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眼见权守业、吉司臣先后毙于九泉枯骨的丧门锉下,胸中悲愤如沸,偏又被阴冷霜一双鬼爪逼得步步受制。那恶鬼大九式一经展开,爪影森森,似有寒风从地底卷出,将他周身要害尽数罩住。他虽屡求破绽,刀势却难以舒展,连抽身自保尚觉艰危,更无从越过阴冷霜,去向焦德海讨还血债。知己横尸在侧,仇人近在咫尺,一腔热血竟似被困在冰铁之中,只余眼底一点寒光,愈逼愈烈。
洞中诸人各怀心思,最恨曹玉入骨的,却是追魂刀阴世义。他初见阴冷霜亲自扑向曹玉,心下甚是快意,只道这少年今日必死无疑。岂料看得数合,阴冷霜双爪虽急,招招封锁退路,却每到足以取命之处便暗暗收劲,只求困人生擒,并无立毙之意。阴世义素来贪花逐色,于男女心事最为敏锐,见她眉眼之间虽凶厉不减,手底杀机却屡屡迟疑,便已看出几分异样。
他脸色阴沉,悄然挪近阴世礼身旁,压低声音,眼中凶芒一闪,向三弟说道:“二妹这等心软,分明是被曹玉的皮相迷了眼。如此拖延,必坏九千岁的大计。你我趁她未防,合力贴上去,三刀两剑将这小贼剁碎,也免得日后生出变故。”
阴世礼目光微微一缩,没有立时接口,心中却已明白二兄的恨意从何而来。幽魂谷与先天无极派结怨多年,曹玉又数次坏其机谋,折其声势,断其财路,阴氏诸人一提起这个少年,便如触旧创,杀意难平。当年山海关外荒亭之中,先向幽魂谷挑衅者是他;驿馆之前,令阴氏兄弟颜面扫地者亦是他。及至武凤楼孤身赴辽东盗取册封诏书,曹玉又借天山三公沈公达之力,搅翻幽魂谷在满清都城经营多年的赌局,逼得阴森亲书欠银十万两,关门歇业,断去一条财路。绝户枪阴世仁也罢,五兄弟中功力最深的阴世信也罢,都曾被这少年戏弄得狼狈不堪。正因这层层旧恨,阴世义、阴世礼才会与铁指鹰爪邱龙眠一拍即合,设下毒局,欲暗害醉里乾坤曹鹏师徒。
如今曹玉已如网中之鱼,偏偏阴冷霜横在前头,既不肯杀,又不许旁人插手。阴世义胸中怨毒愈积愈深,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便要抢身而出。
便在曹玉性命危悬一线之际,洞口忽有风声一动。昏暗石壁间,倏然掠入一男一女。二人身法轻捷,落足无声,衣袂只微微一拂,便已立在洞中。阴世义与阴世礼脸上怒色更浓,只因这二人甫一现身,阴冷霜竟立时收招后退,不再向曹玉进逼。
曹玉趁此缓得一息,凝神望去。那男子年逾四旬,白衣胜雪,面貌却阴森诡异,似笑非笑之间,令人寒意暗生;那女子亦在中年,黑衣如墨,容色冷艳,眉目间全无温意。二人肩背相依,气息相扣,显是一对夫妇。更奇的是,二人腰间背后皆无兵刃,双手空空,却自有一股迫人之势,分明在拳掌指爪上另有精深造诣。
曹玉暗自搜寻江湖中成名人物,却一时想不起这二人来历。他面上不动,眼神却细细掠过二人手足肩背,心中戒意更深。
阴冷霜对这二人似颇忌惮,方才凶恶之色收敛了几分,走近半步,语声也比先前亲近许多,含着探问之意说道:“两位前辈才到江南,便能寻到此处,耳目果然神速。不知九千岁又有何吩咐传下?”
那白衣男子仰首不语,神态倨傲,仿佛洞中诸人皆不足入目。黑衣美妇冷冷扫过阴冷霜,唇边浮起一点寒意,缓声说道:“九千岁有令,五凤朝阳刀务须到手。刀若落入掌中,武凤楼纵有通天本事,也不得不踏进咱们布下的险地。”
曹玉听她当众吐出这等机密,心中微震,目光随即沉了下来。阴冷霜亦是脸色一变,忙向四下一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惊惧,向那黑衣美妇说道:“此事关系甚大,岂可在此随口说破?若风声外泄,谁能担当?”
黑衣美妇眼波不动,似被她这句话触动了冷笑。她缓缓抬手,先指向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又转指满天星,指尖最后在半空微微一顿,寒声说道:“二小姐所谓外泄,是疑他们几人管不住口,还是疑我们夫妻不知轻重?”
阴冷霜心头一凛,知她话中带刺,忙敛了怒意,低声解释道:“前辈误会了。阴冷霜便是再愚钝,也不敢疑两位前辈,更不会疑他们泄露九千岁的机密。”
白衣男子这才斜斜转过目光,声音比石壁上的寒水还冷,淡淡说道:“既非疑他们,也非疑我们,那么倘若消息传出,泄密之人,岂不只剩你一个?”
阴冷霜一再忍让,至此终于按捺不住。她扫帚眉微微掀起,三角眼中凶光一闪,抬眼迎向白衣男子,语气也硬了起来,说道:“以前辈的眼力,难道看不见洞中尚有一个外人?”
白衣男子连看也不看曹玉,只自鼻端发出一声冷笑,神色间全是轻蔑,缓缓说道:“我夫妇眼睛虽不敢称明亮,却还不至于瞧不见活人。此人不但在洞中,且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曹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霜见他明知曹玉在侧仍将机密说出,眼中疑色更重,索性顺势追问。她故意露出几分惊异之态,望着白衣男子说道:“既然前辈认得他,莫非已有法子使他听不见半字,或叫他从此不能开口?”
