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铁伏在阶前,双目通红,许久才勉强止住哭声。他抬袖拭去腮边泪痕,向江剑臣禀道:“三叔父,那口五凤朝阳刀名动天下,自从掌门大师兄将它送还灵隐寺后,瑞雨方丈便再无一日安寝。他不敢将刀仍悬藏经楼,更屡次戒饬寺中弟子,不许向外泄露半字。瑞雪、瑞霭、瑞云三位大师先后圆寂,灵隐寺中已无足以护刀的高手,瑞雨方丈这才请我爹爹与裘师伯入寺。外间只说他们在寺中抄写经卷,其实是暗中看护五凤朝阳刀。”
他说到此处,胸口一阵起伏,似有悲气堵住。院中众人都静了下来,晨风掠过华祖庙残旧的檐角,檐下铁马轻轻一响,更显得四下空寒。
佟铁咬了咬牙,又道:“直到三日前清晨,侍奉方丈的小沙弥进房,才见瑞雨方丈、我爹爹、裘师伯三人俱已身躯冰冷,死去多时。藏在方丈静室里的五凤朝阳刀,也被凶手搜走。监寺广明大师命侄儿星夜赶来徐州,请三叔父主持此事。”
江剑臣听罢,眉间沉意愈深。他没有立即作答,只垂目思索片刻,才望着佟铁问道:“铁儿,你从江南一路赶来,沿途可曾听见什么异事?或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影?譬如武林豪强、江湖人物,或旁的可疑踪迹。”
佟铁脸上悲色未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爹爹、裘师伯与瑞雨方丈同遭惨死,五凤朝阳刀又失落无踪,侄儿一心只想尽快寻到三叔父,一路人不离鞍,马不停蹄,许多事都未曾留意。”
他说到此处,忽然似想起什么,抬起头道:“不过昨夜侄儿驰过淮上飞云堡附近时,曾看见四道黑影未曾通名,越过护庄河,径自入了堡中。侄儿当时赶路心急,只当与己无关,便没有停下探看。”
“飞云堡”三字一入耳,侯国英眼底微微一动。她昔年执掌锦衣卫兵符,深知淮上一带向来豪强杂处,尤其飞云堡乃鹰爪门旧日总舵,根脉极深。她当年麾下二鬼双判之中,鬼影子甘飞与鬼爪子甘翔,便是鹰爪门中辈分极高的人物。再想到铁指鹰爪邱龙眠之子邱人俊,昔日因采花害人,死在曹玉手下,鹰爪门这数年来虽似沉寂,仇根却未必断尽。
江剑臣一见侯国英神色,已明其意。他转向曹玉与佟铁,声音沉稳而严厉:“你二人即刻动身,赶赴淮上飞云堡。只许暗中查探,不许惊动堡中一人。若敢好胜逞强,坏了大事,我必重责。去。”
曹玉与佟铁同时躬身领命。话声未落,马小倩已从旁边跨出一步,眼中亮色一闪,道:“我也去。”
侯国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马小倩却先噘了噘唇,抢着说道:“我晓得姑妈定不许我同行。好,我不去便是。只是他们两个未必会挑马,我带他们到刘府选两匹脚力好的马,总该无妨。”
侯国英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道:“先天无极派与淮上鹰爪门积怨已久。你姑爹十二岁时,奉师命追缉淫贼龙腾云,曾独闯鹰爪门,一战杀伤多人,事后被师门罚去面壁。后来凤楼护送当今天子赴凤阳祭陵,又杀了邱龙眠的独子邱人俊,使邱家断嗣。这些仇怨一层压一层,若五凤朝阳刀之事真与鹰爪门有关,你不去还好,去了反要添乱。”
马小倩脸上一红,既恼又委屈,却不敢当面顶撞侯国英,只重重转身,掠出门外。
曹玉与佟铁见状,也不敢耽搁,向江剑臣行礼之后,随即退出,往刘府选马去了。
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似被侯国英方才一番话牵起旧事,低低叹了一声。他看向武凤楼,语声中有一种难掩的疲惫:“你师祖门规极严。当年我追缉龙腾云,一时杀机过盛,虽除去恶徒,却也因此受罚面壁。那一场事,苦了替我探明飞云堡虚实的齐家良大哥。”
武凤楼垂手听着。江剑臣目光落在庭中青石上,似看见许多年前的血色旧影,又道:“鹰爪门后来逼得齐大哥一家远走河北。即便如此,邱龙眠与铁掌神抓一干人,终究查到他们藏身之处,痛下杀手。齐家满门,除齐大哥与幼子齐六外,尽遭横祸。去年在芦沟桥上,我感念齐家旧恩,曾亲口许下,要将齐六收入门下。只是峨嵋决战之后,我二度失力,病体难复,竟将此事耽误至今。”
他说到此处,眉心一皱,似有愧意浮上。那时他尚不知,这一耽误,竟使齐六的命途另生歧路。那少年孤傲倔强,天资又高,先因江剑臣之故累及满门,后又丧父于仇敌之手,小小年纪便飘零无依。他久等江剑臣不至,心中生出怨怼,只道这位名震江湖的长辈已改了收徒之意。悲愤之下,他流落江湖,后来竟为邪门中人收去。若非江剑臣日后极力挽救,几乎酿成难以收拾的祸端。
庭中一时沉默。忽然外间脚步急促,一名刘府家丁匆匆赶来,到了侯国英面前便跪下禀道:“主人,曹少侠与秦少侠拦她不住,马姑娘硬命人备了三匹快马,已同他们一道出城去了。”
侯国英脸色骤冷,袖中手指一紧,怒道:“这丫头,竟连我的话也敢不听。”她说完,似又想起飞云堡局势险恶,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她转向武凤楼,道:“她性子急,若任她到了飞云堡胡来,必然坏事。凤楼,你骑我的玉狮子,陪东方公主先行一步,务必赶上他们。家中诸事待我料理妥当,自会随后赶来。”
