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23章 东施效颦
    那一声马嘶远远穿过山林,清越中带着裂空之势。袁化听得分明,心头猛然一震,掌中暗器却不敢稍缓,仍将曹鹏护在身侧。隆昌寺前杀气沉沉,石阶旁几片落叶被劲风卷起,未及落地,又被兵刃交击的寒光绞得四散。

    片刻之间,乌云压雪已如一道黑电冲入寺门。曹玉伏在鞍上,衣袂翻飞,眉目间早没了昔日在凤阳初斗鹰爪门时的青涩。四年江湖血战,已将他的眼力、胆气、刀法都磨得锋芒毕露;胯下又是东方绮珠那匹神骏黑马,马势方入寺院,便逼得四周恶徒不由侧目。

    曹玉一眼望见曹鹏重伤倒地,钱刚伏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胸中悲愤顿时直冲眉目。他俊脸涨红,眼中血丝迸现,右手反探肩后,冷焰断魂刀铮然出鞘。刀光一闪,他身形已自马背掠下,如驰云逐日,寒刃带着破空锐啸,直罩邱龙眠头顶。

    武凤楼随后入寺,看清眼前惨状,素来温和持重的神色也骤然冷了下来。曹鹏倒地昏迷,钱刚横死阶前,袁化独力护友,四面皆敌。那一刹,他眼底杀机微动,袖底手指已握紧刀柄。

    袁化见武凤楼赶到,胸中一口郁气终于有了着落。他一面以暗器逼开来敌,一面俯身抱起曹鹏,声音嘶哑而愤怒:“武掌门,这些人全无半分江湖道义,出手毒辣,杀心太重。今日万不可再留情。”

    武凤楼听罢,低声应道:“谨遵老前辈之命。”

    话音未散,他已自玉狮子鞍上飘身而起。人尚在半空,右手从衣底抽出那柄厚背短刀,刀身不长,寒芒却沉,落地时衣袂一垂,整个人已横在无常双绝之前。

    阴世义、阴世礼昔日在山海关曾见过武凤楼出手,深知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绝非易与之辈。二人互递一眼,忽然一齐向袁化身后贴近。阴世义提刀横拦,阴世礼阔剑斜举,口中似要阻袁化携曹鹏离去,步法却暗暗向无梁殿方向斜移,显然已生退意,只将满天星、满天斗兄弟留给武凤楼。

    无常双绝成名在二十余年前,久不现江湖,虽听过武凤楼名声,终未亲历其锋。满天星与满天斗上下打量他一眼,目中俱有不服之色。老大满天星翻腕亮出一块拘魂牌,牌面乌沉,边缘寒利;老二满天斗抖开一条无常索,索身软中带硬,如一条灰蛇垂在掌中。

    武凤楼一望两件兵刃,心中便知这兄弟二人走的是诡奇狠辣一路。他虽急欲速决,却也不敢轻敌,短刀微垂,身形凝定,目光静静落在二人肩腕之间。

    满天星磔然一笑,拘魂牌忽然推出,一式“无常拍门”,乌光直压武凤楼面门。满天斗趁兄长牌势遮掩,手腕一抖,无常索贴地疾卷,蛇一般缠向武凤楼双腿。

    武凤楼眼中精光微动,低声道:“好招数。”

    他短刀随声而起,一式“劈波斩浪”上下分开。刀锋上划,逼向满天星肩臂,使那拘魂牌不得不偏;刀势下沉,又切向满天斗握索的右腕,迫得无常索在半途一抖,硬生生改了来路。兄弟二人一上一下的合击,竟被他一刀化去。

    满天星脸上微红,怒意随即浮起。他拘魂牌一翻,变作“举幡招魂”,斜砸武凤楼太阳。满天斗却一声不出,无常索猛然横扫,仍取武凤楼双膝。

    武凤楼冷哼一声,左手食中二指并起如戟,先点满天星右腕寸关尺,右手短刀同时反截,以“划地绝交”切向满天斗手背。指风与刀光几乎同时到达,满天星腕脉一麻,拘魂牌顿时失了准头;满天斗也只得缩手撤索,再退半步。

    两度受挫,满天星面色由红转白。他厉喝一声,拘魂牌骤然高举,挟风砸下,正是“怒碎天门”。满天斗亦在此时抖索缠来,一招“长索缚龙”,无常索绕向武凤楼腰间。两件怪兵一刚一柔,声势骤紧,周遭尘土都被劲风卷起。

    武凤楼心中却已不能再拖。他知道曹玉纵然武功大进,仍未必敌得过邱龙眠这等鹰爪门掌门;旁边又有阴世义、阴世礼两名幽魂谷恶徒虎视,若自己被无常双绝缠住,片刻之间便可能生出大祸。眼前二人皆是黑道巨凶,若仍以寻常过招相让,便是误了战机。

    念头一定,他身形陡然一闪,避开拘魂牌与无常索合围之势,口中发出一声清啸。短刀在掌中忽化寒星,快得几乎不见刀身,只见六点冷光连环绽开,正是江剑臣所传快刀法“六出祁山”。

    满天星、满天斗内力虽深,武功亦怪,可遇上这等风雷般的刀势,终究难以全身而退。两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血光溅在青石之上。满天星右手三指被齐齐削落,拘魂牌当啷坠地;满天斗左手被刀锋斩断,无常索也随之软落尘中。