白衣男子神情不变,轻轻摇了摇头,冷声说道:“没有。”
阴冷霜得此一语,气势顿时一长,向前逼近半步,语声虽不高,却锋芒毕露,说道:“既不能使他聋,也不能使他哑,那前辈方才明言此事,除了有意让他听去,我实在想不出旁的缘由。”
白衣男子眼中寒意渐深,唇角微动,似含一丝讥诮,慢慢说道:“你本该想得出。”
阴冷霜盯着他,眉心微蹙,声音低而急促地问道:“为何?”
黑衣美妇见阴冷霜追问,眼底寒光微微一闪,随即截住白午阳的话,冷然道:“只因曹玉既落在漠北双凶眼前,便再无脱身之理。”
漠北双凶四字入耳,曹玉心神一凛,方才那重重疑影,霎时尽皆贯通。他定睛再看那白衣男子与黑衣美妇,只觉二人眉目、气度,竟与两年前江湖传闻中那一对凶名极盛的夫妇暗暗相合。男子金蛇手白午阳,女子九阴手赫珍珠,昔年奉多尔衮密令入关,追索多玉娇公主,曾在中岳嵩山法王寺与天山大公郑公道相逢,终为郑公道一掌所挫,被迫交出子母磷火弹与九阴毒砂,才狼狈退回关外。
白午阳善使子母磷火弹,手段阴狠;赫珍珠身怀九阴毒砂,出手更无余地。二人同拜边荒异叟罗盘古为师,内功拳掌皆走诡谲一路,成名之后横行漠北二十余年,极少遇敌。后来多尔衮以厚礼延纳,收为近侍,正因多玉娇公主恋慕武凤楼,远离关外,他们夫妻才再度潜入中原寻人。只是谁也未料,败于嵩山之后,今日竟又在这幽深石洞之中,与曹玉狭路相逢。
曹玉念及此处,心中已知眼前形势万难侥幸。漠北双凶素来与人动手,不论对方一人或数人,夫妇必并肩齐上,从不讲什么单打独斗。他明知彼此相差甚远,却不肯束手待毙,牙关一咬,身形骤进,冷焰断魂刀斜斜一引,竟以“三山得配”之势先取白午阳。
刀光乍起,寒意贴石而走。白午阳衣袖一拂,身形竟被逼得退了两三步。曹玉一招得手,精神陡振,心中一念刚起,只道漠北双凶盛名之下未必真有不可测之能,白午阳已沉肩探臂,右手隔空一拿,似要扣向他喉下天突穴。
曹玉不敢稍有轻慢,身形倏然侧过,冷焰断魂刀顺势一转,化作“巧拨阴阳”,刀锋斜削白午阳腕间要处。白午阳这一抓原是虚引,眼见曹玉刀势已动,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沉,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送入曹玉耳中:“我受多玉娇公主所托前来相助。莫争,任我擒你。”
话声未落,白午阳左手已如银蛇回卷,快得几乎不见影迹,反扣曹玉持刀右腕。
这一瞬之间,生死只隔毫厘。若换了旁人,兵刃尚在,身未负伤,未辨真假之前,宁肯拼得血溅当场,也绝不肯任敌人拿住命门。曹玉却在电光石火里压下了本能的挣扎。他自漠北双凶入洞之时,便觉二人言行之间另有蹊跷;及至白午阳当众泄出五凤朝阳刀与武凤楼之事,又不避他耳目,他心中疑云更深。倘若这对夫妇真要取他性命,以二人本事,十招之内足可了结,何必周折至此?况且阴冷霜虽将他困住,却并无杀意。前后相参,唯有险中求生一途。
念头一定,曹玉身形故意微滞,右腕随即被白午阳扣住。那口冷焰断魂刀脱手坠地,刀锋触石,发出一声清冷轻响。
赫珍珠身影一飘,已先一步拾起长刀。她指尖随即点出,戟指落在曹玉软麻穴上,又顺手将冷焰断魂刀归入鞘中。曹玉身不能动,心中却愈发明白:这女子若真要废他,方才指力稍偏,便足以断他经脉;如今点穴收刀,分明只为做给旁人看。
阴世义早已恨得双目发赤,见曹玉被制,再也忍耐不住,追魂刀一扬,便欲上前补上一刀。刀光方起,白午阳右手已探出,五指似铁钳一般扣住他的腕脉。
阴世义怪眼一翻,怒意勃发,盯着白午阳沉声道:“曹玉好容易落到手中,白大叔为何拦我?须知此处不是关外,而是大明疆土,迟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白午阳手腕一振,阴世义被震得连退半步。他鼻中冷哼,目光阴沉地落在阴世义脸上,缓缓问道:“九千岁令我等大举入关,所为何事?”
阴世义虽怒,仍不敢在此事上迟疑,立刻答道:“自然是为除武凤楼。”
白午阳脸色更冷,继续逼问道:“在武凤楼心中,曹玉与五凤朝阳刀,孰重孰轻?”
阴世义眼神一滞,片刻之后才低声道:“自然是曹玉更重。”
白午阳浓眉陡竖,眸中精芒如刀,声音虽不甚高,却压得满洞寒气一沉。他盯住阴世义,厉声道:“既知人比刀重,况且宝刀尚未到手,你拔刀便要杀他,是嫌九千岁大计太稳,非要亲手拆毁不可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句话压下来,阴世义胸中怒焰顿时矮了三分。他手指一松,追魂刀垂了下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再争。
阴世礼见二兄受挫,眼珠微转,唇边含起一丝冷笑。他向白午阳一拱手,语气恭敬,话锋却暗藏刺意:“晚辈若未记差,诸位原定会合之时,似乎不在此刻。”
白午阳不答,随手将曹玉掷在地上。曹玉穴道被封,倒在石上,却仍听得分明。白午阳冷冷看向阴世礼,声音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轻蔑:“约在酉末相见,如今已过子时。你是想问白某这数个时辰到了何处,做了什么,是也不是?”