东方绮珠立在一旁,听见侯国英这般安排,心头微微一颤。她何等聪慧,怎会不知三婶娘是在借此成全她与武凤楼同行。魏银屏既已“病故”,旧日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那道伤痕,仿佛终于被一抔黄土掩去。她想到从今以后,或可与心上人并辔江湖,同历风雨,多年深藏的心愿忽然近在眼前,胸中一酸一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凤楼却仍沉在魏银屏新逝与五凤刀血案的双重悲痛之中。他向侯国英躬身应命,又侧首望了东方绮珠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身不由己的沉重。东方绮珠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垂下眼帘。晨光照在她素净衣袖上,像一层薄霜,风从庙门外吹入,吹得众人衣袂微响。片刻之后,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同转身,往刘府取马而去。
侯国英存心周密,连血玫瑰洪如丹也未许随行,只命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先走。二人出得徐州,马蹄踏碎城外薄尘,疾风自耳畔掠过,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辔而驰,如两道流光,转眼便将城郭抛在身后。
武凤楼所骑,正是侯国英平日乘坐的玉狮子。此马本为御苑所选,通身银白,毛色洁净如新雪,独四蹄各生一圈赤毛,奔行时白影翻飞,红光隐现,江湖中人又称它为“雪压红梅”。东方绮珠胯下那匹黑马亦非凡品,身长骨峻,鬃尾如墨,四蹄却白得耀眼,踏地有声,神采骄逸,正是名重武林的“乌云压雪”。
两骑脚程极快,午后未久,已至宿州府城扶疏亭下。亭侧竹影疏疏,风过时枝叶轻摇,石壁上旧碑残痕隐约可辨。北宋苏轼守徐州时,曾作墨竹赠宿州太守,并题清句。后人镌石筑亭,取竹影扶疏之意。亭曾毁于兵火,至明时重建,旧碑残段嵌在壁间,岁月剥蚀,字画虽残,仍有一股冷逸之气。
东方绮珠先勒住缰绳,轻轻按鞍,飘身落地。武凤楼不知她何意,也随即下马。竹影落在二人衣上,碎光斑驳,四下行人稀少,只有风声自亭檐下缓缓穿过。
东方绮珠从怀中取出一盘金光流转之物,双手捧着,缓缓递到武凤楼面前。武凤楼一见那物,心头骤然一震。往事如水中倒影,一层层浮起。他想起当年初遇东方绮珠时,两人因误会交手;又想起她奉三爷爷铁豹东方森之命赠鞭传艺,明明羞怯,却藏不住眼底欢喜。再后来袁家堡中情势逼迫,姻缘几乎酿成惨剧,各自伤心远去。如今魏银屏已葬黄茅岗,旧日隔在二人之间的云雾,似也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东方绮珠看着他,眸中柔意深藏,却没有急着提起赐婚,也没有趁他新丧悲恸时逼他说出情话。她将那条金龙鞭托得更稳些,声音低而端重:“此去飞云堡,再往西湖灵隐,未必一路太平。江湖风波向来难测,你身边不可少了防身之物。这条乾鞭,是当年三爷爷亲口许给你的,你带着它,也算有备无患。”
武凤楼听她只提旧日赠鞭,不提朝廷赐婚,便知她是以旧情唤他,不忍在魏银屏尸骨未寒之时多加催逼。她这些年所受煎熬,所忍委屈,他并非不知。魏银屏已去,临终又亲口托付他与东方绮珠再续前缘,他纵有悲痛,也不能再使眼前人长受冷落。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条金龙鞭,反而伸出双臂,将东方绮珠轻轻揽入怀中。
东方绮珠身子一僵,随即所有强忍的酸楚与喜悦都涌上心头。她没有说话,只伏在他怀里,泪水无声落下。那泪中有多年等待的苦,也有迟来重逢的甜。武凤楼明白她心中滋味,便不劝,也不问,只任她静静依偎。
良久之后,东方绮珠才离开他怀抱。她低头拭去泪痕,将青城乾坤双鞭中的金龙鞭亲手束在武凤楼腰间。金鞭环腰,寒光微动,她抬眼看他,轻声催道:“前路还长,不可耽搁。你去买些干粮,我们即刻上马。”
二人稍作整顿,便又跨上骏马,沿官道向淮上飞云堡疾驰而去。只是他们来得虽急,终究仍慢了一步。
马小倩早已在飞云堡前惹起事端。
她自被侯国英严厉训斥之后,对曹玉虽比从前收敛了许多,连洪如丹在旁时也能暂且忍下,可那不过是畏惧侯国英与江剑臣,并非真个心甘情愿。今日好容易得了与曹玉同行的机会,她岂肯放过。先前在侯国英面前,她只说带曹玉、佟铁去刘府选马;一入刘府,没了侯国英压着,便立时命马夫牵出自己指定的三匹快马,鞍辔尚未整妥,她已先翻身上鞍。
曹玉见她如此,忙上前阻拦。马小倩却脸色一沉,俯身盯着他,娇声中带着恼意:“你还想着同洪如丹一道走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今日你若不随我走,后头有你受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玉素知她性子,见她眼中已有怒火,只得闭口。佟铁更不敢违逆这位神剑之后,只能跟着上马。
三骑离城之后,如飞星掠野,马蹄卷起一路尘烟。马小倩心思极快,早料到侯国英必会遣人追来,便不肯有半分停留,连声催马,直奔淮上飞云堡。三百余里路,清晨动身,中午匆匆打尖,未正时分已赶到飞云堡外。
飞云堡依水筑寨,护庄河横在堡前,吊桥高悬,寨门森然。堡外芦苇摇风,河水泛着冷光。曹玉与佟铁勒住马缰,二人都记着江剑臣临行前的吩咐,本想先寻一处隐蔽所在,待入夜之后再暗中潜入探查,以免惊动堡中之人。
曹玉望了望天色,低声向马小倩道:“此刻日光尚明,不宜硬闯。三叔父有命,只许暗查,不可打草惊蛇。我们先寻地方藏身,入夜再行探看。”
佟铁也忍悲劝道:“马姑娘,此地事关五凤朝阳刀,也关我父仇。万一惊动凶手,反误大事。”
马小倩哪肯白白等到天黑。她心中只怕侯国英追上来,将她押回去,哪里听得进二人劝阻。她连头也不回,忽然一抖丝缰,座下马嘶声长起,径向飞云堡大寨门冲去。
曹玉脸色一变,急声道:“不可!”
