久经江湖风雨,见过刀头生死,此刻却无人出声相劝。晨光尚未照入塔内,暗影压在两具尸身上,显得格外清冷。众人含泪将尚不雅与白心野遗体暂且收殓,择地掩埋。至于白心野,因其尚有胞弟神行书生白天野在世,后事终须报知之后,再行大礼安葬。

    众人离了白罗天女塔,塔影仍在晨雾中沉沉压着。武凤楼回首望了一眼,胸中悲愤未平,良久才缓声道:“明处刀剑,尚有闪避之机;暗里毒手,最是难防。尚大哥、白大哥这等机智与功力,犹不能脱此一劫,终究是我一念疏忽,累了二位前辈。”他说到此处,神色愈见黯然,过了片刻,又低声续道,“所幸尚大哥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招蜈蚣掌,已尽数授与玉儿。人虽不在,绝艺未绝,也算万不幸中,尚留一线慰藉。”

    边氏三雄心中亦有不平,边城龙按着刀柄,向张公洞方向望去,沉声道:“既然仇踪未远,不如再往张公洞一探。”

    武凤楼摇了摇头,目光却极清冷。他略一沉吟,便断然道:“这伙人行踪诡秘,来去无声,敢杀人夺物,又敢在我等眼前布下连环毒计,背后必有更深一层主持之人。此刻再在附近搜寻,不过扑空而已。好在这些凶徒多由关外而来,若要北去,徐州一带乃是必经之地。我与绮珠马快,当先赶往徐州府,禀明三师叔、三婶娘,沿途设伏截候。红梅姐姐劳烦带玉儿与边家三位兄长,替我走一趟灵隐古刹,查明寺中后事。”

    阚红梅心知此计最稳,轻轻颔首。曹玉虽恨不能即刻手刃赤松、艾紫竹,却也明白师父所虑在大局,只得咬牙忍住。片刻之后,阚红梅已带着曹玉和边氏三雄踏雾而去。

    武凤楼目送他们身影远没,这才与东方绮珠下了塔基。东方绮珠仍挂心碧云庵中被点穴的江湖三残,眼中寒意未消,低声道:“那三人尚在庵内,既与赤松、艾紫竹同谋,岂可轻纵?回去审一审,纵问不出口供,也该替尚、白二位前辈出一口气。”

    武凤楼苦笑一声,牵住她的手,缓缓道:“赤松已不认他们是弟子。他点住三残,留给我等处置,正是想借我之手断他门户丑事。我们若杀三个动弹不得的末流人物,反倒遂了他的心。杀人容易,受人驱使却不该。走罢,徐州要紧。”

    东方绮珠听他如此说,虽仍恨意难消,也不再多言。二人在附近寻得坐骑,武凤楼翻身上了雪压红梅玉狮子,东方绮珠跨上乌云压雪。两匹宝马久经驰骤,仍神骏非常,四蹄一展,便向北方卷尘而去。

    未时方过,二人已渡江至六圩。为免惊动江湖耳目,他们不入扬州城。渡江之前,武凤楼已在镇江买下干粮,此刻便绕开大道,择僻径而行,悄然来到隋炀帝杨广陵前。

    荒陵冷落,衰草没径,残碑半斜。暮色尚未尽敛,草窠间不时有狐鼠窜动,风过败叶,沙沙有声。此地本埋一代亡君,旧日琼楼画舫、锦缆龙舟,早成过眼尘灰,只余荒冢对斜阳。武凤楼将黑白两匹宝马牵至草深水浅处,任它们低头啮草饮水,自己则与东方绮珠在陵旁席地而坐,取出干粮,勉强进食。

    东方绮珠虽是武林世家出身,又曾在青城山习艺,后来更为东宫刘太后收作义女,可这等日夜奔波、刀头染血的江湖生涯,真正亲历不过数日。连番惊险之后,她眉目间已有倦意,花容亦显憔悴。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一酸。他无声叹息,向她身旁挪近些,轻轻揽住她肩头,低声道:“我此生似乎注定奔走劳碌,想避也避不开。谁与我同行,便少不了风霜血雨。魏银屏是如此,多玉娇是如此,如今连你也不能幸免。”

    东方绮珠听到此处,手中干粮便再也送不到唇边。她随手将其放在草上,连指尖的碎屑也不拂去,便将身子偎入他怀里。她仰起脸,伸手轻抚武凤楼脸颊,眸中笑意温柔,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执拗。她柔声道:“你平日那样明白,今日怎反倒糊涂了?我这几年苦练武功,几番犯险,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与你并马江湖。如今夙愿已成,伸手便触得到你,抬眼便看得见你,夜里也能靠着你安眠,我心里已很知足。这样的日子,纵不能长久,有三年五载,我也心甘情愿。”

    武凤楼本满怀沉郁,听她说得天真而深挚,唇边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他收紧左臂,将她揽得更近,低声叹道:“话虽如此,我怎忍心叫你随我餐风饮露,踏雪卧霜,终日与刀光血影为伴?”东方绮珠小嘴微微一噘,正要向他嗔怪,荒陵后忽然传来三声冷笑。那笑声不高,却阴寒刺耳,似从草根石缝间渗出。紧接着,半人深的乱草一阵摇动,三条身影从陵后缓缓现出。

    落日余晖斜照荒冢,草色昏黄,那三人并肩而立,气息森冷。武凤楼站起身来,目光一凝,已认出其中二人。左首是金匕飞锤岳群玉,右首是风雨青龙岳下峰。居中的却是一名黑衣老妇,乍看似已衰迈,细瞧之下,眉目轮廓仍有昔年妍丽之影,只是脸上怨毒太重,将那残存风致都压成一片阴鸷。

    黑衣老妇的目光落在武凤楼面上,像冷刃在皮肉上缓缓刮过。她声音低哑,问道:“你便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

    武凤楼神色不动,拱手而立,沉声道:“正是。”

    黑衣老妇向前半步,衣袂在荒草中微微一拂,眼底恨火愈炽。她盯着武凤楼,又道:“笑傲五岳萧奇,可是死在你刀下?”