阴世礼本有探问之意,被他当面挑破,反倒一时难以接言。
白午阳双眉一竖,目光扫过阴氏兄弟,冷声道:“数个时辰不算短,足可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只可惜我夫妇没有那等闲情,只因领着一位朋友绕了一遭,便耗到此刻。”
阴世义方才被白午阳压得无话,此时听出破绽,心中又生怨毒,抬起眼皮,阴恻恻地说道:“以二位的手段,竟还有人能牵得二位绕行数个时辰?”
他说到此处,连“前辈”二字也懒得再加,脸上不敬之色已难遮掩。
曹玉虽倒在地上,四肢软麻,神智却清明如镜。听着洞中这些人彼此猜忌、语带锋刃,心中反而微微一定。他暗自忖道:你们越是相疑相咬,于我越有生机。
满天星一直立在石壁阴影里,眼见阴世义、阴世礼二人对白午阳夫妇步步相逼,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从暗处送出,带着几分冷意:“若非两位漠北双侠绕了这一遭,此刻倒在地上的,便不只是舍弟一人。”
阴世礼心中本已不平,听他此言,更觉刺耳,剑眉一竖,脱口冷笑道:“还有谁敢到幽魂谷面前横插一手?”
满天星正待开口,洞中更深的暗处忽然传来一个字:“我。”
这一声不高,却来得极稳,像一枚石子落入寒潭,洞内诸人神色皆微微一动。幽魂谷虽折了一个满天斗,余下诸人仍非寻常可敌;九泉枯骨焦德海尚在,漠北双凶夫妇亦在,阴冷霜又得恶鬼十三经真传,余者也各具凶名。敢在此时独自出声者,若非狂妄至极,便必有所恃。
片刻之后,一个人从暗影中晃身而入。那人衣衫不甚整肃,步履也似有几分散漫,神态之间仍带着一贯的放诞不羁。除白午阳、赫珍珠与满天星外,其余诸人见了他,眼中多有轻慢之色。
曹玉被点在地上,四肢虽不能动,耳目却清明。那一个“我”字甫入耳中,他已听出是无法无天尚不雅到了。曹玉心头反而一沉,暗暗恼他来得太莽撞。尚不雅纵有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路蜈蚣掌也非泛泛,眼下却是以寡临众,洞中强敌环伺,一个不慎,便是白白添上一条性命。
未料尚不雅身后又有一人缓缓现出身形。那人正是万里孤鸿白心野,也是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吉司臣昔年所奉的瓢把子。白心野脸色惨白,双手微微颤动,眼中悲愤沉沉压着,似一炉未发的烈焰。曹玉只看了一眼,便知他此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与九泉枯骨焦德海之间,必有一场血战。
焦德海望见白心野,枯瘦脸上竟无半分惧色。他将地煞丧门锉在掌中轻轻一翻,喉间发出阴冷笑声,向白心野道:“白老当家,我焦德海不是不知后果之人。我既敢下手取权守业、吉司臣的命,便料到你必会来,便是白天野同至,也在意料之中。我怕便不做,做了便不怕。你有什么手段,尽可取出来。”
白心野忽然长笑,笑声在洞壁间一撞,越发显得悲凉。他盯着焦德海,声音冷硬如铁:“焦德海,你倒真有胆色,竟敢断我左膀右臂。你承了袁常流的地煞丧门锉,也算有些名头。今日若能在我剑下走过十招,便算我白心野负了权守业、吉司臣。”
话音未尽,他腕间一震,青钢剑已出鞘。寒光掠过洞中幽暗,映得地上血迹愈发凄冷。
焦德海狂笑一声,身形猝进,地煞丧门锉带起一道厉芒,直戳白心野脐下气海。白心野与权守业、吉司臣相随二十年,名为主从,实则情逾骨肉。如今二人惨死当前,尸身尚未收殓,他心中杀意早已凝成一线。见焦德海出手如此毒辣,他身躯一晃,让过锉锋,青钢剑起处,剑光沉雷一般刺向焦德海喉下要害。他唇间只吐出低低一声:“一招。”
焦德海侧身避过,口中嘿然冷笑:“人老筋骨便衰。此招若在十年前,倒还使我心惊;如今么——”
那个“么”字尚未落尽,白心野剑势已变。原先沉雷般的一刺倏然收束,寒光反卷,杀气陡盛,正是他师门独传的三绝剑。此剑仅三式,一式讨还血债,一式剖腹雪耻,一式枭首摘心。招数虽少,却狠辣绝伦,昔年白心野纵横江湖,不知多少强梁豪客折在这三剑之下。
焦德海毕竟是袁常流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物,又曾受辽东僧、道、俗三奇点拨。三绝剑方一展开,他便知不可硬撄,当即收敛狂态,地煞丧门锉护住周身,连连后退,以守待隙。只是白心野此刻悲怒交加,剑势比平日更疾更狠。第二式“剖腹雪耻”虽未能直破焦德海腹心,却从他右肋横扫而过,衣裂血迸,软肋处立时开出一道深长伤口。焦德海身形一晃,竟未倒下。若换了旁人,早已兵刃脱手,瘫死当地;他却咬牙忍住剧痛,丧门锉猛然一沉一翻,使出“过关斩将”,险险让过白心野追来的一剑,反手还击一锉。
这一锉虽凶,却已是强弩之末,气势已衰。白心野双目赤红,声音从齿间迸出:“还我两个兄弟的命来!”