他话音未落,马小倩已催马踏过吊桥。蹄声震得桥板急响,她在寨门前一勒缰绳,马头高昂,鬃毛飞扬。她扬起脸,声音清脆而冷厉,直传入堡门之内:“飞云堡的人听着,叫鬼影子甘飞、鬼爪子甘翔两个老儿出来见我!”
飞云堡前,吊桥尚自微晃,寨门内外已有数名堡丁奔出。马小倩一骑当门,鞍上衣袂迎风,神色骄矜得近乎放肆。她开口便直呼鬼影子甘飞、鬼爪子甘翔之名,声音清亮,传入堡内,惊得守门弟子一时变色。
淮上二鬼在鹰爪门中辈分极高,甘飞、甘翔皆是现任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的本门师叔。昔年二人虽曾败在六阳毒煞战天雷手下,可那是江湖上有数的凶魔,寻常武人连提起二鬼名号也要收敛声息。飞云堡横行两淮多年,门下弟子素来跋扈,近年又因先天无极派与峨嵋鏖战,无暇南顾,气焰更胜。如今见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在寨门前指名辱及祖师,哪里按捺得住。
人群中一名堡中弟子怒喝一声,双臂一张,身形拔地而起,十指曲如鹰爪,直抓马小倩两侧太阳。
马小倩眼中反有笑意。她在鞍上一旋,右手已拔出侯国英借予她防身的乌龙剑,剑光黑沉中隐带冷芒。她身子轻飘飘离鞍而起,口中笑道:“你既要取我性命,我若留你,倒显得不知礼了。”
话音未尽,她手中剑已化作“毒蛇翻滚”,乌光一绕,那弟子双腕齐断,血珠尚未飞散,她剑势已顺手下沉,又以“苍龙入海”疾刺其胸。那人身形在半空一滞,随即重重跌落,气息立绝。
寨门前众人本该看出厉害,偏有两名飞云堡弟子怒极昏头,一人执双判官笔,一人挺梨花枪,同时纵身扑来。梨花枪挑向马小倩后心,判官笔点向她肩后灵台。
马小倩柳腰一折,身法如风帆回岸,轻轻闪向右侧。乌龙剑随身而转,一式“浪卷流沙”先划开使判官笔那人小腹;剑锋尚未收回,忽又一挺,化作“利箭穿珠”,正刺入挺枪弟子咽喉。两人一前一后倒下,血染吊桥边的尘土。
顷刻之间,三名堡中弟子横尸寨门。余者纷纷后退,脸上凶悍之色尽被惊惧取代,再无人敢贸然上前。
寨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沉声音:“小丫头何人?为何到飞云堡门前行凶?”
曹玉知道事已闹开,自己再不出面,便更难收拾。他向前数步,与马小倩并肩而立,神色沉稳,拱手说道:“在下先天无极派门下曹玉,奉命前来贵堡探问一事。方才是贵堡弟子先下杀手,才有这场拼斗。”
说话之人从寨门阴影里缓缓走出。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脸色白中泛青,瘦削得近乎刻薄,焦黄乱发披在肩后,眉毛残缺,三角眼中寒光乱转,背后斜插一对铁佛手,周身阴气森森。
他听见曹玉报出门派,眼珠微微一转,忽地发出一阵冷笑,声音像从齿缝中挤出:“原来是先天无极派的人。飞云堡与你们旧账未清,如今你们又杀我三名弟子。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配同三太爷说话。叫你们长辈出来。”
曹玉从他眼神转动之间,已瞧出此人是在试探虚实,想探明自己这边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正要出言遮掩,马小倩已冷哼一声,抢先道:“江三爷十二岁时,一个人便几乎挑翻你们飞云堡。今日我们三个人到此,已算看得起你们。快叫鬼影子甘飞出来,我有话问他。”
那人听到江剑臣旧事,眼中杀气陡然一闪。此人正是鬼影子甘飞的嫡传弟子龙腾雨,也是江淮钓客龙腾蛟的胞弟。昔年江剑臣奉师命追杀的淫贼龙腾云,正是他的二哥;去年芦沟桥上,龙腾蛟又与飞云堡二堡主邱龙啸、四堡主邱龙图等人一同追杀白马金鞭齐家良,终为江剑臣所杀。龙腾雨与先天无极派之间,早已有难解血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原本忌惮江剑臣威名,不知对方是否隐在暗处,因此强压杀机。此时听马小倩口气,知来者只有三个年轻人,心中杀念立起。他塌肩摘下背后一对铁佛手,侧首向身后弟子沉声吩咐道:“去禀告老堡主。”
话声未落,他人已扑出。一对铁佛手使的是“群魔伸爪”,右手抓曹玉丹田,左手抓马小倩眉心,出手阴狠迅疾,锋芒交错,竟将二人一并罩住。
曹玉虽年少,却久历恶战,一见这等手法,便知龙腾雨绝非寻常堡丁可比。他正要喝令马小倩退下,由自己独力应付,马小倩却好胜心盛,难得有这等显露本事的机会,哪里肯让。她左手忽以“推云拨雾”轻轻一送,将曹玉推到旁侧,右手乌龙剑随即化为“龙蛇飞舞”,剑光自上而下,直罩龙腾雨头顶。
龙腾雨眼底掠过一丝阴笑,身形却故作狼狈,似被她一剑逼退。他回身拗步,斜闪左侧,肋下微微一露,竟似露出破绽。
马小倩果然不肯放过,娇叱一声,剑势陡盛,使出“狂龙闹海”,乌光翻卷,疾刺龙腾雨右肋。此剑若中,龙腾雨断无生理。
