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21章 祸不单行
    西楚故都云龙山下,夜色幽邃。华祖古庙后院静室外,风过枯枝,簌簌作响,阶前衰草在寒劲的夜风里摇曳不停。 远处谯楼上鼓打三更,远处荒山隐隐有磷火闪烁。

    武凤楼立于榻前,脸色苍白如纸,口中那一句“命实如此,夫复何言。东方公主,你还是来晚了一步”尚未落音,东方绮珠早已如一阵风般扑到魏银屏病榻前,伏在榻沿垂泪不已。

    消魂观音叶兰香心急如焚,不等武凤楼再发一言,娇躯微微一拧,便已出了静室。夜色正浓,她索性纵身跃上房顶,借着轻功巧劲在脊瓦间疾趋,直奔泗水公刘府而去。

    刘府高墙深院,叶兰香碍于自身江湖身分,虽心如火燎,却也不敢擅自长驱直入,只得跃下房檐,走到大门前急急叩门喊人。

    时值夜深,天气严寒,扣门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刺耳。门房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方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最先被喧闹声惊动赶来的,乃是小神童曹玉与人人躲秦杰两个少年。秦杰听得魏银屏噩耗,只觉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晃了几下,仍自咬牙勉强支撑。曹玉向来孺慕情殷,闻言如遭雷击,失声惨叫了一句“师娘”,竟是气血翻涌,当场昏死过去。

    叶兰香眼疾手快,赶忙抢前一步将他一把抱住,这才没让他栽倒在地。她当即运指推拿,口中急切呼唤,好一阵子工夫,曹玉才悠悠苏醒过来。

    曹玉刚一睁眼,便挣扎着要往华祖庙赶去,欲在师娘灵前致哀。

    此时秦杰早已飞奔入内禀报,未几,江剑臣与侯国英夫妇二人,连同云海芙蓉马小倩,皆是满面凄容地匆匆赶来。

    正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女魔王侯国英虽说辈分身分皆不低,此刻却也不敢擅自作主,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丈夫江剑臣。

    魏银屏年纪虽轻,却既是已故浙江巡抚武伯衡的儿媳,又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人的原配夫人。按江湖规矩与人情道理,其殡葬之礼绝不可过分草草。可若细加思量,其中大有难言之隐。魏银屏乃奸阉魏忠贤的嫡亲侄女,自幼改口呼魏阉为父,其生父魏忠英历任陕西总镇、两江水陆提督,昔日协助奸阉手握重兵,残害百姓,屠戮忠良,连武凤楼之父武伯衡亦是死于魏忠英之手。是故魏银屏附逆之罪,早经朝廷御笔钦定,铁案如山。加之武凤楼父母双亡之后,满腔忠贞,一心辅佐朝廷,向来未萌家室之念,崇祯帝曾数次降旨为其建造府第,均被他恳辞奏免,至今仍是居无定所。侯国英虽与泗水公刘府亲如一家,却也势不能将带罪之身的魏银屏灵柩抬入刘府。

    江剑臣伫立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侯国英看出了丈夫心中的难处,微微叹了一声,凄然说道:“依我看,主意不妨停一会再拿,咱们还是先到华祖庙中去看看吧。”

    听到妻子这番话,江剑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言语,率先迈步走出了刘府大门。

    众人一路赶至华祖庙静室,但见四壁萧索,一盏幽灯闪烁不定。榻上佳人已然离魂,安详长眠。江剑臣伫立榻前,缓缓背过身去,不忍卒读;身后众人再也压抑不住,一齐放声痛哭起来。

    武凤楼宛如失群孤雁,虽已泪如泉涌,痛断肝肠,但见三师叔亲临,不敢失了礼数,连忙强自止住悲声,躬身请江剑臣在外间落座,自己则低头侍立在旁。

    江剑臣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侄儿,凄然说道:“亡者已长逝,悲伤亦无益,还是斟酌一下,如何料理银屏的后事吧。”

    武凤楼躬身禀道:“三日之前,银屏已自觉不起,嘱求我暂勿声张,并留有一书,呈给师叔和婶娘。”

    言罢,他先请三婶娘侯国英上前,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送到钻天鹞子江剑臣与女魔王侯国英面前。

    江剑臣并未接信,只微微示意妻子接过去。侯国英拆开信笺,只见纸上字迹纤秀,写道:“侄媳不幸,错生篡逆之门,为救我命,凤楼独下辽东,册封诏书虽得,依然待罪天庭,所以不敢萌生死念者,武凤楼从我于地下耳。日夜焦虑,恨不能死。如今天从人愿,终于得赴黄泉,临危伏枕留书,恳求者有三:一,我死之后,立即秘密埋葬,务请不要声张;二,选择吉日良辰,力促凤楼、绮珠二人重结前缘,以延续武氏香烟;三,义父千里空老人,年事已高,请令叶女代我尽孝。三事成后,侄媳虽死,亦当含笑九泉。”落款则是“侄媳魏银屏伏枕再拜恳求”。

    江剑臣生平铁石心肠,一向不知眼泪为何物,此刻读完这封血泪遗书,竟也情不自禁地洒下了几滴清泪,站在原地默然无语,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料始终一声不响的侯国英突然转过身来,向着一旁的消魂观音叶兰香微微招手,唤道:“兰香过来,我有话说!”