    武凤楼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不错,是我亲手杀的。”

    黑衣老妇双颊微颤,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她压下喉间恨声,一字一顿地问道:“武凤楼,杀人之人,该当如何?”

    武凤楼心中已明白她的来历,胸中反而渐渐沉定。他长身而立,毫不退避,答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江湖常理。”

    黑衣老妇闻言,忽然惨笑起来。她身子微微发抖,那笑意却比哭声更冷。她抬手指向武凤楼,寒声道:“说得好。既知杀人偿命,便亮出你的刀来。难道你还想从此地走脱么?”

    武凤楼目光从岳群玉、岳下峰身上掠过,又落回黑衣老妇脸上。萧奇之死、千朵莲花山的旧怨、岳氏姐弟的来历,刹那间在他心中连成一线。他缓缓抬起手,按住刀柄,语气仍旧从容:“听前辈这般说来,莫非便是黑衣墨剑萧夫人?”

    武凤楼一句“萧夫人”尚未出口,黑衣老妇眉间戾气已陡然腾起。她墨剑未出,杀意先寒,厉声截住他的话,道:“休拿旧日称呼来绕我。我早不愿沾那老匹夫半分光,也当不起你一声师门长辈。武凤楼,你若还有几分胆色,便拔刀相见。今日我若一剑取你性命,算替我儿讨回血债;若死在你刀下,也省得你日后枕席不安。”

    她语声一落,反手向背后一探。乌光乍现,一口通体墨黑的长剑已横在掌中。剑身不见明亮,偏有一层幽寒从刃上沁出,映得她满面怨毒,愈发森然。

    东方绮珠听她字字逼人,早已怒意难平。她玉手一翻,竟未取平日所用金龙鞭,只从腰畔抖出一团灿然黄影。那物迎风一展,金环相击,发出清越寒声,九节相连,光芒流转,前端一枚精钢索头尖锐如锥。此乃青城掌门一脉传承之九节连环索,非掌门不得擅用。东方绮珠承继门户以来,从未在人前轻易亮出,今日却因心头恨怒,终于取了出来。

    岳瑶台瞥见金索,眼中不但无惧,反添几分狞笑。她握剑立在荒陵斜阳里,冷冷道:“今日倒也不枉我来一趟。若将你二人一并除去,无极、青城两派,便都要折去根基。”

    东方绮珠秀眉一扬,眸中寒光逼人。她不再与之多言,纤腕骤抖,九节连环索便如金蛇出穴,索头一点,直取岳瑶台左胁章门。

    岳瑶台一生纵横辽东,自恃功深,哪里肯将一个年轻女子放在眼里。她墨剑斜垂,竟不出刃,只把左腕一翻,五指如钩,欲将来索硬生生抓住。东方绮珠得三位老豹子真传,又身负青城掌门之学,岂会容她轻易得手。金索未及入掌,忽地一沉一旋,九环连动,化作老藤盘树之势,斜斜卷向岳瑶台腰际。

    岳瑶台身形微退,眸中怒色方现,东方绮珠腕力又变。那条金索本在横扫,忽然一挺,竟如毒蛇昂首,从腰际虚影间骤然钻出,直扎岳瑶台脐下要害。变招之疾,认穴之准,皆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岳瑶台此时方知轻敌。她功力虽深,应变亦快,却已失了先机,只得侧身急让。索头擦着左腋穿过,虽未伤及要害,却将衣衫刺破,皮肉上带起一道血痕。伤势原不算重,然而堂堂黑衣墨剑,竟被东方绮珠一招逼破衣衫见血,颜面已大大受损。

    岳瑶台双目立时赤红,散发在风中乱拂。她手中墨剑一振,剑影密如寒雨,直罩东方绮珠胸腹诸处。东方绮珠金索方收,剑光已至。武凤楼身形一横,短刀出鞘,却不用刃,只以刀背斜斜一磕,将墨剑来势荡开。金铁相交,荒陵旁一声清响,余音在草间久久不散。

    东方绮珠见武凤楼护在身前,心中一暖,怒意反化作一缕明艳笑意。她从武凤楼肩侧望向岳瑶台,含笑道:“岳前辈方才那一索,总不能说没挨着。日后江湖上若有人问起,我自然会照实说来,免得旁人不知黑衣墨剑也有失手之时。”

    岳瑶台一时气得胸口起伏,握剑的手竟微微发抖。她生平杀人无数,旁人见她无不退避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偏偏方才受创之事又无从抵赖,只能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迭。武凤楼横刀护着东方绮珠,心中却掠过一丝苦笑。他素知东方绮珠温柔端雅,言语从不刻薄。如今跟曹玉、尚不雅等人相处久了,竟也学得几分机锋俏皮;只是此刻大敌当前,他虽觉好笑,却不敢稍分心神。