孰料龙腾雨脚下忽似一滑,实则用的是“铁牛耕地”身法,贴地向前抢出数步。他身躯一拧,右手铁佛手不知何时已换到左掌,右掌却顺势探入怀中,扣出九粒鱼目珠。
这一番偷换快而隐秘,连得过马慕起亲传的马小倩也未能看破。她见龙腾雨避开要害,剑势又变,化作“云龙三现”,三点剑光分取他当顶、咽喉与前胸。
龙腾雨蓦地一缩一翻,身形如狡兔翻沙,不但避开罩顶剑光,右手更在翻身之际阴阴一扬。九粒鱼目珠无声脱手,挟着暗劲,分作数路,向马小倩周身要害疾射而来。
龙腾雨这一手暗器来得阴狠无声。马小倩剑术虽精,乌龙剑又是神物利器,终究防得住明锋,未必防得住暗袭。那鱼目珠不过豆粒大小,内里却藏有机簧,一旦入肉,簧片便在肌肤筋骨间弹开,既难拔取,又创口甚阔,乃江湖中极歹毒的暗器。
曹玉在旁看得清楚,心头一凛,已抢身扑至。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陡然化作一片寒光,使出江剑臣亲授的快刀法,刀势一连六变,急如雪片纷飞,硬将四粒鱼目珠磕飞。马小倩自己也在仓促间以剑劈落四粒,然而第九粒终究斜斜穿过剑光,打入她左胯。
马小倩身子一颤,脸上血色顿时褪去。她足下一软,几乎栽倒,幸得曹玉伸臂将她揽住。曹玉低声道:“你受伤了,先退。”
龙腾雨见她中珠,阴笑一声,双手铁佛手一错,又要扑上。佟铁虽悲愤未平,此刻却知情势危急,猛然横身挡在前面,霸王鞭一式“遮风挡雨”抡开,沉重鞭影如墙般压住来势,硬替曹玉与马小倩争出半步退路。
马小倩第一次吃如此大亏,伤处剧痛钻心,眼中却反烧起怒火。她被曹玉扶着,非但不肯退,反而咬牙骂道:“曹玉,你若敢抱着我往后挪一步,我便在你怀里咬舌,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曹玉一惊,手臂僵住。马小倩已强忍疼痛,从怀中取出终南樵隐马慕岱旧年所用的龙须钉,又扣出自己自幼练熟的金钱镖。她左手发钉,右手甩镖,出手便是“七星伴月”的打法,寒星与金光交错飞出。
飞云堡弟子本已被她连杀三人,阵脚未稳,此刻暗器飞来,登时又有数人惨呼倒下。龙腾雨见状,眼中杀机更盛,厉声喝道:“稳住!都取暗器,给我射她!”
堡门前顿时寒芒四起。袖箭、飞蝗石、铁蒺藜、透骨钉纷纷破空袭来。曹玉将马小倩护在身侧,冷焰断魂刀上下翻飞,刀光密得如一重银幕,暂且将射来的暗器尽数挡开。只是佟铁所使霸王鞭本属重兵,开合虽猛,终不宜久守;他又不擅暗器,片刻之间便被逼得左支右绌,只能勉强招架,再难还击。
三人正陷危境,堡外忽然响起两声长嘶。一白一黑两匹神骏宝马冲过吊桥,疾如电掣。马上两道人影并肩而至,两条金光闪闪的长鞭破空卷起,鞭影如游龙出水,转瞬便将四名正在发射暗器的飞云堡弟子卷起,远远甩出丈外。
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到,堡门前杀声为之一滞。那匹通体如雪、四蹄生赤的玉狮子,与那匹乌亮如墨、白蹄生光的乌云压雪,并立尘中,神采逼人。飞云堡众弟子见二人从天而降般杀入,俱都惊退数步。便是龙腾雨这等阴狠之人,也不由向后缩了半身。
正在此时,东侧角门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人。前面那人身形枯瘦,面目阴沉,行动间如影随风,正是淮上二鬼中的鬼影子甘飞。后面那人手挟两根镔铁拐,双腿虽似不便,身形却飘忽诡异,便是鬼爪子甘翔。
武凤楼见二鬼现身,目光微微一动。他收回手中金龙鞭,将鞭身绕回腰间,随即翻身下马,向二人拱手道:“武凤楼来迟一步,竟使双方因误会动了干戈。惊扰贵堡,还请两位老堡主见谅。”
甘飞目光阴沉,尚未开口,甘翔已冷笑一声。他拄拐上前半步,声音尖冷:“好一个误会。先天无极派欺我鹰爪门多年,如今又到飞云堡门前杀人,还说得这样轻巧。你既是先天无极派掌门,若能还我飞云堡一个公道,此事尚可商量;若仗着武功与名头压人,今日便休想轻易离堡。”武凤楼尚未答话,马小倩已从曹玉怀中挣开。她左胯伤处血迹隐透衣裙,脸上却倔强如旧。她扶着刀柄,咬牙骂道:“甘翔,话说得倒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人是我杀的,账也算在我马小倩身上。你若有胆,只管划下道来。”
甘翔哪里受得这等顶撞。他怪吼一声,左拐重重一点地面,身子借势飘起,右拐如铁蛇昂首,直点马小倩眉心。
东方绮珠目光一寒,斜身跨步,金龙鞭随腕飞出,一招“孽龙戏浪”卷向甘翔右腕寸关尺三脉。鞭梢金光一抖,逼得甘翔不得不收拐后退。她立在马小倩身前,声音清冷:“话未说清,谁也不许再动手。”
甘翔昔年也曾以鹰爪功名震两淮,只是四年前凤阳行宫一役,被武凤楼削去右手四指,又断左手拇指;后来徐州云龙山顶一战,更被六阳毒煞战天雷击折两膝。若换作旁人,早已成了废人。他却仗着内力深厚、轻功怪异,改使两根镔铁拐后,武功仍不可轻侮。此时他不识东方绮珠,见一个年轻女子横身阻拦,怒意更盛,厉声道:“你又是什么人,敢来管飞云堡的事?莫非也活得不耐烦了?”