    阴世义与阴世礼本就有退意,见无常双绝一招败残,哪里还敢停留。二人身形同时拔起,掠上无梁殿檐脊,随即在殿后一晃,没入荒草树影之间,转瞬便不见踪迹。

    满天星与满天斗倒也不愧是久历黑道的枭雄。二人断指断腕处鲜血如注,却都没有俯身去按。满天星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兄弟学艺不精,今日败在武掌门刀下,无话可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满天斗脸色惨白,也强忍剧痛,随兄长俯首道:“胜负已明,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武凤楼垂下刀尖,向后退了半步。他望着二人,声音沉静:“武某幼承家训,又受师门教诲,从不杀已认败之人。你二人若肯答我一句,此番幽魂谷大举入关,究竟意欲何为,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满天星摇头苦笑,断指处血滴在石上,一点一点洇开。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声音沙哑:“我兄弟既为幽魂谷副主管,纵已落在掌门刀下,也不能泄露谷中机密。武掌门若要追问,还是动刀罢。”

    满天斗没有说话,只把左臂残腕向袖中一缩,神色竟也决绝。二人显然料定武凤楼既已明言不赶尽杀绝,便不会出尔反尔,故而宁愿以死相逼,也不肯吐露半字。

    武凤楼眉头微皱,短刀仍垂在身侧。寺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远处风过松梢,袁化抱着昏迷的曹鹏站在廊下,曹玉与邱龙眠的刀爪交击声却仍不时传来,急如骤雨。

    就在无常双绝的心计将要得逞之际,东厢房北侧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年岁已不轻,身形却圆滚异常,远远望去,几乎像一只会行走的肉球。胳膊粗短,腿也短,小小一颗脑袋光滑无发,头顶亮得映光;鼻、眼、口皆生得细小,团团一张脸上既无皱纹,也无胡须,连眉毛也不见一根。这样一副形貌从厢房阴影里慢慢挪出,偏又神色安然,仿佛满院刀光血色皆与他无干。

    东厢房北侧那人缓步转出时,院中诸人一时皆为之侧目。此人生得圆胖异常,头顶光滑如镜,面上无须无眉,小鼻小眼,神情却悠然自若,仿佛满院血光刀影,都不过是闲庭风露。众人多不识其人,唯有武凤楼与曹玉心中明白,这位形貌滑稽、行止莫测的怪客,正是云南狮子山尚不雅。其先祖飞天蜈蚣尚青云,昔年曾为建文帝近身护卫;至于“无法无天”这个诨号,则是秦杰那小捣蛋随口叫出来的。

    尚不雅笑眯眯望向武凤楼,圆脸上肉纹微动,语声却甚清朗:“武掌门,白吃先生曾说你心肠太厚,厚得几乎不透光。我先前尚不尽信,今日亲眼看来,果然不假。”

    武凤楼忧色未散,听他调侃,也只苦笑不语。

    尚不雅转过身,目光落在满天星、满天斗兄弟身上,依旧笑容可掬:“凭我这副模样,自然难入二位法眼。若我平平常常问话,二位多半也懒得理会。这样罢,我先献一手粗浅功夫。二位若觉得尚可一观,便答我几句话;若觉得不值一笑,只管转身离去。”

    话音方落,他身形忽然一晃。那圆滚滚的身子竟似无半分重量,轻飘飘贴到一面石壁之前。满天星、满天斗皆是识货之人,只见这一手身法,心头已自一凛。

    尚不雅伸出一根白胖手指,贴着石壁缓缓写去。石屑细落如粉,壁上字迹却深浅如一,笔势苍劲,宛如刀镌斧刻:“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鸦早晚朝。”

    一诗写毕,石壁之上铁画银钩,字字入骨。无常双绝脸色骤变,不约而同退了两三步。满天星望着尚不雅,声音发涩:“原来尊驾便是威震天南的尚不雅。今日我兄弟违背谷规,看来也是命中该有此劫。”

    尚不雅竖起大拇指,笑道:“二位倒还识得进退。先各自点穴止血,旁的事暂且搁下。让曹玉这孩子,先了伤祖杀叔之仇。”

    他说话之时,曹玉与邱龙眠已斗到急处。曹玉先前见祖父重伤倒地,钱刚又横死血泊,胸中悲愤如火。邱龙眠身为鹰爪门掌门,爪功沉狠毒辣,招招皆取要害。二人刀爪交错,转眼已拆过数十招。

    武凤楼关心爱徒安危,见邱龙眠掌势阴狠,几次险些欺近曹玉身侧,便欲上前替下徒儿,由自己接住这名飞云堡主。

    尚不雅却横身拦住,圆脸上露出几分不满,低声道:“你身为一派掌门,难道不知临阵一退,便算败了一阵?你此刻换他下来,岂不是折了小神童的名头?”

    武凤楼眉心紧锁,低声道:“邱龙眠毕竟是鹰爪门掌门,曹玉年纪尚轻,岂能硬以稚子敌老枭?”