    岳氏三姐弟之中,岳下峰性子最直,也最自负。他见长姐岳瑶台虽因轻敌而受挫,却到底已在东方绮珠手下失了先声;再看岳群玉目露凶光,似又要插手,心知若任两位姐姐恼羞成怒,今日只会更失体面。他身形一晃,已越众而出,稳稳挡在岳瑶台身前。

    岳下峰四十不到,面色微黑,颔下无须,眉目端正而刚硬,两鬓太阳高起,气度沉雄。他按着兵刃,望向武凤楼,声音冷冷的,却无阴毒之意,道:“杀甥之仇,辱姐之恨,我岳下峰不能不报。只是我风雨青龙虽不是什么仁善之辈,也不屑倚多为胜。久闻你初出江湖,便以五凤朝阳刀力斗魏忠贤麾下一众凶徒,这份胆魄,我并非不敬。今日你我一战定生死,败者留命,胜者离去。我两个姐姐若要拦你,我也不许。你可敢应?”

    武凤楼凝神看他。岳下峰立在荒草之间,身上自有一股刚毅之气,与岳瑶台的阴狠、岳群玉的诡谲全然不同。他虽为报仇而来,言语却不失光明,举止亦不失分寸。武凤楼心中微生敬意,将短刀缓缓垂下些,正色道:“萧奇死在我手中,我从未否认。多年之间,凡有人为他寻仇,我也一概担下。只是我为何杀他,向来不愿多言。今日见阁下行事尚有磊落之处,我倒愿破例说清。你若肯听,我便将当日缘由简明告知。”

    岳下峰目光微动。他与萧天白虽是至亲姻眷,却素来瞧不起那位姐夫的为人;大姐岳瑶台又与萧天白分居多年,恩情早淡。只是他幼年失怙,由两位姐姐抚养成人,萧奇终究是岳瑶台独子,血亲之仇压在心头,使他不能不来。可昨夜初见武凤楼时,他已觉此人并非滥杀之辈;方才武凤楼以刀背挡剑,未趁岳瑶台失神时出手,更显胸襟宽厚。至于萧奇生性狭隘、手段狠辣,岳下峰亦非全然不知。此刻听武凤楼愿言旧事,他心中仇火虽未熄,疑云却已渐起。

    他抬手向后轻轻一挥,止住岳瑶台与岳群玉欲要开口的势头,随后转向武凤楼,沉声道:“你说。今日我先听明白,再论生死。”

    武凤楼将当年辽东旧事择其要者说了出来。他说到自己单刀出关,孤身入辽,空手闯入长白赌场,如何制住一杵震八荒朱佩,如何力斗珍珠滚玉盘朱彤弓,又如何因此引得多玉娇公主留意,由敬而生情;说到后来,萧奇因妒成恨,屡与三位师兄设局相害,刀光险处,自己如何终至失手取了他的性命。其间有一节,他始终隐下不提,便是萧奇真正致命处,乃多玉娇所刺。除此之外,所言皆无半字虚饰。

    岳下峰原只当此行必以血偿血,此刻听他说来,虽知是一面之辞,却觉得前后因果并无牵强。萧奇平日心胸如何,手段如何,他并非全然不知;武凤楼说到紧要处,也无推诿之意,更不曾把罪责移在旁人身上。岳下峰手中青龙刀微微一沉,目光落在刀锋之上,一时竟没有立刻递招。

    武凤楼见他神色迟疑,心中反添几分敬意。他说出萧奇死因,并非希图岳氏姐弟就此罢手,只是不愿让是非永埋暗处。岳下峰为外甥报仇,本属人伦之情;若因一番话便在两位姐姐面前收刀,反倒使他进退失据。武凤楼念及此处,不再多言,短刀一扬,刀光如冷电乍起,径向岳下峰面门劈去。

    岳下峰眼神一凛,青龙刀横空而起,正迎上来。双刀相交,声若裂帛。武凤楼这一刀本是引战,岳下峰却出手沉稳,刀势一展,便显出深厚根基。那套八方风雨留人刀法,在他掌中刚柔迭出,凶处如骤雨催山,狂风卷野;密处又如斜雨织帘,细而不漏。青龙刀或劈或削,或缠或截,竟将武凤楼前后左右都笼入刀势之中。

    武凤楼越斗越觉此人不可轻视。岳下峰虽为黑道一脉,却少阴毒诡诈之气,刀中自有峻拔雄浑之势。若非武凤楼武功已入化境,又历经无数恶战,换作旁人,早被这满天风雨般的刀光逼得气乱步浮。

    岳瑶台与岳群玉立在一旁,原本只当武凤楼年少成名,多少借了五凤朝阳刀与师门声势。此刻见他在岳下峰青龙刀下进退从容,短刀每一转折皆暗含先天无极派精义,才知眼前这个年轻掌门,实非可以轻侮之辈。

    二人正斗到紧处,荒陵外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道人影疾如飞矢,从墓外掠入,落地时衣衫微动,竟是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她穿一身合体翠蓝衣裤,眉目清秀,身姿婀娜,只是眼神冷峭,令人一望便觉寒意在侧。

    蓝衣女子先奔至岳群玉身前,俯身唤道:“姨妈。”继而转向岳瑶台,低声道:“娘。”最后她望向正在交手的岳下峰,声音忽然提高,“舅父,大小姐有命,请你暂且收刀。”

    武凤楼耳听六路,虽在刀光之中,心念已转。她这一番称呼入耳,便知来者必是萧天白与岳瑶台之女,江湖人称穿心剑的萧冷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下峰听见“大小姐”三字,眉头一皱,却终究没有违拗。他青龙刀向外一带,借势退开三步。武凤楼也不追击,短刀微垂,立在原处。

    萧冷云待岳下峰收刀之后,才缓缓转向武凤楼。她俏脸上凝着一层霜色,语声清冷,道:“武凤楼,江湖上都说你一刀震三边,力挫铁阁达,空手闯四厅,艺惊朱彤阳,又曾先斗吴不残,再战焦德元,算得上胆气过人的男子。如今有人要见你,你可敢前去?”