马小倩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冷讥:“鬼爪子,你这句话可说得不巧。只凭方才这一声,若遇上较真的,少说也是斩决之罪。”
甘翔神色一变,皱眉道:“你说什么?”
马小倩脸上笑意敛去,抬手指向东方绮珠,字字清楚:“这位便是东宫刘太后义女,东方公主殿下。”
甘翔如遭冷水浇顶,脸色瞬间变了。他双拐撑地,连连俯身,声音也低了下去:“草民不知公主驾临,方才言语冒犯。草民残躯难全大礼,罪该万死。”
东方绮珠只淡淡吐出一字:“免。”
她目光越过甘翔,落向堡内深处,忽然问道:“贵堡掌门邱龙眠,为何不出来见我?”
这话一出,甘翔脸色大变。一直沉默的甘飞,枯瘦身躯也微微一震。
东方绮珠心中已有计较,面色随即冷了下来。她向前一步,语声虽不高,却自有公主威仪:“难道我到了飞云堡,还惊动不了邱龙眠的大驾?”
甘翔一时语塞,只连声道:“不敢……劣徒侄绝不敢。”
东方绮珠眸光逼视着他,缓缓问道:“既然不敢,他为何不来?”
甘飞终于开口。他微微躬身,声音阴而缓:“公主明鉴,劣徒侄有事离堡,未能跪迎凤驾,并非怠慢。”
东方绮珠目光未离甘飞,语声愈发清冷:“邱龙眠既不在堡中,三堡主邱龙吟总该出来相见。”
甘飞眼角轻轻一跳,垂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东方绮珠看在眼里,面上寒意更深。她向前缓缓踏出半步,金龙鞭垂在袖侧,鞭梢映着日光,如一线冷金。她凝视甘飞,厉声道:“飞云堡雄踞淮上,鹰爪门又是江湖中有根基的门派。邱龙啸、邱龙图既已不在,堡中日常大事,自然只在邱龙眠、邱龙吟兄弟二人手里。便是天塌下来,也断无二人同时离堡之理。何况邱龙吟素有机谋,十年来几乎不出飞云堡半步。你们堡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甘飞唇角动了一下,似还要寻辞遮掩。龙腾雨却已按捺不住。他一眼瞥见曹玉,独目未伤之前已满是怨毒,忽然嘶声叫道:“师父,杀死邱人俊、断了邱家香火的小神童就在眼前。江剑臣与侯国英尚未赶到,这几个少年男女正好收拾。反正这座堡子咱们也不打算再守,何必同他们多费口舌?快传令动手!”
这一句话出口,武凤楼心头陡然一沉。飞云堡若只是寻常隐瞒,绝不会说出“弃堡”之意。再看自己这边,马小倩左胯中毒器,行走已不便,曹玉须分心护她;佟铁武功虽勇,终究难当大敌。此刻身陷堡中,四面皆是鹰爪门弟子,若仍拘泥江湖礼数,只会被人围杀于此。
武凤楼眼神一转,已向佟铁示意。佟铁会意,忙牵马靠近曹玉,好与他护着马小倩先退。武凤楼随即抽出腰间金龙鞭,低声向东方绮珠道:“你先拦住甘飞。”
话声未落,他腕上一振,金龙鞭化作一缕金光,一式“恶鸠盘根”卷向甘翔那两根镔铁拐。鞭势中贯足先天无极真力,未到拐上,劲风已先逼得地上尘沙散开。
甘翔在江湖中历练数十年,眼力极毒,一望便知这鞭势不可硬接。他双拐一顿,借力拔起,连人带拐向上腾去。
武凤楼要的正是他离地这一瞬。他手腕微沉复又一震,柔软长鞭顿时绷得笔直,鞭梢如蛇信疾吐,点向甘翔气海。甘翔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虽强行扭身,终究慢了半线。金鞭一触即收,正中要穴。
甘翔闷哼一声,自空中坠落,双拐撑地,身子却再也挺不直。武凤楼念及四年前曾削断他两手五指,今日并未取他性命,只以内劲震散其丹田真气。自此以后,甘翔手足皆残,又失内力,再难凭武功横行两淮。
武凤楼一鞭制住甘翔,身形并不停滞,鞭影随步横扫,化作“金蛟剪尾”,直取龙腾雨下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龙腾雨见甘翔倒地,凶性反被激起。他厉声嘶吼道:“武凤楼,你下手好毒,龙三爷今日同你拼了!”双手铁佛手一上一下,猛砸武凤楼胸腹。
马小倩已在曹玉与佟铁护持下上了马,见龙腾雨仍敢反扑,眼中怒火复燃。她忍着左胯剧痛,冷声斥道:“鼠辈还敢逞凶!”右手八枚金钱镖倏然飞出,仍是“七星伴月”的手法;左手却扣住十三根龙须钉,咬牙使出马慕岱严禁她轻用的“隔空追魂十三刺”。
这一手诡异狠辣,暗劲分作数重,钉影看似散乱,实则各锁人身要穴。龙腾雨方才注意全在武凤楼鞭上,哪里料到身后伤者还能发出这等杀招。他身形急缩,仍避不过漫天寒星。金钱镖先破其眼角,一枚正中左目;龙须钉随后入体,两臂、双腿、前胸接连中钉,十三根之中,只有三四根落空。
龙腾雨惨呼倒地,铁佛手脱手飞开,满脸血污,挣扎数下,再难起身。
甘飞站在一旁,眼见亲弟甘翔被废,嫡传弟子龙腾雨也重伤毁目,脸上却不见多少悲色。他轻功卓绝,暗器歹毒,心机又深,平生贪财畏祸,最重自身安危。此刻见大势已去,非但无意相救,反而连施大擒拿中的急攻手法,逼得东方绮珠略退半步。就在这半步之间,他身形陡然拔起,一式“怒鹏冲霄”冲上半空,随即又化作“流云飞渡”,灰影一闪,竟独自越墙遁走。
东方绮珠欲追,顾及马小倩伤势,终究收住脚步。她回身正要审问龙腾雨,曹玉已将马小倩扶到她面前,低声道:“公主,她伤处中了鱼目珠,须先寻静处取出,迟了恐伤筋骨。此处交给我。”
东方绮珠见马小倩唇色发白,额上冷汗细密,便点了点头,扶她往堡中一处僻静屋舍行去。
曹玉转身走到龙腾雨身前。若论与飞云堡仇怨最深,众人之中倒数他更切。邱龙眠之子邱人俊,是他在凤阳行宫亲手所杀;他的祖父醉里乾坤曹鹏,曾被甘翔击断右肋三根;曹鹏弟子钱刚,也曾被甘翔抓断一臂。如今龙腾雨落在他手里,他自然不会轻轻放过。
曹玉左手一翻,五指已搭上龙腾雨右肩。他又握住龙腾雨一只右手,指力微吐,疼得龙腾雨脸皮抽搐。曹玉脸上再无平日稚气,眼神阴沉,声音低冷:“姓龙的,今日你落在我曹玉手中,也算旧账新账一并到了。我的问话,你若一字不藏,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若敢装聋作哑,或故意拿话诓我,我便让你知道,先天无极派的小辈也会几手新鲜手法。先说,昨夜入堡的四个人是谁?现下去了何处?”