    尚不雅把眼一瞪,毫不相让:“一堡之主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头颅两只耳朵。你只管安心,这孩子今日必能斩他。”

    武凤楼知尚不雅素来喜爱曹玉、秦杰,既敢如此断言,必有所见,便强忍心中焦急,向后退了半步。

    邱龙眠本已越斗越恼。自己堂堂飞云堡主,与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缠斗这许久,已是颜面大失;此刻又来一个尚不雅,在旁言语轻慢,更搅得他心神不宁。曹玉见尚不雅现身,胆气反壮,胸中精气神陡然一提,冷焰断魂刀招式忽变,竟施展出从马小倩处学来的“龙蛇翻滚八大式”。

    他先以“龙蛇飞舞”铺开刀光,继以“苍龙入海”“云龙三现”,寒芒连闪,逼得邱龙眠攻势一顿。随即“神龙掉尾”“乌龙盘树”“狂龙闹海”三式连环递出,刀光贴身而走,杀得邱龙眠连连闪避,脚下步法也乱了几分。曹玉见他一退,身形骤然下沉,冷焰断魂刀横扫而出,一式“长蛇绕兔”直取邱龙眠足踝。邱龙眠被逼得连退三步。曹玉借垫步错身之势,忽又长身而起,刀锋喷出幽蓝冷芒,化作八式之中最凌厉的“龙顶摘珠”,直取邱龙眠头颅。

    邱龙眠空有一身鹰爪绝技,在这片冷芒压迫之下,也只能缩颈藏头,险险让过这一刀。至此一连八招,他竟未能还手。

    曹玉得李鸣调教,最善在正招之中暗藏刁钻变化。龙顶摘珠方才走空,他手腕忽翻,不以刀刃伤人,反以刀背砸下,一招“迅雷击顶”直落邱龙眠肩颈。

    邱龙眠目光一滞,心中惊疑,不知这少年为何弃锋用背。曹玉却忽然低喝一声:“打!”

    刀势随声一转,变作“斗转星移”,仍以刀背横敲邱龙眠脚踝。邱龙眠怒火上涌,双目泛红,连忙以“解甲脱袍”之法后撤两步,方才避开。

    曹玉这几招,本是江剑臣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共同推演,再传给李鸣的怪招,一经展开,变化无端,专使敌人难得喘息。曹玉不待招式用老,刀势又分作“风雷夹击”,前后相催,迫得邱龙眠眼花心乱。

    邱龙眠被戏弄得怒意攻心,终于不顾一切,使出鹰爪功中一式“乌龙探爪”,五指如铁钩,硬抓曹玉刀背。

    曹玉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脱口道:“果然听话。”

    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蓦然一翻,刀背向下,刀刃朝上,借邱龙眠抓来的力道猛然上撩,正是“托天换日”。只听一声脆响,邱龙眠那只拢成鹰爪的右手,竟被齐腕截断。

    十指连心,何况断腕之痛。邱龙眠虽凶狠顽强,也禁不住惨叫一声,身子向旁斜去,想以“斜挂单鞭”的身法脱出刀圈。

    曹玉恨他入骨,岂肯容他退走。少年欺身上步,冷焰断魂刀一闪,忽以刀背施出“斩铐断镣”,重重砸在邱龙眠左膝之上。

    骨裂之声清清楚楚传开。邱龙眠身子一歪,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跌倒在青石地上,断腕处鲜血淋漓,左腿也再难屈伸。

    曹玉望着邱龙眠倒地,胸中那股悲愤却仍未散去。他转身走到钱刚遗体之前,双膝一屈,重重跪下,眼中泪光与血色交映,声音哽得发颤:“钱大叔,你英灵若在,便看着孩儿今日替你报仇。”

    言罢,他霍然起身,铁腕一翻,冷焰断魂刀寒光一沉,直没入邱龙眠腹中。邱龙眠身子剧烈一抽,眼中凶光终于熄灭,这位横行两淮的铁指鹰爪,便断了最后一息。

    曹玉拔刀回身,再去寻无常双绝时,满天星、满天斗早已不知去向。院中只余几处血痕,风从无梁殿旁吹过,带起一阵淡淡尘土。曹玉又惊又怒,猛地一跺脚,转头向尚不雅冷声道:“我还真没见过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比毛头小子还贪看热闹。两个极要紧的活口,就这样在你眼皮底下跑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尚不雅小眼一瞪,圆脸上满是不服:“你小子还没发财,口气倒先大了。我老人家既不吃你一粒米,也不拿你一文钱,凭什么替你看活口?人跑了是真,你有本事不会再捉么?”

    曹玉知他素来难缠,自己便是再急再恨,也同他说不出什么结果,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奔到曹鹏身旁。

    曹鹏已被袁化救醒。他面色灰白,额上冷汗未干,右肩衣衫下骨肉塌陷。邱龙眠那一记大力鹰爪,已将他整副右肩琵琶骨捏碎,纵然伤势日后愈合,这条右臂也再难恢复如初。曹玉跪在祖父身边,见老人家强忍剧痛,心中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武凤楼站在一旁,望着院中形势,心中已隐约明白几分。他走近尚不雅,压低声音问道:“尚兄,你方才任无常双绝离去,莫非外面早有布置?真能寻到幕后之人?”

    尚不雅咧嘴一笑,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武老弟这话,我便不大爱听了。我尚不雅几时做过没头没尾的事?”

    武凤楼仍有些不放心,沉声道:“不是小弟不信尚兄,只是幽魂谷势力不小,今日又牵涉五凤朝阳刀。外面安下的人,吃得住他们么?”

    尚不雅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你难道连白吃先生手下那两员大将,也信不过?”