    正哭得如泪人一般的叶兰香猝不及防,闻言娇躯陡然一震,眼神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这变化虽只是一闪即逝,却未能逃过女魔王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等叶兰香走近,侯国英反倒迎上了两步,盯着她说道:“听玉儿讲,你和银屏相处甚厚,她在遗书中也曾推选你代自己尽孝。须知千里空老人乃武林中罕见的杰出人士,常人求见一面尚不可得,你以一个花二姑门下的弟子,竟能得此福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按理而言,魏银屏在遗书中虽有举荐叶兰香代替自己在义父杀人如麻千里空面前尽孝之语,但终究须得江剑臣或武凤楼亲口首肯方能作数。盖因叶兰香过往过恶颇多,名声极坏,本不配承袭这等福分。如今此话竟由侯国英当面说出,自然便等同于江剑臣亲口准许一般。

    岂料消魂观音叶兰香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上前应声拜谢,反而娇躯猛地一颤,将螓首深深地垂了下去,久久未发一言。

    这等异乎寻常的举止落在屋中,唯有江剑臣与武凤楼因沉浸在极度悲伤之中,未能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神情异样。

    谁知经此一来,女魔王侯国英反倒率先发话,事事主动。天刚拂晓,她便打发秦杰赶回泗水公刘府,吩咐帐房管事速去购置衣衾棺木,并暗中调集家丁前来听候差遣。

    凭刘府的人力物力,又是密不外宣地发丧,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诸般沉殓之物便已准备齐全。

    按侯国英的吩咐,申酉之交成殓,曹玉、秦杰、马小倩与洪如丹四人守在灵前致哀,定于次日卯时整出殡发丧。

    可怜一代红颜、命薄如纸的魏银屏,就这样被悄悄埋葬在了云龙山西麓的黄茅岗上。

    且不说武凤楼感念她数次救命救母的绝大恩情,以及一腔痴心苦恋,伏在坟头哭得肝肠寸断、不忍离去,就连一向誓要将其置于死地的东方绮珠公主,面对这一堆未干的黄土与满山凄迷的衰草,亦是不禁为魏银屏的红颜薄命而默默流泪。

    最终还是侯国英强忍悲痛,借口夜静更深、防止惊动官府耳目,硬是强行劝解众人下山。

    按武凤楼的意思,本还要回华祖庙静室歇息。侯国英却再次做主,借口怕他睹物思人,硬叫曹玉和秦杰小哥儿俩将他搀扶着回了泗水公刘府。除指名叫消魂观音叶兰香一人暂且留在华祖庙留守外,其余人等,连同东方绮珠公主与血玫瑰洪如丹,皆被她一并带回刘府留宿。

    目送众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分明已折入小巷的叶兰香陡然一拧娇躯,飞身跃上房顶。她借助屋檐房屋的阴影遮挡身形,一路暗中尾随,直到土山脚下,亲眼确信一行人均已安然进了刘府大门,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她莲足在砖瓦上轻轻一点,如电光石火般掉头折返,径直朝云龙山西麓的黄茅岗疾趋而去。

    说实在的,自打魏银屏第一次求她传授龟息大法以求诈死脱身起,这位在江湖上名动一时的消魂观音心中便没一刻平静过,无时无刻不在替魏银屏难过委屈。尤其是瞧见武凤楼对魏银屏倾心抚爱、温柔体贴的模样,更令她心中忧伤酸楚。她曾多次苦苦劝诫魏银屏:“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虽说势逼至此,姑娘又何苦做此傻事?”无奈魏银屏下定决心,绝难挽回。她虽见魏银屏将龟息大法练得炉火纯青,可终究悬着一颗心,生怕弄巧成拙,抑或被人看出破绽,连累自身。

    正是因这弄假心虚,先前一听女魔王提及她师父花二姑,她才吓得心慌意乱。幸而如今眼看大功告成,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叶兰香一路飞奔登上了黄茅岗,凭着记忆从荒草丛中找出事先暗藏的一把大铁叉。她手起叉落,刨开新土,撬开棺木,将魏银屏从木棺中扶出。二人随后合力将坟头重新填平筑好,叶兰香顺手将铁叉远远抛入草丛深处,这才一前一后,施展轻功向云龙山下飞驰。

    来到华祖庙侧,魏银屏身形陡然一顿,脚步有些犹豫不前。

    叶兰香见状急忙催促道:“兵贵神速,主人赶快进庙换了衣服,带上备好的物件,直奔三湘与老主人千里空汇合,兰香随后便赶来!”

    魏银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我这一番做作,虽可称得上天衣无缝,但我总觉得难以一手遮尽天下人的耳目。我……我不打算再进庙了。”

    叶兰香急道:“主人也太多虑了!一开始我也怕瞒不过那位高居武官正二品的姑奶奶,可如今主人已重返阳世,他们又都在极度悲痛之中,正应了‘一痛三分迷’的老话,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主人总不能穿着这一身殓服出门吧!”