龙腾雨独眼中怨毒未散,却已知大势不在。他迟疑片刻,在曹玉指力渐紧之下,终于哑声道:“来的是辽东幽魂谷两位副主管,还有幽谷游魂阴森的两个儿子,阴世义、阴世礼。他们今晨便离堡去了。”
“辽东幽魂谷”四字入耳,武凤楼面色顿寒。幽魂谷人物远在辽东,却忽然现身两淮,又与飞云堡暗中往来,灵隐寺惨案、五凤朝阳刀失窃,便更添一层阴影。他向曹玉投去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细问,切不可放过半点线索。
曹玉见龙腾雨终于吐露辽东幽魂谷之名,眼中寒意稍敛,却没有松开扣在他肩头的手。他俯身望着这名飞云堡恶徒,语气平平,反倒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寒:“你倒还算识时务。既然肯说,我便再问你一件。邱龙眠与邱龙吟,如今究竟在何处?”
龙腾雨听见邱氏兄弟的名字,脸色骤然灰败。曹玉目光一沉,拇指与食指已捻住他的右手大拇指,指力轻轻一收。龙腾雨额上冷汗立时渗出。
曹玉不急不缓地道:“你号称闪电爪,想来鹰爪功与暗器都下过苦功。马小倩那样的人都伤在你手里,这外号倒也不算虚。若我此刻拗断你这根大拇指,你一身爪功只怕便废了大半。从今以后,‘闪电爪’三字,也就同你无关了。你说,这不可惜么?”
龙腾雨平生嗜武,自恃手上功夫,虽知性命难保,仍不愿被人废去多年苦练。他牙关紧咬,终于嘶声道:“三堡主半年前应幽魂谷之邀,已去了辽东。”
曹玉指尖未松,冷冷道:“还有邱龙眠。”
龙腾雨呼吸一滞,目光闪烁。曹玉两指骤紧,作势便要折下那根大拇指。龙腾雨痛得身子一抖,脸色惨白,终于像豁出去一般道:“大堡主半月前才探出令祖父曹鹏的藏身处。为报邱人俊被杀、邱家绝嗣之仇,今日清晨,他已同幽魂谷那四人赶赴江南。”
曹玉只觉耳中嗡然一响。邱龙眠既已率众南下,目标又是祖父曹鹏与钱刚,局势便已危急万分。他手腕一抖,将龙腾雨掼出丈余,随即单膝跪倒在武凤楼面前,声音发颤:“师父,祖父和钱叔父眼下凶险至极。弟子先行一步,赶去救他老人家。”
话未说完,他已一拧身,飞身落上马鞍,两腿一夹马腹,便要冲出飞云堡。
武凤楼心中疾转。邱龙眠清晨出发,至今已有五六个时辰。若他与东方绮珠各乘玉狮子、乌云压雪两匹神驹疾追,或许尚有四五分希望赶上;曹玉等人所乘虽也不劣,却终究远不能与那两匹宝马相比。若任曹玉独去,非但追不上邱龙眠,还可能先落入险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当即沉声喝道:“且慢!”