    武凤楼目光一动。既知外间接应之人是万里孤鸿白心野麾下的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吉司臣,他心中才真正安定下来。

    随后众人商议曹鹏伤后去处与钱刚葬事。曹玉自幼失怙,随祖父长大,如今见曹鹏重伤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让他独自隐居。曹鹏却仍执意不愿随武凤楼、曹玉同去。他自认旧日名声不净,怕累及孙儿与先天无极派,虽伤重难支,仍摇头不允。

    钱刚已死,曹鹏只低声说,在宝华山中择一处清净平坦之地安葬,便算不负师徒一场。

    最后还是尚不雅开口定局。他望着曹鹏,慢悠悠道:“曹老哥既不愿入京,也不愿连累孙儿,便先随袁堡主去袁家堡养伤。待伤势安稳,再往君山恶鬼谷定居。那里清静,也少些闲人搅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鹏沉吟良久,终于点头答应。

    尚不雅又坚持让武凤楼留在宝华山,等东方绮珠到来,再妥善料理钱刚葬事,并送曹鹏、袁化上路。他自己则要带曹玉弃马步行,去与权守业、吉司臣会合,随后再赶往西湖灵隐寺。

    武凤楼略一思索,便明白尚不雅多半是要借路上传授曹玉二十四式金刚指与三十六招蜈蚣掌。此事对曹玉大有裨益,他自然无意阻拦,当即应允。

    曹玉恋恋不舍地拜别祖父,又向武凤楼叩头辞行。他将东方绮珠那匹乌云压雪留在寺中,未再骑乘,随尚不雅一道离开宝华山,匆匆上路。

    二人一路南行,赶到江苏宜兴时,天边残阳已渐渐西坠。尚不雅忽然放慢脚步,捂着肚子叫苦不迭:“不行了,累也累死,饿也饿死,困也困死。再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便要散在路上。”

    曹玉本就心急,闻言瞪眼道:“尚大爷,若没有弯肚子,便别硬吞镰刀把。满打满算才走了多少路,你就累饿困三样齐来。既怕累,又怕饿,还怕困,当初何必逞强打前锋?你若真要装作熊样趴下,恕曹玉不奉陪。”

    他说罢便要举步。

    尚不雅迈着两条短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忽然笑嘻嘻唱道:“天未黑,早投店;日三竿,再登程。少者不听老者言,一场大事难成功。”

    曹玉脚步一顿,心中已知这老怪物话里另有文章。他回头看去,尚不雅反倒背着手往前走,像是全然不理他了。

    曹玉明知他是在摆架子,此刻却不敢得罪,只得横身拦住去路,拱手赔笑道:“秃大爷,是我曹玉不孝顺,没想到你老人家身子圆,腿又短,偏要逼你这只胖公鸡下蛋。其实我也累得紧,不如沾你老人家的光,寻个地方饮上三杯,倒头便睡,如何?”

    尚不雅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瞪眼骂道:“你这小子胡说半日,除了那句‘我曹玉不孝顺’还算入耳,别的没一句像样。往后幽魂谷的人再来,你休想我老人家帮你半分。”

    曹玉摇头晃脑,随口吟道:“帮与不帮全凭你,求是不求我自家。”

    尚不雅本是佯怒,听他这般顶嘴,反而咧嘴大笑。

    曹玉这才收起嬉色,正经问道:“尚大爷,你老人家同权大叔、吉二叔约在何处接头?又定的什么时辰?”

    尚不雅眨了眨小眼,忽然把话倒豆一般念出:“头接庙处周街庙东内城兴宜在,初酉未申是定间时。听懂了么?”

    他说得又快又怪,像在念一段艰涩经文,说完还故意偏着脑袋看曹玉,分明料定他听不明白。

    曹玉只眨了眨眼,便随口复述道:“这有什么难懂?你说的是:接头处在宜兴城内东庙街周处庙,定的时辰是申未酉初。对也不对?”

    尚不雅怔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目中露出由衷喜色:“怪不得江湖上都叫你小神童,果然聪明得离奇。除了你曹玉,怕也没几个能解开我这几句经文。好,我今日便拿定主意,将先祖飞天蜈蚣留下的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招蜈蚣掌,一并传给你。”

    曹玉听尚不雅肯将金刚指、蜈蚣掌相授,心中又惊又喜,当即伏身拜下。尚不雅受了他一礼,圆脸上笑意更浓,伸手将他拉起,二人这才一前一后进了宜兴城内,寻到招商客栈歇脚。

    二人吃过酒饭,又各自小睡片刻。待到申未之交,暮色尚未全沉,街市声已渐渐低下去,尚不雅才带着曹玉悄然离栈,沿着城中僻巷,贴近东庙街的周处庙。

    周处庙旧殿沉沉,庙门半掩,廊檐下积着数年风尘。庙中祭祀的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少年时横行乡里,与南山猛虎、长桥恶蛟并称三害。后来他悔悟自新,射虎斩蛟,终成忠烈之士。身后追谥为孝,故世人称其周孝侯。庙内门厅、享堂、廊屋俱在,左侧便是周处墓,墓前古柏低垂,暮风一过,枝影摇在青砖地上。

    曹玉与尚不雅才近庙墙,脚前忽有一粒小石子轻轻落下。石子落地无声,只在尘上轻轻一跳。曹玉目光一凝,尚不雅却已咧嘴一笑。片刻之后,周处墓后转出两道人影。

    曹玉不待细看,已认出二人正是九鼻猎犬权守业与碧眼金鸡吉司臣。他上前一步,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道:“两位前辈在宝华山暗中相助,曹玉铭感在心。眼下可曾探明那些人的落脚之处?”

    权守业神色笃定,压低声音道:“无常双绝离开隆昌寺之后,便一直在我与吉二弟眼皮底下。他们虽使了几处岔路,终究未能甩脱。”

    曹玉这才觉得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下,又追问道:“幽魂谷入关的究竟有多少人?为首的是何人?如今藏在何处?”