    魏银屏长叹一声,低语道:“我愁就愁在她一个人。三师叔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跟小辈动心眼;凤楼肝肠寸断,神智半昏;东方绮珠亲眼目睹我断气;至于玉、杰两儿和马姑娘,满腔悲痛,焉会起疑?唯独怕的就是国英姐……”

    话未说完,叶兰香早已一手插入她的腋下,抢白道:“只要主人收拾好东西立刻离开此地,就算三奶奶起了疑心赶来,也早落后大半个季节了!”

    言罢,她丹田真气一提,低喝一声:“起!”竟是强行架起魏银屏的娇躯,二人如燕子掠空般拔地而起,直向墙内落去。

    魏银屏虽一再迟疑,然事实似乎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凶险。主仆二人推门入室,点燃灯火,放眼细看,华祖庙内一切如旧,幽寂无声,全无半点异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这时,莫说是叶兰香,就连向来谨小慎微、心细如发的魏银屏,也不禁以为确是将所有人都瞒过了。

    即便如此,叶兰香亦未敢忘了“兵贵神速”四字。她一边服侍魏银屏换下死者殓服,换上寻常衣装,一边取出事先备好的大包裹与兵刃,一齐捧送到魏银屏手中。直到亲眼目送魏银屏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确信大功告成,她才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地朝后院三间静室走去。

    孰料,当她第二次晃亮火折子准备点灯时,幽微的光亮下,竟猝不及防地赫然照出一道人影——侯国英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桌旁太师椅上,而在那椅旁,正冷冷地竖着她适才亲手抛弃在荒草堆里的那把大铁叉!

    叶兰香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今晚自己与主人的一切举动,早已一丝不差地落入了这位前锦衣卫总督的眼中。她呆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屋里沉寂了半响,侯国英冰冷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叶兰香浑身一激灵,明白过味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女魔王面前,带了哭腔哀声求道:“奴婢该死!不该帮助主人欺骗三爷和三奶奶……容奴婢这就去把主人追回来!”

    侯国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叶兰香的动作。她眼中流露出无限凄然,缓缓说道:“事已至此,追她又有何益?况且……她也只有这一步棋可走了。我平日里枉自自诩聪明,归根结底,反倒不如她看得透、拿得起、放得下。”

    一句话尚未说完,两行清泪早已从这位一代女魔王的秀目中溢了出来,划过面颊。

    对于女魔王侯国英过去的一切,凡是江湖中人罕有不知者,叶兰香自然也明白她这是有感而发。正所谓同病相怜,触景伤怀,吓得这位消魂观音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侯国英缓缓站起身来,幽幽走到静室门外,伫立良久,才接着说道:“上有赫赫天威,下有伦理纲常,银屏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三寸芳心不知要断为几截。我除去成全她之外,又能说什么?不过……我最担心的……”

    听出侯国英话中有因,叶兰香何等精明,早已洞悉其意,只吓得心神一颤,脱口而出:“事诚可虑,不过……也不见得会这样巧吧?”

    侯国英玉面微微一红,紧接着悠悠叹道:“一般练武之士,体质本就大异于常人,更何况凤楼和银屏生死苦恋,两情相悦,数旬缱绻,难保不珠胎暗结。只恐银屏自己尚不自知罢了。果若不幸如此,让孩子沦为无父之儿,又当如何?真是冤孽,冤孽啊!”

    听到这里,叶兰香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直到此时,她才猛然想起,面前这位女魔王起初嫁给江剑臣时,不正是因一夕之好就生下了江枫吗?真要如此,魏银屏往后的处境岂不更为悲惨?

    世间之事,往往怕什么便来什么。诈死脱身之后的魏银屏,半月之后果然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后悔已然不及。待到十月怀胎满足,诞下一名麟儿,母子俩受尽千辛万苦,亦历经无限波折,此乃后话不提。

    叶兰香抬头看天,只见东方已现出微明,又看出侯国英有心成全,胆子便大了许多,连忙赔着笑脸恭敬问道:“关于我家主人的这一次诈死,奴婢自问没有留下多少迹象,不知为何仍没能逃过您老人家的一双慧眼?”

    侯国英正色说道:“起初我也并未起疑,甚至真被吓了一跳。哪知在我唤你到跟前询问银屏临危情状时,突然察觉你神色不对。直到我一口点出令师花二姑的名字,见你不敢与我对盘子,我才坐实了此事。也真难为了银屏能下得了这份狠心,换作是我,恐怕都做不到。”

    想到主人今后的艰难处境与凄凉岁月,便是一贯心黑手辣的叶兰香,也不禁黯然神伤,垂下泪来。

    侯国英接着说道:“剑臣自幼生性淡泊,过不惯侯门生活。我之所以迁居泗水刘府,完全是为了凤楼和银屏。如今银屏诈死出走,意在促成楼儿与东方公主的婚姻,她这一片苦心,我焉能不加成全?如天气已大亮,你速速赶去刘府请剑臣来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快去!”