青钢剑随声而起,三绝剑最后一式已然出手。剑光快得近乎无影,洞中众人只觉寒芒一闪。阴冷霜虽身负恶鬼功力,见势欲救,却已慢了一线。
惨呼陡起,随即便是骨裂血涌之声。焦德海的身躯重重倒在石上,再无半点声息。白心野恨他杀人太毒,出手已不留丝毫余地;一剑之下,焦德海首级滚落,腹间亦被剖开,鲜血与脏腑漫过冰冷石面,惨状令人不忍逼视。
阴冷霜眼中凶光骤然暴起。焦德海纵是辽东恶狼,终究是她一方的人,竟在眼前被白心野如此斩杀,她胸中恶气再难吞下。她肩头微动,双爪已待展开恶鬼十三经中的大九抓,向白心野扑去。
尚不雅却抢在她之前动了。他一向不拘形迹,此刻出手更无半分迟疑。左掌倏然拍出,用的正是“送客出门”,掌风一吐,已将白心野推出暗洞之外;右手同时扬起,一把金钱镖化作点点寒星,倒洒而出,密如蜂群破巢,向洞中诸人一齐罩落。
洞中诸人方才被尚不雅一把金钱镖逼得各自闪避,待寒星散尽,石壁上犹有数点余响。再看洞口,尚不雅与白心野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缕冷风从暗处透入,将地上血气吹得微微翻动。
阴世义满腹怨毒,无处发泄,望着焦德海那具惨死的尸身,忍不住低声恨道:“明明七人在此,竟眼睁睁看白心野三剑杀了焦德海,又让尚不雅从容带人离去,今日这脸面,可算丢尽了。”
他声音虽低,赫珍珠却听得分明。她本就不是能受人冷语的人,闻言眼波一寒,缓缓转过脸来,冷笑道:“二少谷主口中的七人,可也将你自己算在内么?”
阴世义怒火正盛,一时不知收敛,立刻抬眼顶了回去,语气中已没了敬意:“此间诸人,真能挡住白心野和尚不雅的,也只有你夫妇二人。偏偏你们袖手不前,难道还不许旁人说一句?”
曹玉伏在地上,穴道虽封,心神却清明。他听见阴世义这等言语,心中反生一丝快意,暗道:你若再硬几分,正好教漠北双凶先替我搅乱这一局。
赫珍珠脸色陡沉。她一生横行漠北,何曾容一个晚辈这般当众讥刺。只见她黑袖一拂,五指如钩,阴寒之气直透指尖,身形已向阴世义欺去。她眼中杀机森然,语声也骤然变得尖冷:“凭你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今日不撕碎你这张嘴,倒叫人小看了我赫珍珠。”
这一抓来势极恶,正是九阴煞手中最狠的一路。阴世义自知不敌,面色一变,脚下方动,赫珍珠的指风已逼近眉睫。阴世礼见二兄危急,急忙抢身上前。他原意只是劝阻赫珍珠,免得自家人先动了血光,可变故来得太快,他心头一乱,竟只顾扑出,忘了开口分说。
白午阳一直冷眼旁观,似正等这一瞬。见阴世礼也扑了上来,他忽然厉声喝道:“阴三,你也敢帮着你二哥以下犯上?好,我便替阴森管教一回!”
喝声未落,白影倏然横掠。白午阳看似扑向阴世礼,脚下却在混乱中轻轻一挑,足尖正点在曹玉被封之处。赫珍珠先前点穴本未下重手,曹玉暗中又一直运转先天无极真气冲击经络,这一脚来得恰到好处,封闭的气机顿时一松,四肢麻意如潮水般退去。
曹玉心念电转,知此机稍纵即逝。他已不再强求硬拼,权守业与吉司臣的大仇既由白心野亲手讨回,此刻最要紧的,便是保住性命,将所闻所见带出洞去。趁众人被赫珍珠与白午阳一阵发难搅得各自错位,他身形贴地一掠,先如乳燕穿帘,从两道人影之间滑过,随即腰脊一挺,势若怒鹏冲霄,直向洞口射去。石风掠面,寒光在背后乱闪,他却再不回头,一口气冲出了张公洞。
洞外山色沉沉,夜气如水。尚不雅与白心野并未远走,二人仍在暗处候着。尚不雅见曹玉身影自洞中掠出,先是一喜,随即伸手将他拉住。白心野也转过身来,惨白的脸上悲色未褪,目光却柔和了几分。三人不敢久留,借着乱石林木遮掩,迅速离了洞口。
奔出一程,曹玉方才停步,胸中悲痛一涌,再也压抑不住。他望着白心野,眼中泪光隐现,低声道:“两位叔父为护我而亡,曹玉无力相救,反累他们惨死,此罪纵死也难赎。”
白心野听他如此自责,喉间一哽,强自按住心头悲恸。他抬手按了按曹玉肩头,缓缓道:“敌人布置周密,势力又重,我和尚贤弟赶来已迟。你年纪尚轻,身陷群凶之间,能支撑到此,已非易事。守业、司臣随我多年,虽名为部属,实如骨肉。今日他们先我而去,我心中之痛,不在你下,可这笔账,不该算在你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后来,他声音微颤,眼眶亦有湿意。尚不雅在旁望了片刻,素来放诞的脸上也少见地沉了下来。他轻轻一叹,向白心野道:“白兄,我老尚平日最不肯伤怀,今日也为他们二人湿了眼。仇已报,血已还,再哭下去,只教活着的人误了正事。你还是把关节说与玉儿听,他心里正悬着呢。”
白心野深吸一口气,强压悲声,脚步稍缓,转向曹玉说道:“灵隐寺中虽极力遮掩,五凤朝阳刀失窃之事,终究还是透出了风声。我等与先天无极派相交多年,得知此事,岂能置身事外?于是分头查访,一面寻觅下手之人,一面设法接应你们师徒。”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纷乱心绪,又道:“也是天意。昔年我行走江湖时,曾无意间帮过漠北双凶一桩小事,我自己早已忘了,他们夫妻却记在心里。三日前一个雨夜,我避雨至碧云庵,正好撞见白午阳、赫珍珠。起初彼此误会,还动了几招,后来白午阳认出我来,才算住手。”
曹玉心中急如火焚,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口问道:“如此说来,漠北双凶果然不是全心替多尔衮办事,而是受了多玉娇公主暗中托付?”