    武凤楼早非初下山时那般锋芒外露。风浪见得多了,越遇诡局,越不肯多说。他只淡淡问道:“谁要见我?”

    萧冷云目光不动,冷声道:“我们家的大小姐。”

    武凤楼心中早知她所指乃幽魂谷主阴森长女乌指玉女阴冷月,却故意看了她一眼,语带讥诮地道:“你口中这位大小姐,倒叫人不解。你们家中,除了你自己,还有谁当得起大小姐三字?”

    萧冷云脸上顿时一红。她明知这话刺人,却又无法当众细辩,只得强自压住羞恼,冷冷道:“大小姐便是大小姐。我只问你,敢不敢去?”

    武凤楼不再逼她,目光微沉,道:“人在何处?定在何时?”

    萧冷云似也不愿与他多斗唇舌,立刻道:“高邮东北文游台,今夜子时。”说罢,她转身招呼岳瑶台、岳群玉与岳下峰,四人不再停留,顷刻间便没入荒草暮色之中。

    岳氏一行离去后,荒陵旁又归于寂寂。武凤楼望着他们去向,心头却并不轻松。阴冷月忽然现身约见,必非寻常。以他如今武功与胆识,便是刀山剑林,也尽可闯上一闯;只是东方绮珠就在身畔,使他不能像往日那样只凭一身轻功、一口短刀,孤身犯险。

    东方绮珠却不觉自己会牵累于他。她见武凤楼沉吟不语,反以为他在估量敌势,心中暗道,有自己随行,至少可替他分去一面压力,怎能算作拖累。

    武凤楼眼珠微微一转,已有计较。他转向东方绮珠,语气温和,道:“咱们自离徐州刘府以来,飞云堡、隆昌寺、张公洞、碧云庵、天女塔,连番奔走厮杀,如今又在杨广墓遇上岳氏三人,身子早已疲乏。今夜三更还须赶赴文游台,此地到高邮,纵马不过一个时辰。亥时动身也不迟。不如先寻一处安静客店,吃些东西,歇上片刻。人马养足精神,夜里才好应付。”

    东方绮珠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尚未深合,约莫不过申正。若此时寻店安顿,确能睡足两个时辰。她想到夜里要往文游台赴约,敌暗我明,养精蓄锐自是上策,便点头应允。

    武凤楼见她入了自己安排,心中虽有不忍,却不露声色,当即扶她上马。二人各自扬鞭,双骑疾驰,赶到一个名叫邵伯的小镇。武凤楼暗中察看四周,确信无人尾随,才择了一家平安客店悄然住下。鞍囊里本有食物,他不令店家张罗饭菜,只要了一大桶热水,便掩上房门。

    东方绮珠一入房中,仍处处替他料理。她先沏了茶,又同他洗去一路尘土,待头脸手足都收拾干净,才将鞍囊中的食物摆出。二人饱食之后,便并肩上榻歇息。

    武凤楼闭目静卧,心中却毫无睡意。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听东方绮珠呼吸渐匀,便悄然坐起。望着她安睡的面容,他目中掠过一丝歉意,终究还是伸指点了她的酣睡穴。

    房中灯影微黯,窗外夜色已深。武凤楼轻轻替她掖好衣衾,随即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跃了出去。为免马蹄惊动镇中人家,也为免留下行迹,他连雪压红梅玉狮子也不骑,只将真气一提,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身形如夜风掠水,直向高邮城东北的文游台赶去。

    文游台在泰山庙后东山之上。夜色笼罩高邮,远处城郭沉沉,近处庙宇寂然。山径沿南坡而上,石阶在月下泛着冷白,层层平台隐在松柏暗影之间。山顶楼厅重檐压夜,瓦脊如墨,廊柱间挂着薄薄寒雾。此地旧为文士登临饮酒、论诗赋文之所,石壁间尚存前贤遗墨,然到此深夜,风穿殿宇,纸墨旧香早被寒露压住,只剩荒寂清幽。

    武凤楼方至泰山庙前,脚步忽然一顿。庙侧暗影中,一人无声掠出,横身拦在石径之前。月光照上那人面庞,正是风雨青龙岳下峰。

    岳下峰并未拔刀,只将双手垂在身侧,眉宇间却有难掩的凝重。他望着武凤楼,语声低沉道:“你杀我外甥,我本该向你讨命。可萧奇之死,细究起来,过错并不全在你。真要报仇,也该明刀明枪,生死相拼,不该倚暗计害人。文游台今夜所设,绝非寻常约见。你若自重,趁尚无人察觉,便即退去。再往前行,只怕有去无回。”

    武凤楼看着他,目光坦然,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他拱手道:“阁下为人,我已知之。你既开口相劝,必不是虚言恫吓。只是武某既已应约,便无中途退缩之理。今日这份情义,凤楼记下了。”