    叶兰香刚转过身要走,侯国英又出声叫住了她:“银屏缺乏江湖经验,如今孤身回转三湘,我有些放心不下。你可附带禀告江三爷,就说是我吩咐你马上赶去投奔千里老前辈,不必再回此地了。”

    叶兰香何尝放心魏银屏一人独行,闻言喜不自胜,当即叩谢侯国英的玉成大恩。她回房收拾好随身物件,便高高兴兴地往刘府赶去。

    说实在的,侯国英确实被魏银屏诈死埋名、成全武凤楼忠孝的义举深深震动。细细想来,她自己与江剑臣、李文莲之间的孽缘纠缠,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比他们更为严峻难解。自己既不能容于朝廷崇祯皇帝,又得不到婆母杨氏夫人的欢心,更有江剑臣视若尊父的大师兄萧剑秋,虽不再明着反对,可其中勉强,唯有自己心知肚明。再念及婆母年轻时受尽凄苦,晚年孀居,若非因为自己,老人家岂不早该儿孙绕膝承欢?总而言之,自己虽得丈夫江剑臣倾心怜爱,可于江氏一门而言,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加之当年结冤太深、树敌太众,随时都会给江剑臣招来祸端。若真为丈夫着想,自己倒真该走这一步棋。然而转念想到夫妻间刻骨铭心的恩爱,况且江剑臣如今二次苦斗失力、伤体初愈,叫她如何割舍得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侯国英被尊称为一代女魔之王,曾任天启年间的锦衣卫总督,如今手握五万铁甲,虎踞辽东石城岛,麾下不仅有秦岭四煞,潇湘、风流二剑,夏侯兄弟双杰,更有燕山大豪“虎头追魂”燕凌霄与江湖第一煞星“陆地神魔”辛独,连江南富甲一方的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也甘愿屈尊任其石城岛总管。甚至秦岭四煞之师许啸虹、“六指追魂”久子伦、“驼背神龙”耿直等豪杰,皆与她结为口盟兄弟。这等女中豪杰,偏偏遇上一个情字,任凭一身绝顶武功,竟也无法看破戡透。

    正当侯国英伫立庭前、自伤情怀之际,角门外忽地闪进两道人影。

    走在前方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比丘尼,身穿一袭灰布僧衣,脚踏白布高袜与云履,全身上下洁净无瑕、点尘不染。尤为慑人的是,她那双细长的残目中威芒毕露,精光闪烁。

    侯国英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西岳华山上天梯苍龙岭碧云庵的主人慈云师太,亦是其情敌女屠户李文莲的授业恩师。

    而在慈云师太身后,跟着一位面容呆滞、毫无表情的驼背老者,正是当年与桂守时并称“南北两快刀”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

    别看侯国英年未三十,单身独自,面对两个扬威江湖数十年的武林拔尖人物——且二人还是挟恨远来、专程寻衅的冤家对头,她反倒能轻盈盈地一笑,躬身施礼言道:“不知老庵主与郭管事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国英不敬之罪。”

    慈云师太年虽老迈,性情却极是暴躁,当年的辣辛之气竟是丝毫未减。况且她今日正是专程前来寻女魔王麻烦的,见侯国英以礼相见、言语得体,仍是冷哼一声,喝道:“好你个女中败类!当年石城岛后山,你竟敢胆大包天,以偷天换日的手段逃避贫尼追捕。若非天山三个老东西屡次为你求情,贫尼早下山收拾你了!你我的陈年旧账暂且押后,贫尼今日是专为寻找江剑臣而来,他如今人在何处?速速叫他出来见我!”

    常言道:“一句好话三冬暖,恶言冷语六月寒。”按侯国英以往的脾性,听得那句“女中败类”,便已气得七窍生烟。但她顾念对方乃是“五岳三鸟”的尊长,在她面前连“展翅金雕”萧剑秋都不敢不低声下气、唯命是从,况乎江剑臣。再者当年江剑臣为保自己一命,怒挥乌龙剑损坏了慈云师太爱如性命的铁拂尘。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强忍怒火,答道:“剑臣如今身在泗水公刘府。请老庵主与郭管事入室内暂坐,国英已派人前去请他,即刻便可前来拜见。”

    按理说,侯国英这番话已是客气至极。无奈慈云师太见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况且自己那心肝宝贝徒弟李文莲几乎葬身火窟,一张芙蓉玉面被烧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这口恶气让她如何咽得下?她深知江剑臣敬畏自己,又疑心侯国英机诈百出,明明听的是实情,反倒认定是缓兵之计。她右手猛一挥,向身后的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示意,命他入内各处搜寻。

    在这种关头,正显出快刀哑阎罗的沉着与冷静。

    不等慈云师太命令出口,郭天柱连忙趋前躬身施礼,低声道:“侯岛主既然已派人前去请江三侠,还是请庵主入室落座等候吧。”

    慈云师太若能听得进郭天柱劝告,今日这场风波本可平息。偏生她误以为快刀哑阎罗不敢得罪江剑臣,气得双目一瞪,厉声斥责郭天柱道:“好你个不懂事的东西!对侯国英这种奸诈之人的言语,岂能轻信?快去各处细细搜查,若江三真不在庙中,便押着她同去泗水公刘府找人!”

    这便叫是可忍,孰不可忍。听得这番全然不讲情理的喝骂,侯国英再也无法退让。不待快刀哑阎罗动身,她娇躯微微一晃,已如魅影般横拦在二人面前,冷笑一声道:“慈云师太,亏你还是年高有德的前辈高人,理应知晓‘敬人者,人恒敬之’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再三再四相逼,我不过看在剑臣的面子上屡屡迁就,反倒助长了你的嚣张气焰。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我侯国英尚存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我丈夫江剑臣再受你半点窝囊气!”