白心野知他急于明白内情,便不再绕远,点头道:“不错。白午阳说得很直。他们当年在嵩山法王寺败于郑公道掌下,子母磷火弹与九阴毒砂尽数被夺。后来多玉娇公主为消解多尔衮对武凤楼的仇恨,忍痛斩断情丝,独自回返辽东。她不但找到了漠北双凶,将他们夫妇的独门暗器尽数归还,还愿随他们同去面见多尔衮。”
曹玉听得心头一震,眼前似浮起那位公主孤身北归的情状。白心野继续说道:“漠北双凶虽凶狠,却非全无恩怨之心。多玉娇待他们如此,他们夫妻自此心存报答,便常将多尔衮身边机密暗中透露给她。此次他们奉命入关,多玉娇又再三恳求,要他们借机暗助先天无极派。方才白午阳假作擒你,正是为保你脱险。”
曹玉神情稍振,随即又想起五凤朝阳刀的下落,连声问道:“那他们可曾说起,佟师爷与灵隐寺方丈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宝刀如今落在谁处?若盯住阴冷霜,可有机会夺回?幽魂谷真正盘踞之地,是张公洞,还是碧云庵?”
白心野见他一口气问出数事,悲色中也不禁露出些微苦笑。他摇了摇头,答道:“你这孩子,心中所想倒比脚下步子还快。白午阳所知也有限。他说多尔衮狡诈,阴冷月又多谋,唯恐夺刀一事有失,便作了两重布置。幽魂谷这一路人马只是摆在明处,引人注目;暗地里另派高手接应,才是真正取刀之人。”
曹玉目光一凝,低声问道:“那接刀之处何在?”
白心野压低声音,沉沉答道:“白罗天女塔。白午阳夫妇身为多尔衮近侍,也只知宝刀将在那里交接。至于送刀之人是谁,宝刀此刻是否已至,他们也未得确讯。”
尚不雅一路沉默,直到听见“白罗天女塔”四字,方才停了半步。他侧耳望向白心野,眉间少有嬉笑之色,低声问道:“白兄,漠北双凶所说的白罗天女塔,可是碧云庵近旁那座古塔?”
白心野点了点头,神情愈见凝重:“正是那里。”
曹玉心念一转,眼中陡然亮了一亮。他望向远处沉沉夜色,急声说道:“如此说来,张公洞多半只是摆给人看的疑阵,碧云庵一带,才是真正接刀之处。此事不可耽搁,咱们须得快些。”
三人随即展开身法,循着山径疾行。张公洞与碧云庵相距不过数里,以他们脚程,转瞬便近。夜色尚浓,天边未有曙意,三人估量时辰,不过丑时初过。碧云庵依山临水,古木森然,台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之色,传闻晋时梁山伯、祝英台曾读书于此,旧迹幽微,夜中更添几分清寂。
他们刚踏上庵前石阶,阶侧忽然闪出一名黑面虬须的中年汉子。那人身形魁伟,神情刚毅,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肩后斜挎一口九耳八环刀,一见曹玉,便疾步迎上,抱拳说道:“边城豹奉命在此相候。武掌门与东方公主随后便到,请少侠暂入庵中。”
曹玉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边氏三雄中的边城豹,心头却不由一沉。焦德海方才死于白心野剑下,而焦德海乃边氏三雄师门长辈,虽说边氏兄弟已归附石城岛侯国英麾下,旧日师门情分终究难断。曹玉一时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心野却不避不掩。他向前一步,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推诿之色,沉声对边城豹说道:“老夫为两位结义兄弟报仇,方才亲手杀了令师叔焦德海。此后是友是敌,悉听贤兄弟自决。”
边城豹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粗豪之人本难掩情绪,他双目一沉,掌心已按上肩后刀柄。曹玉心中暗急,正要解释其中原委,忽听一声清越裂空,九耳八环刀已然出鞘。月下刀光暴起,挟着劲风斜斜劈向白心野太阳穴。
曹玉早有防备,腕间一翻,冷焰断魂刀横出,锵然磕开九耳八环刀。火星一闪,他已趁势横身切入二人之间,刀锋微垂,语声急而不乱。他将权守业、吉司臣如何随他追踪至张公洞,焦德海又如何以丧门锉辣手害死二人,白心野如何悲愤复仇,简要说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边城豹握刀之手渐渐松了些。师叔惨死,他自然痛惜;可焦德海先杀权、吉二人,且手段酷烈,白心野复仇也非无因。再者他自知未必敌得过白心野,曹玉既已挡在中间,便正好给了他收刀的台阶。沉默片刻,他将九耳八环刀缓缓归鞘,脸上仍带悲色,却不再动手。
碧云庵与善卷洞隔水相望,距白罗天女塔亦不甚远。庵宇不大,院中竹影疏疏,殿宇清寂,月光落在青石上,冷得如积水。众人刚入庵内,便又听得衣袂掠风之声。边氏三雄的老大边城龙先一步赶到,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随后入庵,只是边城虎仍未现身。
东方绮珠见众人欲依公主礼数相见,心下不愿惊动形迹,便悄悄扯了扯武凤楼衣袖。武凤楼会意,温声止住众人,只令彼此以江湖常礼相见。曹玉随即上前,将周处墓前如何遇见权守业、吉司臣,如何一路追踪至张公洞,又如何亲眼见两位前辈惨死于焦德海锉下,一一向师父禀明。
边氏兄弟在旁听罢,神情皆沉。焦德海既先下毒手,且害人惨酷,白心野后来剑杀焦德海,虽手段凌厉,却也算血债血偿,旁人已难再置一辞。