    他说罢,便欲绕过岳下峰登山。岳下峰身形一横,又拦住去路,神色愈发肃然。他道:“古人说临难不避,固然慷慨;可我更看重审时度势。你此刻到此,尚无人知晓,退一步非怯懦,乃是保全大局。何苦明知前路是陷阱,还偏要踏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面色一正,缓缓道:“阁下一口一个无人知晓,难道你不是人么?今日若还能再见,我必以贵宾之礼相待。”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缕轻烟,借移形换位之法,自岳下峰身侧滑过。岳下峰只觉眼前青影一晃,武凤楼已在三丈之外。他没有追赶,只望着那背影,忽然竖起拇指,朗声道:“若江湖上真要推举顶天立地的男子,岳某今日只服你一人。”

    武凤楼回身一揖,便又向山上走去。

    岳下峰却在他身后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请留一步,我尚有一言。”

    武凤楼听他语气诚恳,终于停下,转过身来。

    岳下峰站在庙前阴影里,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压低声音道:“近三年来,幽魂谷内声势已非昔比。如今主事之人,早不只是阴森。其长女阴冷月天资极高,心机尤深。她先随姑母阴海棠修习恶鬼十三经,又拜北荒一毒叶梦枕为师,所学狠辣,谋算诡谲。你性情过于坦直,若以常理待她,必吃大亏。真要赴约,须留心她的凌空断肠十三剑与翠袖招魂十五指。”

    言罢,岳下峰不再多看武凤楼一眼,转身没入庙后松影。片刻之间,人影已杳。

    武凤楼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山风自石阶下掠过,拂动他的青衫。他在心中一遍遍咀嚼那两个名目:凌空断肠十三剑,翠袖招魂十五指。名字听来柔媚,内里却似藏着极阴毒的杀机。岳下峰若非真有惜才之意,断不会在此时泄露敌方底细。

    正思量间,一只柔软的手掌悄然搭上了他的左肩。

    武凤楼心头微震,却没有半点迟滞。右肘陡然反撞,势如惊雷破壁,直取身后来人右胁。以他此刻功力与反应,这一肘几乎不该落空,然而肘风击至,身后那人已如轻云斜散,竟在千钧一发之间避开了去。

    两人短短一触,皆已试出对方不凡。武凤楼转过身来,借着天上一痕寒月,看清来人面目。

    那是一名少见的秀丽少女。鹅蛋脸庞莹润如玉,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唇边微启时,齿色洁白,双颊各有浅浅酒窝,平添几分灵慧明妍。她披着紫色斗篷,里面是一身贴体蓝衣,月光落在衣褶间,整个人像一株夜露中的蓝芍药,清艳而冷。若非方才她悄无声息欺近身后,又能避开武凤楼那一记霹雷肘,任谁也难将这样一个明丽少女,同绝顶轻功、阴险杀局联在一处。

    武凤楼一生见过不少奇女子,魏银屏清丽,多玉娇热烈,东方绮珠温婉,阚红梅孤高;眼前这少女却另有一种幽冷艳色,如月下寒花,叫人明知带刺,仍不能不觉惊心。他几乎立刻猜到,她便是乌指玉女阴冷月。

    阴冷月也在看他。她向来自负孤僻,连生身之父阴森也常受她冷眼,便是多尔衮那等权势,她也未必真放在心上。武凤楼名动辽东,她早有所闻,只是心中一直疑其名过其实。此刻亲眼见他立在月下,青衫束发,身形修长,腰背挺拔,眉目清朗而神色沉静,竟与她想象中的江湖刀客全然不同。他方才反肘一击,迅捷狠准,却又在看清她之后不急不躁,更显出一种深藏不露的从容。阴冷月目光落在他脸上,竟一时没有移开。

    武凤楼谨守师门规矩,不肯无故先发制人。他平复气息,望着阴冷月,声音清和而稳:“先天无极派与幽魂谷,昔日虽有龃龉,却算不得不可化解的死仇。贵谷此番大举入关,杀僧夺刀,设伏害人,难道真不怕替幽魂谷招来灭门之祸?”

    阴冷月听了,眸中不见怒意,只浮起一丝冷淡笑影。她缓缓道:“武掌门这话,若在三年前说,或许还有几分道理。今日才说,已嫌迟了。”

    武凤楼眉心微动,似是不解,问道:“此言何解?”

    阴冷月目光轻轻一转,语声仍冷:“你方才从岳下峰口中,已听了不少幽魂谷的事,又何必装作全然不知?”

    武凤楼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看着她,缓缓道:“你真以为令姑母阴海棠与你那位师父,足以抗衡我师叔?”

    阴冷月答得极快,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不能。”

    武凤楼神色稍缓,目光却仍停在阴冷月脸上,缓缓道:“既知不可胜而仍执意为之,岂是明智之举?阴姑娘这一着,只怕算错了。”

    阴冷月唇边微微一弯,语气却极笃定。她望着月下石阶,淡淡道:“我也是女子,心思未必粗疏,怎会轻易算错?我师父与姑母胜不了江剑臣,那是她们的事。我阴冷月倒很想亲自会一会他。”

    武凤楼听她竟将三师叔江剑臣说得如此轻易,眉目间寒意顿生。他冷冷一笑,道:“阴姑娘这番话,倒颇有惊人之意。只是江湖上逞口舌之快,终究算不得真本领。”

    阴冷月并不动怒。她右手向肩后一探,抽出一口形制奇诡的蕉叶剑,剑身窄长而弯,寒光在月下如一片薄霜。她左手却轻轻拢成兰花之势,指尖微翘,向武凤楼含笑一点,道:“既如此,便请武掌门先试试我的凌空断肠十三剑,翠袖招魂十五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武凤楼生来傲骨,又素来敬重江剑臣,哪里容得她在自己面前这般轻狂。他并不拔刀,只将双足随意分开,站得似松散,实则气机暗凝,眼神淡淡落在她剑尖之上,显是要她先行出手。