    说来亦可笑,一贯性如烈火、自以为是的慈云师太,数十年来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过?她气得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天柱,给我拿下这个泼辣贱人!”

    侯国英纵声一笑,朗声道:“我侯国英虽是一介女流,自信尚能言行一致。实话告诉你吧!在你们现身之前,我侯国英确曾打算含悲忍泪、退避三舍,将最亲爱的丈夫拱手相让给你的徒儿李文莲,以报答她救母毁容的大恩。如今冲着你这倚老卖老、蛮不讲理的架势,我反倒要不自量力地斗你一斗!话先说在当面,我与快刀哑阎罗前辈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便让他拿刀砍我十八刀,我也绝不还手一下,更谈不上以死相拼。要动手,还请师太亲自上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罢,她玉腕陡翻,那把片刻不离身畔的紫电软剑已挟着一道刺眼寒芒呼啸出鞘。

    这正谓“君子可欺以其方”。侯国英绝非愚鲁之辈,她明知慈云师太此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自己虽不怕哑阎罗的快刀,却断不肯先与郭天柱拼个两败俱伤,再以强弩之末去应对老庵主。因此一上来便凭伶牙俐齿封死郭天柱——以哑阎罗的名头身分,绝不至于用刀去砍一个绝不还手的女子。

    果不出侯国英所料,慈云师太冷笑一声,双目中迸射出摄人心魂的厉芒。她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口青钢短剑,左手捏起剑诀,喝道:“侯国英,这是你自己寻死,休怪贫尼心狠手辣!动手之前,贫尼先让你三剑!”

    面对当年与“无极龙”齐名的大高手,侯国英哪敢存半分侥幸?不等对方话音落尽,她已施展学自黑衣魔女邬凤仙的五招绝学,第一招“墨凤舒翼”如黑云卷日,斜斜削向慈云师太左肩。

    慈云师太刚欲欠身,侯国英第二剑“彩凤点头”已然跟进,剑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慈云师太右侧眉尖。

    慈云师太冷笑说道:“常言道物以类聚,别说你这几招是从黑衣魔女门下偷学而来,便是邬凤仙亲自前来,在贫尼手下也走不过十合。”

    说话间,她身形如飘絮般侧身避过,口中淡淡吐出几个字:“还有一剑!”

    女魔王侯国英对自己的第二个师父黑衣魔女邬凤仙异常敬爱,如今一听慈云师太大有瞧不起黑衣魔女之意,哪能不心头火起!她反手一剑,使出第三招“金凤剔翎”,不等剑招用老,玉腕微震,招式骤改而为“玉凤展翅”,硬把慈云师太逼退了半步。

    抢得这丝先机,侯国英第十招“丹凤啄食”随之化出,剑光霍霍,如行云流水般直扎慈云师太幽门穴。她身法轻灵飘忽,神幻难测,一气呵成。

    直到此时,慈云师太方知眼前这后辈确实已非吴下阿蒙,绝不可轻侮。她刚欲挥剑反击,智计百出的侯国英早已将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当年擅长的秘门绝技“龙蛇八剑”施展开来。

    一向托大的慈云师太,心中已隐隐生出一丝后悔。这套龙蛇八剑乃天下第一神剑马慕起的独门绝学,往日便是在马小倩手中使出,都令人震惊不已,何况今日出自女魔王之手?只见从第一招“狂龙闹海”起,紧接着“青蛇翻滚”、“神龙掉尾”、“苍龙入海”、“长蛇绕兔”、“龙蛇飞舞”、“云龙三现”,刺骨剑光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那一招“龙顶摘珠”尚未落尽之际,角门内陡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越的厉喝:“国英住手!”

    这声音一入耳,侯国英心头猛然一震。她情知是丈夫江剑臣赶到了,自己这杀身之祸虽能解除,可眼下的纠葛只怕要变得更加棘手讨厌。

    慈云师太循声瞧见江剑臣,知道不必再行打斗,当即冷哼一声,将青钢短剑插回鞘内。

    “钻天鹞子”江剑臣大步跨入院中,口称“师姑”,重重跪倒在慈云师太面前。

    随同赶来的武凤楼、曹玉、秦杰与马小倩等人亦相继赶到。除去马小倩紧贴靠在侯国英身旁,高傲地不肯致礼外,其余众人纷纷按着武林辈分,依次跪倒在江剑臣身后。

    慈云师太刚才在侯国英手下积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见江剑臣下跪,顿觉有了发泄之处。她抬脚狠狠踢了江剑臣一下,恨声骂道:“好你个没有良心的奴才!莲儿为了救你们母子,葬身火窟,被烧得九死一生,一副如花似玉的容貌全毁了。这还不算,她竟还能替你克尽子职,好生侍奉你的老娘!这一切的一切,非但没换回她应有的名分地位,反倒让你得以空出身子,去与侯国英双宿双飞!这全都怪你那死了活该的师父生前教徒不严!你今日若不老老实实跟我回承德,与莲儿成就百年之好、共同奉养老娘,贫尼不仅要了你这条小命,连你那老鬼师父,贫尼都要将他扒出来鞭尸!”