    吉司臣不等权守业作答,已抢着说道:“我们一路跟到禹峰山,亲眼见无常双绝与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会合,此外还有一个黑衣女子。五人一同进了张公洞。”

    曹玉自幼随祖父在江南长大,对张公洞并不陌生。那洞在宜兴城西南禹峰山中,旧传庚桑楚曾隐居于此,故初名庚桑洞;后来又有张道陵、张果老修道其间之说,遂称张公洞。洞中幽深曲折,洞连洞,穴套穴,大洞含小洞,小洞复通暗径,共有七十二处洞穴。入内之后,抬头可见天光一线,四壁奇石嶙峋,路径错杂,若不熟悉地势,极易迷失其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沉吟未语。权守业见他犹豫,便粗声道:“他们不过五人,比咱们只多一个。无常双绝、阴氏兄弟都已败在你们师徒手下,剩下那个黑衣女子虽未摸清来路,却也未必真能翻天。何况还有尚大哥在此,何必迟疑?趁他们尚未远走,正该入洞拿人。”

    曹玉本非贪功之辈,然祖父受创、钱刚惨死,五凤朝阳刀又牵出幽魂谷这等大患,他胸中那股急切终于压过了顾虑。他抬眼望向禹峰山方向,低声道:“走。”

    四道人影随即离庙,掠出城去。宜兴至禹峰山不过四十里路,暮云压着远山,四人脚程又快,赶到张公洞附近时,正是酉未时分。山色渐暗,洞口石壁被残光照得一片青冷,四下松风隐隐,正利潜行。

    权守业觉得此议由自己先发,便不肯落后。他只略略观望,便率先欺近洞口。四人皆精于暗器,耳目远胜常人,又有权守业熟悉洞中曲径,遂在洞内一路潜行。尚不雅与吉司臣被留在退路附近照应,曹玉则随权守业继续深入。二人费了不少周折,才在一处幽曲洞穴外发现了幽魂谷五人的踪迹。

    曹玉与权守业各自隐住身形,贴在暗处窥看。洞穴内竟没有布置暗桩,也没有人守住岔口,不知是对方太过轻忽,还是另有倚仗。石洞里燃着四支松明,火光照得洞壁明亮如昼,穴中情形一览无遗。

    阴世义与阴世礼坐在一块大石上,神色皆有颓丧。无常双绝立在一旁,两臂低垂,断指残腕处虽已点穴止血,却仍显得狼狈。洞中气息沉闷,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一个黑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背向洞口静静立着。曹玉看不见她面容,只见她身段极为婀娜,削肩细腰,长腿丰臀,黑衣贴着身形,在松明火色中勾出一段近乎妖异的曲线。她不言不动,却使洞中四名成名恶徒都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良久,丧门剑阴世礼终于忍不住。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辩解:“坏就坏在武凤楼和曹玉来得太巧。钱刚已死,曹鹏重伤,袁化孤身难支,偏偏那师徒二人赶在最要紧的关口到了。我们四人能活着脱身,已算不易。死的又是飞云堡邱龙眠,同幽魂谷究竟有多大干系?”

    曹玉在暗处听得心中一动。他已看出,阴世礼这番话分明是说给那黑衣女子听的。由此可知,这女子才是幽魂谷此番入关真正主持之人。

    阴世礼话音落下,那黑衣女子仍背对众人。过了片刻,她才冷冷开口,声音清脆,却含着难掩恨意:“你说得倒轻巧。一个邱龙眠死不足惜?我倒宁愿用你们四个废物的命去换他。邱龙眠是鹰爪门掌门,铁指鹰爪之名传遍两淮。只要握住此人,淮南淮北的地盘,鹰爪门数百门徒,便都能为我幽魂谷所用。更不必说邱龙吟那份机谋,单凭他一人,便抵得上你们四条性命。”

    阴世礼被她连声斥骂,脸上渐渐涨红。他霍然起身,按住剑柄,怒声道:“此次入关,九千岁与冷月虽命我们听你调遣,可你终究是我小妹。你当着外人这样辱我,未免太不留情面。”

    阴世礼这一顶撞,黑衣女子终于霍然转身。她袖影一拂,戟指向他,丑陋面上怒色骤起,厉声道:“你既还记得入关诸人,皆曾当面领受九千岁与冷月姐姐口谕,那便把九千岁的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九千岁”三字一出口,阴世礼身子竟不由自主一颤。洞中其余数人也都敛声肃立,连无常双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松明火光在石壁上摇晃,映得众人影子忽长忽短,洞中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火脂燃裂之声。

    黑衣女子仍逼视着阴世礼,语声更冷:“临行之前,九千岁怎样吩咐?说。”

    阴世礼脸上怒气早已散尽,只余惶惧。他低下头,声音发涩:“九千岁口谕,此次入关,专为对付武凤楼,只许成功,不准失败。所有人等,一律听从阴冷霜调遣。若敢违命,定处极刑。”

    他说到“定处极刑”四字时,喉音已微微发颤,握剑的手也不复先前那般稳了。

    曹玉隐在暗处,直到此时,才凝神看向那名唤阴冷霜的女子。不看尚可,一看之下,他险些失声。她身形原本极为妖娆,削肩细腰,衣影窈窕,单看背影,足以令人误作绝色。偏偏转过脸来,却生得浓眉三角眼,鼻孔朝天,阔口獠牙,面目狞怪。更怪的是,她脸上浓敷脂粉,红白杂陈,愈显丑恶刺眼。