    阴冷月眸中笑意一敛,低低道:“看剑。”

    话音未落,她右手蕉叶剑已横扫而出,剑势如云岭中断,寒光斜卷,专引人眼神随剑而动。可她真正杀着却在左手。那根兰花般的纤指悄无声息地点出,指风锐冷,直取武凤楼胁下章门。右剑远引,左指近袭,虚实错落,长短互生,一出手便有奇诡森然之气。

    武凤楼直到此刻,才真正看出阴冷月身法之飘忽、内劲之精纯。她不但剑指并用,而且两路攻势各行其道,偏又合成一片杀机。只是他先前既已托大,不拔刀受招,此时若一招之间便被逼得亮刃,未免失了先天无极派掌门的从容。他脚下连换两步,以移形换位之法避开剑锋与指风,青衫在月下微微一摆,人已轻巧滑出攻势之外。

    阴冷月一击不中,反而停了下来。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武凤楼,语声清冷中带着一分逼人锋芒:“久闻贵派轻功独步,令师一门又以五岳三鸟扬名。武掌门如今只以身法相避,莫不是觉得阴冷月不配领教你的刀?”

    这几句话说得轻巧,却正中要害。武凤楼望了她片刻,心中暗暗一动。此女不但剑指双绝,容华出众,更兼心思玲珑,傲气逼人。她并非占了便宜还步步相逼,而是看出自己不肯拔刀,便故意用言语相激,要他以兵刃相对,免得落人口实。

    武凤楼不再迟疑,短刀出鞘,刀光一闪即敛。二人再度交手时,他虽已执刀,却仍不攻袭,只以格、挡、磕、碰、拒诸法,配合一气凌波浑元步,在剑影指风之间从容周旋。他不用追魂七绝刀,也不用冷焰刀谱中任何一式,更不使近来在徐州从江剑臣处新学的刀法。刀光只护周身,不越雷池半步。

    阴冷月连攻数合,心中反而微微点头。她足尖一点,身形忽然向后飘出丈余,反手将蕉叶剑送回肩后鞘中。

    武凤楼一时不明其意,握刀而立,目光微凝。

    阴冷月见他仍执刀不放,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庙后月色里清脆而冷艳,她含着三分戏谑看他,慢慢道:“你这个人倒真奇怪。先前赤手空拳接我的剑指,后来拔了刀,又只守不攻,处处相让。如今我已将剑收起,你却还紧握刀柄不放,莫不是要趁我空手,占我便宜?”

    武凤楼素来谨守礼法,平日非礼之言不出口,非礼之色不入目。可她这句话含意暧昧,偏又说得坦然,倒叫他避无可避。他脸上微微一热,玉色面庞竟泛起一层淡红。

    阴冷月看在眼里,眸中笑意更深,却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她轻声道:“你果然是个守礼的老实人。只是我倒不明白,凭你这样诚谨持重、少有机心的人,身在多年血雨腥风里,竟能屡屡全身而退,难道世上真有什么吉人天相么?”

    武凤楼心中暗自苦笑。眼前分明是幽魂谷长女,是此番杀人夺刀、设局相邀的强敌,可二人立在月下,一人收剑,一人收刀,言语往还之间,竟不像生死相争,倒似故人夜谈。阴冷月既已归剑,他自然不能趁势袭击,只得缓缓还刀入鞘。

    阴冷月抬手向泰山庙后指了一指,笑意忽然变得神秘,道:“武掌门,可愿去见一个诚心想帮你之人?”

    武凤楼心中立时想到岳下峰。方才岳下峰在此泄露阴冷月底细,若被她察觉,必然难以善罢。只是岳下峰武功不弱,八方风雨留人刀法又极精奇,若真被阴冷月悄无声息制住,此女的本事,便比他所料更可怕几分。他一时没有答话。

    阴冷月看出他的迟疑,莲步微移,回眸道:“你这般不信,莫非以为岳下峰不在庙后?”

    武凤楼既被她挑明,也不好再装作不知,只得举步随去。

    这一路不过数十步,却别有一番诡异。武凤楼明知此女机智深沉,手段狠辣,偏偏在她寥寥数语之下,竟真的与她并行而去。阴冷月原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敢随我到庙后?”

    武凤楼神色平静,只答道:“敢。”

    阴冷月步子更慢,待他与自己并肩,又低低问道:“你也真敢相信我?”

    武凤楼已走到此处,退避反失胸襟,便仍只答了一个字:“敢。”

    这两个字并无豪言壮语之态,也无故作慷慨之声,只是平平稳稳从他口中吐出。阴冷月听了,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脚步忽然停住。她仰面看着他,声音也低了许多:“我可没有骗你。乌指玉女在江湖上,素来是貌美如花,心如蛇蝎。”

    武凤楼没有接口。夜风拂过庙墙,墙根荒草轻轻摇曳,他只是静静向前走去。

    二人转到庙后,果见岳下峰仰面倒在草丛之中,双目睁着,却周身不能动弹,显是穴道受制。武凤楼凝目一看,心中不由一震。岳下峰倒卧之势十分分明,并无从背后遇袭的痕迹;他胸前衣襟平整,足下步位未乱,竟像是在正面相对之时,被人一指点中。若非亲眼所见,武凤楼几乎不敢相信,以岳下峰这等修为,也会在正面交锋中如此受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月走上前去,抬足在岳下峰身上一踢,解开他被闭的穴道。岳下峰闷哼一声,气血骤通,翻身坐起,脸上又羞又怒,却没有立刻发作。