    正所谓买卖不成话不到。以女屠户李文莲对待江剑臣的一片苦心,不仅舍身救护过江母,惨遭重伤毁容,还能代替江剑臣侍奉老母,况且李文莲乃是江母杨氏夫人亲口承认的儿媳。今日慈云师太这番话,若换个能言善辩之人来说,不仅江剑臣理缺词穷,便连已为江家诞下娇儿的侯国英亦无法应对。坏就坏在这老庵主不仅不善词令,且性情极为暴躁,骂出的言语难听至极,反倒将大好道理变作了无理专横。

    在场众人听得此言,旁人尚可克制,唯独马小倩哪能容忍得下?不等慈云师太骂完,她娇躯一拧,扑到小神童曹玉身侧,纤手猛伸,一把扣住那口冷焰断魂刀的刀柄。拇指顶开绷簧,“仓”的一声利刃出鞘,伸手便是一招“龙顶摘珠”,直奔慈云师太脖颈削去。

    也是该着事情闹大,慈云师太正在怒头上,哪容得一晚辈后生这般冒犯?况且她根本认不出眼前这娇横的小姑娘乃是马慕起与马慕岱二人唯一的掌上明珠,眼见宝刀切近,左袖当即一抖一扯,硬生生裹住了冷焰断魂刀的刀身。借着回扯之势,她右掌陡然运起“翻天印”的手法拍出,直击马小倩左侧肋骨。老庵主这一掌虽仅用了三四成功力,可若打实了,马小倩纵不立毙当场,最少也要折断数根肋骨。

    千钧一发之际,跪在地上的江剑臣再不出手是不成了。他一来不能眼睁睁看着马小倩重创于老庵主掌下,二来旁人纵有救人之心,也绝无那等功力与绝顶身法。势逼无奈之下,江剑臣钢牙一锉,挺身而起,双臂齐出。他右手施出一招“清风送爽”,先将马小倩安然送出圈外;左手随施一招“卷地翻天”,硬生生托住了慈云师太击来的右腕。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性如烈火的慈云师太。她沉喝一声:“竖子该死!”右腕顺势一翻,被托起的手掌陡变“下搜九幽”,指尖如钩,直抓江剑臣左侧软肋。

    知夫莫若妻,侯国英深知便是再给江剑臣添上三个胆子,他也决计不敢与慈云师太动真格的。可已动杀机的慈云师太却全然不同,单看这招“下搜九幽”,分明已不打算让江剑臣活着逃脱。

    侯国英大惊失色,右手软剑当即一招“火燎残蜡”,拼命斜切慈云师太右腕,企图救丈夫于危难。

    双方三人身形倏地一分。江剑臣站定身子,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埋怨她不该冒昧出手,造成以二对一的局面,徒然让老尼姑占了理去。

    事态果如江剑臣所料,平素无理也要占三分的慈云师太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她左手一招“五指分筋”,硬抓侯国英右肩,右手重新搭上剑柄,“仓”的一声利剑出鞘,竟然亮出了华山派绝技“七步断肠红”剑法,已然起了拼死相争之念。

    江剑臣身为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人无极龙的嫡传弟子,对师父当年情侣慈云师太这一套恶毒剑法,哪有不知之理?他情知今日不动手则已,若真逼得慈云师太动了杀心,侯国英在七步断肠红剑法下非死即重伤。然碍于师门尊卑戒律,他又势不能与慈云师太拼个死活。

    正当江剑臣百转千回、无可奈何之际,角门处忽地迈进两个人来。

    焦急万分的武凤楼抬眼一望,认出走在前面的竟是大师伯萧剑秋与号称“生死牌”的尚天台,身上的冷汗登时散了大半。

    身微言轻的小捣蛋鬼秦杰却一跺脚,埋怨道:“大师爷爷既然料到有这么一场大劫难,搬请哪尊大神不好,偏偏请来这位?”

    慈云师太虽贵为华山派掌门,可一见大师兄尚天台,亦立时反手将青钢短剑插回剑鞘。她快步走到生死牌面拱手施礼道:“慈云见过大师兄。”

    江剑臣面色悲凉,低声对身旁妻子说道:“看今日这阵势,你我夫妻离别的日子,怕是真的到了。”言罢,他才强打精神,率领武凤楼等人上前向尚天台、萧剑秋二人行礼。

    尚天台挥手退下武凤楼、曹玉、秦杰等人,随后面色一沉,向慈云师太发话道:“事有因果,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泰山再重,也重不过一个理字,你又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若非剑秋贤侄硬拉我出来,我看你今日如何收场!”

    马小倩何等聪明难缠,一听尚天台这口气,不由得花容微变。她凑近秦杰,低声道:“孩子,这就叫至亲不为偏向,同姓不算主谋。别看尚天台是与我爷爷齐名的大人物,今日这档子事,他怕是难把一碗水端平。陪他来的又是你那位素讲仁义道德的大师爷爷,若是换了你三太公来,咱娘们绝不至被华山派如此欺负。”

    小秦杰眨了眨大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薄唇,似个小大人般冷然道:“撒出去的渔网还没收,谁能看清兜里能网住什么鱼?”

    马小倩心中一动:“听你这话,难道后面还有人来?”

    秦杰微微一笑,反问道:“从太师姑方才的话音里,你可听出她是刚从承德赶来的?”