    阴冷霜望着阴世礼,冷声道:“念在同胞之分,我今日不取你性命。自掌二十,再断一指。”

    阴世礼不敢再争。他垂首站定,左右开弓,重重抽了自己二十记耳光。掌声在洞中一下一下响起,直到嘴角有两缕鲜血流下,他才停手。随即他反手抽出丧门剑,迟疑着横向左手无名指。

    追魂刀阴世义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求道:“二妹,此番围杀曹鹏未成,反折邱龙眠,固然是我等四人临阵怯敌,可武凤楼来得太巧,也是变数。看在同胞手足的分上,饶过老三这一回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冷霜眼中寒意未消,良久才从牙缝中迸出一字:“免。”

    阴世礼如蒙大赦,慢慢收回剑去。无常双绝立在一旁,见她对亲兄长尚且如此严厉,心中更是寒栗。阴冷霜转眼盯着满天星、满天斗,冷冷看了片刻,只命二人各自掌嘴二十,算作惩戒。满氏兄弟不敢分辩,依言受罚。曹玉在暗处见她处置轻重有度,虽觉其人狠毒,心中也不禁暗暗凛然。

    洞中气势稍缓,曹玉伏得久了,正想轻轻挪动一下身形。谁知身子才微微一动,阴冷霜丑脸忽寒,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暗洞深处已有一道人影闪出。

    那人面目极怪,脸色焦黄,长脸瘦削,似大病方起,精神萎顿得近乎死灰。两片上眼皮耷拉下来,几乎遮住下眼皮,若再蒙上一张纸,便似可直接入殓。偏偏这样一个形同枯尸的人,肩后却背着一件极醒目的奇门兵刃,长不过二尺,宽逾三寸,满布锯齿狼牙,寒光隐隐,令人望而生畏。

    权守业藏在曹玉身旁,见那兵刃,心中一震,正要提醒。曹玉却已听李鸣说过此人形貌,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此人名焦德海,外号九泉枯骨,是辽东三奇中活僵尸焦德元的亲弟弟。他肩后的地煞丧门锉,每一根锯齿狼牙皆淬奇毒。昔年在荆州,他曾被我师叔以魏爷爷所传屠狗七绝十四式戏耍收服。却不知今日怎会成了幽魂谷爪牙。”

    阴冷霜见焦德海现身,方才的寒厉竟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柔和:“焦二叔辛苦了。对方开出的价码是多少?何时交货?”

    焦德海并不即答。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微微一翻,忽然望向曹玉与权守业藏身之处,冷笑道:“这些话稍后再禀二小姐。眼下还是请光临张公洞的两位贵客现身罢。”

    曹玉心中一沉。他自负匿迹潜踪颇有根基,今日同权守业潜入洞中,竟仍被焦德海一眼看破。他正要挺身而出,左肩忽然一紧,吉司臣已不知何时贴近身后,以极细之声传入他耳中:“洞外方才发现两个极怪的人,尚大哥已暗中追踪去了。此间形势不利,洞中事由我与权大哥料理,你速去接应尚大哥。”

    曹玉身形微震,尚未作答,吉司臣的声音已更低更严:“你既是君山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的义子,日后自要与幽魂谷周旋到底。便是我们兄弟死在此处,也不许你贸然现身。立刻退出张公洞。”

    说罢,吉司臣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石洞中回荡。他与权守业一左一右闪身而出,堂堂正正跨入火光之内。吉司臣望着焦德海,拱手笑道:“焦二当家不愧号称九泉枯骨。我兄弟这一点障眼法,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竟被你一下看破了藏身之处。”

    曹玉隐在暗处,顿时明白吉司臣用心。此言一出,便等于替他遮住踪迹,使焦德海认定洞外只藏着权、吉二人。即便日后焦德海觉出不对,也因话已出口,未必肯当众改口失了颜面。

    按理说,为了大局,他此刻最该悄然退走,去寻尚不雅,并尽快迎接武凤楼。尤其阴冷霜方才所问“价码”“交货”二语,极可能牵涉五凤朝阳刀。可权守业、吉司臣两位前辈已现身陷险,他又怎能就此离去,眼看他们独入死地。曹玉伏在暗影中,手指缓缓扣紧冷焰断魂刀柄,心中一时如被两股力道撕扯,难以决断。

    曹玉伏在暗处,心中正自踌躇,焦德海已将那双死灰似的眼睛转向吉司臣,冷冷说道:“焦某久居关外,却也听过万里孤鸿白心野座下,有左膀九鼻猎犬、右臂碧眼金鸡两位高手。今日既然相逢,吉二侠不妨亮出你的鸡爪双镰,让焦某领教。”

    吉司臣心机极深,眼见洞中敌众我寡,若再让对方从容布置,权守业与自己更无脱身之机。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抖,一对鸡爪双镰已扣在掌中,寒光交错,人也抢先逼近焦德海身前。

    焦德海肩后地煞丧门锉尚未出鞘,阴冷霜忽然抬手止住。她三角眼轻轻一转,语声却比方才柔和了些:“焦二叔远来辛苦,且歇一歇。”

    说罢,她目光斜斜扫向无常双绝中的满天斗。满天斗方才在隆昌寺失手,已折了幽魂谷颜面,此刻见阴冷霜示意,哪里还敢退缩。他强忍断腕之痛,咬牙抖直无常索,索尖如蛇信吐出,直点吉司臣丹田。