正说话间,守在庵外巡望的边城虎忽然纵身掠入。他脚未站稳,便向武凤楼抱拳禀道:“武掌门,白罗天女塔那边有四个来历不明之人,正往碧云庵而来。”
武凤楼如今虽已为一派掌门,待人仍谦和如旧。白心野、尚不雅年长于他,成名也早,他略一沉吟,便向二人投去询问之意。白心野自知此地终究由武凤楼主事,便淡淡一笑,低声说道:“此间由你拿主意。我和尚兄先避一避,免得形迹太露。”
武凤楼点了点头,又念及边氏兄弟与幽魂谷、辽东诸人牵扯颇深,不欲他们此刻卷入明面冲突,便请边氏三雄也暂时隐身庵外。片刻之后,碧云庵内只剩武凤楼、东方绮珠与曹玉三人。
曹玉在江湖上虽已足以独当一面,立在武凤楼面前,却仍不敢有半分放逸。他见师父未命他离去,便无声行礼,身形贴地一滚,施展“就地十八翻”,转眼没入院中冬青丛内。枝叶微微一颤,便再无声息。
东方绮珠不愿离武凤楼太远,悄然将玉手搭在他臂上。武凤楼侧目看她一眼,二人心意相通,足尖轻点,借着“彩凤飞翔”的身法同时拔起,衣袂如云,悄没声息地隐入正殿梁影深处。
不多时,庵墙外接连掠入四条人影。四人落地极轻,随即踏上殿前石阶。月光清朗,将他们面目照得分明。武凤楼目光一凝,心头骤然一震。来的竟是先天无极派旧仇: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上人的俗家二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以及后来投在赤松门下的江湖三残。
武凤楼屏息伏在暗处,心中寒意渐生。灵隐古刹方丈、裘元烈、佟元超等人遇害,五凤朝阳刀失窃,若果然牵出赤松和尚这一脉,此事便远比先前所料更为险恶。艾紫竹与江湖三残既到白罗天女塔近旁,便绝非偶然。
四人方才站定,庵门之外忽又飘进一道淡淡人影。那人来得无声无息,身形薄如夜雾,仿佛并非从门外走入,而是被月色一点一点送进院中。武凤楼眼力何等精微,只一望便知,后来之人的轻功提纵,竟远在紫竹居士之上。
他心头一沉,连呼吸也收得更细。此夜碧云庵中,真正难测的变局,才刚刚显露端倪。
那道人影入庵之时,轻得几乎不着尘土。武凤楼本已暗暗提防,待她行至月下,面对紫竹居士站定,心中反而一怔,几疑自己看错了人。
来者竟是一个贫苦老妪模样的人。
她身上罩着一件破旧夹袄,又肥又大,松垮垮地裹在瘦小身躯之外,像半截烂棉囊套住了身子。衣襟上污痕斑驳,补丁层叠,有些针脚早已绽开,破布东垂西挂。乱发蓬作一团,夹着尘灰,额前枯发遮住半边眼睛,两腮各垂下一绺,直贴到嘴角。鼻下浊涕与唇边涎水混在一处,越发显得肮脏不堪。下身一条破夹裤,一边裤脚拖过脚面,一边却短得几乎露出膝盖;足上两只破弓鞋,前露脚趾,后现脚跟,通身上下,委实与街头乞食的贫婆无异。
然而江湖三残一见此人,却齐齐俯身行礼,神态恭谨,不敢稍慢。三人低声说道:“为狮子山与幽魂谷联手之事,竟劳动岳前辈亲临,晚辈三人在此给前辈请安。”
那贫婆子只随意摆了摆手,竟连眼角也未多看三人。她两道被乱发遮掩的目光,却寒得如针,直直钉在艾紫竹脸上。
艾紫竹素来傲慢,身为赤松上人的俗家二师弟,在云贵一带久负凶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他脸上渐罩寒霜,袖中右手微微一紧,冷声说道:“贵方行事,未免太失信义。我们师徒四人在白罗天女塔空候一夜,受尽寒露,到此刻又一声暗号,唤来这碧云庵。你若不能作主,便请正主出来,就说紫竹居士要见他。”
那贫婆子上下瞧了他一眼,唇边微微一歪,声音阴冷而沙哑:“老身还道狮子山会派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接头,原来只是你艾紫竹。昔日在狮子山被曹玉削去一片头皮的败将,也配在老身面前摆架子?你且退下,叫赤松和尚亲自来见我岳群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正戳中艾紫竹平生最痛之处。昔年在正续寺中,他一时失招,被曹玉冷焰断魂刀削去后脑一片头皮,此事如同烙印,深藏心底,至今不能释怀。如今被岳群玉当众揭出,艾紫竹脸色顿时发紫,胸中真气一涌,右掌倏然竖起如刀,身形一晃,已用“追风闪电十三斩”切向岳群玉右肩。
岳群玉怪笑一声,瘦小身躯忽然一折一飘,似海鸟掠波,轻轻避开掌锋。她避得不止轻巧,身形竟顺势贴到艾紫竹右肩之后,近得几乎呼吸相闻。若这一下当真变作杀招,艾紫竹背心、颈侧、腰眼数处要害,皆已落在她掌指之间。
艾紫竹心头一震,急忙斜身退开,眼中怒意未散,惊色却已掩不住。
殿梁暗影里,武凤楼目光一凝,心中蓦地想起一个名字来。金匕飞锤岳群玉,昔年黑道中极难缠的女煞星,出手阴毒,轻功诡异。她有一胞弟岳下峰,号风雨青龙,亦是凶狠人物;另有一胞姐岳瑶台,早年叛出先天无极派,与本门结怨极深。更要紧的是,死在武凤楼短刀之下的笑傲五岳萧奇,正是岳群玉的亲姨外甥。
念及此处,武凤楼心头更沉。今夜狮子山、幽魂谷之外,竟又牵出岳氏一脉与千朵莲花山的旧怨,局面已非寻常夺刀可比。
岳群玉逼退艾紫竹之后,似乎并无继续动手之意。她将两只干瘪瘦手互握在胸前,指节微微作响,盯着艾紫竹说道:“闲话少说。照两边先前约定,你们此刻该将东西交出来。”
艾紫竹到底是狮子山第二号人物,虽被她一招惊退,仍不肯失了气势。他慢慢掀起眼皮,语气淡淡说道:“岳前辈既提约定,便该记得清楚。狮子山今日自当交货,可贵方答应给的东西迟迟不到,反倒来催我们守约,天下哪有这般买卖?”