    马小倩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秦杰挺起胸膛,正色道:“不管他是何方神圣,只要敢从京城眼皮子底下过,保准逃不过我师父耳目的盘查,你说是不是?”

    秦杰这几句话未曾刻意压低嗓音,不仅马小倩听得清楚,连一旁眉头紧锁的侯国英也听得明白,那拧紧的双眉顿时舒展开来。她深知徒儿“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如今正于京城任锦衣卫都指挥,虽说手下兵马不如自己当年任锦衣卫总督时那般浩荡,但凭着李鸣那一身灵动心思,江湖风吹草动绝瞒不过他。况且“天山三公”沈公达与“八变神偷”任平吾二位老前辈正在东海八极怪叟处作客,只要李鸣动用加急公文传递消息,哪怕隔着千里,次日也能将信送达东海。

    想到此处,侯国英心中定了几分,转眼看向生死牌尚天台。

    只见尚天台面容严峻,正以极为严厉的口吻向江剑臣训斥道:“听你这语气,莫非以为我尚某人是想以大压小、处事偏私不成?”

    江剑臣刚要开口,萧剑秋连忙赔笑解围道:“尚叔父哪里话!剑臣一介晚辈,怎敢对您老人家存有半点不敬?只是慈云师姑吩咐的事,似乎有些……”

    不等萧剑秋说完,慈云师太抢过话头打断道:“似乎什么?似乎强人所难是不是?即便是这般条件,还是我在尚师哥劝说下勉强应下的。若照我的脾性,光凭他们方才以下犯上的罪过,我绝不轻饶!”性子比慈云师太更为泼辣的马小倩,早已听出萧剑秋在尚天台与慈云师太的压力下妥协,要姑爹江剑臣抛下姑妈侯国英,随他们回转承德。她心头酸楚,那股宁折不弯的执拗脾气顿时发作,径直上前一步,口不择言道:“依我看,你们这两个老东西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谁若想跟我姑妈争男人,叫她自己来斗,轮不到你们在这瞎操心,真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马小倩这几句话不仅难听,更是指名道姓地辱骂长辈。萧剑秋吓得面色发白,连侯国英也着实吓了一跳。

    遭此一骂,尚天台反倒怒极而笑。他伸手拦下欲要发难的慈云师太,笑嘻嘻地盯着马小倩问:“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么?”

    马小倩昂首道:“自然知道。”

    尚天台双眉一挑,轻喝道:“既然知道我是判人生死的尚天台,怎还敢当面骂我?”

    马小倩秀目一瞪,脆声道:“就因你想判别人的生死容易,想判我马小倩的生死——难!”

    尚天台喝道:“为何难?”

    马小倩噗嗤一笑,摆手道:“你别跟我吹胡子瞪眼。我不光认得你是尚爷爷,你也定认得我是神剑马慕起的孙女马小倩!”

    尚天台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敢抬出马醉鬼来压我?”

    马小倩嬉皮笑脸地歪着头说道:“你老心里明白就行啦,何必说出来给大家听!”

    站在一旁一直找不着空隙的小捣蛋秦杰,故意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大喊道:“尚太公,你老人家这场骂算是白挨啦!她可不是仗着她爷爷马神剑才敢骂你的。”

    尚天台微微一怔,沉声问:“你说她是仗着什么?”

    秦杰愈发一本正经地答道:“她是仗着你老人家绝不会跟我们小孩子一般见识!”

    听了小捣蛋这句阴损至极的言语,连向来不善言笑的萧剑秋都差点笑出声来,心中暗道,真正得李鸣缺德真传的,定是这小子无疑了。

    正当此时,角门外忽地跨进两人,正是“天山胖公”沈公达与“八变神偷”任平吾。不问自明,定是无时无刻不关切师父师娘的李缺德暗中请来的救兵,连萧剑秋见了亦是喜出望外。

    常言说得好,一物降一物。慈云师太最为忌惮当年的沈胖子,而任意判人生死的尚天台,只要撞见八变神偷任平吾,脑袋便要大上一圈。

    不仅如此,未等尚天台、慈云师太与沈、任二老打招呼,角门外陡然高传出一声唱喏:“东方公主驾到——”

    随着声落,血玫瑰洪如丹在前引路,东方绮珠紧随其后,缓缓跨进角门。

    彼时皇权至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东方绮珠在武林中虽仅是“青城三豹”的孙女,可她既已拜在东宫刘太后驾前被收为义女,连崇祯皇帝见她都得尊称一声御妹,实打实是尊贵的公主身分。任凭“生死牌”在江湖上名头再响,任凭慈云师太出家多年,见得凤驾,亦不能不按朝廷礼数参拜。

    这等场合,便看天山胖公沈公达的手段了。只见他挪动着臃肿笨重的身躯,极为艰难费劲地率先跪倒在东方绮珠身前,高声呼道:“天山沈公达,跪接公主凤驾!”