    吉司臣现身之前,早已打定死战之心。此刻明见无常索点向要害,他竟不退反进,一双鸡爪镰分从左右劈出,左镰取满天斗太阳,右镰斩其右肋,出手全无守势,便似要以性命换性命。

    满天斗心头一震,脚下一点,急急后撤。无常索在半空一转,由点刺变为缠绕,一式“玉带围腰”卷向吉司臣腰间。

    吉司臣任那无常索缠上自己腰际,不闪不避。就在满天斗抖索发力的一刹,他借那股牵扯之劲,身形反向前撞去,双镰同时没入满天斗小腹与软肋。

    满天斗眼睛猛然瞪大,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吼,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无声息。满天星见亲弟惨死,双目赤红,俯身抓起拘魂牌,便要扑上。焦德海却横身一拦,枯瘦面上毫无表情,阴声道:“令弟为焦某出头才遭此祸。报仇之事,理当由焦某来。”

    话音方落,他已欺近吉司臣,反手摘下肩后的地煞丧门锉。那兵刃满布锯齿狼牙,火光一照,齿刃上泛出一层幽暗光泽。焦德海微微抬手,竟示意吉司臣先攻。

    吉司臣随白心野多年,见识何等广博,心知焦德海武功诡异,绝不在其兄活僵尸焦德元之下。这一战凶险难测,自己多半要葬身洞内。可他既要替曹玉争得脱身之机,便再无退意。双镰一振,寒光上下翻飞,疾风骤雨般攻向焦德海。

    焦德海初时只避不攻,身形僵硬中自有一种异样轻捷。吉司臣双镰连攻十余式,竟未能逼他半分慌乱。待吉司臣镰势稍缓,焦德海死灰般的眼中忽有冷芒一闪,地煞丧门锉缓缓递出,一式“魂入九幽”,看似平淡,锉影却封住吉司臣前后数处退路。

    吉司臣识得厉害,双镰交错急封,仍被逼得连退两大步。

    焦德海喉间发出一声枯笑,铁腕再翻,第二招“地狱炼魂”已挂着凌厉风声扫向吉司臣太阳。权守业在旁看得心惊,刚欲出声提醒,吉司臣却已误把虚招当作实招,双镰架成十字,疾迎上去,欲硬拿那柄丧门锉。

    焦德海等的正是这一瞬。他那招“地狱炼魂”尚未用尽,身子忽然一拧,锉随身转,陡然化作极毒辣的一式“九幽鞭尸”,绕过双镰,重重砸在吉司臣后心。

    吉司臣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随即昏死过去。他后背衣衫被锯齿狼牙扯裂,皮肉翻卷,血色迅速漫开,在松明火光下触目惊心。

    权守业与吉司臣相伴二十余年,情若兄弟。此刻见他受此重创,只觉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幸而他久历险境,强自咬牙,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玉在暗处看见吉司臣命悬一线,再也按捺不住。五年来,他受江剑臣、武凤楼教诲,早知大局轻重;可眼见吉司臣为护自己而遭此毒手,便是前面有虎狼深渊,他也不能再伏身不动。

    他身形陡然化作“飞虹入海”,从暗影中直掠而出。冷焰断魂刀随身劈下,使的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亲授闪电八刀中的“奔雷闪电”,刀光如雷火一线,直劈焦德海当顶。

    焦德海成名多年,武功怪诞难测,也被这一刀逼得连退数步。地煞丧门锉斜斜一架,锉齿与刀锋相触,溅出几点寒星。

    阴冷霜本来面罩寒霜,待看清曹玉面容时,身子却不由微微一颤。出现在她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面如傅粉,鼻梁挺秀,唇线分明,身姿修长而挺拔,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又带几分清秀温润。洞中松明火色映在他脸上,更显得神采照人。

    阴冷霜一时看得怔住,胸中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她自知貌丑,平生最恨俊美男女相轻,可此刻望着曹玉,心底那股狠毒杀意竟莫名软了几分。

    焦德海重握地煞丧门锉,正欲再扑向曹玉,阴冷霜忽然柳腰一折,如风摆杨柳般横身插在二人之间。

    曹玉见她拦路,眉头顿时一皱。他本该趁阴冷霜对自己生出异样心思,虚与周旋,伺机救起吉司臣,再设法脱身。以他得自李鸣的机变,原非不懂这等权宜之计。只是阴冷霜容貌狞丑,又浓脂厚粉,胭红粉白涂得极重,愈发显得怪异可怖。曹玉心中厌恶一起,竟难生半分敷衍之意,只将冷焰断魂刀横在胸前,冷冷望着她。

    吉司臣伏在血泊中,背后皮肉几被地煞丧门锉扯裂殆尽,气息本已微弱如丝。曹玉方才一刀逼退焦德海,正要再进,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他回头望去,只见吉司臣竟在此时勉强睁开眼来。那双碧色眼珠早已失去光彩,却仍艰难地落在曹玉身上。老人残余真气将尽,唇角血沫微动,声音细得几不可闻:“你这是何……”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吉司臣头一偏,气息顿绝。

    曹玉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眼中血色陡浓。他牙关咬得渗出血来,手中冷焰断魂刀一紧,身形便如负伤猛虎般斜扑焦德海。

    阴冷霜却在此刻肩头微动,细腰一折,又横在他前面。她血盆口边泛起一丝笑意,三角眼中却带着异样柔光,望着曹玉道:“凭你这副清俊模样,便想同我焦二叔拼命么?自己的小命,也不知爱惜些。”

    曹玉满心皆是吉司臣惨死之痛,哪里还听得进她半句。他眼中寒芒一闪,怒声道:“让开!”