曹玉救祖心切,却不敢违逆师命。左手猛勒缰绳,胯下菊花青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踏,终于被他硬生生勒住。
武凤楼转向佟铁,语气急而不乱:“你即刻转告东方公主,请她务必妥善将马小倩送回徐州养伤,不可耽误。”
佟铁抱拳应命。武凤楼又向曹玉一指东方绮珠的乌云压雪,低声道:“换那匹黑马。随我走。”
曹玉心中一震,知师父要亲自赶赴江南,忙翻身换马。师徒二人不再多言,扬鞭出了飞云堡。幸而武凤楼在宿州备有干粮,路上除给马匹稍喂草料之外,二人不入市镇,不打尖歇脚,只沿官道昼夜催驰,直奔句容县宝华山。
饶是他们动身如此急迫,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曹鹏昔年虽号醉里乾坤,却也曾是江湖上有名的巨盗。侯国英初掌锦衣卫时,曾遣御林军中麻面鼠千里远、瘸狐狸万士其四处追捕他,后来更牵出剑门三雄之首、烈焰帮帮主火神爷南宫烈。若非武凤楼与李鸣暗中相助,曹鹏险些落入官府之手。其后他又被鬼爪子甘翔拍断三根肋骨,爱徒铁枪赛霸王钱刚也断去一臂。连番变故之后,曹鹏心灰意冷,遂携钱刚隐居江南句容宝华山中。
崇祯登基后,武凤楼曾不止一次劝他与钱刚移居京师。曹鹏自知旧名不洁,怕累及武凤楼师徒清声,每每婉拒。多年过去,他在山中深居简出,倒也渐渐避开了江湖风波。不料这一日,故友八臂哪吒袁化自杭州袁家堡而来,专程上山探望。
数十年旧友相见,曹鹏心中甚喜,便携钱刚陪袁化游览宝华山隆昌寺内的无梁殿。此殿为万历年间所建,通体以砖垒砌,不用一寸木材。殿顶重檐九脊,内里拱券层叠,外观却仿木构殿堂,梁枋斗拱皆以砖雕成形,纹理精细,远望庄严,近看巧绝。袁化久闻此殿之名,今日得见,连连驻足称赏。曹鹏身为地主,自不能不尽陪游之礼。
隆昌寺中僧人不多,除住持通化和尚外,只有两名年轻僧人并一个小沙弥。曹鹏素来出手阔绰,常有布施,通化和尚见他携友来游,自然殷勤招待。殿后僧舍中不多时便摆下一桌素席,清茶热气袅袅,几碟山蔬豆腐置于桌上,素净中也见用心。
曹鹏与袁化尚未入座,院门外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两个黑衣骑者缓缓走了进来。二人年岁略有差别,眉目却极相似,宛若同胞兄弟。皆披黑皮大氅,内着黑色劲装,足踏薄底快靴。年长者背插单刀,刀身狭长;年少者肩负阔剑,剑鞘厚重。二人脸色阴沉,目光寒冷,一入院中,连僧舍里的茶气仿佛也冷了几分。
钱刚本就性烈,见二人来意不善,眉头一竖,便要上前喝问。曹鹏经年隐居,锋芒已敛,抬手止住爱徒,反而向那二人含笑拱手,语气宽和:“四海之内,行路皆客。两位既到此间,若不嫌山中茶饭清淡,不妨同坐一杯。”
那两名黑衣人停在阶前,目光从曹鹏、袁化、钱刚身上一一掠过。年长者唇边微动,却未即刻答话。风自无梁殿后吹来,竹叶簌簌作响,桌上清茶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这两名黑衣人,正是辽东幽魂谷中凶名极盛的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一个刀狭如线,出手专取人魂;一个剑阔而沉,招招皆带死气。二人甫一入院,僧舍中本有的几分清寂,便似被一层阴寒杀气压住,连案上热茶的白气,也显得冷了。
阴世礼毫不推辞,竟径自走到上首坐下。他抬起眼皮,冷冷扫了曹鹏一眼,唇边带着轻慢笑意,道:“你当真要请我饮酒?”
钱刚立在一旁,见这黑衣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却对自己师父如此托大,胸中怒火顿起。他右臂虽废,性子却仍刚烈如旧,脚下才要一动,曹鹏已抬手微微拦住。
曹鹏脸上仍含笑意,执起酒壶,慢慢斟满杯中酒,道:“四海相逢,便是缘分。老朽先敬二位三杯。”
他口中说得和缓,心中却已暗自戒备。眼前这两个黑衣人来意不善,偏又不即刻发作,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藏着什么手段。
阴世礼坐在上首,望着酒杯,忽然发出一声怪笑。那笑声阴冷,带着几分不耐烦。他翻腕一抖,肩后阔剑已落入掌中,剑尖寒光乍现,直刺曹鹏咽喉,同时冷声道:“曹鹏,你倒有几分忍性。只是三太爷懒得同你周旋了。你那孙儿曹玉欠下的账,今日便由你来还。”
剑光来得突兀。钱刚早已将紫金降魔杵握在手中,见阴世礼猝然发难,怒喝一声,横杵架出,正是一式“横架紫金梁”。他天生神力,虽弃了旧日铁枪不用,降魔杵到了手里,仍有开山裂石之势。他本欲硬震阴世礼长剑,先折一折这狂徒锐气。
阴世礼却早非三年前可比。他剑锋方与降魔杵一触,身形已借势飘出门外,剑势在半空一吞一吐,忽然斜斜切落,改作“斜切莲藕”,反截钱刚手腕。
钱刚一声厉吼,脚步重踏,紫金降魔杵脱手而进,似孤峰破云,疾戳阴世礼咽喉下天突穴。阴世礼嘿嘿一笑,身形倏然一转,掌中剑光贴地横扫,化作“狂风扫叶”,专取钱刚下盘。钱刚生性耿直,与人交手向来讲究实打实杀,不喜虚招诡变。此刻见剑锋扫来,便将降魔杵向外一摆,欲以霸王甩枪之势磕开对方兵刃。谁知阴世礼这一剑本是诱招,见钱刚杵势已出,手腕猛然一翻,剑光陡起,一式“凶鹰盘空”,反削钱刚头颅。
钱刚招式已老,只得矮身避过。他心中早有打算,只待这一剑从头顶掠过,便以“韦陀降魔”硬砸阴世礼膝骨。阴世礼却似早已看穿他的路数,口中发出枭鸟般的尖笑,剑招未尽,身形已拧,寒锋忽然绕后,竟变成一式“芒针刺背”,直扎钱刚后心。
曹鹏见爱徒危急,眉目骤厉,沉声喝道:“休伤我徒!”