这些话落入武凤楼耳中,他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二人口中的货物若果真便是五凤朝阳刀,那宝刀此刻尚未交到多尔衮爪牙手中,仍有夺回之机;忧的是,此番牵涉之人越来越多,狮子山一派、幽魂谷诸凶、岳氏姐弟旧党,乃至千朵莲花山的萧天白一脉,层层纠缠,皆非易与之辈。
岳群玉听艾紫竹讨价还价,脸色骤然一厉,乱发下的目光愈发阴寒。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尖冷地斥道:“云南狮子山也算一方门户,怎地眼皮浅到这等地步?堂堂大清九千岁,岂会少了你们那份银赏?若因你们贪得无厌误了大事,九千岁一怒,只怕狮子山上下,连一根草也留不住。”
岳群玉话音未落,庵门外忽然探进一个光亮圆滑的秃头。那人尚未现身,破竹般的沙哑嗓音已先撞入院中,带着几分胡搅蛮缠的怒意:“哪里钻出的黑心婆娘,竟敢在此处欺到我狮子山尚大爷头上?今日不叫你知道些厉害,你还当马王爷额上那只眼是画出来的。”
天色已近微明,月影渐薄,檐下寒露凝白。武凤楼隐在殿中梁影后,先向冬青丛中瞥了一眼,只见曹玉先前藏身之处枝叶微静,人却早已悄然移走。他再看庵门,无法无天尚不雅已摇摇摆摆闯了进来,白心野也随在其后,青钢剑虽未出鞘,神色却沉稳如山。武凤楼心中顿时明白,二人是要趁自己尚未现身之前,先试一试岳群玉的深浅。他与东方绮珠依旧敛息藏身,只在暗处静观其变。
岳群玉一生杀人无算,素来自负狠辣,哪里受得尚不雅这等当面辱骂。她乱发下一双怪眼陡然泛赤,喉中挤出一声冷厉低喝,身形随即化作一团贴地黑烟,倏忽扑至尚不雅面前。左手五指如钩,取的是裂尸一路;右掌阴劲内蓄,直向他心口印去。两招同发,一阴一狠,皆是要命手段。
尚不雅平日笑骂无忌,真遇上岳群玉这等阴诡高手,却也不敢托大。他短臂短腿、圆腹肥躯忽然一齐收拢,整个人似缩成一枚圆石,不退反进,贴着地面向岳群玉滚去。岳群玉本以为双招必能封住他的去路,哪料这胖老僧身法如此古怪,逼得她在半空硬生生倒翻出去,身形飘落一丈之外。
尚不雅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歪着头笑道:“岳婆子,老尚连手脚还未伸开,你便自己飞出这许多步。待会儿我若真动起手来,你岂不要吓得连魂也丢在庵门外?”
岳群玉眼中怒色更烈,干瘪的左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寒光森森的金匕;右腕同时一抖,一条链子锤自袖底飞出。她身形一沉,金匕化作细芒,直刺尚不雅丹田;链锤则如流星坠空,呼啸砸向他的头顶。
尚不雅脱口赞了一声,五短肥胖的身子忽然一晃,竟在两件兵刃夹袭间缩影藏形,险而又险地避过金匕与飞锤。链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风声刮得人耳鼓生疼。他偏偏不肯就此退开,觑准岳群玉换劲的一瞬,短掌斜斜一探,反以“独钓金龟”向她腕间扣去。
岳群玉接连两次未能得手,怒得双眼血红。她厉声道:“尚秃子,今日不取你性命,我岳群玉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话声一起,飞锤高扬,远处罩下一招“五雷轰顶”;金匕贴身横削,又化作“屠夫挥刀”,寒光一上一下,封得极紧。尚不雅脚下步法忽然变得曲折轻灵,身形如风中回旋的凤影,左掌一分,右掌一引,将岳群玉飞锤之势卸开,又侧腰避过金匕。可他性子顽劣,避招之际竟还不肯安分,足尖猝然一弹,向岳群玉下盘穿去,分明带着几分戏弄之意。
岳群玉气得面容扭曲,厉喝道:“你这无赖老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尚不雅却笑得更响,脚下连踏三折,掌势忽然变得轻浮诡滑,如游蜂绕花,竟朝岳群玉胸前虚虚一抓。岳群玉虽是黑道女煞,年近五旬未嫁,平生最忌旁人以此相戏。她明知尚不雅未必真敢近身,却仍被这一招激得又羞又怒,只得疾退数步。
白心野一直立在旁边观战,眉头渐渐皱起。他已看出尚不雅看似占尽便宜,其实只在凭怪异身法游斗戏耍,并未真能压住岳群玉。岳群玉金匕飞锤一旦稳住阵脚,尚不雅未必讨得了好。念及尚不雅成名半生,今日若稍有闪失,未免可惜,白心野不再迟疑,青钢剑铮然出鞘,身形横掠,挡在尚不雅之前。
尚不雅见他插手,反倒跺脚叫嚷,脸上满是不甘:“白兄,你这时来拦,岂不是坏我兴致?我方才故意让她三回,还没来得及真正收拾她,你便横进来抢功。”
白心野面色一沉,低喝道:“退下。”话声未落,他手中青钢剑已横扫而出,剑光如寒烟铺地,斜削岳群玉右肩。