    话音未落,冷焰断魂刀已挟着一道幽蓝冷光劈出,一式“惊雷轰山”直向阴冷霜当头落下。

    阴冷霜唇角微撇,纤掌忽然探出,五指如钩,一式“恶鸠抓食”直扣曹玉右腕寸关尺。她出手轻巧,却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早将曹玉刀路看透。

    曹玉胸中怒意更盛,哪里容她如此轻慢。刀势半空一翻,又化作“雷电交加”,反削她太阳要穴,竟是存心要一刀毙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阴冷霜仍不退避。她娇躯微探,手掌立如刀锋,竟后发先至,斜袭曹玉胸前血阻、紫宫、幽门三处要穴。此招一出,曹玉若不撤刀,固然可伤她头面,自己胸前三穴也必被她掌力震碎。

    曹玉被迫收招,怒火几乎冲破胸臆,咬牙道:“哪有你这等不要脸的打法!”

    他随即沉腕横扫,冷焰断魂刀施出“震雷巽风”,寒光贴地卷向阴冷霜双膝。

    阴冷霜却不退反进,身形轻轻一晃,五根纤指拢成爪形,竟以“五鬼拘魂手”直取曹玉眉心与两侧太阳。曹玉只得再撤半步,刀光一封,硬将这第三次逼迫挡开。

    阴冷霜望着他,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在石洞中回荡,配着她浓妆怪面,愈发显得诡异。她轻声道:“小神童,你虽得江剑臣、武凤楼亲授,又跟郝必醉学过快刀,可在我手底下,十招也未必走得完。今日我便让你开一回眼界。”

    曹玉听她语气有异,又见她双手一正一反,十指微屈,交错于胸前,心头忽然一震。他想起义父鬼王司谷寒昔日曾说过一句话:“十指如钩,交叉胸前,一阴一阳,神鬼皆愁。”那正是恶鬼十三经的起手异相。

    阴冷霜见他神色微变,笑声更冷:“你果然从司谷寒遗言里听过一点门道。也不怕告诉你,我姑母为与恶鬼谷争雄,早已将江湖中唯一一部恶鬼十三经夺到手里。便是我爹爹身为幽魂谷主,也未曾亲眼见过此经。此功只传我与姐姐阴冷月。我练成五鬼阴风爪不说,恶鬼三咬、九扯、十八撕,也已有八成火候。真要取你性命,不过探手之间。”

    曹玉心头一沉。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惊人。

    正在此时,权守业忽然动了。

    吉司臣身死,权守业二十余年相伴之情,如被一刀割断。他眼中悲痛深重,却没有放声哭喊,只将那股血泪压在胸中。他知道若再迟疑,曹玉必被困死于洞内;也知道一旦自己先行拼命,曹玉才可能被逼着突围求援。

    权守业长刀一展,一式“刀斩兰关”猛攻焦德海。刀风才起,焦德海的地煞丧门锉已横格而出,将这一刀生生挡开。

    曹玉见状大惊,急声道:“权大叔快退!”

    他身形一折,冷焰断魂刀使出“分云捧日”,刀背向下,反撩焦德海持锉手腕,欲阻他向权守业下毒手。

    权守业却已存死志,回头怒喝道:“你若再不退,我立刻自尽在你面前!”

    这一声逼得曹玉身形一滞。权守业却趁此连进三步,刀势大开大阖,先“迎风斩草”,继而“刀劈绝岭”,再接“卞庄刺虎”,扫、劈、扎三诀连环攻向焦德海。

    焦德海神色阴冷,地煞丧门锉连出三式:“南山拒虎”“横架金梁”“封闭鬼关”。三声巨响震得洞壁尘屑簌簌而落,权守业的三路猛攻俱被封回。

    曹玉怎会看不出权守业是要以死逼他离去。可他既不忍看权守业战死,又不甘临阵脱逃,更不能在敌众环伺之下舍下权守业不顾。少年牙关一错,索性将满腔悲愤尽数压入刀中,向阴冷霜猛攻过去。

    他连使风雷八式中最狠辣的三刀,“暴雷击蚊”“奔雷闪电”“雷殛妖魔”一气递出,刀刀直取阴冷霜要害。

    阴冷霜身形如飘风,一一闪开,笑声仍在洞中回荡。她边退边道:“峨嵋司徒圣只学了恶鬼十三经中的大九式,便能跻身神剑、鬼刀、生死牌之列。今日我让你见识真正的恶鬼大九式。”

    她话音未落,双手齐出。左手“魂归地府”,右手“魄散九霄”,一掌拍向曹玉头顶,一爪抓向他丹田。曹玉横刀一架,未及还手,她双手又变,左手“鬼影憧憧”,右手“追魂捉鬼”,招式比前两招更飘忽,分取曹玉面门与小腹。

    曹玉一时被她圈入招中,刀光虽急,却难脱其势。

    偏在此刻,洞穴另一侧骤然传来权守业一声惨呼。那声音凄厉至极,像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扯出。曹玉心神剧震,侧目一望,只见焦德海地煞丧门锉已从权守业身上收回。九鼻猎犬踉跄半步,长刀坠地,胸腹间血肉模糊,随即重重倒在石地上,再也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