    这一来,满庭顿时热闹非凡。先天无极派众人,上自前任掌门萧剑秋,下至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的小捣蛋秦杰,以及女魔王侯国英、云海芙蓉马小倩,纷纷口称公主,跪倒了一地。

    生死牌与慈云师太兄妹二人彻底傻了眼。

    事已至此,尚天台无奈瞥了师妹一眼,跨前两步屈膝下拜,沉声道:“山野草民尚天台,叩见东方公主。”

    慈云师太虽系出家尼僧,亦不得不双手合十,低念道:“阿弥陀佛,贫尼参见公主。”

    时时忘不了调皮逞能的小捣蛋秦杰,趁着众人俯首之际,先向马小倩扮了个鬼脸,随后眨巴着眼睛低声道:“喂,这下你总得佩服我秦杰的神机妙算了吧?后面定还有更精彩的,你等着睁大眼睛看好戏吧,我的大小姐!”

    马小倩气得暗中很掐了他一把,低声嗔骂:“你小子找死不成?胡乱喊什么大小姐,看姑姑我不揍扁你!”

    秦杰被拧得龇牙咧嘴,强忍着痛悄声道:“按辈分算,咱们本就是一本书弄不清的糊涂账。高兴起来,我现下就敢喊你大嫂子,还怕你三回看我六只眼不成?”

    说来也怪,被小捣蛋这般胡搅蛮缠地调侃了一通,马小倩竟反倒噤声不语了。

    二人扭过头去,只听东方公主以极其沉稳庄重的口吻说道:“皇朝自先帝驾崩后,当今万岁扫除魏阉接登大宝,全赖先天无极派匡扶之力,其间又曾礼聘我三位祖父为宫中供奉。凡此种种,无不彰显当今万岁对武林贤达的隆重眷顾。”

    言至此处,她微微一顿,顺手从洪如丹手中接下一封撕开火漆封口的十万火急文书,扬了一扬,续道:“此乃锦衣卫都指挥李鸣以八百里加急快马传来的文书,代传万岁口谕,勒令我速率大江南北武林前辈赶赴锦衣卫待命,听候谕旨入朝面圣。”帝王乃九五之尊,能得召见面圣乃是至高无上的殊荣。即便是尚天台这等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亦是梦寐以求的福分,断无一人敢冒大逆不道之罪抗旨不尊。

    众人正自齐齐跪地,东方绮珠偏偏先微微躬身,伸出双手将萧剑秋搀扶起来,态度极为和悦地说道:“绮珠虽蒙太后恩宠收为义女,然究其本源仍是江湖儿女,岂敢妄自尊大?恳请大师伯代侄女陪同慈云师太,以及任、沈三位老人家先行一步进京,侄女随后便到。”

    妙就妙在东方绮珠吩咐罢这番话,除将众人扶起外,便再不肯赘言一句,只端立原地,宛如立等众人即刻启程一般。

    天山胖公沈公达明知大师侄萧剑秋为人忠厚,拙于词令,当即正色说道:“古人云,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咱们这四个老不死的能有进京面圣的机会,可真是福分不浅!反正老偷儿身上有的是金珠银票,不想去的,只管留下来!”言罢,他一把拉过八变神偷任平吾,率先迈步出了角门。

    尚天台虽明知这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玩的“釜底抽薪”鬼把戏,却也不敢吐半个“不”字,只得跟上。

    慈云师太更是万般无奈,气得重重一跺脚,狠狠剜了女魔王侯国英一眼,咬牙随在尚天台与萧剑秋身后拂袖而去。

    院内众人刚刚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突然间,一个身材魁伟、面如镔铁的年轻人一头撞进院来。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江剑臣面前,悲声大哭道:“三叔父!我可算找到你老人家了!请你老人家赶快捉拿凶手,替我爹爹和裘师伯报仇雪恨啊!”

    侯国英定睛细看,认出跪在丈夫脚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江南杭州府佟家庄少庄主“小霸王”佟铁。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嗔怪,暗想:这果真是个愣小子,说话没头没脑,教人如何听得明白?

    “钻天鹞子”江剑臣虽亦有同感,心头却猛地一沉。这愣小子口中的“爹爹”与“裘师伯”,乃是“万胜刀”佟元超与“红毛狮王”裘元烈,皆是江湖上成名多年、威名赫赫的武林前辈。二人猝然被害,行凶之人绝对非同小可。

    江剑臣按下心头惊疑,沉声吩咐佟铁站起身来说话。

    小霸王佟铁似乎也觉出自己言语失伦,抹去眼泪,重新悲悲切切地禀道:“启禀三师叔,事情的起因,全因那口五凤朝阳刀而起!”

    一听到“五凤朝阳刀”这五个字,旁人尚可,立在当场的武凤楼却是身形猛震。

    他思绪翻涌,暗自想道:昔日正是倚仗杭州西湖灵隐寺这口前古神兵利器,自己方能与奸阉魏忠贤手下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等无量奸邪一决生死,互较短长。当年轻借这口利刃,灵隐寺老方丈瑞雪、罗汉堂首座长老瑞霭、藏经楼长老瑞云三位高僧,甚至搭上了性命。直到峨嵋山决战告终,自己决心南下寻觅魏银屏,方将这口宝刀重新奉还佛门。

    不料如今为了这口利刃,竟又惨死了本门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这件凶杀血案,自己无论如何也绝难置身事外!

    念及至此,武凤楼眼中决意骤现,当即挺身而出,决意即刻南下江浙,誓要追缉真凶,寻回五凤朝阳刀的下落。