尚不雅嘴上嚷得厉害,身子却丝毫不肯退,反而趁白心野剑势压上,左右双掌连环拍出,又补上一腿。两位老人成名多年,一人剑势沉雄凌厉,一人掌腿刁钻诡谲,合击之下,岳群玉纵有金匕飞锤之名,也不敢再以攻对攻。她飞锤绕身护住上盘,金匕横拦近路,身法收敛许多,转而凝神守御。
江湖三残在旁看得焦躁,几次欲纵身上前,助岳群玉合斗尚、白二人。艾紫竹却面沉如水,抬手将三人拦住。他目光在庵中阴影间缓缓扫过,似乎已觉今夜局中另有深藏之人,若贸然齐上,未必便能占到便宜。
东方绮珠伏在殿梁阴影中,眸光随场中人影往来而动。白心野剑势老辣,尚不雅身法诡奇,二人联手,已足以逼得岳群玉步步收敛;可那女煞神轻功飘忽,金匕、飞锤又一近一远,攻守皆有余地。若说将她迫退,尚有把握;若要当场擒下或毙于掌剑之间,却未必能成。东方绮珠心念一动,正欲低声促武凤楼同她现身,合力收拾此人,武凤楼已似看出她心意,微微侧首,以极低的声音说道:“白、尚二位兄长并非真要在此取她性命。他们多半是要逼她离庵,好教守在外面的边氏三雄暗中缀上,查明此番入关究竟由谁主使。你我此刻若现身,反倒坏了他们的布置。”
东方绮珠听罢,掌心轻轻一收,便不再动。殿中暗影深沉,二人衣袂无声,仍如一双栖在梁上的夜鸟,静看院中风云变幻。
场中斗到二十余招后,岳群玉渐渐难支。白心野青钢剑每一递出,皆取她不得不救之处;尚不雅则绕身游走,掌腿忽左忽右,虽多带戏谑,偏又处处牵制。岳群玉脸上阴色愈浓,忽然厉啸一声,左手金匕横扫,寒光如烟波骤卷,将尚不雅逼得连退数步;右手链锤随即一抖,锤头自斜侧穿出,直点白心野下颏。
武凤楼目光一闪,已知她意不在伤人,唇边那句提醒尚未出口,岳群玉双足便猛然一点。她身随锤势,借那一抖之力拔空而起,破袄在风中一鼓,人已如一片黑云直上殿脊。众人再抬眼时,她只在屋脊上微一晃身,便越过庵墙,投入渐白的山色之中。
艾紫竹见岳群玉遁走,心知今夜局势已不由自己掌握,立刻向江湖三残使了个眼色,正要率众离开碧云庵。忽听庵门外传来一声沉喝:“紫竹,你好大的胆!”
喝声未落,一道黄影已自门外飘入。来人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身形看似迟缓,落地却无半点尘声。武凤楼在暗处一望,便认出这黄衣老僧正是云南狮子山正续寺方丈赤松上人。
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动。他尚未看透赤松此番来意,究竟是兴师问罪,还是暗藏别样机谋,故仍敛息屏神,按住身形,并不急于现身。
赤松上人入庵之后,先向白心野、尚不雅合十为礼,神色温和,语声平静:“两位前辈深夜劳顿,老衲来迟一步,罪过得很。”说罢,他才转向艾紫竹与江湖三残,脸色顷刻沉如寒铁。
残剑骆日、断刀金昌、缺斧水晶三人见师父亲至,早已胆气尽消,齐声唤了一句“恩师”,便屈膝跪倒。艾紫竹虽是赤松师弟,素来傲慢,此刻也面色忽青忽白,手足间露出几分仓皇。
赤松上人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三个徒弟,只将目光落在艾紫竹脸上,缓缓说道:“先师穷尽毕生心血,创出追风闪电十三斩,使狮子山一脉自成门庭,威名远播天南。老衲一念不察,收下这三个孽障,又听你等从旁挑拨,遂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先有徐州云龙山之辱,后有云南正续寺之败,几乎将先师辛苦开创的基业断送干净。”
他语气并不高,却字字沉重。艾紫竹垂着眼,竟不敢接口。
赤松上人又道:“幸而武掌门胸襟宽厚,不以旧怨相逼,肯与狮子山化干戈为玉帛。识得进退之人,自当闭门悔过,重整门风。你等却不思悔改,竟私通满清爪牙,暗害佛门高僧,盗取五凤朝阳刀。此罪此孽,纵死亦难抵偿。若非小师妹察觉端倪,催我连夜赶来,那口宝刀一旦落入多尔衮之手,老衲便是万死,也无颜再见先师于地下。”
武凤楼听到“小师妹”三字,心中最后一丝疑云顿时散去。他想起当日在云南正续寺,自己以追魂七绝刀与阚红梅的追风闪电十三斩一场恶斗,刀剑相交之中,反生惺惺相惜之意。阚红梅为人刚烈明澈,既是她察觉此事,力促赤松赶来,赤松今夜之来,便绝非与艾紫竹同流。
既然如此,武凤楼已无继续隐身之必要。他低声向东方绮珠说了一句,随即携她自殿中暗处缓步而出。晨光初透,映在二人衣上,殿前众人闻声回首,赤松上人也抬起头来。武凤楼走下台阶,向赤松上人抱拳一礼,神色坦然,语声清朗:“上人连夜至此,足见狮子山尚有清明之气。武凤楼在此,正可与上人把今夜之事说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