    阴冷月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冷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凡背我、逆我之人,我向来不留活口。今日我心情尚好,便饶你一命。你走罢,往后莫再叫我撞见。至于你的两位姐姐,我仍会照从前那样相待,你也不必担心。”

    岳下峰深知阴冷月的性情。她行事向来狠绝,凡有人违逆,少有能全身而退者。他穴道受制之时,已知性命多半难保,却不料她竟这般轻轻放过。事出反常,他心中反而更生寒意,唯恐阴冷月转念之间又改主意,当下不敢再看武凤楼一眼,翻身立起,拱也未拱,便向夜色深处疾掠而去。

    阴冷月目送他身影没入庙后树影,才回过身来。她两只纤手在胸前轻轻一合,姿态竟有几分端肃,仿佛香案之前的礼拜。月光照着她蓝衣紫氅,清艳之中自有一股冷意。她望着武凤楼,缓缓道:“五凤朝阳刀如今已在我手中。你我这一场,终究不能不作了断。地方仍在文游台,武掌门请。”

    武凤楼本欲探明幽魂谷此番究竟调动了多少人手,又有何等布置,此时听她相邀,倒正合心意。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随她沿石阶而上。

    山顶风紧,夜寒透骨。文游台楼厅高踞其上,檐角在月色中如削,台下殿堂则倚着南坡,沉沉伏在松影之间。此刻已近子时,虽是内功有成之人,也无须早早立在山顶受风。阴冷月不往最高处去,反将武凤楼引入那座五间进深的殿堂。

    殿门一开,灯火微明,数道目光同时落在武凤楼身上。殿中原本低低的气息,像被一根无形丝线骤然绷紧。武凤楼跨入门槛,只向四下一瞥,心中已是一沉。

    幽魂谷一方,除阴冷月之外,幽谷丑女阴冷霜坐在侧首,眼中幽光闪动;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分列其旁。另有八名彪形汉子肃立殿角,四名俏丽侍女垂手侍候。千朵莲花山一脉亦在座中:黑衣墨剑岳瑶台面覆寒霜,金匕飞锤岳群玉目光阴沉,穿心剑萧冷云则静静立在母亲身后。另一侧,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和尚盘膝而坐,俗家师弟艾紫竹面色惨白,却仍强撑着一股怨毒之气。

    最使武凤楼意外的,是阴冷月身后还垂手侍立着一人。那人形貌恭顺,衣着如寻常护从,然而武凤楼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千里空老人唯一传人屠四如。此人昔年恶名极重,嗜酒、嗜赌、嗜杀、嗜色,江湖中以“四如狂徒”称之。这样一个桀骜残忍、素来不受羁束的人,竟也甘立阴冷月身后听命,足见幽魂谷如今声势已非昔比。

    阴冷月走至上首坐下,抬手示意武凤楼入内。她神情平静,仿佛此处并非杀机密布之地,而是一席寻常夜宴。待殿中众人视线都凝在武凤楼身上,她才不疾不徐地道:“今夜在座诸位,武掌门大半都识得,便不逐一引见了。有几句话,我先摆在明处。五凤朝阳刀确是我出重价向狮子山正续寺购来。至于灵隐寺方丈、红毛狮王裘元烈、万胜刀佟元超三条人命,皆是艾紫竹亲手所为。武掌门若要算账,自可向他与赤松上人讨还。我阴冷月再不讲情理,也不至于连旁人所造之业一并揽下。还有一事,也请诸位听明白,刀价为四品正堂三年俸银,折雪花银十万两,钱货早已两清。”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稳。罪责、刀价、交易、仇怨,都被她一一剖开,摆在灯火之下。武凤楼听在耳中,心下更觉此女可畏。她明明是全局牵线之人,却将杀人夺刀的血债移到赤松、艾紫竹身上;又当众承认交易,使狮子山难以翻供。如此一来,她便可坐观武凤楼与赤松一方相争,自己反能置身于胜负之外。

    赤松和尚的脸色果然变了。他本还存着观望之意,此刻被阴冷月当众点破,再无退路。他袖袍一抖,左手收拢长袖,右手已从艾紫竹肩后抽出一口青钢剑。剑锋离鞘,寒光映在他枯瘦面上,愈显阴沉。他向武凤楼冷笑道:“既然阴谷主把话说到这一步,贫僧只好奉命行事。武掌门,请罢。”

    “阴谷主”三字入耳,武凤楼心中微动。直到此刻,他才确知阴冷月已不只是幽魂谷主阴森之女,而是实实在在掌住了幽魂谷权柄。

    他缓缓起身,手向衣底短刀探去。刀柄尚未握实,阴冷月却也站了起来。她微微抬手,声音端平,不急不缓:“我也说句公道话。赤松上人内力深厚,追风闪电十三斩又浸淫四十年。武掌门若只用一口不足尺三的短刀迎敌,未免不合适。”

    殿中众人神色微变。阴冷月却已转向断骨斧阴世智,淡淡吩咐道:“四哥,将五凤朝阳刀取来,暂借武掌门一用。”

    此言一出,殿内灯火似也微微一颤。

    阴世智脸色立时涨红。他当年在山海关几乎毁在武凤楼手下,对那一幕始终耿耿于怀,此刻听说要把好容易到手的宝刀交给武凤楼,哪里肯依。他霍然起身,粗声道:“这刀费了多少心机才落到咱们手里,怎能借给姓武的?宝刀入他手,岂不是添了他的威风?”阴冷月并未立刻发怒。她看着阴世智,脸上反而带着一层温和笑意,语气也轻缓:“四哥,我只问你一句,如今幽魂谷里,作主的是你,还是我?”