喝声方出,人影已至。他五指如铁钩探出,一式“锦豹探爪”,直扣阴世礼后心要穴。阴世礼若执意刺中钱刚,自己后心亦必为曹鹏所制。三人身影交错,杵影、剑光、爪风在僧舍门前一时缠作一团。
就在这刹那,院外忽有一道阴冷声音传来:“醉里乾坤曹鹏,竟躲在这山寺之中避世,也不怕旧友听了笑话。”
话音未落,三道人影已缓缓现身。当前一人五十余岁,面色姜黄,双目深陷,神气内敛,鹰钩鼻,阔口薄唇,身材瘦削,双臂却长得异乎常人。他负手而立,指节嶙峋,正是鹰爪门现任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
邱龙眠身侧,另有两个黑衣老者并肩而来。二人气息阴沉,目光如埋在暗处的冷火,行止之间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久历杀伐的寒意。
曹鹏看见邱龙眠与那两名黑衣老者,心中顿时沉了下去。他已知今日之局绝非偶然,自己只怕难以全身而退。尤其那两个随行老者,竟是绿林道上销声匿迹二十余年的无常双绝,满天星与满天斗。此二人昔年凶名极盛,今日与邱龙眠同至,局势便再无侥幸。
曹鹏回过头,看向八臂哪吒袁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语气仍似寻常叙旧,却比方才沉重许多:“老弟台,看今日情形,这桌素酒,咱们兄弟是无福消受了。你知道我这人旧日脾气,凡我不愿牵累之人,谁也不能硬留下。今日之事与你无干,你即刻离开。”
袁化眉头一皱,尚未答话,曹鹏已加重了语气,目光直逼过去:“听老哥哥一句,莫入这场浑水。你走得越快,老哥哥越领你的情。”
袁化听曹鹏这般相劝,反而仰面大笑。笑声在僧舍檐下震得瓦影微颤。他将衣袖一拂,目光从邱龙眠与无常双绝身上扫过,朗声道:“老哥哥,你这一番好意,今日只怕用不上。你也不看看眼前阵势,便是我袁化贪生怕死,转身要走,人家未必肯放我出这山门。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手底下分个高低。”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掠出。八臂哪吒成名多年,身法疾捷,双袖微翻,整个人便扑向无常双绝中的满天斗。
邱龙眠脸色阴沉,眼中恨意如毒火翻涌。他盯着曹鹏,牙关一错,寒声道:“曹鹏,你那孙儿曹玉杀我邱家独子,使邱氏血脉断绝。今日我先慢慢处置你这老匹夫,来日再向他清算。你休想活着离开宝华山。”
他话声方落,右臂已倏然探出,一式“饿鹰逐鹿”,五指如钩,直抓曹鹏面门。
曹鹏自知避无可避,右手陡翻,硬向邱龙眠腕上搭去。邱龙眠口中虽狂,对这位成名多年的老江湖却不敢轻忽。见曹鹏出爪,他右腕微撤,让过这一搭,左掌平伸如刀,斜切曹鹏右臂曲池;同时右手复又如电下探,抓向曹鹏脐下丹田。三招连环,皆是杀手。
曹鹏咬紧牙关,一式“斜身插柳”避开前两路攻势,身形随即一旋,连踢两脚,一脚撩阴,一脚踢胯,俱是险中求生的狠招。
邱龙眠眼中寒芒一闪,脱口道:“好招。”
他身形一转,双掌忽分忽合,使出“连理分枝”,直插曹鹏后心。曹鹏未料对方变招如此迅捷,足下急踏“跨虎登山”,同时双臂一振,以“日照双影”猛然封出。
掌爪相交,僧舍前轰然一声闷响。邱龙眠身躯只是轻轻一晃,便已站稳。曹鹏却年近古稀,旧伤未复,竟被震得连退两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邱龙眠一招占先,双目暴睁,吐气沉喝道:“再接我一掌。”
他甩手又是一式“怒叩天门”,掌风沉猛,直压曹鹏胸前。曹鹏明知仓促硬接必然吃亏,可生死相逼,已无余地。他双掌翻起,以“推山填海”死命封出。
邱龙眠见他果然全力来挡,唇边忽露阴笑。就在曹鹏招势用老的一刹,他陡然卸去掌中真力,右掌一收,借回掌之势旋身而进,五指贯劲,化作“饥鹰抓尸”,正按在曹鹏右肩臂上。劲力一吐,曹鹏惨呼一声,整个人被震出七八尺外,重重跌倒在地,昏死过去。
钱刚正与阴世礼死斗,忽听恩师惨呼,心神大震,手底下不由迟了半线。阴世礼何等阴狠,丧门剑一点寒光乍起,一式“白蛇吐芯”刺入钱刚小腹。钱刚身子一僵,紫金降魔杵几乎脱手,也随即跌翻在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转瞬之间,三人已倒其二。袁化见曹鹏、钱刚相继受创,目眦欲裂,厉声吼道:“好一群狠毒恶徒,老夫今日同你们拼了。”
他双臂猛然一抖,借“云里倒翻身”之势翻落到曹鹏身侧。人尚在半空,十指间已扣满暗器。落地之后,袖中寒星连珠般飞出,逼得邱龙眠、阴氏兄弟与无常双绝一时不能近前。
八臂哪吒的名号,并非虚传。他一旦舍去硬拼,专以暗器护住曹鹏,满院寒芒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封得极密。邱龙眠等五人纵有杀心,也只能咬牙相持,不能立时扑上取曹鹏性命。
邱龙眠目光阴沉,向无常双绝与阴氏兄弟暗递眼色。四人随即分据东、西、南、北四方,逐渐切断袁化退路。邱龙眠这才缓步上前,声音阴冷地道:“袁堡主,飞云堡与袁家堡分在大江南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为了旁人,把自己性命赔在此处?只要你留下曹鹏,即刻离开,邱某绝不追赶。你意下如何?”
袁化纵声长笑,笑声中尽是鄙夷:“堂堂飞云堡堡主,竟也说得出这等无耻言语。你门下徒众若还有半点血性,怎会拥你这等人做掌门?”
邱龙眠脸色一沉,尚未开口,阴世义已怒声骂道:“袁化,你少在此处倚老卖老。江湖上成名不易,寻死却容易得很。阴二太爷数到三,你若仍不知进退,来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他说罢,果然冷冷喝出一声:“一。”
袁化面色不改,心中却急速权衡。他深知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逞一时血气,而是如何将重伤昏迷的曹鹏带出隆昌寺。可四面皆敌,曹鹏又不能行动,便是他暗器再强,也难带一人全身而退。正当他心念难决之际,山门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那嘶声清越高昂,穿过林间风声而来,极为熟悉。袁化心头猛地一震,原本沉到谷底的一线生机,忽在那一声马嘶中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