    阴世智神情一滞,满腔怒火竟被这一句话压住了。

    阴冷月面上笑意倏然敛去,玉容如霜,目光直逼阴世智。她只吐出一个字:“说。”

    阴世智身躯一震,方才满面涨红的怒气霎时散了大半。他低下头,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道:“自然是谷主作主。”

    阴冷月冷冷看着他,语声不高,却使殿中诸人都听得分明:“从前幽魂谷不能与江湖大派并立,便是坏在赏罚不明。父亲过于纵容你们兄弟,令谷中上下离心。今日既由我掌谷,便再容不得这等旧弊。”

    她说到此处,忽然扬声道:“来人。”

    殿角四名彪形大汉齐齐躬身,应道:“属下在。”

    阴冷月不再看阴世智一眼,只淡淡吩咐:“先取下五凤朝阳刀。再将四公子押回谷中,闭室囚禁,候我日后发落。”

    此令一出,殿内气息顿时一紧。可幽魂谷众人竟无人敢动唇求情。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脸色虽变,终究垂目不言;阴冷霜坐在一旁,三角眼微微一缩,也没有插口。

    一名谷丁上前,自阴世智肩后取下宝刀。另有两人分左右扣住阴世智臂膀,押着他向殿外走去。阴世智挣了一挣,终究没有敢反抗,只咬牙回头看了阴冷月一眼,便被拖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暗惊。阴冷月不过二十余岁,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处置亲兄,而无人敢违,幽魂谷上下对她的畏服,已非寻常威势可致。

    阴冷月微微一示意,那名取刀的谷丁便屈膝跪下,双手将五凤朝阳刀举过眉端,恭恭敬敬呈到武凤楼面前。

    武凤楼低头望着那口失而复得的宝刀,一时心潮翻涌。昔日伴他出入刀山血海的神兵,如今重归眼前,刀鞘上古朴龟纹在灯火下隐隐生辉。他伸出右手,将刀接过,左掌轻轻拂过刀鞘,指尖像触到久别故人。拇指抵住绷簧,微一用力,只听一声清越长鸣,刀已离鞘。

    红紫二色光华骤然掠出,似电破长空,又似龙吟虎啸。殿中灯火被刀芒一映,竟都黯了几分。众人虽多识兵刃,此刻见此神锋,也不由得神色微变。

    阴冷月这才起身,带着众人出了殿堂。

    殿外夜风更冷,石阶与庭地都罩在寒月之下。赤松和尚持青钢剑立在一侧,面色阴沉。武凤楼抢先站定下首,五凤朝阳刀斜藏身侧,刀光收而不露,正是夜战八方藏刀之势。

    赤松知此战已避无可避,先发制人。青钢剑一振,寒光连闪,剑势上取星月,中斩腰身,下削双足,三招相连,分别袭向武凤楼上中下三路。剑风急而沉,显出四十年浸淫追风闪电十三斩的深厚火候。

    武凤楼不以刀刃相迎,只翻腕运刀背连挡。三声巨响先后炸开,五凤朝阳刀红紫光影一转,硬将赤松三剑尽数磕退。

    赤松老脸微寒,足下一滑,剑势由下翻上,连环三击又起。剑锋先挑后斩,气机如冷潮倒卷。武凤楼仍以刀背相格,步法不乱,刀身连横,金铁交鸣声在夜色中激荡开来。赤松三剑又无功而返。

    赤松面上已泛起红色。他沉声一喝,青钢剑第三度铺开,剑影一片,寒芒密布,似要将武凤楼周身一并罩住。武凤楼脚踏不丁不八之位,手中宝刀沉稳如山,仍以刀背接招,连挡连拒,将那一片剑光尽数化开。

    阴冷月立在阶前,瞧到此处,忽然扬声笑道:“武掌门,你这样未免太叫赤松上人难堪。人家连攻九剑,你竟一招也不还。纵然你把追魂七绝刀尽数使出,也不过叫他吃两招亏罢了。一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总不能老是拿剑追着你砍。”

    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像利针直刺赤松心头。武凤楼听在耳中,立时明白阴冷月用意。她口中似在调侃自己,实则看出他在赤松急攻之下尚未觅得反击良机,故意用话扰乱赤松心神。此女言辞刁钻,却正好替他撕开一线空隙。

    赤松果然受激,剑势不由微微一滞。

    高手相争,刹那迟缓,便是生死关头。武凤楼蓄在臂腕间的先天无极真气骤然发动,五凤朝阳刀红紫光芒暴涨。他一刀反刺,势如阴司判令骤临人间,直取赤松膻中。

    赤松心头一凛,斜身急闪,连退两步才避过锋芒。武凤楼手腕随即一翻,刀势忽变,锋芒从侧面钻入,直逼赤松右腋幽门。赤松身形滴溜溜一转,险险让开,正欲以乱剑反斩,武凤楼已不再给他回气之机。

    他舌绽春雷,沉声喝道:“偿命来。”

    五凤朝阳刀上红紫二光猛然交缠,刀气如长虹贯夜,正是追魂七刀中最凌厉的一式——无常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